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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折】良夫寵妻《上卷》

點點愛AL737--浣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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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1194.9折 會 員 價 NT119 市 場 價 NT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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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浣若君
出版日期:
2018/03/08
分級制:
普通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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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下休書小村婦,他是戰功顯赫大將軍,
她橫豎得再嫁,他肖想娶妻暖床,
她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卻耍起流氓先洞房了。


十八歲下山從戎,在邊關殺伐十年之久,伏罡二字,
就能讓河西走廊一帶的蠻族們聞風喪膽。伏罡眉寬目正、 鼻剛唇毅,
渾身一股森寒之氣,自帶一股威嚴。 女子他不是沒見過,
情慾也不是沒嘗過,卻萬萬沒想到, 會對晚晴動了邪念,
而這邪念隨著日久天長越發滋長, 滋長到幾乎要將他畢生所有克制消耗怠盡的程度。
農家女兒們生在農村,皮膚底子裡是黑的,面貌上多少要帶些蠢氣。
晚晴卻不然,膚色自裡向外透著粉嫩嫩的白,眉眼靈動、五官鮮活,
眼中那股撩人的柔柔媚意,撩了他的貪慾,覬覦上這個不該覬覦的女人。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秋日高爽的晨風中,背山依水的伏村村道上,十八歲的清俊少年郎伏青山與他昨夜才成婚的二八小娘子晚晴並肩而行。
  相送十里再十里,已經送得夠遠了,小娘子晚晴仍不願將行囊交付予伏青山。她昨夜哭紅了眼睛,此時雖強撐著笑,鼻子卻還是忍不住抽著,「青山哥,你一定會回來的吧?」
  伏青山回顧四野,點頭道:「必會。」寒窗十幾年的苦讀,不就是為了榮歸故里,衣錦還鄉?
  晚晴又問:「青山哥,你不會忘了我吧?」
  伏青山略有些不耐煩,但為著昨夜兩人間的那點親密,仍是耐了性子安慰道:「必不會。」
  晚晴仰了臉望著自己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的丈夫,眼中滿是欽敬,「我就知道你不會。」
  伏青山伸了手,低聲道:「把行囊給我,快些回家去替父母做工。」
  晚晴這才鬆了手,幫著伏青山揹好行囊,接著看著他一路遠走。待他走到拐過山彎,望不見他時,她才捂著嘴止住哭泣,一路往大明山上爬去,到得山頂便能看見遠方山對面的路上,他孤身一人揹著行囊,緩步走遠的身影。
  此去對伏青山而言,是錦繡前程的第一步,遠在兩千里外的京城,有他要謀的繁華與功名,還有他想要為國為民做一番事業的志願。當然,寒窗苦讀十年所為的,且最重要的,是能與他吟詩唱和,對月風流的顏如玉亦當在京城。住在錦玉雕龍的黃金屋中,著紗披帛、眉目如畫,還有滿腹詩情畫意,等著他這個野心勃勃、風度翩翩的少年才俊去征服。
  新婦的目光在身後猶還灼熱,伏青山步步而行,卻始終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昨夜他為何會把持不住自己?他本來是堅定決心不碰她的,裹著被子,遠遠地睡在炕上,不肯讓她上前。可最後卻稀里糊塗地成了事,而且那過程還尷尬無比,尷尬到讓他哀求著想要再來一回,他可以做得更好,並彌補第一回的失敗。但晚晴就是不肯,她哭著、鬧著就不肯。
  拐過山彎時,伏青山止步停腳,想要回頭看晚晴一眼,那個自小跟他一起長大的童養媳。他怔了許久,也閉眼許久,頭卻終是沒有回,昨夜自尊心受過的傷害壓著讓他不能回頭。當他再睜開眼,就將她與昨夜的屈辱一起拋之腦後,再也沒有關係了。
  聽當地的人說,行人不能見淚,晚晴撐得五內摧傷,望著茫茫天地間他遠去的背影,待撐到他離開後,才流下兩串長淚。
  九個月後,晚晴生了個瘦條條的小子。上京趕考的伏青山同時寄來書信,上頭寫,春闈不中,還得在京再熬三年,等下一次春闈。
  三年的時序變遷,花葉枯榮,於整個伏村來說,都沒有晚晴更難熬,但她總歸是帶著個孩子熬過了三年。
  伏村分上伏村與下伏村,上伏村歷史悠久,村大戶多,人丁旺盛,而下伏村不過七八戶人家而已。概因下伏村的高祖伏海在世時亦是上伏村人氏,他自幼通些尋龍點穴之術,專會看些風水,將整個伏村四周圍踩了又踩,看了又看,他脫家單立時,便舉家遷到了如今下伏村的地方。
  如今自伏海脫家單立已過五十載,伏海墳頭的孝棍成了高柳,蓬蒿已歷十七載矣。他膝下最幼的兒子伏泰正,自父去後二載離家,如今亦有十五年。除了十年前因母忌而來過一回外,他此番也是頭一回踏足生養自己的故鄉。
  在邊關殺伐十年之久,光是伏罡二字,就能讓河西走廊一帶的蠻族們聞風喪膽。伏罡是伏正泰在外打仗所用的名字,因個人因素而易名從軍。他曾高舉噬血長刀,也曾披星戴月五百里單騎只為取單于首級。但當名門貴妻自請休書,轉投名動京師的才子魏仕傑懷抱,獨霸朝堂的魏源與涼州平王幾欲決裂,內戰即起時,他心灰意冷,解甲歸田,也仍只能歸到此鄉中。
  身後的兩駕大車馬蹄聲得得而來,伏罡站在院門前,看眼前平平整整,萌著新綠的土地,負手輕嘆了一聲,遙遙便見遠處靈河對面有青煙升騰,聞得喪樂喧天。忽而自隔壁的門裡跑出來一個倒趿著鞋,穿著爛棉衣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皺眉瞧了伏罡一眼,復又瞧了一眼,走上前來試探著問道:「阿正叔?」
  伏罡低頭瞧了瞧這駝肩、躬背的矮小男人,腦子裡搜索不出他是誰,遂問道:「你是……」
  中年男子伸手揖了,道:「我是伏銅呀。」
  伏罡這才恍然大悟,點頭道:「你也這把年紀了。」
  伏銅仰頭瞧著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小叔叔伏罡,見他如今身長約有七尺,身姿偉岸、高挺,面貌俊朗。他雖只著件青布交衽束腰短裝,裹腿到膝,背挺直,端得是個成年的美男子,而自己形樣委靡不堪,矮小、枯瘦。憶起當年幼時,自己還騎在他身上與他打過架,略不好意思地更低了頭,問道:「小叔可是來參加喪禮的?」
  伏罡皺眉問道:「誰喪了?」
  伏銅道:「大伯母。」
  伏罡的腦子裡搜索出個裹著細足,細聲慢言,整天笑呵呵的中年婦女來,復又皺眉道:「她竟故去了?」
  伏銅揚了揚手中的裱紙道:「恰在河對岸祖墳中下葬,您要不要與我同去?」
  伏罡點點頭,跟著伏銅一起往河對岸而去。
  伏銅對這心黑手辣,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小叔心中深懷著怯意,憶起他如瘋子般一石頭一石頭地砸在伏黑山的頭上,伏黑山腦漿迸裂的樣子,心中仍是懷著根植的悚意,怕他要傷自己,不停地回頭看著。
  這兩人尋了田間小徑走到靈河邊,過了小橋再走得一里路,依山彎是一片墳頭,便是高祖伏海定的祖墳。
  棺木此時已經安置入坑,四周皆是提鏟待吉時落土的村民們。墳前一片著白衣的人,便是這新喪的伏水氏身後的孝子賢孫們。伏罡因未著孝服,也不去跪,與旁觀的村民一般立遠了看著。
  這伏水氏的丈夫伏泰印,與伏罡是長幼兄弟,活到現在也有六十上下的年紀,兩年前已經故去。他身後長子已喪,孝子中領頭的大約是二子伏高山,也有三十上下的年紀,頭髮花白,臉上泛著苦色。那略年輕些的應該是伏春山,另有兩個三四歲的小兒,也披著白衣跪在墳前伊伊呀呀地哭著。
  伏高山的娘子婁氏,伏罡是見過的,這十年間她老得也有些太快,又胖,渾身皮肉又稀鬆,與另一個身姿矮小的婦人摟在一起大哭,兩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當她們聽到哀樂一起,見到四周高鏟送土時,這兩個婦人忽而便縱了腰身,似要撲進坑裡的棺材上去一般,雙手抓刨著,細足蹬踏著,號聲大作。
  她們身後自然會有村民們過來拽住、扯住、相勸,替她們抹眼淚。
  這本是喪禮上的常態,伏罡見慣,也懶得看,目光繼續往後打量著。
  跪在最後面的是一個大約十八九歲的青春女子,她跪得筆直,雙手按著膝蓋,眉間無愁色亦無苦色,反而有種伏罡瞧著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的,讓他有些舒服、心悸之感。她眼中眸子漆黑,牢牢盯住了前面一點,凝神望著,彷彿這哭喊、這喪事,和這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除了那一點之外,都與她無關一樣。
  伏罡在腦子裡搜尋自家的親屬親系,並不記得有這個女子。伏海一系幾乎沒有生過女兒,就算伏水氏在他離開之後生了女兒,也不該長到這個年紀。
  她必不是尋常農家的女子,農家女兒們生在農村,皮膚底子裡是黑的,面貌上多少要帶些蠢氣。她卻不然,膚色自裡向外透著粉嫩嫩的白,眉眼靈動、五官鮮活,眼中有一股撩人的柔柔媚意,便是放眼整個秦州,也難尋這樣一個生動、俏麗的青春女子。
  此時墳頭已經高起,墳前堆起了高高的金元寶、銀元寶與錢串子,要放火焚給這伏水氏身後所用。
  難道是伏水氏娘家的親屬?伏罡正皺眉思索著,便見一團未化的紙錢串子讓風裹著,高高飄起,竟遠遠向最後跪著的女子撲了過去。女子仍是渾然不覺地盯著前方,沒看見那串火球已經飛到了她面上。
  伏罡恰似下意識地跨步向前,伸手在那女子面前擋下火球。只在一瞬間,女子忽而起身欲要往前撲。她的唇恰碰在伏罡的手背上,那是年輕女子的唇,鮮嫩、飽滿,帶著彈性。她張嘴呼了聲什麼,伏罡沒有聽清楚,只覺得她的舌頭伸出,自他的手背上舔過,溫軟、黏糯,帶著些津水,竟令他半臂發麻。
  伏罡收了手,就見那女子撲到前頭,攬了前面一個穿孝衣的小男孩子過來摟在懷中,盤腿坐在地上替那孩子撲臉、揉著眼睛。孩子大哭道:「娘,我的眼睛、眼睛……」
  前面正哭著的婁氏止了哭聲,過來問道:「晚晴,鐸兒可是迷了眼?」
  伏罡肩頭一震,心道,原來她是這家的娘子,名叫晚晴。而晚晴的雙目有神盯著的,正是她自己的兒子。只有娘親的眼神才能如此溫柔、細緻,充滿憐愛,讓人怦然心動吧。
  晚晴撕開孝衣,扯了裡面的衣襟出來替鐸兒擦拭著道:「方才我瞧著一股旋風兒旋著,恰就迷了我鐸兒的眼睛。」
  前面伏高山粗聲道:「不過是迷了眼睛而已,大驚小怪什麼?快讓他過來當孝子。」
  晚晴的雙手捉了兒子起身後,仍跪在原地,遠遠地瞧著她三歲的幼子也如個大人一般持著孝棍跪到了墳前。
  晚晴忽而憶起方才似乎有人擋在她前面,回頭搜尋,見一個身姿高挺,穿著短衫的男子站在人群中,他的目光恰正盯著她,似審視著她。晚晴皺眉,瞧著他不是本村人,又憶不起自家有這樣一個外地的親戚,但既人家替她擋了火,她便也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只是那人不笑也不語,恰在她瞧他的那一刻轉了視線,隨即便轉身出了人群而去。
  晚晴的丈夫伏青山於四年前上京趕考,到如今還未歸來,伏高山和伏春山早已分家,如今伏水氏身亡,四房唯就剩個晚晴並鐸兒。
  田地裡的活有伏高山和伏春山兩兄弟可以相幫,可家裡、家外卻全得由她一人操持起來,此外還要帶個孩子,一個女人也未免太難了些。
  喪事完畢,晚晴回到家中,院子裡搭起篷布,辦著酒席,照例是四碟涼菜並一碗澆頭的席面。晚晴抱了鐸兒坐在西屋炕上,稱讚鐸兒道:「方才我的兒似個大人一般。」
  鐸兒嘻嘻笑著,捉了他娘的耳朵揉著、扯著,又在她衣襟前拱來拱去。
  伏春山的媳婦車氏方才哭得狠了,她身子瘦小,沒有伏高山的媳婦婁氏的嗓門與力氣,終是敗下陣來,此時揉著腰,道:「晚晴,妳該到廚房門上去盯著,莫要讓上伏村的勝子娘、熊娘子她們把妳的一點清油和葷油全給妳撈光。」
  晚晴笑道:「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二嫂不是正在那裡盯著?」
  車氏起身在窗子上掃了一眼,她眼尖,見婁氏身後揹著個瓶子。她指了道:「妳瞧她偷藏著個油瓶,只怕恰是在圖妳的清油。」
  晚晴道:「廚房那些東西,全是婆婆與公公這些年辛苦積攢的,用完也就完了,只要大家吃好喝好。」
  車氏湊上前悄聲道:「妳說實話,老太太給妳留體己了沒有?」
  晚晴推了車氏一把道:「三嫂妳也太促狹,就這幾間破屋子,留了金銀,夜裡都會晃眼,我還壓不住了,真的什麼都沒有。」
  車氏道:「我不信,咱們高祖當年是尋龍點穴的高手行家,聽說有些壓箱底的東西存到公公那裡,公公、婆婆最疼你們,可不就留給你們?」
  晚晴佯裝生氣地推了她,「拿上妳家的鋤頭來,把我這院子從裡到外鋤一遍,鋤見什麼妳都拿走,行了吧?」
  車氏擺手,「咱們這是分出來的新院子,鋤不出什麼來,若要鋤,還得是鋤隔壁那一戶去,裡面必有好東西。」
  晚晴道:「那妳就鋤去,聽說那裡原本有個阿正叔,只怕永遠也不回來了,誰會管妳?」
  車氏驚道:「妳竟不知道?他已經回來了,方才還去了祖墳。」
  晚晴一點不信,見鐸兒睡著了,款款將孩子放在炕上,蓋了被子道:「妳就哄鬼去吧,那院子我翻牆越戶也有十年了,從沒見一個鬼從裡面飄出來過。」
  兩人相視而笑,婁氏端了幾碗蓋了澆頭的麵進來,妯娌三個一起吃了起來。
  長子無媳而亡,婁氏實則就是長媳。晚晴的丈夫伏青山入京趕考幾年,有信也只寄到兄長伏高山處,是以丈夫在外的情況,伏高山夫婦比晚晴還要清楚一些。晚晴見婁氏偷完油,看著心情不錯,悄聲問道:「二哥有沒有說過,娘都去了,青山為何仍不回來?」
  婁氏道:「聽聞是今年的大考由春闈改了秋闈,他要備考,妳二哥便寫信讓他不要回來。」
  晚晴聽了,心想又要多等半年,心中失望更增了一分,嘆道:「如此來說,我還得多苦半年。」
  車氏搖頭道:「不只吧,若真中了,不得等著放差事?放了差還要赴任,誰知道會放在哪裡。青山若還是原來的青山,帶了妳去赴任還好,若不帶妳,讓妳在這裡守著,妳不一樣要守?」
  晚晴攪了那碗麵,搖頭道:「他必會帶我和鐸兒的,這妳們放心。」
  外面廳房裡的正屋中,八仙桌上供著祖宗牌位,西側屋子裡,伏高山盤腿坐在炕上,問伏銅道:「阿正叔真回來了?」
  伏銅趿了鞋,躬腰站在下面,點頭道:「是,我瞧他來時,身後跟著兩輛大車,卸完東西就走了,看著是要長住的樣子。」
  伏高山皺眉不語。伏春山在另一側盤腿坐著,言道:「他不會是要回來定居吧?你瞧他樣子可像是在外幹大事的?十年不見,當年聽聞他也讀過書。」
  伏銅道:「瞧不出來。」
  伏高山道:「我原指望娘死了之後,咱們就把隔壁的院子拆了,木料拿來蓋新房,把那片地方平出來耕種,他好端端的,跑回來幹什麼?」
  伏春山道:「若他在外混得不好,回來又能待多久?」
  伏高山搖頭,「他的地如今我種著,若他回來要地,我家以後就要少許多地。」
  兄弟兩個相視而嘆,皆是搖頭。終是伏銅又道:「我瞧他的樣子不像是個能種地的,興許只是一時興起,過不了多久就走了。」
  伏高山點頭道:「但願如此吧,畢竟他那個人可不好惹。」
  伏春山亦是點頭長嘆,低聲道:「他本是個孽障,殺姪子的事都幹得出來,又勇猛能打,咱們要與他強爭是爭不過他的,唯有等他自己走了。」
 
  ◎             ◎             ◎
 
  晚間宴席已畢,蓬布撤走,喪事就算完結了。
  晚晴見婁氏帶著村裡的媳婦撤走了,她則趿了鞋,下炕到了廚房。內裡四處狼籍,清油缸與葷油缸內一絲油星也無,肉盆裡一絲肉末也無,唯鍋臺和灶臺上的髒水、髒菜葉子成堆。她瞅了半晌,出外到後院麥場上的井裡搖了轆轤,搖上幾桶水來,趁著孩子未醒,掏了抹布開始擦洗灶臺,清掃廚房並院子裡的殘渣。
  晚晴的這院子是伏泰印的老宅,外院兩排柵欄關牲口、置雜物,內院一間廳房並東西兩間屋子。西面有一個角門,進去之後是打麥子的麥場,場上一棵大槐樹遮了半片麥場。
  待晚晴將裡面院子清掃完畢,夜幕黑盡,她才下了裡外門閂,開了東屋門鎖,將中午時存下的一海碗帶澆頭的麵在鍋裡熱了,端了炕桌到西屋,叫了鐸兒起來道:「今日飯裡有肉,快些起來吃。」
  鐸兒這孩子也不過三歲,跟著大人累了幾天,聽見飯裡有肉,忽地爬了起來,道:「娘,我要吃多多的肉。」
  晚晴笑道:「咱們又不餵豬,哪裡來多多的肉?快吃,娘把肉都撈給你。」
  鐸兒的稚手捉了筷子後,努力地往嘴裡扒著麵,吸了吸鼻子道:「娘,有肉的飯真香。」
  晚晴咧了嘴笑,瞅著兒子道:「你奶奶去了,咱們就可以餵豬了。今年娘保證給你餵頭又肥又大的大豬,等過年的時候天天都給你有肉吃。」
  鐸兒仍是吸著鼻子道:「娘,真香。」
  晚晴亦聞到一股肉香味兒,怕不是這兩碗飯裡的。她扭頭掀了窗子,見東邊那長年不住人的院子裡,廚房的煙囪上真有煙冒著,皺眉道:「難道隔壁真有人住了?」
  春天的天氣已經不用燒炕,晚晴渾身骨累肉酥,摸著黑,提心吊膽地進了廳房,在八仙桌上的香盤裡續盤香,估摸著一夜不會滅了,才背身走出去。
  這屋子裡供的祖宗,公公伏泰印也是她照料著死的,倒也不怕,唯有那個伏海,是她公公的爹,牌位立得又大又古,瞧著就讓人膽寒。她提心吊膽地出了門,聽得隔壁果真叮叮噹噹的,心道,還好隔壁住了人,不然這村頭頭一家,又守著幾個牌位,她夜裡都要嚇死。
  次日一早起來,晚晴將喪事上用過的白布皆收攏到一起,並她和鐸兒的幾件衣服拿個木盆裝了,到河邊去洗。她洗衣服,鐸兒捉蜢蚱、蛐蛐兒,正埋頭苦幹著,就聽身後有名女子笑道:「狀元夫人竟也親自洗衣?」
  大明山三峰相連,遠看像個筆架,是以人也戲稱之為狀元山。又伏海當年斷定後人必能出個狀元,而伏海一系唯今只有伏青山上京趕考,是以村子裡人皆稱晚晴為狀元夫人。晚晴也不在意,撩了一把水給身後端了兩件衣服的馬氏道:「妳離著上邊的河近,跑到我們下邊的河來洗什麼衣服?」
  馬氏扭了身姿,扔了盆道:「我樂意,妳管得?」
  晚晴給馬氏讓了地方,兩人皆蹲在一塊洗得淨淨的大石上,赤腳搓著衣服。
  馬氏拿肘子搗了晚晴問道:「妳家隔壁的那人,是妳家的阿正叔不?」
  晚晴皺眉搖頭道:「我昨日忙了一天,不知道,可似乎隔壁真有人,是誰?」
  馬氏道:「我聽我那老婆婆說,是妳家高祖的小兒子,大名叫伏泰正的,昨日回來了。」
  晚晴忽而憶起昨日替她擋了火的男子,心猛地一跳,搖頭道:「昨日喪事上,我見個陌生人,但那是個年輕男子,只怕他出生的時候,我們那高祖都作古了,怎會是他兒子?」
  馬氏得身段細俏、風風韻韻,膚色白嫩、細膩,二十四五的年紀卻沒有生過孩子,還嫩得如少女一般。她是個寡婦,因族裡壓制,不敢再嫁,卻還有些春心,歪了晚晴一肘子道:「我家那老婆婆說,妳家高祖年輕時候是個風流的,四十歲上還娶了個南方女子,怕那阿正叔就是南方女子生的。」
  晚晴道:「幾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都沒有個妳,妳怎麼這麼清楚?若真有這回事,怎的我婆婆從來沒有說過?」言罷,她話鋒一轉,又故意撩了一把水,笑道:「只怕不是妳老婆婆說的。快說,誰整天給妳扯這些?」
  馬氏卻是實實在在撩了晚晴一身水,道:「妳再害我、妳再害我。」
  晚晴笑著躲了道:「好好好,是妳婆婆,這總行了吧。」
  兩人洗完了衣服,晚晴又喚來了鐸兒,幾個人抱著盆,端著衣服沿小路而上。晚晴見馬氏總歪了身子,躲在她身後,不知望些什麼,故意取笑道:「難道前面有鬼?」
  馬氏遠遠地指了伏海的老宅道:「妳瞧,那院門開著。」
  晚晴果見院門開著,由心而發道:「有人住還好,不然村頭第一家,讓我和孩子守著幾個牌位,真真瘮人。」
  馬氏微彎了腰,湊在晚晴的耳邊悄聲道:「若妳哄他來給妳暖炕,只怕不但往後不必怕,還有得好了。」
  晚晴聽了這話,又羞又臊,伸手要去搆跑遠的馬氏,道:「看我不撕爛妳的嘴。」
  馬氏不過洗幾件的輕衣,端著盆早跑遠了。
  鐸兒捉了幾隻蜢蚱捏在手中,皺眉問晚晴道:「娘,妳要和誰睡?」
  晚晴彎腰道:「莫要聽馬嬸娘的話,她胡說的,娘只和你睡。」
  遠遠的院門口,是伏高山與馬氏他們嘴裡所說的伏泰正,放眼四顧著這座小村落。此時恰值春耕,四野霧騰,耕牛遍地,田間地頭隱隱有女子的言談歡笑與孩子們的跑打笑鬧,恰是一副和諧的村居景象。他腦中猶有馬嘶長鳴,戰鼓擂動,並士兵們的長呼短喊,閉眼許久,才能將那畫面自腦中清除出去。
  院內跑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袖手過來問道:「將軍,接下來咱們要幹什麼?」
  伏罡擺手道:「往後叫我大哥即可,咱們從哪裡來,原來做些什麼,不許跟村子裡的人透露。」
  伏罡看見那昨日穿孝服的女子抱了一大木盆的東西自田間小徑走了過來。她今日換了件農村家常女子們常穿的半長斜襟夾襖,下面褲子綁著腿,趿了雙草鞋。春日的寒天,她赤足穿著草鞋,不知為何,他竟覺得腳有些寒涼。他轉身對身後的花生道:「跟我來。」
  伏高山家的孩子眾多,一個比一個矮一截,而最大的也不過十二歲,最小的恰比鐸兒大一點點,正是愛爬高跳低的時候。伏高山五更起來耕了一早的地,此時正端了碗麵湯,皺眉嚼著乾餅,在窗子外見小叔伏罡進了院門,忙跳下炕,趿了鞋子迎了出來道:「阿正叔,您真回來了?昨日怎的不到席間來坐?」
  伏罡只比伏高山這個姪子還小兩歲,卻比伏高山年輕、健壯了不知多少倍,但無論歲數,只尊長幼。
  伏罡見這廳房裡半大的毛頭孩子鬧鬧哄哄,竟無一處可落腳,站又不是,便在外邊屋簷下的臺階上站了道:「我此番回來要長住。」
  伏高山腦中嗡的一聲,他膝下四個女兒、一個兒子皆是口,皆要吃糧食,最缺的就是田地,若伏罡要問他要回地去種,他生生就要少去半數的田地,到時這些孩子們如何能吃得飽?想到這,伏高山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個怎麼說法,你在外竟混得不好嗎?」
  伏罡見當年總欺凌他的姪子如今被家庭的沉負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忽而意識到姪子的擔憂所在,又道:「我並不要田地,我只打獵即可維生,但是我家門屋後那片菜地你須得要還給我,今年就莫要再種了。」言罷,負手轉身出門去了。
  倒是伏罡身後的花生拱手說了聲:「再會。」
  「只是片菜地就好……」伏高山喃喃自語道。他忽而憶起妻子婁氏今日只怕正在那片菜地裡忙碌,晚一點只怕灑了種子進去,他要白失些種子在地裡,忙又趿了鞋跑了出來,自院後抄小徑到了伏罡家院後小坡上的菜地裡,高聲對婁氏喊道:「快,別種了、別種了。」
  這小片菜地依山向陽,恰山間有一股子長流水浸潤,是以菜長得比靈泉水邊菜地裡的都要好。本是一大片,後來分成兩小片,一片歸四房晚晴,一片正是伏罡的,往年是高山與婁氏兩口子種著。
  婁氏這會子倒還沒有撒種子,她提了把鋤頭正在鋤地,邊鋤邊將兩塊地中間的田梗往自家這邊挖著,也是要多占晚晴點田地的意思。
  伏高山見婁氏又在幹這肥己的勾當,悄聲道:「再別弄了,阿正叔如今要收回這片土地。」
  婁氏扔了鋤頭,尖叫道:「那還了得,我的五個孩子往後吃什麼?」
  此地恰在伏罡家後院後面,婁氏音高嗓尖,伏高山怕讓伏罡聽見,惹惱了他,搧了她一耳光道:「不過一片菜地,妳再號,號一號他連別的田地都收走,妳都沒得吃,何況孩子?」
  婁氏一屁股坐到了菜地裡,拍手道:「這地裡長出的蘿蔔比別處都甜些,沒了這塊地,我那裡種菜去?」
  伏高山見自家媳婦又要耍一套灑潑,一把扯了地道:「快走,丟人回家丟。」他的年紀比伏罡大些,幼時兩人一起玩總要打架,知道伏罡是個心黑手狠、不留餘地的主,自幼讓伏罡打怕了,如今還有些悚意,用勁一把將個婁氏拉走了。
  伏罡恰在自家後院望著姪子、姪媳。農村人的老把戲,他幼時便稔熟於心。他轉身進了院子,過西牆根時,見晚晴此時恰在後院晒衣的繩子上掛晾著昨日用過的孝衣並幾件衣服,屁股後面有一個玩茶壺蓋的瘦瘦稚子埋頭玩樂。他在心裡默想了半天,忽而意識到這只怕正是他走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的伏青山的娘子。
  伏罡的院子與晚晴的院子並排,然則伏罡的前院十分寬大,而晚晴的前院只有兩排小柵,所以往內而推,晚晴的後院恰就與伏罡的主院隔了一道牆。晚晴的後院地勢高些,而伏罡的個子很高,所以側頭就能瞧見她。
  伏青山比他要小六歲,如今也孩子滿地跑了,他竟還是孑然一身,孤單、寥落,到了二十八歲的年紀解甲歸田,又要重新開始生活。
 
  ◎             ◎             ◎
 
  忙了幾天將家裡歸整了,燒過頭七紙,晚晴才憶起她的小菜園來。她換了雙常下地的布鞋,取了小鋤,帶了鐸兒一起自後院往上走幾步。到了向陽的坡地上,地裡嫩嫩的新苗已經破土,發成了幾瓣葉子。
  鐸兒蹲了下來,道:「娘,秧子真好看,我要拿它們當娘子。」
  晚晴笑道:「小傻瓜,這是菜,長大了要供你吃,怎能當娘子?」小孩子家家,見什麼可愛,就想著拉來當娘子。
  鐸兒湊低了腦袋嘿嘿笑著。
  地是早就鋤鬆、掘軟且清過雜草的,晚晴挖了一個個小坑,下面皆是溼潤的泥土,才小心翼翼地分辨著將黃瓜、茄子、白菜、小蔥苗子,一樣樣分排栽種開來。忽而不注意,晚晴便見鐸兒悄悄揪了一株小黃瓜苗子往懷裡塞著,她啪地一下,拍了他的手道:「可惜了的,怎能糟蹋苗子?」
  鐸兒道:「我要它給我當媳婦。」
  晚晴忍不住笑道:「等過幾日,娘上泉市上給你看頭小豬來,再看些小雞,你瞧著哪個愛,就給你當娘子。」
  鐸兒又問道:「當了娘子可以跟我一起睡嗎?」
  晚晴搖頭道:「不行,髒。」
  鐸兒道:「我不,我就是要娘子陪我睡。」
  晚晴不知道這孩子那裡學來的睡來睡去的東西,指了他的鼻子道:「如今只有娘才能陪你睡,等你長大了,才能找個娘子陪你睡,你可知道?」
  鐸兒又撿了那黃瓜苗子起來道:「我就要它陪我睡。」
  晚晴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幾口,呵呵笑道:「就只能這一個,再不許害苗子,好不好?」
  鐸兒忽而伸手指了道:「娘,那裡有人。」
  晚晴回身,見隔壁婁氏的菜地裡,站著兩個瞧著似是束手無策的陌生人。她見那年長些、個子高的,恰是當日喪禮上替她阻過火的男子。她忽而憶起馬氏曾說過,這人只怕是高祖伏海的幼子,若真如此,那他當是她和丈夫的叔叔輩,她理該要叫阿正叔。只是伏高山等人又沒說過,她又不知該如何問安,便略點了點頭。
  伏罡仍在地裡站著,問晚晴道:「妳是青山家的娘子?」
  晚晴這才回味過來,只怕他還真是她和丈夫的叔叔輩,忙壓了鐸兒的腦袋道:「快叫小爺爺。」
  鐸兒常在外玩,倒是見這兩人院裡、院外的經常走,低叫了聲:「小爺爺。」
  伏罡點了點頭,回頭伸手虛指了鐸兒,對花生道:「我當年走的時候,他爹才這樣高,轉眼他的孩子都會跑了。」
  晚晴的腦子裡有些明白過來,想必這阿正叔是要回鄉生活,今日怕也是要種這菜地。她又見那年輕些的男子也拿個鋤頭,照她的樣子在地裡四處亂挖著,一會兒丟粒種子進去,也學她要攏地,可又怕是忘了種子種到哪裡,四處亂撩著土。
  花生實在弄不來了,拱手笑問道:「小娘子,妳的菜苗怎麼都長了這樣大?我們這種下去何時才能長大?」
  鐸兒忽而指了花生道:「娘,他叫花生。」孩子總歸幼小,有些好奇,這幾日常跑到隔壁偷聽,聽見這個小爺爺總喊這人叫花生。
  晚晴虛拍了他一把,道:「胡說,怎會有人叫花生?」
  花生嘿嘿笑道:「小的就叫花生。」
  晚晴被花生逗得噗嗤一笑,忍了道:「花生大哥,菜苗先要秧成秧子再種,容易出苗又容易長大。我這裡秧子是多的,不如送你們一些種上,省得你們再秧一回。」
  花生已經跳過田梗,猶還客氣道:「那多不好意思。」
  晚晴自十歲到伏村當童養媳,當時因年紀太大,裹不得腳,自幼跟著公公伏泰印一起下田地,農活做得特別細,恰如今村中人口眾多而田地稀少,人人視田地皆是如命一般,最恨的也就是人們不愛惜土地。她見這兩個人看著不像是會種地的,忍不住指了地道:「這地雖鋤過,還未掘鬆,不如我替你們拍平兩把,你們自我這裡取了秧子自己種,可好?」
  花生道:「小娘子只須做個樣子,小的自會學著做的。」
  晚晴起身到了隔壁地裡,拿了鋤背將四處土塊拍得綿軟。花生看得眼花撩亂,見不過一會兒一整片地就平平整整,把伏罡都逼到了地梗上,道:「小娘子好身手。」
  晚晴跳到自家地裡,指了些苗道:「這皆是我前些日子秧的,葉面較大、較圓的是茄子,那四瓣兒帶齒的是黃瓜,葉子尖尖的是小蔥,這只怕你們認得。小蔥記得栽深些,秋天要存根子。白菜是最好認的,如今也才兩瓣葉子,可以栽密些倒不怕。」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拿腳踩了鋤上的土後,扛在肩上,手提了小鏟子,道:「阿正叔和花生大哥,你們先忙著,奴家帶孩子先走了。」言罷出了菜地,下小徑往後院而去。
  花生望著晚晴牽了孩子的背影道:「好一個麻利、幹練的小娘子。」
  伏罡指了地道:「快些幹。」
  花生愁眉道:「將軍,難道咱們真要等著這小苗子長成菜才能吃?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伏罡聽他仍叫將軍,冷眼止了道:「在農村就是這個樣子,快幹。」
  花生低頭拿個小鏟照著晚晴先前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去鏟苗子,一鏟子下去,只見苗子壞了。伏罡氣得奪了鏟子過來,道:「我來。」
  伏罡也做了幹活的架勢,穿著短衫,綁著裹腿,凝息深深地挖了一株茄子起來,連帶周圍的土一起越過田地,栽到了自家田地裡。只是一個長手長腳的男子幹這種活,未免有些掣肘不開。
  兩人幹了半天幹得大汗淋漓,伏罡埋頭幹著,花生湊在前看著,忽而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湊了過來,恰是方才那鐸兒,他手裡捏著片軟軟的餅子嚼著,叫了聲:「小爺爺。」
  伏罡瞧這孩子眉眼裡,似是沒有記憶中伏青山的輪廓,倒與他娘十分相似,便摸了他的腦袋問道:「你爹是誰?」
  鐸兒搖頭道:「不知道,沒見過,不過別人說他是個狀元。」
  伏罡和花生皆讓這孩子逗得一笑,花生道:「狀元是個大官,等你爹來必給你糖吃。」
  鐸兒聽了,搖頭道:「我才不要他,我娘明兒去泉市,給我看頭小豬,還有小雞,比糖更好。」
  花生剛才也聽到他言要找個娘子的話,逗問道:「你想要個娘子?」
  鐸兒笑著點頭道:「是。」
  花生大笑道:「這樣小竟然也會想女人?」
  伏罡止了花生道:「他小孩子懂什麼?不許再說你那些流裡流氣的話。」
  鐸兒見這小爺爺的臉變得有些嚇人,扭頭一溜煙兒地跑了。
  伏罡這才又道:「農村地方小,事非多,那既是個丈夫不在家的小娘子,咱們就要離遠些,等閒莫要搭話,否則容易壞她名聲。」
  花生遙遙望了眼升著炊煙的院子,低頭道:「是。」
 
  ◎             ◎             ◎
 
  春季正是北方農村人們看家畜的季節,泉市上熱鬧沖天,四處皆是大籮裡盛了鵝黃一片的小雞、小鴨、小鵝,還有大筐子裡黑油油的小豬崽子們。
  晚晴和伏春山的媳婦車氏一起來的,一人挑了隻小豬揹到筐子裡,晚晴另看了幾隻小雞用小籠子裝了。
  集市上有外來的大蔥鮮嫩、水靈,和著薺菜餅子吃起來十分爽口。晚晴辦完喪事後,身上餘錢不多,看了許久終是忍住了,尋了車氏要一起回村子。她正四處尋著車氏,忽而馬氏過來拽了晚晴的胳膊道:「狀元夫人,妳家狀元來信了。」
  晚晴心中一喜,道:「在那裡?」
  馬氏故作神祕道:「我瞧見族長大人拿走了。」
  族長伏盛住在上伏村,與伏泰印一輩,是個十分威嚴的老年人。晚晴自幼見了族長總是毛毛的,但聽聞丈夫來信,心中雀躍,拉住了馬氏問道:「族長在哪裡?」
  馬氏道:「只怕已經回村了,妳這會趕緊追,怕還能遇到。」
  晚晴聽了,也顧不得等車氏,撒了兩腿就往回路上跑。過了伏村,再無村落,這一條路上除了伏村人,再無旁人,是以路上並未撞見一個人。晚晴一手拎著小雞,肩上揹著豬崽子,顛得家禽們哼叫的哼叫,咕咕的咕咕。
  晚晴遠遠地見到前面有個影子,穿著直裰的人,心道,村裡除了族長原來是個讀書人,會穿這東西外,再沒有旁人,怕前面正是族長,又見那人腳大步快,身形也與族長相似,她壯著膽高聲喊道:「族長大人!」見前方之人不應,她又高喊道:「族長大人!」
  見族長已經轉過彎子,晚晴又快跑,一氣追了過去,轉過彎卻見路上站著個男子,恰是隔壁新搬來的伏罡,恰他也穿這樣一件直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原來是阿正叔,奴家認錯了。」
  伏罡見這小娘子跑得滿面緋紅,氣喘噓噓,背上筐裡不知有什麼東西在撲騰,指了前面道:「伏盛還在前頭,妳要追他?」
  晚晴羞紅了臉,咬唇道:「我聽人言我家青山哥來了信,怕正是他拿著,所以要追。」
  天地間,真正千金難換的,怕正是這樣青春女子心中的愛意與她眉間的羞澀吧。伏罡心中狂跳,伸了手道:「妳將那筐子和籠子給我,或者能跑得快些。」
  晚晴瞧了筐子,搖頭道:「小豬崽子慣愛拉屎、拉尿,怕弄髒了阿正叔的衣服,我揹著一樣能跑的。」言畢,就要跑。
  伏罡伸手扯住她那揹著的筐子道:「我替妳拿著。」
  伏罡眉寬目正、鼻剛唇毅,渾身一股森寒之氣,只站在那裡,就有連族長都沒有的威嚴。恰他又肅著一張臉,晚晴心急要追族長,又有些怕他,不敢拒絕。她一橫心,取了背筐道:「那就多謝阿正叔。」言畢,將雞籠子一併給了他,這才甩開步子追了起來。
  晚晴這一路追到了村子裡都沒有追到族長,恰見伏高山家的二姑娘蓮兒帶著鐸兒和宥兒幾個在靈泉邊玩。她過去問道:「可見族長大人了沒?」
  蓮兒道:「去我家啦。」
  晚晴一路跑到伏高山家,就在院中隱隱聽到,「天大的好事、好事。」
  聞言,她心中越發欣喜,急急地跑進院子,就見婁氏高聲道:「晚晴來啦。」
  晚晴笑問道:「二嫂,族長大人可在這裡?我聽人言我家青山哥來信了。」
  婁氏才要言語,伏高山掀了簾子出來道:「男人議事,妳們這些婦人總來打聽什麼?他如今正在溫課,哪裡會日日信寫?快些回家去。」
  晚晴跑了一路,被伏高山幾句冷冰冰的話打擊得有些發怔,道:「我在泉市上聽人言說,青山哥來信了。」
  伏盛也掀簾子走了出來,負手皺眉道:「婦道人家,平日就該在家作針線、育孩童,方是為婦之本,成日四處聽閒言、搬事非,成何體統?快回家去。」
  這伏氏一族的族長伏盛自來是個威嚴之人,尤其晚晴的樣貌生得太好些,偶爾碰見,他總要訓斥一番,也是為了要讓她尊規守分之意,但今日這話說得分外狠。
  晚晴又是失望又是委屈,虛斂了衣衽道:「那奴家告退了。」言罷轉身,抹著眼淚回家去了。
  伏盛隨後亦出了院子,回上伏村去了。
  婁氏見人都走了,進了廳房問伏高山道:「不是說青山來信了嗎,怎麼不讓她知道?」
  伏高山瞪了婁氏一眼道:「就妳事非多,少問閒話。」
  婁氏不敢出聲。
  兩人對坐了半晌,伏高山終是忍不住道:「往後,咱們家不愁土地了。」
  婁氏心中一喜,撲過來問道:「為何?」
  高山嫌棄地躲開了婁氏,道:「妳只知道這個就成了。青山來信的事情,千萬不能洩露給任何一個人,妳可知道?」
  婁氏道:「我這裡嘴巴是上了鎖的,就怕族長那裡今晚就能露到馬氏那個賤人耳朵裡,明兒早上晚晴就知道了。」
  伏高山道:「這是一村子千古難遇的大事,況且若真如青山所說,整個秦州都要震動,族長他不敢的。」
  婁氏隱隱聽得似乎方才族長說伏青山真中狀元了,但見丈夫這個神情,也不敢多言出門到廚房裡做飯去了。
  另一頭,晚晴拉了滾得像隻小泥豬一樣的鐸兒到靈泉邊洗淨了手臉回了家,給兩人挖了點薺菜下了兩碗麵吃過,哄著鐸兒睡了,才出來坐在屋簷下出神。她回憶方才馬氏說過的話並族長說過的話,心內暗暗埋怨,這麼多年,丈夫也不肯單獨寫一封信給她。又疑心只怕丈夫也有信寄給過她,只是被族長大人私藏了,不給她,這樣的可能性還極大。
  再想想她從十六歲起到如今四年時間,送了兩個老人,帶大了一個孩子。伏青山倒好,不過種個種子,四年時間無音無訊,也不問她死活。晚晴這樣想著,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了下來,越流越委屈,索性低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忽而有人敲門,晚晴急得兩把抹了眼淚,起身道:「誰呀?」
  恰伏罡一手拎著雞籠,一手拎著筐子站在門邊。晚晴這才憶起自己竟然半日工夫都沒有去隔壁取東西過來,慌得讓了他進來,道:「阿正叔裡面坐,我也是渾忘了,竟沒有過去取。」
  伏罡方才進門,恰見她伏在了那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怕直接進來會讓她難堪,所以退出去敲了遍門才進來。他還是頭回進這院子,見晚晴將筐子、雞籠放到了牆根,指了問道:「為何這前院窄小,不住人嗎?」
  晚晴道:「我們只住得正院。」她往前走著開了正房門,問道:「阿正叔可是要上炷香?」
  如今伏水氏還未過七七,各房孝子賢孫們理應常來上香的,但因農忙,大家來得也少。平常晚晴都是盤好了香在香盤中,待燃完了才續。
  伏罡既已來了,也撩了直裰上臺階,進了門檻道:「那就上一炷吧。」
  桌上長明著油燈,晚晴替他拈香點了,遞到他手上,見他撩了衣襬跪了,她也跪下磕頭,還了禮。
  兩人起身後,晚晴見這年輕的阿正叔面上威嚴、凝肅地打量著屋子,不知他心中想些什麼,又見他盯了那高祖伏海的牌位瞧著,心中忽而憶起一事來,遂言道:「阿正叔是否要把高祖的牌位搬回隔壁去?」
  伏罡仍是盯著那牌位道:「不必,先放著吧。」言罷,轉身進了西間,見炕上只鋪著張席子,問道:「這裡也不住人?」
  晚晴道:「這原是我婆婆住的地方。」
  伏罡點點頭,出了門,在簷下臺階上站了許久,雖不回頭,也聽見晚晴跟了出來。她細微的呼吸聲並因緊張哭泣過的胸脯間的起伏恰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他的右手自指尖到整個背上都起了酥麻,肢體脈絡中還記憶著她唇上的溫柔與彈嫩。他忽而想起這姪媳早間還一臉興沖沖地追著族長,於是問道:「青山可有來信?」
  晚晴抬頭望著伏罡的背影,壓了胸中的委屈道:「並沒有。」
  伏罡點了點頭,撩了衣角下了臺階,才走了幾步,忽而就聽後面的晚晴問道:「阿正叔可是從遠處來的?」
  伏罡回頭道:「是。」
  晚晴又問道:「那您去過京城嗎?」她方才哭過,眼中矇矓如蓄著秋水,頰上眼淚潤溼過的地方泛著紅氣,鼻子一吸一吸的,端的還是個孩子模樣,可她如今竟膝下也有個三歲的孩子。
  伏罡答道:「去過。」
  晚晴又問:「那大考如今是在秋季還是春季?我聽聞人說如今春闈改了秋闈,可是這樣?」
  伏罡道:「朝中有這樣的說法,但不只有改考期那麼簡單,屆時不但考題、考法、規則一併都要改。」
  晚晴聽這意思,以為果真是改期了,點頭道:「那就好,就算改期,也不過多等得半年而已。」
  伏罡聽了,知她是誤解了自己的意思,科考改期,那裡會那麼容易。只是許多東西並不是一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他不忍讓這姪媳展有愁眉,只而略點了點頭,便出院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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