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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傾國 (1)
  • 作       者:西西東東
  • 書       系:點點愛AL074
  • 出版日期:2011/07/19
  • 定       價:22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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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朱砂紅,五彩琉璃珠;
一支挽月舞,一場局中局。

「傾八千城池,攜萬里雲錦,獨願與君好……」
一箋薄紙如人情,出賣了她對家、國最後的一片真心。
東昭國昔日最為受寵的傾君公主,晏傾君,
拜別故土,和親為后,如眾所算計,嫁入貢月國。
猶記那日十里紅妝豔似火,那夜干戈突起刀槍鳴,
在生與死的交鋒下,淚與痛的澈悟中,她彷彿又聽見母親遺訓,
她說:「阿傾,宮牆再深,深不過人心,永遠不要輕信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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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鍥子

  銀白色的閃電劈裂夜空,轟然一聲驚雷之後,淅瀝的細雨驟然變作傾盆大雨,澆打在白淑殿前冒雨盛開的薔薇花上,落了一地殘紅。
  「阿傾……阿傾,妳還記得我都與妳說過些什嗎?」
  床榻上,女子呼吸微弱,聲音沙啞,原本秀麗的臉上病態盡顯,只有左眼角的一顆淚痣紅得耀眼,像是要傾盡全力釋放它畢生的風華;她一手拉住榻邊孩子的手,眼皮無力地抬起,卻是竭力凝視著那孩子,似要將她看入眼裡刻入心底。
  十一歲的晏傾君身姿嬌小,面色蒼白眼神茫然,她連連點頭,隨即眼淚滾珠般爬了滿臉,「娘,我記得,都記得!」
  「不……」女子深歎了口氣,失望道:「妳現在就沒記住……」
  「娘,是阿傾不對!娘說過,這世上沒有人值得我哭。我不哭,不哭!」晏傾君迅速用袖子擦去眼淚,睜大了眼不讓眼淚繼續流下來,哽聲道:「娘,妳看阿傾沒哭了,妳別生氣,妳別丟下阿傾一個人!」
  女子緩緩闔目,微微歎息道:「阿傾,妳看娘病了,病得無可救藥……」
  「娘、娘……阿傾求求妳,別丟下我一個……」晏傾君的眼淚還是無法抑制地流下來,無助地拉著女子的手臂懇求道。
  女子微笑著,抬起不停顫抖的手,一點點靠近晏傾君的小臉。晏傾君見她吃力,忙把身子傾了傾,抬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啪!」女子手上猛地用力,一個耳光甩在晏傾君臉上,「我與妳說過什麼?」那一巴掌幾乎用盡女子全身的力氣,她整個人跌在榻上,大口喘著氣,這一句詰問帶著幾許淒厲。
  晏傾君本欲扶住女子的手僵住,原本蓄在眼裡的淚水也在瞬間收斂,紅著側臉,呆愣在原地,嘴角撇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今天,三月初三,她十一歲的生辰。
  眼前這女子,是她的母親,自她出生便伴在她身邊十一年。
  十一年來,她是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傾君公主」,她是東昭王御筆親封「一笑傾君」的傾君公主,她是這宮裡人人討好巴結深畏於心的傾君公主,無人敢欺、無人能欺。
  因為她有這樣一個母親,教她如何察言觀色,如何審時度勢,如何取捨得當。從小到大,她教她的東西數之不盡,她反反覆覆對她說的話,卻永遠只有那幾句。
  她說,阿傾,這宮裡,宮牆再深,深不過人心,永遠不要輕信他人,娘也不例外。
  她說,阿傾,富貴榮華人人趨之若鶩,大權在握讓人不惜代價、不擇手段,妳要擊敗眾人,必須比他們更加不擇手段!
  她說,阿傾,所謂情愛痴纏、天長地久、白頭偕老,是富貴在左、大權在右時填補虛空的奢侈品罷了,眸中含情的男子最不可信。
  她說,阿傾,妳唯有靠著自己攀上權利頂峰才能翻手雲覆手雨,使人生置、人死,才能安享富貴幸福恣意地活著!
  她不遺餘力地教她如何在皇宮裡更好的生存,甚至到了如今,她那一個耳光,也是因為她「求」她了,她從來都教她,求人不如求己。
  晏傾君看著奄奄一息也不忘「教」她的娘,嘴角的笑容越發肆意,剛剛才斂住的眼淚卻氾濫地流下來。
  她倏然站起身,猛地扯去床榻上的帷幔,推倒榻邊的花瓶,白淑殿內的桌椅、茶具……
  「妳騙我!騙了我十一年!」晏傾君清亮的聲音哭嚷著,身形移動,瘋了般砸掉殿內所有能砸去的東西,「說什麼只有手握大權才能翻手雲覆手雨,使人生、置人死,說什麼只有在權利頂峰才能安享富貴幸福恣意地活著!如今誰都不敢動妳,妳呢?不是一樣會死?妳算人心、算權謀,有本事妳算天意!有本事妳別死!」
  女子無力地躺在榻上,大口喘著氣,雙唇抖動,卻未吐出一句話來,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晏傾君,眸子裡波濤洶湧,淚水滑落枕巾。
  「妳不是我娘!」晏傾君的雙手不知何時染了血,伸手擦去眼淚時蹭在臉上,蹭過眼角與那女子眼角一無二致的淚痣,刺眼的猩紅。她站在床榻不遠處,轉過身,不再看女子一眼,冷聲道:「我娘不會如此狼狽如此無用!我娘不會輕易放棄輕易言死!妳若就此死了,再也不是我晏傾君的母親!」
  語罷,她固執地睜著大眼,不讓眼淚再次流下來,固執地仰首,倨傲地向殿門走去。
  雷鳴電閃,雨勢漸大,在殿內都聽得清清楚楚。
  晏傾君正要打開殿門,雨聲中突然傳來一聲尖細的傳喚:「皇上駕到!」

  第一章

  在我人生最美麗的華年,我始終不明白,為何他們要依著母親所預料的步調分毫不差地走過我的生命。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的情人,選擇了同樣一種方式離我遠去,背叛。
  │晏傾君│
  昭明十八年,春。
  細雨連綿,淅淅瀝瀝地下了接近半個月。夜濃,白淑殿前的大簇薔薇花仍舊火雲般綻放,細雨繁花前,站了名素白衣衫的女子。
  晏傾君手裡端著一隻透白的玉瓷酒壺,雙手微動,凜冽的醇香隨著倒在花間的甘釀,充逸在空氣中。
  雨夜裡東昭國的皇宮,本該是靜謐安然,卻突然響起了轟雷。
  雨勢漸大,酒香不散。
  晏傾君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又是三月初三,又是雷鳴電閃大雨傾盆。
  每年的三月初三,她都會在母親最愛的薔薇花叢裡灑上一壺同樣是她最愛的薔薇釀,今年,看來要被雨水沖走了呢。
  四年前母親丟了性命,也丟下她一個人在這宮裡,每年為她祭上一壺佳釀。
  「阿傾……」
  晏傾君拿著酒壺,正要轉身入殿,雨夜裡突然傳來一聲輕喚。她眨了眨眼,看清雨幕裡的來人,悠然一笑,「子軒,居然這個時候入宮?」
  站在她身前的男子白色的長袍上繡了精緻的蘭花,因為雨水浸染濕透,黑髮貼在素白的臉上,更顯得面部稜角分明。
  「知道妳逢春雷便睡不好覺,剛好從白子洲回來,便過來看看妳。」奕子軒聲音有些沙啞,注視著晏傾君,墨黑的瞳仁眼波流轉,儘管面色憔悴,卻掩不住再見到她的喜色。
  晏傾君低首淺笑,拉住他的手臂,快步走到屋簷下,睨他一眼,佯作責怪道:「明日一早隨太子哥哥入宮不也一樣嗎?如此趁夜偷偷入宮,若是被人發現,可是連累了我的名節……」說著,她伸手推殿門,卻是被奕子軒阻住。
  雙手被他握在掌心,春夜裡陰寒的雨水好似帶了溫度。
  「怎麼?」晏傾君略略揚眉。
  笑意在奕子軒臉上一閃而過。他放開一隻手,從衣襟間抽出一條帕子,細細地為晏傾君擦去面上的雨水,柔聲道:「隨我出去走走。」
  聲音雖是輕柔,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拉著晏傾君便往外走。
  「在下雨呢……」晏傾君小聲道。
  「一會兒便停了。」
  晏傾君笑了笑,服順地跟在後面,盡量放輕了腳步。東昭皇宮,夜闖入內私會公主,還不怕被人撞見地帶她去殿外,也只有他奕家大公子有這個膽子、有這個能耐了。
  大雨真如奕子軒所說,下了少頃便停得乾乾淨淨,突來的雨水使得宮內的侍衛退守暗處,此刻還沒得及歸守原位。
  宮內禁衛軍的分佈和當值安排本來就是奕家管理,晏傾君不擔心他們會被發現,即便是發現了,有點心思的人見到奕子軒也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只是,奕子軒一路不語,面上倦色難擋,她從中看到隱隱的冷然,心中有了猜測,開口問道:「你這麼早就回了,是不是白子洲一行,發生了什麼事?」
  白子洲是東昭國東南面的一處海島,已經荒廢二十餘年,大約半個月前,太子晏珣與她說父皇下令,由奕家主持,重建白子洲。一來開採白子洲上的稀有資源,二來那海島重修之後,還能容數千人居住。她本來以為奕子軒一去,肯定要耗費數月時間,沒料到才半個月就回了。
  「白子洲的事我交給奕承了。」奕子軒沉聲回答。
  奕承是奕子軒的弟弟,晏傾君本想多問問白子洲的事,奕子軒卻回頭,突然道:「子時早過,現在是三月初三了。」
  晏傾君一怔,三月初三,是母親的忌日,也是她的生辰……
  「阿傾,妳十五歲了。」奕子軒拉著晏傾君的手緊了緊,將她的五指握在掌心,說話間,尾音帶著微不可聞的歎息。
  十五歲,母親過世四年。晏傾君微笑,所有人都以為這四年來她的改變是因為所受的打擊太大。奕子軒,是想勸她忘掉過往?
  「子軒,我半個月前就和太子哥哥說好,明日他帶我出宮玩一圈,當是我十五歲生辰的禮物。現下你回來了更好,我們三個許久沒在一起好好敘一敘了,他說旭湖上又開了家汝坊,那裡的歌女唱歌,很好聽呢。」晏傾君抬首歡笑道。
  「可明日……」
  「我知道,貢月國來使,太子哥哥肯定沒法和我出去了,你也不得空吧。」晏傾君想了想,道:「那明日晚宴後可好?你們到我白淑殿來?」
  奕子軒面上的表情明顯地僵了僵,沒有答話,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阿傾,挽月夫人……」奕子軒遲疑地開口,聲音輕細,最後幾個字竟是被夜風吹得微不可聞;晏傾君蹙眉,挽月夫人,說的是她過世的母親。
  「她……什麼?我沒聽清。」
  「她若知曉我半夜帶著妳到處亂闖,定會責怪。」奕子軒回頭一笑,眸子裡的光似暖陽一般,他伸手蹭了蹭晏傾君有些發紅的臉蛋,「是我疏忽了,天氣陰冷,妳剛剛還淋了雨,我送妳回去。」
  晏傾君微笑頷首,不由地想到母親曾經教過的話,那些權爭、那些勢鬥、那些「生存法則」;那些,四年前開始她便不想再信了,如今她不爭、不搶,同樣活得恣意,同樣覺得幸福,為何要去費盡心機的鬥?
  恰好二人到了門口,奕子軒從腰間取下一串璀璨的琉璃珠,遞到晏傾君眼前,笑得溫煦。
  晏傾君怔了怔,看清那串琉璃珠後,詫異道:「你……」
  「阿傾,生辰快樂。」奕子軒的聲音溫柔地像是要掐出水來,將琉璃珠又遞近了幾分。
  五彩琉璃珠,五顆琉璃晶瑩剔透,色彩各異,無日無月卻散著幽幽螢光,墨黑的繩結尾端各掛了一顆,顆顆依偎,串串相連,外表看就不凡,所代表的意義同樣不凡!這是奕家祖傳之物,除卻嫡長子,便只有當家主母方可佩戴。
  「阿傾,妳十五歲了。」奕子軒的一聲歎息,彷彿又響在耳邊。十五歲,是及笄之年,婚嫁之歲,這次她才真正明白那話中的意思。
  「公主,這額間的……要洗去嗎?」茹鴛看了一眼又怔在銅鏡前微笑的晏傾君,掩嘴輕笑著問道。
  晏傾君回過神來,看入鏡中,伸手觸了觸額間渾圓的朱砂,還有些痠痛。幾天前她與太子哥哥打鬧,不小心傷了額頭,昨夜奕子軒送她回來,剛剛點燈就被他瞧見了,笑著替她點了顆朱砂,說是遮醜。
  「奴婢看是不用了吧?昨日的青紫被遮得乾乾淨淨呢,若是洗去了,待會傾雲公主定會特意取笑一番,而且啊,這可是那個誰誰誰……親自點上去的!」茹鴛一眼瞧見晏傾君今日心情大好,又見四下無外人,一時忍不住逗趣了一番。
  晏傾君斜睨她一眼,道:「就妳嘴貧,出去出去,這妝我自己來上。」
  「待會晚宴上太子和奕公子都會到呢,奴婢可不敢偷懶。」茹鴛動作輕快地拿出各種脂粉,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雖說陛下已經許久未曾留意到公主,連生辰都有意忽略,可她主僕二人仍是在這皇宮裡完好地生存了下來。轉眼公主及笄,她一早看到那串琉璃珠便明白,公主要嫁了,嫁的還是東昭國內聲名最旺的奕家公子!
  「公主,依奴婢看,今夜的晚宴之後,傾雲公主嫁出去了,接著肯定就是您了!」茹鴛一邊替晏傾君挽髮,一邊笑嘻嘻道。
  晏傾君瞥了一眼桌上的琉璃珠,笑道:「今日的晚宴,貢月國的來使替國主選后,妳怎麼知道一定是傾雲?」
  「太子殿下說的啊!上次太子殿下不是和您說皇上與貢月國主,定下的皇后人選是傾雲公主嗎?奴婢全聽見了。」茹鴛在晏傾君髮間插了一根簪子,面上神采飛揚。
  晏傾君低笑,不語。
  「反正傾昕公主已經許了余家長子,傾雲公主和親,最多半月便嫁了,接下來就該公主您了!您看,這五彩琉璃珠奕公子都給公主了,事情還能有變數不成?」茹鴛嬌俏地挑眼,掃了一眼即便是在屋內仍舊熠熠生輝的五彩琉璃珠。
  「世事無常。」晏傾君笑著拍了拍茹鴛的腦袋。
  茹鴛躲了過去,打開手邊的脂粉盒,嬉笑道:「什麼世事,到了奕公子那裡,都是小事一樁了!奕公子一向待公主好,您看,這脂粉都是他去白子洲前特地送來的呢。」
  茹鴛說著,打開盒蓋,笑著替晏傾君撲了薄薄一層粉,「即便是有什麼無常啊,奕公子也定然會悉數解決掉的。」
  茹鴛笑得瞇了眼,細細看著晏傾君。
  其實,公主即便是不妝點打扮也是漂亮的,儘管這麼些年將她的銳氣折了許多,不再鋒芒畢露的公主,卻多了一種內斂的美;十年,她隨著公主一點一滴的變化,長大、及笄,會看著她嫁人,會看著她出這皇宮!
  「啊,奴婢差點忘了!」茹鴛放下手裡的粉盒,轉身從梳妝盒內拿出一張紙箋,遞給晏傾君,「今日公主歇息的時候,奴婢在窗臺邊撿到的,應該……是奕公子掉下的吧?」
  紙箋是折上的,還帶著淡淡的蘭花香。
  晏傾君揚了揚眉頭,翻開來,雋秀而大氣有力的幾個字。
  傾八千城池,攜萬里雲錦,獨願與君好。
  茹鴛一眼瞅見,捂著嘴偷笑。與「君」好,說的不正是她家公主嗎?這奕公子,果真內斂,表白的方式都與眾不同……
  她正要多打趣幾句,驀地瞥見銅鏡中晏傾君剛剛還紅潤的臉,蒼白如紙。

  ◎             ◎             ◎

  宮燈通明,燦若星辰。
  三月初三,貢月國來使求婚,意在為貢月國主求得賢后。貢月與東昭之間雖說有祁國與商洛兩國相隔,卻是數代交好,紛爭甚少,和親之後,兩國必定更加親厚。
  如今東昭國主晏璽膝下有七子五女,比起其他四國,可說是枝繁葉茂。五位公主中晏傾君排行第三,剛到及笄之年,上頭有傾昕、傾雲兩位公主,皆是二八年華。
  茹鴛低眉斂目,合禮地替晏傾君倒上一杯酒水,放下酒壺,靜然跪坐在一邊。坐回原位時她稍稍抬眼,看了看晏傾君右側的傾昕、傾雲。兩位公主一位身穿素白繡銀絲曳地長裙,一位明紫繡暗花束腰紗裙,頭上金步搖,腰掛和闐玉,只一眼便貴氣非凡。再看自家公主,再簡單不過的淡黃色裙杉,連簪子都是銀製的,最出挑的不過隱起的水袖。
  茹鴛暗暗地歎口氣。
  傾君、傾君,能得「傾君」二字,豈會是普通公主?
  當年挽月夫人聖寵正濃,傾君公主何嘗不是名揚天下?宮中誰人敢欺?可如今,「一笑傾君」的傾君公主,彷彿明珠蒙塵,收斂了所有光芒。
  當然,現在的公主,才更像普通人,她更加喜歡。
  「茹鴛,我去與太子哥哥說幾句話,妳看好帶來的東西。」晏傾君突然回頭,微微笑道。茹鴛忙頷首應允,順勢扶晏傾君起身。
  宮燈搖曳,百官齊至,矮長的雕花木桌左右相對,只留出中間一條絲毯鋪出的大道和正前方的一塊空地。
  晏珣身著月白色長衫,丰神俊朗,舉著酒杯笑意連連地與身旁幾人說著什麼,一見晏傾君緩步過去,對著她眨眨眼,舉杯對著旁人道:「晏珣先行離開一會,各位繼續繼續。」說著喝下酒,出了人群迎著晏傾君過去。
  溫文有禮,從不自恃身分而過分倨傲,言談之間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王者之氣,讓人不敢輕視;處事有分有寸,圓滑老道,比起其他幾位皇子,甚得民心,在旁人看來,太子晏珣,幾乎毫無缺點……晏傾君垂下眼簾,不再多想。
  晏珣剛好到她身前,笑道:「傾君,找我何事?」
  晏傾君見他笑得歡愉,也隨著笑道:「太子哥哥,不知子軒可有時間對你說起,今日晚宴後,去我白淑殿一聚。」
  晏珣顯然是未曾聽過奕子軒提起,怔了怔便笑答道:「好。」
  「嗯。」晏傾君點頭,沉默片刻,見晏珣並未多話,笑道:「那我先回去,記得宴後白淑殿見。」
  「傾君……」晏珣喚住她,一眼掃過她腰間的琉璃珠,嘴角浮起揶揄的笑意,「傾君就快嫁人了。」
  晏傾君回頭笑了笑,宮燈下面色桃紅,看在晏珣眼裡像是女子含羞。
  這頭茹鴛本是安分地等著晏傾君回來,哪知被晏傾雲喚過去替她斟酒。茹鴛面帶微笑,順從地給晏傾雲倒酒,剝堅果,心中卻是暗罵。
  這傾雲公主,貌美如花,毒如蛇蠍。她性子極為要強,凡事都想爭個第一,偏偏每次都被她家公主壓得連翻身的想法都不敢有,最近幾年才算是揚眉吐氣了,每每見到公主便想方設法地冷嘲熱諷,還好她馬上便嫁出宮了。
  「茹鴛啊,我剛剛瞧見,傾君妹妹今日是點了朱砂?」晏傾雲的模樣本就嫵媚,今夜又特地打扮過一番,笑起來更是媚氣十足。
  茹鴛卻沒有抬眼看她,恭順地低眉道:「前日公主意外傷了額頭,因此點了朱砂遮醜,說免得讓使臣看了笑話。」
  「哦……」晏傾雲拉長了尾音,聽來心情特別好,又道:「待會妳與傾君妹妹說說,就說姐姐……怕是看不到她出嫁了,哎……」那一聲歎息,似幽怨似惋惜,夾雜著掩飾得極為拙劣的得意,她這是炫耀自己就要嫁作皇后?
  茹鴛心中一陣厭惡,卻是不露情緒地應聲:「奴婢知道了。」
  隨著東昭國主晏璽帶著數名后妃入席,晚宴在一片「萬歲」聲中開始。
  觥籌交錯,君臣同樂。
  宴近尾聲,茹鴛輕聲在晏傾君耳邊問道:「公主,怎麼那使臣也沒見有什麼動靜?這皇后還選不選了?」
  「當然選,妳且看著。」晏傾君從宴席開始便一直垂首不語,此時聽到茹鴛的問話才淡淡地答了一句。
  茹鴛雖然心有疑慮,卻不多問。
  說是「選」后,到底怎麼個「選」法?
  最後一支舞隨著樂音消散而落幕,舞姬退去,茹鴛悄悄瞧了許久的貢月使臣終於有了動靜。他捋著雪白雪白的長鬚,對著主座的晏璽跪拜之後,朗聲道:「陛下的幾位公主皆是天人之姿,端莊賢慧,老臣眼拙,實在不敢妄論高低。」
  「哈哈,傾昕朕已經許了人家,只剩下兩個丫頭適選而已,貢王爺看準哪個,說一聲便是。」晏璽年近五十,聲音洪亮,精神矍鑠。
  一聲「貢王爺」,讓一直垂首斂目的晏傾君稍稍抬眼。
  這次的使臣,居然是貢月國年近六旬的老王爺!
  貢元再次行禮,稱領命,隨後捋著鬍鬚笑吟吟地向著傾雲傾君的方向走過來,雙腳穩穩停在兩張矮桌前。
  傾雲傾君連忙起身,對方是貢月國的王爺,更是長輩,一站一坐顯然不合禮數。
  貢元看了一眼傾雲,又瞥了一眼傾君,彎身作揖道:「貢元有幸,代我貢月國迎娶新后,傾……」轟!天空驟然一聲巨響,七色的夜花綻放,將皇宮照得如白晝一般。宴席上的眾人被焰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紛紛仰首觀望。
  宮燈不知何時熄滅,姹紫嫣紅的各色光芒隨著煙花的綻放在眾人臉上映現,直至最後一朵豔紅色的禮花漸漸隕落,皇宮被暗黑籠罩。
  眾人剛剛看過焰火的眼,再看向宮燈未點的宴席,更顯得夜色如墨。
  濃黑的夜裡,稍稍一點光亮就尤為搶眼。正好有那麼點微光,紅、黃、紫、橙、綠,極為微弱的五種顏色,吸引了眾人的眼球。剛剛下過暴雨的天,烏雲還未散盡,應該是無星無月才對,可除卻那五種芒光,同時亮起的月牙形的淡淡螢光,幾乎讓人以為自己花了眼……
  待到雙眼適應了黑暗,宮燈也漸漸點起,眾人才發現,剛剛那微光竟是來自傾君公主。幾百人的目光同時聚集在晏傾君身上。
  「公主……」茹鴛抓住晏傾君的手,壓低了聲音道:「公主,妳額頭的朱砂……為何會發出新月狀的光亮?」
  晏傾君的手心早就沁滿了冷汗,並未答話,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直凝視著左前方的奕子軒。奕子軒卻是垂著眼,好像並未察覺到她的目光,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再倒一杯,再喝下。
  「父皇,今日是君兒的生辰,貢王爺又不遠千里來我東昭國,兒臣也想給眾人一個驚喜,因此事先未向父皇稟報,請父皇責罰!」晏珣突然起身,跪地請罪。
  主座的晏璽顯然怔了怔,將目光從晏傾君身上收回,隨即笑道:「是朕的疏忽,珣兒有心了,只是打斷了貢王爺,還不快快賠禮!」
  「殿下莫要多禮!」貢元見晏珣要對自己行禮,連忙大跨了幾步,扶住他道:「如此絢麗的煙花,要多謝太子殿下一番苦心才是!」
  「傾君亦要多謝太子哥哥的生辰禮物。」晏傾君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清靈如泉水。她稍稍移動步子,離了原座,向著晏璽跪地道:「父皇,傾君四年未過生辰,今日收到大禮,著實高興。受人之禮,理該相還,更何況今日貢王爺在此,傾君願獻舞一曲,以償眾樂,還請父皇恩准!」
  晏璽眉頭皺了起來,沉吟半晌道:「准!」
  晏傾君避過茹鴛,對著身邊的宮女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茹鴛正在不解,只看到晏傾君面帶微笑、施施然走到宴席中,晚宴前隱起的水袖如剛剛在夜空綻放的煙花似地散開來。直到耳邊響起熟悉的古月曲時,她驚得後退了兩步,面色煞白。
  古月曲,顧名思義,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一隻舞曲,曲為贊月。曲音初時輕盈若滴水之聲,如綿延細雨浸潤人心,隨後雨滴漸大,猶如烏雲密佈暴雨大作,萬物枯敗,悲悵呼嘯,殘虐令人心悸,極烈之後風平浪靜,雲散月出,樂聲似紗,輕緩而不失力度,如雲之彼端,海之彼岸,徜徉自若,換得新生。
  而與古月曲相對的,是一支挽月舞。
  於細雨綿延時喚月而醒,於狂風大作時呼月而出,於風平浪靜時挽月而留。
  晏傾君淡黃色的水袖長裙在空中描繪各種姿態,身姿隨曲而動,長髮隨身而逸,時而如春雨滋潤萬物,時而如夏風清爽拂面,時而如秋葉蕭索飄零,時而如冬雪瀟灑肆意,身形鬼魅般幻化,靈動如月中仙子。
  昭明三年,便是憑著一支挽月舞,宮女白夢煙驚為天人,一舉得到晏璽寵幸,隨後以東昭國從未有過的晉升速度步步高升,被封作挽月夫人,享盡獨寵近十年。
  又是一支挽月舞,奉「月」為神的貢月國以鑄鐵之術為交換,先後遣來上百名舞女向挽月夫人習舞,卻始終無人能及夫人神韻,舞未學到卻送出鑄鐵秘術;然而,無論是挽月夫人還是這支名震五國的挽月舞,早在四年前的那個雨夜……隨風而逝。
  一曲作罷,晏傾君飛揚的舞姿戛然而止。她闔目,面色靜如止水,跪拜謝恩。
  宴席上一片靜謐,不,應該說是死寂,毫無生氣的死寂!剛剛激昂磅礡的舞樂似乎根本從未響起,曼妙的舞姿也從未存在。晏珣睜大了眼不可思議地盯著地上的女子,奕子軒緊抿雙唇,面色微白。晏璽則倏然站起身,一手甩掉手中的酒盞,落地生花。
  茹鴛使勁眨了眨眼,確定不是自己眼花,再用力掐了掐胳膊,確定自己不是在夢裡。可是,不過一個瞬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公主額頭的朱砂為何會發光,還會變作新月狀?
  要知道,奉「月」為神的貢月國,對「月」幾乎是迷信,雖說一枚新月便可能讓那王爺改「選」公主為后,憑公主的才智應該能找到藉口推脫才是……可她跳上一支挽月舞,不是擺明了讓貢月使者選她?公主不是要嫁給奕公子嗎?
  奕公子的五彩琉璃珠、公主額頭的朱砂、落在窗邊的紙箋、銅鏡中公主驀然變白的臉色……所有的線頭在茹鴛腦中滾成一團,混亂不堪,最後只剩下兩個字。
  完了!

  第二章

  昭明十四年,享盡榮寵十數年的挽月夫人因病過世,隨之,從小被捧在掌心、寵上雲端的傾君公主一夜之間跌落泥中,再無人問津。
  常人所理解的「愛屋及烏」,挽月夫人在世的時候被晏璽演繹得淋漓盡致。可四年前的一場大雨,將所有的纏綿繾綣洗刷得乾乾淨淨。無論是香消玉殞的挽月夫人,還是與夫人有著相似容顏的傾君公主,突然成為那位傳聞中的「專情」國主的禁忌,連二人的名諱都無人敢在晏璽面前輕易提及。
  曾經驕傲如孔雀般的傾君公主漸漸地淡出宮人的視線,直到今夜,突如其來的一支挽月舞,讓人恍惚以為時光倒流回十五年前,又看到當年盛世榮光下一舞傾君的挽月夫人。
  晏璽的禁忌,宮人當然知曉,初看挽月舞時的驚豔,隨著古月曲的消逝化作驚詫,再見到晏璽憤怒地砸了酒杯,皆是驚恐地抖了三抖。
  可作為貢月國使臣的貢元是不知道的,在黑暗中乍然見到晏傾君額頭突然亮起的「新月」,他心中的皇后人選就已經有了動搖,再看這一支挽月舞,此刻晏傾君在他眼前簡直就如月神化身一般。他驚喜得連晏璽的動作都未注意到,只是愣愣地看著晏傾君。
  晏璽因著突然湧起的怒氣而通紅的面色漸漸平復,緊鎖的花白雙眉漸漸舒展開來,隨即笑了起來,樂呵呵道:「今夜這酒杯還真是滑手……」
  一邊馬上有宮女跪下,顫悠悠道:「奴婢該死!請陛下責罰!」
  「自行下去領罰!」晏璽沉聲道。
  「陛下,老臣欲代我貢月國主求得傾君公主為后,不知陛下可願割愛?」貢元突然轉身,向著晏璽跪下,咬重了「傾君」二字。
  宴席上這才恢復了些許生氣,隱隱起了議論聲。
  一直跪在地上的晏傾君稍稍抬了頭,看入晏璽眼裡。
  晏璽重新拿了一隻酒杯,在手中摩挲轉動。他細細看著晏傾君的臉,眼前漸漸勾勒出十五年前在自己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子,同樣的年輕,相似的美貌,連眼角那顆殷紅的淚痣都如出一轍。
  「依朕看……」晏璽拉長了尾音,頓住,見到晏傾君的眼中閃起一片漣漪。他輕咳了一聲,眸中竟有了快意的笑,緩緩道:「貢王爺請起,君兒能得貢王爺慧眼賞識,是她的福分!」
  晏傾君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顫,只這一句話,她便知道了結果。她側首看向晏珣,見他正好長吁一口氣,再看奕子軒,他如初來時一般,拿著酒壺仍在喝酒,嘴角卻是帶上了意味不明的笑意。
  半月來第一個雨停的夜晚,潮濕,淨涼。
  晏傾君最後看了一眼不遠處彷彿高入雲端的宮牆,緩緩閉上眼。四年來的第一戰,輸了,輸得真乾淨!
  她不想相信自己的判斷的。直到酒筵前,她見晏珣時還特地隱起了水袖,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懷疑。
  和晏珣十幾年的兄妹,四年來他無處不在的照拂,她不想懷疑。和奕子軒四年的朝夕相處,遞過琉璃珠時他眼中的情意,她不想懷疑。她親眼所見父皇待母親百般好千般愛,抱她在懷裡說她是他最最疼惜的傾君公主,她不想懷疑。
  直到現下塵埃落定,她不得不承認,不得不面對。他們一個有意傷她額頭,一個親手畫上朱砂,贈她脂粉贈她琉璃珠,只為誘她入局。
  她一支挽月舞,想要挽回父皇對母親的哪怕是半點情念,望他念在昔日對她手下留情,可終究,曾經的情比金堅,如今彷彿石沉大海,消失得連半點漣漪都無。
  晏璽又高舉著酒杯在說些什麼,晏傾君垂眼冷笑,只覺得耳邊盡是微風拂過的聲音,竟是半點都聽不進去,只是最後一句,她聽得清清楚楚。
  「看來三月初三,真是大好的日子啊,哈哈……朕便趁著這大好的日子,再撮合一件喜事。子軒,你看朕的雲兒,可配得上你?」
  「傾雲公主德才兼備,子軒心儀已久。」
  晏傾君盡力止住雙眼的痠澀,僵直著脊背不讓自己抬頭,不讓他人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今夜是倒春寒吧,否則,怎麼突然就冷了起來?
  她記得昨夜奕子軒拉著她在宮中漫步時,儘管大雨剛停,風聲瑟瑟,可絲毫未覺得冷。
  是啊,三月初三,真是大好的日子!是她的生辰,是母親的忌日,是她被許為一國之后,奕子軒抱得美人歸的日子!
  晏傾君垂首間瞥見自己的手,緊緊地握住了鵝黃色的水袖,微微顫抖著。她想放手,剛剛鬆開五指又馬上抓住;她笑了笑,不是放不開,不敢放而已,她怕一旦放手,自己會忍不住顧不得此時的處境,立刻搧自己兩個耳光!
  她居然容忍自己到了這般窘迫的境地!
  早就料到了不是嗎?
  傾八千城池,攜萬里雲錦,獨願與君好……
  那「君」字不是指她晏傾君,而一「傾」字,一「雲」字,卻是指的傾雲公主;紙箋不是奕子軒給她的,而是晏傾雲在與奕子軒談條件。
  茹鴛整個人呆若木雞,眼看著晏傾雲與奕子軒跪地領旨謝恩,看著百官齊聲恭賀,看著晏傾君僵直著背脊站在貢元身邊。
  她突然想起許多年前的晏傾君,十歲的晏傾君。高揚著的眉頭,閃著精光的雙眼,桀驁逼人的笑容,明明比她還小了一歲,那渾然天成的氣度,卻是皇宮裡最耀眼的存在。
  她還想起四年前的三月初三,滂沱大雨中僵直的背脊與今日何其相似?那時她的公主呆立在雨中,分不清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問她:「妳說,爭來又有何用?到頭來不過一把黃土……權勢再大,能大得過天嗎?」
  那時的晏傾君十一歲,她十二歲,卻聽不懂公主所講的話。只是傾君公主的鋒芒一夜收斂,彷彿夜空裡的星斗,隕落得毫無痕跡,直到今夜……
  茹鴛看著她,宮燈下身影模糊,低垂著腦袋看不清臉上的表情,明明近在咫尺,卻讓她有了疏離感……她突然有些怕了,五年前的傾君公主,好像又回來了……
  晚宴散去,皇宮再次恢復平靜。茹鴛跟著晏傾君回白淑殿,一路無言。今夜發生這麼多變故,她不明所以,卻不敢多問。
  白淑殿門口站了一人,月白色的袍子,腰間的玉牌清光流轉。
  「太子哥哥還記得到白淑殿來,傾君真是受寵若驚。」晏傾君語調微揚,笑著緩緩開口。
  茹鴛忙上前開殿門,掌燈。
  晏珣隨著晏傾君入殿,掃了一眼她的淡黃色水袖長裙,微微笑道:「穿著水袖裙,傾君,妳早便決意在今晚獻舞一曲?妳、我真是不謀而合。」
  「是啊,早知如此,你也不用煞費苦心,在我額頭弄什麼『新月』,又是焰火,又是五彩琉璃珠,就為了讓貢元注意到我了。」
  若非琉璃珠背後所代表的意義讓她一時恍惚,怎會察覺不到奕子軒給她點上的朱砂有問題?若非宮燈全滅,暗處才會發光的琉璃珠和額頭上的朱砂,怎會引起貢元的注意?
  晏傾君微笑著坐在貴妃塌上,笑得一如往日的溫柔,不露破綻。
  晏珣隨便找了個座椅坐下,同樣笑道:「傾君,我設計妳是我不對,可是,既然妳也有意嫁到貢月,就不會怪哥哥了吧?」
  晏珣的眸子黑不見底,醞釀的笑意吞噬了瞳仁裡原有的光亮,看向晏傾君,卻似隔了一層迷霧,再不見往日的清滌流光。
  晏傾君斂目,眉目間盡是笑意,揚聲道:「當然,太子哥哥真是傾君最『好』的哥哥。連嫁到貢月為身分尊貴的皇后,太子哥哥都替傾君考慮到了,我又怎麼會怪你?」
  晏珣居然因著晏傾君這句話怔住,卻也只是一瞬,便接著笑道:「那就好。妳早點休息,我明日一早再來看妳。」語畢,他轉身欲要離開。
  「太子哥哥!」晏傾君突然開聲叫住他,低笑道:「你可記得,三年前的三月初三,你在這白淑殿前說過什麼?」
  三年前的晏傾君十二歲,挽月夫人過世一年。她備好了薔薇釀,再準備了幾盤糕點,人剛剛出了白淑殿,便被傾昕傾雲和幾位小皇子圍住。
  各種諷刺挖苦,嘲笑謾駡,甚至要命人毀了薔薇花叢。晏傾雲更是指責她在皇宮內私設祭台,要押她去訊仁府。
  是晏珣來了,是晏珣把她護在身後,是晏珣不惜與眾人撕破臉,在白淑殿前怒吼:「都給本太子滾開!誰敢動傾君一根頭髮,就是跟我晏珣作對!」
  此刻晏傾君略有疑惑地看著晏珣滯住的背影,恍然覺得那些過往只是她閒暇時的一場夢。
  晏珣的身形頓了許久,最終輕笑道:「三年前?時間太久,不記得了。」語罷,提步跨出白淑殿,身影迅速融在夜色中。
  晏傾君扶著木椅坐下,垂首。
  一直驚在一邊的茹鴛雙眼通紅,快步到晏傾君身邊,哽咽問道:「公主,今日……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晏傾君慢慢抬起頭來,面上略有倦意,嗤笑道:「茹鴛,妳還沒看明白嗎?」
  「直到公主跳挽月舞,奴婢才想到,那紙箋上的字跡……是傾雲公主的……」當時她太過高興,想當然的覺得紙箋出自奕子軒之手,看到晏傾君變作蒼白的臉還問了一句,晏傾君笑著打趣她說是粉塗得太厚,她就沒放在心上……
  「可是……公主額頭的新月又是怎麼回事?」茹鴛還是不解。
  「朱砂是奕子軒點上的,妳用的脂粉是奕子軒送來的,單用是無妨……可兩者合用,呵呵……」晏傾君撥開遮在額前的散髮,自嘲道:「茹鴛,半月前他們就在算計了。」
  「就是說……」茹鴛頓了頓,理清思路,緩緩道:「半月前他們就想讓公主嫁去貢月,所以太子殿下有意傷到公主的額頭,奕公子點朱砂,也算好我們出席晚宴會用上脂粉。再在晚宴現場放焰火,熄宮燈,讓貢王爺注意到公主……」
  「嗯。」晏傾君頷首。
  「公主既然早有察覺,為何……」
  「為何不使計應對?我也是在看到紙箋後才發現端倪。」那時茹鴛已經替她打過粉,況且,那時她還想看看,究竟是自己多疑……還是,這皇宮,當真無人可信!
  晏傾君接著道:「此事最終的決斷權在父皇手裡,他要送我走,我逃過今晚又能如何?」
  「所以公主才跳挽月舞……」茹鴛的聲音越來越小,太子殿下今日的這一場安排,皇上不可能全不知情。挽月舞,若能勾起皇上對挽月夫人的想念,說不定會改變主意。若他仍舊要公主嫁,公主也能憑這一支舞在前去貢月前贏得聲望。
  晏傾君轉身笑看著她,無謂道:「既然他們都想我嫁,我嫁便是。只是,父皇一道聖旨就可以解決的事情,讓我這麼被算計一輪,心裡想著不怎麼舒坦罷了。」
  「是啊,陛下既然想讓公主嫁,一道聖旨便是……」茹鴛說到這裡,兩眼一亮,忙道:「公主,您不覺得蹊蹺嗎?何必兜這麼大的圈子讓公主出嫁?陛下和貢月國主最初定下的人選必定是傾雲公主!公主,或許……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茹鴛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聖旨已下,不管背後有什麼隱情,哪能還有變故?
  「公主,其實能做貢月國的皇后,也挺好啊!晚宴前奴婢還跟您分析過呢,做了皇后,就無人敢欺了!那些忘恩負義的人,不要也罷!」茹鴛話頭一轉,故作輕鬆地安慰晏傾君。
  晏傾君冷笑,不置可否,起身道:「明日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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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草萋萋三月天,和風暖陽,柳絮飄飛,似雪一般。突然,花兒散了,綠葉凋零,柳絮當真化作飛雪鋪了整個天地。
  映天的素白,狂風大作,雪如雲錦沉沉壓下來,幾乎淹沒雪地裡最後一抹生氣。
  突兀的血紅在雪地裡拉出斜長的痕跡,不稍片刻又被大雪掩蓋。寒風陣陣,冷入骨髓,女子只一身單薄的白色褻衣,沾了血,染了淚。她原本藕色的棉襖裹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身上,染了片片殷紅,如冬日盛開的梅花一般。
  「阿晏、阿晏我們回家……」女子勉強站在雪地裡,兩手扣住男子的雙手,幾乎用盡了力氣拖著他向前。
  男子眉間結起了絮白的冰凌,臉上黑色的泥、紅色的血,雙唇沒有丁點顏色,只有微微顫抖的長睫昭示著所剩不多的幾許生氣。
  女子雙手凍得通紅,兩頰掛滿淚,一個趔趄倒在地上,整張臉上只有左眼角的淚痣紅得沁眼。她無措地爬起來,跪坐在男子身邊,兩手抱起他的腦袋窩在胸口。
  風不止,雪不停,雪地好似無邊無際,只有這樣兩個人依偎著。女子眼裡的淚早已停下,她掬起一把雪,待那雪融化,擦在男子臉上洗去他面上的髒汙,循環往復。男子面上的髒汙終於洗淨,女子微微笑著,在他身邊躺下,挪了挪身子窩在他懷裡,喃喃道:「阿晏,我們,一起死……」晏璽驀地從夢中驚醒,睜眼見到微暗的燈燭,窗外剛好飄過幾瓣凋謝的梅花花瓣。
  「來人!」晏璽花白的眉頭緊緊攏起,低喚了一聲,馬上有宮女在榻前跪下。他看都未看一眼,下了榻,自行穿了件外衣,沉聲道:「傳傾君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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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傾君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雙腿有些痠澀,御書房內的燈燭閃閃爍爍。她低著頭,正好看到紅燭清晰的倒影,清晰到一滴滴似淚般滑落的蠟水都能數出顆數來。
  晏璽側身站在窗口處,蹙著眉頭,花白的鬍鬚未讓他顯老,反倒多出一種帝王專有的威嚴,更襯得御書房內寂靜無聲。窗外夜風瑟瑟,花葉簌簌。他突然轉過身,凝視著晏傾君,眼睛裡映出的忽明忽暗的燭光,使得他看上去更加不可捉摸。
  晏傾君垂著眼,素白的臉上未施粉黛,額上的朱砂未褪,與她左眼殷紅的淚痣兩相呼應。晏璽突然咳嗽著笑了一聲,道:「君兒,妳長得……越來越像夢煙了。」
  晏傾君沉吟半晌,答道:「兒臣是母親的女兒,自然與她長得像。」
  「性子卻與她不像。」晏璽撇開眼,背著手轉身走到書桌邊坐下,又咳嗽了幾聲,才微微笑道:「妳沒什麼想問朕的嗎?」
  晏傾君注視地上晏璽的影子,高直的王冠被燭光拉長,原本削瘦的身形顯得有些佝僂。
  「父皇,您是否給太子哥哥與晏鈺哥哥設了一場比試?」晏傾君始終未抬眼,聲音平靜。
  晏珣雖說是太子,卻是七位皇子中最小的,晏鈺身為長子,平日最愛與他一爭高低。
  「何以見得?」晏璽眼神一亮,極有興致地問道。
  「父皇若想讓兒臣去貢月國,直接下令便是,拐了那麼多個彎,是因為您放手不管。初時與貢月國主定下的皇后人選是傾雲,因為某個原因,您臨時給了他們這場比試,晏鈺哥哥選傾雲,太子哥哥選的卻是我。」晏傾君微微一笑,「傾雲容貌出眾,民間聲望不差,背後又有耿家的勢力支持,她嫁去貢月,貢月國主自是滿意。因此晏鈺選傾雲,可太子哥哥卻選的我。可惜兒臣並非貢月國主的意屬人,因此太子哥哥便施計在我身上弄些與『月神』有關的東西……因為貢月國迷信月神;最後,太子哥哥贏了。」
  「妳說這是比試,那戰利品是什麼?」晏璽興致更濃,緩聲問道。
  晏傾君低笑,「白子洲。二十多年前白子洲獨立為國,物資富饒,被我東昭納入囊中後空廢了這麼些年,如今重修,說粗俗了,就是一塊肥肉。父皇起初讓奕家來負責,可奕家畢竟是外姓,父皇不放心,因此想要轉手給晏鈺哥哥。既然是肥肉,太子哥哥怎會讓晏鈺哥哥輕易吃了去?於是與晏鈺哥哥有了這場比試,要證明他比晏鈺哥哥更有能耐來管制白子洲!」
  晏璽笑著頷首,算是默認晏傾君的說法,隨即又道:「那妳再說說,珣兒憑什麼認為妳比傾雲更適合去貢月國?又憑什麼說服朕,讓妳一個失寵多年的公主去貢月國?」
  晏傾君的長睫抖了抖,所謂的「和親」,表面來看增進兩國關係,另一方面也是互相牽制。嫁過去的公主,對貢月來說是「人質」,對東昭來說,既然選擇一個真正的公主,便有可能是「細作」,有任務在身。可她一個沒有母系家族為牽絆,失寵多年且未必感恩於晏璽的公主,他怎麼會放心讓她去完成任務?
  「不知道。」晏傾君如實回答,她手中的資訊有限,著實想不到自己嫁去貢月的理由。
  「哈哈……」晏璽突然扶著雕花木桌大笑了起來,夾雜著幾聲咳嗽,轉首,注視著晏傾君的眸子蒙了霧氣般,「君兒,幾年未與妳說說話,果然是長大了,這心思,比起夢煙,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晏傾君平視著地上晏璽的影子,不多語。晏璽站起身,踱著步子緩緩到了她身邊,佈滿皺紋的手撫上晏傾君左眼的淚痣,幽幽道:「若是幼時就有如此心思,有些事情,是不是會看得更清楚點?」
  晏傾君心中咯噔一下,她穩了穩呼吸,問道:「不知父皇何意?」
  「四年前,夢煙不足三十歲,君兒……」晏璽的聲音帶著古怪的笑意,滲著幾許寒冷,「妳真的相信,她會那麼容易病死?」
  晏傾君覺得頭皮一麻,一口氣突然堵在胸口。她咬住下唇,甩了甩腦袋,抬眼盯著晏璽,目光灼灼,低聲問道:「還請父皇多加指點!」
  晏璽剛好背著光,面上的一片陰影顯得臉色尤為陰沉,可偏偏他笑著,便襯得那笑容很是詭異,但他也只是笑著,不再多說。
  晏傾君驀地從地上站起來,大步向外走。門被打開時,一陣冷風吹入,颳起她的長髮和衣袂。她在門口處停住腳步,突然一聲冷笑,「父皇,今後兒臣無法常侍左右,父皇一定要保重身體。」晏璽看向她纖細單薄的背影,略有疑惑地皺起眉頭。
  晏傾君接著道:「您一定要好好活著!活著等我回來!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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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後,繡著「昭」字的明黃色旌旗迎風飄揚,獵獵作響。晏傾君鳳冠霞帔,妝容華重,拜過皇家祠堂後跪在昭陽殿,與晏璽及皇后辭別。
  東昭國的婚俗,有「哭嫁」一說,可晏傾君從頭到尾面帶微笑,連眼都未眨一下。直到踏著紅毯,一步步走到朝陽門時,笑容才僵了僵,隨後卻越發燦爛,因為那裡站了一個人。
  奕子軒素白的袍子上繡著蘭花暗紋,溫煦的三月陽光下彷彿散著吐蕊時的芬芳。東直門的空地,往日有公主出嫁,都是外戚送嫁所待的地方。今日,那裡其實站了許多人,年老的、年幼的,笑容滿滿目光殷切地看著她,有些甚至還拿帕子抹著眼淚。
  晏傾君笑看著,真好看,這副假惺惺的模樣真好看。
  那些人,除了奕子軒,她一個都不認識。挽月夫人本就是孤女,哪裡來的這些親戚?不過是為了好看,充充場面罷了。
  「公主……」察覺到晏傾君想要轉方向,一直在身後的茹鴛連忙偷偷拉住了她的長袖,壓低聲音喚了一句。
  許是皇宮裡喜樂聲太過磅礡,那聲叫喚並未傳到晏傾君耳裡,她儀態端莊地、一步步地走到奕子軒身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卻是海角天涯。
  奕子軒的眼微微瞇起,看向晏傾君,卻不像在看她,而是看著往事浮光掠影般在眼前滑過。
  那女子嬌俏欺人,那女子巧笑嫣然,那女子梨花帶雨,那女子面含桃紅……如今,那女子笑容肆意,眸光冰冷,站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一個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三月的陽光本是柔和的,可陰雨連綿的天氣持續了大半個月,今日突破雲層灑在暗紅色宮牆上便讓人覺得猛烈,再襯上晏傾君火紅的嫁衣,竟有些刺眼了。
  晏傾君定定地注視著奕子軒,陽光的折射下,鳳冠上的珠簾發出七彩的光,掩住了眸子裡的神色。她的雙手抬起,正打算說話,奕子軒旁邊突然鑽出一人,對她笑得嬌媚,「差點耽擱時辰了,我來給妹妹送行。妹妹此番遠嫁貢月國,尊為皇后,好好保重!」
  晏傾君一眼掃過晏傾雲緊緊扣住奕子軒的手,輕笑道:「姐姐來得正好,有件東西,妹妹應該還給姐姐才是。」
  奕子軒面色微變,晏傾雲雙眼一亮,五彩琉璃珠?那本來就該是她的!當然得還給她!
  晏傾君一手伸進長袖中,摸索了許久,才在晏傾雲熱切的目光中取出一物。
  晏傾雲面上的期盼轉眼變成失望,甚至還逸出幾抹陰冷。
  因為她拿出來的,不是五彩琉璃珠,而是一張紙箋;她一眼便認出那紙箋,是自己暗中傳給奕子軒的,現在,居然在晏傾君手裡!
  「呐,姐姐的字,越發好看了呢。」晏傾君笑著將紙箋遞給晏傾雲,漫不經心道:「上次子軒到我這裡落下這個,姐姐的東西,應該物歸原主才是。」
  晏傾雲聞言,氣得面色發白,瞪著晏傾君,伸手打算接過紙箋。
  「啊,不對……」晏傾君像突然想起什麼,巧妙地一個轉手,縮回就快到晏傾雲手裡的紙箋,「既然是姐姐給子軒的,應該還給子軒才是!」
  說話間,拿著紙箋的手遞到了奕子軒眼前。
  纖細的手指上,大紅的蔻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素白的紙箋在微風下輕輕顫動,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往情卻在指尖緩緩流逝。
  那一年,是誰一身白衣徐徐,在鏡湖邊柳樹底對她盈盈淺笑;那一月,是誰日夜相守不離左右送湯餵喂藥,笨拙地唱著曲調怪異的歌曲哄她入睡;那一日,是誰手指西方,對她柔聲蜜語:「阿傾,妳看雲之彼端,妳為落日、我為彩霞,奕子軒定不負卿。」
  奕子軒輕笑著,接過紙箋,指腹滑過冰涼的蔻丹。
  「對了,傾君在此恭祝姐姐與奕公子百年好合!姐姐,傾君相信,奕公子……」晏傾君笑起來,與晏傾雲說的話,眼神卻是落在奕子軒身上,「定不負卿!」
  四字落音,晏傾君反手轉身,豔紅的喜服在空中滑出優美的弧度。她微微仰首,目不斜視,大步走出宮門,走出過往,走向另一個,完全出乎她預料的世界。

  ◎             ◎             ◎

  紅妝蔓延數十里,一派華麗繁榮。
  東昭國送嫁隊伍有近五百人,貢月國迎親隊伍五百人,合計上千人,浩浩蕩蕩一路向西。
  東昭與貢月東西相望,中間隔了祁國與商洛國,從東昭去貢月,穿越兩國交界處的一條祁洛山脈便是。
  天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此時的晏傾君站在華麗的金色馬車前端,接受五百名東昭軍最後的禮拜。過了這雨山坊,前面就是祁洛山脈,也就意味著出了東昭國界,送嫁隊伍到此為止,拜過傾君公主後舉旗回朝。
  夕陽下,明黃色的「昭」字大旗蜿蜒著越走越遠,似乎在昭示著晏傾君與東昭國的距離。
  「公主這邊請。」一邊的貢元彎身引路。
  晏傾君還未正式與貢月國主成禮,喚為「公主」比較合禮數。
  「謝王爺。」晏傾君收回目光,微微屈膝還之以禮。
  貢元滿意地瞅著晏傾君,笑得眉毛彎起的弧度都加深許多。
  這女子,且不說額頭的新月,單單會一支挽月舞就能籠絡不少人心。幼時又聲名遠播,如今這模樣長得也比傾雲公主耐瞧,他那皇帝侄兒定會愛不釋手!
  晏傾君察覺到他的眼睛在自己額頭掃過,微微偏過腦袋。那朱砂剛點上去時,是無論如何都抹不掉的,可三日之後自動脫落,也是無論如何都留不住的。
  「公主可要飲些水酒?」
  他們在雨山坊稍作歇息,夜裡還是要趕路的;祁國和商洛兩國正在交戰,趁著雙方休戰過了祁洛山才好。
  「用些茶水便好。」晏傾君微笑著回答。
  貢元給下人使了個眼色,便有人恭敬地拿了茶水過來,茹鴛忙接過來給二人倒好。
  茶香撲鼻,茶水甘苦,帶著清新的回甜;貢元喝了一口,瞥了一眼剛剛升起的彎月道:「二十八……咦,傾雲公主,應該是今日出嫁吧?」
  晏傾君眼神閃了閃,笑應道:「是啊,姐姐今日出嫁,嫁給奕家長子奕子軒。」
  茹鴛在她身後看不到她的表情,不安地動了動身子,悄悄瞪了一眼貢元,想要他停住話頭。哪知他仍是接著道:「對對對,那日可是貴國陛下親自賜婚。傾雲公主賢良淑德,品貌兼優,奕大公子也是謙謙公子、一表人才,真是才子佳人、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貢元見晏傾君笑容越甚,開口還想繼續。
  茹鴛在旁邊一急,忙拿著茶壺倒水道:「王爺不如說說貢月國的陛下,讓公主略有了解,過去之後也更好適應。」
  「茹鴛!」晏傾君的聲音裡帶了責備,這種場合,不是她的身分可以插話的。
  「公主莫要責怪,這丫頭說得對!」貢元見晏傾君有了怒氣,開口解圍。
  茹鴛忙賠禮,垂首往後退了幾步。
  貢元也未在意,笑道:「陛下是憐香惜玉之人,公主這番品貌,陛下必定寵在心頭啊!」
  晏傾君微笑著,作出羞澀的垂首姿態。
  貢月國的新主,若她未記錯,登基五年,今年剛滿二十五。
  長得什麼模樣?未曾聽說,倒是對「月神」的迷信,比起他那個荒淫無度的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聽聞有一年疫病突發,那國主不是撥款賑災,尋醫研究治療疫病的方子,而是在月神台不吃不喝七個日夜,求月神保佑。
  所謂鬼神信仰,從來都是上位者用來統治百姓的手段,可是連帝王都被迷了心智,一味迷信,國之將亡!思及此,晏傾君心頭一跳,有什麼東西在腦中一閃而過,卻未能抓住……
  很關鍵的東西……
  「不過陛下最近勞心於東北礦產的開採,若是一時冷落公主,公主也莫要見怪。」他那侄子的後宮……五年時間已經有了近千名嬪妃,還是提前與晏傾君道個醒……
  晏傾君卻是只注意到他的前一句話,「陛下最近勞心於東北礦產的開採」。
  據她所了解,貢月為五國中最小,可是礦產豐富,且手握煉鐵秘術,曾經倚仗這兩個優勢強極一時;只是近兩代國主迷信神力,大肆修建「月神」廟宇,甚至妄得長生。時至今日,貢月其實不如表面那般風光,由她來猜,怕是岌岌可危吧?
  祁國商洛空有礦產,無煉鐵之術,東昭用挽月舞換來煉鐵之術,卻苦無礦產,與貢月之間又有祁國商洛相隔,揮鞭策馬地打過去「搶」也是不可能,於是,貢月就在這樣微妙的平衡中得以生存。
  這平衡一旦被打破……
  晏傾君心中一亮,覺得閉塞了幾日的腦子突然通透起來。
  原來……如此嗎?
  貢元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晏傾君只是客套地微笑。
  暮色微薄,一行人回到原地準備出發,晏傾君回到馬車上便閉目沉思;茹鴛以為自己剛剛的多嘴讓晏傾君生氣了,安靜地候在一邊也不敢打擾。
  車輪滾滾,馬匹嘶鳴。
  晏傾君將最近發生的事前後想了一次,再把自己曾經不解的地方一一列出來。
  為什麼晏傾雲要暗送紙箋與奕子軒談條件?為什麼晏璽選一個親生女兒去和親,卻又選了一個沒有旁騖牽絆與他沒有父女之情的女兒?為什麼晏珣不計後果地與她撕破臉,讓經營了四年的「兄妹情」輕易毀於一計?
  只要一個假設成立,這些「為什麼」全部有了理由!
  晏傾君突然睜眼,眼裡懾人的光亮讓正猶豫著如何哄好她的茹鴛心頭一緊,本能般問了一句:「公主……怎麼了?」
  「茹鴛,收拾東西!」晏傾君面色如霜,霍然站起身沉聲吩咐。
  茹鴛被晏傾君突如其來的變化驚住,看公主的面色知道定是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可是,收拾東西,她們要幹什麼?
  晏傾君自顧自地在馬車裡翻找起來,收拾東西。
  趁著還來得及,走人!
  那一個可能成立的假設,是必然成立的!
  她的出嫁,根本不是和親!

  ◎             ◎             ◎

  「公主,收拾……收拾什麼?」茹鴛不知所措地問道。
  晏傾君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讓自己冷靜下來,道:「茹鴛,待會馬車橫穿祁洛山,妳稱我身體不適,讓他們減慢速度。」
  茹鴛已是心跳如鼓,連忙點頭。不管公主想到了什麼,要做什麼,必然是有理的。
  晏傾君俯身掀開車窗,只見窗外夜色如墨,山路崎嶇,月光下樹杈的影子如猙獰的惡獸舞動的雙臂,夜風清涼,讓她又冷靜了許多。
  她們被拋棄了,徹底的。
  以和親為名,以她傾君公主的一生為代價,不是為了促進兩國關係的發展,而是從貢月下手,有藉口打破平衡的五國關係。
  在微妙的平衡中生存的貢月、礦產豐富的貢月、國之將亡的貢月……
  晏傾君所想的假設,便是東昭王曾經的掌上明珠在和親途中死於非命!
  祁國與商洛的交界處,貢月的迎親隊伍。地是祁國與商洛的,活著的人是貢月的,死了的人卻是遠去和親的東昭公主。如此一來,三國如何脫得了干係?
  和親用晏璽的親生女兒,中途出事不會有人懷疑是他親自搗鬼。
  用晏傾雲,身分顯貴,背後有東昭三大家族之一的耿家,若她死,軒然大波不可能輕易平息,東昭得到的好處也就越多。
  可若晏傾雲中途得到消息了呢?
  明知自己會死,當然不會出嫁!因此送出紙箋與奕子軒談條件,有了奕家支持,晏璽放棄她,便要重新考慮了;再者,耿家的勢力,用得好對晏璽有利,可是一個不小心讓耿家人知曉,他們必定認為晏璽輕視打壓耿家,心中不平。
  換作她晏傾君呢?一個沒有勢力的公主,死便死了,沒有任何人為她追究晏璽。貢月國主意屬的人選不是她,那讓來使注意到她便是!
  所以晏珣在那場比試中自信滿滿地選了她;他與她近處多年,還有一個奕子軒幫他,要引她入局,輕而易舉。
  對奕家而言,奕子軒娶了傾雲公主,做上駙馬,與皇家聯姻,與耿家聯姻,朝中還有誰是他們的對手?對晏珣而言,奕家強大,代表的就是他的強大,還有誰敢覬覦他手中的太子之位?
  夜風疾速而陰冷,刮過晏傾君的雙眼,她竟覺得有些痠澀。她不由地冷笑,這樣想來,所有的事情都說得通了。
  多麼圓滿的結果!她的父皇、她的哥哥、她的情人,一個為了國家大利、一個為了穩住地位、一個為了家族大義,犧牲她一個小女子算什麼?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要她一條性命而已,她為數不多的親人、愛人們就能得償所願。
  可惜,她從來不是懂得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人!
  「公主,好了!」茹鴛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貴重物品,跟了晏傾君這麼多年,她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她就能明白要幹什麼。公主說收拾東西,那便只能是收拾馬車內的值錢的東西了。不管原因如何,過程是怎樣,她只要跟著公主便是。
  晏傾君接過茹鴛打點好的包袱,對著她重重點頭。
  茹鴛微笑,轉身出了馬車。即便曾經親耳聽見挽月夫人教公主,皇宮內能信的人只有自己,即便公主想要相信的兩個人同時背叛她,到如今,公主還是信她的!
  晏傾君亦轉身,準備換一身衣物。鳳冠霞帔早在出了皇宮後便換下來,可今日受五百送嫁東昭軍禮拜,穿得很是華麗,不適合出逃。
  祁洛山三日時間便可攀過,這三日,定會有所謂的「意外」讓她「不小心」地客死他鄉,她必須趁早離開才是!
  晏傾君正想著,突然嗅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隨之肩頭一緊,脖間冰涼,一把銀亮的匕首正對喉間。
  「公主?」女子的聲音沙啞虛弱,響在晏傾君耳邊。
  晏傾君身子僵直,心中微微一驚,莫非直接派刺客殺了她?不可能!沒有人看見的暗殺,怎麼可能將責任推到其他三國身上?更何況這女子身上帶血,聽聲音是受了重傷,應該是誤打誤撞地過來。
  「換衣服!」女子見晏傾君不答,也不再追問,只看她模樣氣質也無須多問了,是出嫁的東昭公主無疑。
  晏傾君眼角抽了抽,莫非她是被人追殺,想借著她公主的身分躲過一劫?
  「姑娘的刀子可否鬆一些,否則我要怎麼與妳換衣服?」晏傾君鎮靜道。
  女子顯然滯了滯,一面放開匕首一面冷聲道:「妳若敢叫喊,馬上沒命!」
  車門恰在此時被推開,晏傾君剛剛被放開的肩膀又被人扣住,能感覺到剛剛離開喉間的匕首幾乎劃破她的皮肉。
  茹鴛一進來便見到自家公主被滿身血污的女子用匕首制住,忙用雙手捂住了快要破喉而出的大叫聲,驚恐道:「妳……妳想要幹什麼?」
  那女子眼神精明透亮,渾身是傷卻不見乏力,防備地盯著茹鴛,冷聲道:「馬車為何慢了下來?出去!讓他們加速,以最快的速度駛出祁洛山!」
  茹鴛見到女子手中的匕首已經割破晏傾君的喉嚨,白嫩的皮膚滲出的血讓她驚慌地渾身發抖,連連點頭,「好,我聽姑娘的,姑娘妳……妳莫要傷了公主……」
  茹鴛慌忙地出了馬車,晏傾君脖間的匕首這才放下,感覺到背後冰冷的眼神,她快速地脫下外衣,取下髮間的簪子,這公主,她倒也不想做。
  那女子穿上晏傾君的衣物,迫她穿上自己的,看了她的髮髻一眼便自己動手挽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再將面上血漬洗淨,從容地找了塊薄紗掩面。
  晏傾君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女子,身形的確和自己相似,連俐落的動作都與自己如出一轍。模樣清秀,不是傾國傾城卻也算得上小家碧玉,只是比一般女子多了冷冽的殺氣。
  她若一直在這裡,自己如何出逃?出祁洛山之前,必定會有一場騷亂。
  這想法剛剛在腦中掠過,馬車突然加速狂奔起來,車外呐喊聲四起,夾雜著馬匹受驚的嘶鳴聲。
  「保護公主!保護公主!」
  「不是之前發過信函,說我等是迎娶東昭公主的隊伍嗎?」
  「大爺的,好像是祁國和商洛突然打起來了!停下停下,待他們交戰之後再過去!」
  「來不及了,大人!人馬太多不好折返,若不快速前行,會被兩方大軍夾在中間!」
  「東昭公主在此,他們還要開戰不成?停下!」
  「大人!聽聞有祁國刺客刺殺商洛的大將軍成功,商洛軍憤難平,追擊刺客到此,人馬太多,祁國定是以為他們趁夜偷襲!雙方戰勢正凶,我等避無可避,趕緊離開才是!」
  馬車就在幾人的大聲爭執中忽而快忽而慢,最後終於是停了下來;並非聽從命令停下來,而是暗中飛來的暗箭將車夫射地滾下馬車。
  晏傾君靜坐在馬車內,沉聲道:「妳就是那刺客?」
  那女子不答,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上冷毅非常。
  她忍著傷口的劇痛到了車窗邊,掀開窗簾看了看外邊,那面色便越加慘白,冰冷的眼神突然柔軟,留著眼淚,嘴裡呢喃著「爹爹」便要出馬車。
  「嗖嗖」幾聲,女子身形一讓,剛好躲過擦身而過的一支箭頭。晏傾君忙拉過她,怒斥道:「現在外面戰況混亂,妳出去幹什麼?」
  晏傾君顯然高估了女子的力氣,用力過猛,使得她枯枝般倒在地上,哭嚷道:「爹爹!爹爹不可死在他的手下!他也不可死在爹爹手下,他們不可以打起來!我得出去阻止!」
  爹爹?
  晏傾君微微垂首,自己與這女子換衣服時,腰間的琉璃珠也變作她腰間的藍田玉,那玉上有一個「封」字。
  祁國封佐封老將軍的名頭,五國內,對政事稍有了解的都有耳聞。祁國的占地僅次於東昭,與東昭、商洛、南臨、貢月四國都有接壤。二十年前,祁國國力衰退,邊境戰事繁多,全靠這位將軍二十年如一日奮戰衛國,保得祁國一片安寧。
  這女子身上的玉珮,身手、氣質,再一口一句「爹爹」,應該是那封將軍的女兒不錯。只是不知兩軍交戰時,她怎麼會滿身是傷的出現在她的馬車內。
  那女子畢竟是習過武,摔在地上不過片刻便重新站了起來,執拗地往外衝。
  若她穿著傾君公主的衣服衝到雙方交戰的現場,這隊人馬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係,她更是無法脫身了。思及此,晏傾君眼疾手快地拽住那女子,豈料馬車內突然滾起殺氣,晏傾君感覺身上一陣劇痛,天旋地轉間竟是與那女子一起從馬車上跌在地上。
  馬車被兩柄銀晃晃的大刀劈得四分五裂,一隊蒙面黑衣人出現在夜色中,與迎親的貢月軍打了起來。
  戰鼓聲如雷鳴,前方是廝殺著的祁軍與商洛軍,後方是打鬥著的貢月軍與黑衣刺客,晏傾君與女子幾乎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
  那女子跌在地上後迅速甩脫晏傾君的手,快速奔向祁國與商洛的戰場。後方的黑衣刺客中馬上有人跟著那女子追了過去。
  晏傾君心中一驚,那群刺客是衝著她來的!呵,是晏璽派來的?還是晏珣與奕子軒?
  「公主!」眼看一名刺客追上那女子便是一刀,戰場內響起突兀的女子尖叫聲,晏傾君抬首只見到茹鴛擋在女子身前挨了一刀,便如秋葉凋零般無力倒在地上。
  晏傾君一聲「茹鴛」差點破喉而出,卻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不可喊、不可喊!此時喊出口,暴露的是自己的身分!天色太暗,形勢緊張,茹鴛才會將那女子認作她,等一會,再等一會就好了,茹鴛一定不會死!
  晏傾君安慰著自己,雙眼還是忍不住痠澀。
  她不出聲,卻是不受控制地向茹鴛的方向奔過去。
  母親不只一次告訴她,奴是奴,主是主。她生就是公主,奴才生就是服侍她,為她生、為她死的。她從前深信不疑,對手下的奴才冷言冷語,他們對她笑是諂媚、對她面無表情是無禮;對她出言不遜者,罰!膽敢頂撞者,死!
  所以昭明十四年,她失寵後,幸災樂禍者不計其數,只有一個茹鴛,自始至終留在她身邊,默默地看她哭、看她笑,稱她「公主」。
  十年,她即便冷血,也非草木。
  硝煙四起,呐喊震天,火光燒亮大片夜空。晏傾君想要盡快到茹鴛身邊,前方卻有馬蹄聲向著自己奔來。她抬眼,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來者身分。
  花白的鬍鬚,夜色裡野獸般幽亮的雙眼,滿滿的緊張之色,是封佐。她穿著那女子的衣服,茹鴛將那女子認作她,封佐也將她認作他的女兒。
  那女子與晏傾君的方向不遠,在她看來,封佐也是向著她靠近的。她顯然已經忘了自己正穿著晏傾君的一身衣服,一面躲閃著黑衣人的攻擊,一面向封佐靠攏。
  「阮疏!」商洛軍中突然傳來一聲高喚。
  晏傾君一眼瞥過去,是身著銀白色大將軍盔甲的年輕男子,商洛的大將軍商闕?女子本要刺殺的對象?這樣親密的叫喚,兩人倒不像敵對的。
  封阮疏的身形僵了僵,卻並未放緩。
  黑衣人似是已經察覺到刺殺對象與他們所知曉的傾君公主略有不同,交換神色後放緩動作,馬上又有貢月軍鬥上來,將他們引開。
  晏傾君眼睜睜看著不停有人踩過茹鴛倒在地上的身子,一股熱浪直沖入頂,再也顧不得分析局勢,管他封佐、封阮疏、商闕之間是什麼關係,管他是有人策劃此番混戰還是巧合碰上,現在她只想到茹鴛身邊看看,看看她的傷有多重,趕走那些踏過她身體的混蛋!
  四方爭鬥,沒有人注意到焦急著想要趕到茹鴛身邊卻一直被絆倒的晏傾君。
  還有一丈遠,她就能抱著茹鴛,命令她不要死!晏傾君卻跌倒在地上,再也無力站起來。她看到了,看到地上的茹鴛,半個身子幾乎被人劈成兩半,看到她睜著雙眼,直直地望向天空,眼角還有未滑落的淚,看到她的嘴型,是一個「公」字。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卻理所當然;是她不聽母親的話,是她輕易信了人,是她身居高位卻妄想過普通人的生活,被人設計被人利用被人出賣,所以茹鴛死了。
  「啊!」一聲慘痛的尖叫從交戰聲中突圍而出,晏傾君茫然地抬頭,見到封阮疏的面紗剛好被夜風刮走,不遠處封佐的心口被長箭刺穿,從馬上跌了下來。
  封阮疏尖叫之後,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瞪著遠處持弓的商闕,眼裡的淚混著臉上的血,滾滾而落;那表情,是憤怒、是哀怨、是愛恨糾纏?
  黑衣刺客再次纏住封阮疏,她反身一撲,整個身子傾向劍端。
  晏傾君只覺得自己渾身都是血,衣服上的血是封阮疏的,手上的血是茹鴛的,臉上的血是身邊兵將的;死人,這麼多的死人,全部在她身邊……十五年來,她第一次大腦一片空白,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無力無能,第一次知道什麼是絕望。
  阿傾,生在皇家,身在宮中,人便再無『情』字可言;阿傾,想要活下去,妳能信的,妳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挽月夫人的話突然響在晏傾君耳邊,沙啞,帶著點冰冷的聲音。
  想要活下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晏傾君不再看向茹鴛所在的方向,而是趁著旁人未注意到,看準一個缺口便匍匐著爬了過去。
  身邊有斷掉的胳膊、斷掉的腿,不時有人受傷,倒在她附近,死在她眼前。
  附近的火焰如同猙獰的大笑,欲要將這世界吞噬,耳邊是呐喊、是哭叫,眼前是血、是屍體,鼻尖是腥臭、是焚香……
  三月的夜晚,冷風如刀。
  原來,這就是戰爭。
  妳沒站在最高處俯瞰生死,就匍匐在最低處承受災難。
  晏傾君笑了起來,笑容蒼白而虛無,火光下竟隱隱的有幾分猙獰。
  今日她匍匐在最低處,終有一日,她會站在最高處!
  她要走出這修羅場,她不會死的!
  可是疼痛襲來,晏傾君被迫翻了個身,只見到銀晃晃的大刀砍向自己,接著,身子被撕裂一般疼痛到欲哭無淚、疼痛到無法呼吸、疼痛到無力思考。
  原來這就是疼,這就是痛!
  她要記住,記住今日這支離破、碎血肉橫飛的畫面,記住今日這無聲呐喊、無力哭泣的狼狽,記住自己是怎樣一步一步淪落至此!
  她,不會死,不能死!這一切的一切,她都要記住!
  然後,再也不犯這些愚蠢的錯誤!

  第三章

  鮮血,疼痛,掙扎,反抗,自癒,堅強,強大。
  我以為,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
  │晏傾君│
  晏傾君覺得眼皮很重,腦袋很沉,身子像是落在了世界的最底層,壓抑著吐不出氣來,眼前暗沉無光,耳邊卻是有聲音的,來自許多年前的聲音,穿插錯亂地響起來。
  「公主,奴婢茹鴛,願終身侍奉公主左右。」
  「阿傾,妳看雲之彼端,妳為落日、我為彩霞,奕子軒定不負卿。」
  「都給本太子滾開!誰敢動傾君一根頭髮,就是跟我晏珣作對!」
  「阿傾,妳看娘病了,病得無可救藥……」
  「四年前,夢煙不足三十歲,君兒……妳真的相信,她會那麼容易病死?」
  「求我有什麼用?妳救得了她一條性命,救得了這宮裡所有奴才的命嗎?茹鴛,妳進宮這麼些年,睜眼看看!主就是主,奴就是奴,要嘛妳爬上主子的位置呼風喚雨,要嘛妳蹲在奴才的位置任人宰割!」
  「太子哥哥真是傾君最『好』的哥哥。連嫁到貢月為身分尊貴的皇后太子哥哥都替我考慮到了,我又怎麼會怪你?」
  「傾君在此恭祝姐姐與奕公子百年好合!姐姐,傾君相信,奕公子,定不負卿!」
  「妳不是我娘!我娘不會如此狼狽、如此無用!我娘不會輕易放棄、輕易言死!妳若就此死了,再也不是我晏傾君的母親!」
  「父皇,您一定要好好活著!活著等我回來!我,會回來的!」
  她,會回去的!
  晏傾君心中劇痛,壓抑許久的各種情緒在夢中轟然爆發,像是要將她撕得四分五裂放肯甘休!她猛地睜開眼,紛亂的聲音終於退去。
  隨之,意識逐漸清醒過來,身子上的疼痛也清晰可察。
  還能感覺到疼痛……活著,她居然還活著!
  「小姐醒了!」思甜一見昏睡了好幾日的女子睜了眼,喜上心頭。
  晏傾君眼前像是蒙了一層水霧,模糊不清,凝思聚攏飄散的意識,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明黃色的帷幔和雕刻著飛鳳的紅木床架。
  她又眨了眨眼,有點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能用明黃色、能用飛鳳……她居然,還在皇宮裡?
  「憶苦,妳快去稟告太后,說封小姐醒了!」思甜忙轉身,對杵在榻邊一臉冰冷的年輕女子說著,自己快步到了桌邊拿起藥碗,慶幸著那藥剛好涼下來。
  晏傾君剛剛還混沌的腦袋暫且清明。
  那甜膩的聲音給了她兩個訊息:第一,她的確是在皇宮,卻不是在東昭皇宮,她可不記得自己有個皇奶奶;第二,那聲音喚她「封小姐」,莫不是把她認作封阮疏?
  晏傾君的手遊移到腰間,空空如也。
  「小姐可是在找這個?」
  思甜一手拿著藥碗,另一手拿起晏傾君枕邊的一塊碧玉,遞在她眼前。
  果然是那塊「封」字玉珮。
  「小姐放心,這是封家祖傳之物,奴婢們自然會為小姐護好。物什固然重要,卻是比不得小姐的身體,奴婢先餵您喝點藥,稍後太后許會過來一探。」
  聽那甜膩的女聲語速輕快,吐字如珠,晏傾君微微抬眼,便見著十三、四歲的女子,一身清綠色的宮女裝,黑髮一左一右地團成團,繫著綠色的絲錦,平添了幾分少女的天真氣息。
  思甜見晏傾君雙眼清亮,面色紅潤,暗暗吐出一口氣,輕聲道:「奴婢思甜,奉命照顧小姐。小姐在戰中重傷,皇上為了保住小姐性命,特地下旨准小姐進宮方便御醫治療。現下小姐是在賢暇殿,距小姐在戰場昏迷已經半月了。」
  晏傾君一字不落地聽著,暗道這宮女倒是心思玲瓏,知曉自己剛剛醒來對著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心中會有疑慮,便一點一點地解釋給她聽。
  想到這裡,她突然想到茹鴛,心中一沉,閉眼。
  「小姐可是哪裡不適?稍後便會有御醫過來,小姐快快先把這藥喝下。」思甜見她面色突變,暗自責怪自己多話,舀了一杓湯藥遞到晏傾君嘴邊。
  晏傾君從前最討厭的便是喝這又苦又濃的湯藥,每次都是茹鴛在她身邊又哄又勸的才勉強喝下一碗……她再次用力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眼底恢復平靜,服順地咽下藥。
  聽這思甜所言,她是被當做封阮疏沒錯了;可是,即便她與封阮疏的身形如何相似,這張臉……怎麼可能認錯?晏傾君忙摸了摸臉,除了左眼角處微微刺疼,其他地方仍是滑嫩完好,容貌未毀。
  那是怎麼回事?
  祁國赫赫有名的封大將軍之女,怎會無人識得?
  「小姐放心,御醫說過,定會竭盡所能還小姐的花容月貌,眼角的傷必會除得乾乾淨淨。」思甜軟聲安慰,見一碗藥已經見底,拿帕子擦了擦晏傾君的嘴角,起身將藥碗放回原位。
  晏傾君趁勢將這宮殿打量了一眼。殿外春光明媚,殿內窗明几淨。雖說比不上她曾經的白淑殿大氣華麗,卻也簡單舒適,別有一番端莊素雅。
  「扶汝太后駕到!」
  宮人尖細的聲音讓晏傾君將眼神收了起來。祁國國國主幼年登基,璋華、扶汝兩名太后輔政;眼下過來的扶汝太后,傳聞脾性溫潤,賢慧大方,是那年幼皇帝的生母。晏傾君不知封家與扶汝太后有什麼淵源,「封阮疏」一醒來她便趕了過來……
  思甜和殿中其他宮人已經跪下行禮,晏傾君睜著眼躺在榻上不動。
  「哎,可憐了好生生的丫頭,怎麼……」扶汝太后生得一對柳眉,唇薄臉尖,妝容精緻,體態纖細,一臉心疼地快步入殿,未有停頓地向著晏傾君所在的床榻走過去。
  「啊!」眼看扶汝到了榻邊,一面說著,欲要握起晏傾君的手,晏傾君突然坐起身,抓起身後的枕頭就朝她扔了過去。
  滿殿的宮人,見到晏傾君的動作皆是面色大變,剛剛才起身,立馬齊齊跪下。榻上的晏傾君胸口的衣襟被血漬浸染,顯然是傷口繃裂,她死死咬著唇,兩眼通紅,不停流下眼淚來。
  「太后息怒!封姑娘怕是剛剛醒來,神智還未完全恢復才會衝撞了太后!」思甜面色慘白地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幾步,磕頭打破一室的靜謐。
  扶汝回神,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服,笑道:「御醫呢?」
  「微臣在!」地上穿了藏藍色官袍的老者挪著膝蓋出列。
  扶汝退在一邊的木椅上坐下,眉頭微蹙,擔憂道:「快來看看這丫頭,哀家看著還真是有些神志不清,不是說只是皮肉傷嗎?」
  「微臣遵旨!」老御醫起身,躬著身子靠近晏傾君。
  晏傾君仍是流著眼淚,不停搖頭,身子往後退,無措地看了看四周,抓起被子往他身上砸,又抓起榻上的玉牌,手伸到一半,沒有扔出去。
  「思甜。」
  扶汝給了思甜一個眼神,思甜會意,站起身到榻邊柔聲道:「小姐莫要怕,這是御醫,來給小姐醫病。小姐的身子不疼嗎?您給御醫看看,就不疼了。」
  晏傾君的臉許是因著疼痛而蒼白到沒了顏色,下唇被她咬出血來。她疑惑地瞥了一眼思甜,將手裡的玉牌捂在胸口嚶嚶地哭,盯著扶汝低聲呢喃道:「血……血……」
  老御醫見狀,恍然轉身道:「稟太后,微臣看封小姐的神色,怕是在戰場受了刺激……太后今日又穿了紅衣,她才會反應激烈。」
  扶汝微微頷首,柔聲道:「那哀家不近她身就是。」說罷,竟也不惱怒,自行退了幾步,在圓桌邊坐下。
  扶汝一走遠,晏傾君果然安定許多,御醫把了脈,皺著白眉,小心問道:「小姐,除了受傷的地方,可還有哪裡不舒服?」晏傾君茫然地搖頭。
  老御醫略有疑惑,又問了一句:「小姐……可還記得自己的名諱?」
  一邊的扶汝將榻上晏傾君的表情盡收眼底,露出幾分憐憫,暗道這丫頭莫不是被嚇傻了?
  祁洛山一戰,她終究是個女子,親臨戰場還重傷而歸,若非援軍及時,十條性命都不夠她丟。
  「那小姐可知道妳現下身處何方?」老御醫有了與扶汝太后同樣的想法,試探地問道。
  晏傾君的眼淚已經在臉上風乾,眼裡起了一絲波瀾,輕聲啟齒,疑惑道:「皇……皇宮,太后……太后?」
  下一刻,晏傾君像是突然清醒過來,跪在榻上對扶汝太后磕頭,驚恐道:「參……參見太后,我……小女……民女……」
  扶汝見她反應過來,怔了怔,又見她吐詞不清,怕是心神還未穩下,忙微笑道:「罷了,快快平身躺下,莫要讓傷口裂得更厲害了。」
  晏傾君感激地謝過之後,老實地躺在榻上,連御醫問一句她便答一句。末了,連御醫對著扶汝躬身道:「回稟太后,依微臣所見,封姑娘是刺激過度,損了記憶,以前的事情恐怕都不記得了,好在神智並未受損,或許待她修養些時日,便都記起來了。」
  扶汝了然地點頭,憐惜道:「哎,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晏傾君微微闔目,暗暗吐出一口氣。那日在戰場,她親眼見到封佐被一箭射下馬,恐怕性命難保,封阮疏更是自己撞向刀口,十之八九命喪當場。
  她昏迷半月,也不知其中發生了什麼變故,讓這祁國的人將她誤認封阮疏,更不知東昭那邊在這半月內可有動作?在弄清事態之前,佯裝失憶是最好的法子,即便日後她的身分遭到質疑,她從未親口承認自己就是「封阮疏」,這帽子是他們給自己扣上的。
  「璋華太后駕到!皇上駕到!」
  晏傾君剛剛鬆口氣,以為度過一劫,尖細的傳喚聲又將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璋華太后,祁國先帝的正宮皇后,出身名門,穩坐后位二十餘年。
  外傳兩位太后相處和諧,共同輔佐幼主。至於祁國的皇帝,除了名諱,她只知道「幼年登基」這四個字;看來封佐在祁國的地位果然不同凡響,女兒重傷可以住在皇宮讓御醫親治,剛剛醒來,兩名太后連著皇上都趕過來看了。
  晏傾君合算一番,咬緊了牙關忍痛下榻,隨著眾人行禮。扶汝過來時她為了裝作反應不及,未下榻行禮,此刻卻是裝不得了。
  「這就是封家那野丫頭?」璋華太后的語氣並不是諷刺,而是威嚴。一句「野丫頭」讓賢暇殿暫且靜了幾分。
  晏傾君心中亦是一頓,扶汝稱她為「丫頭」,璋華在前頭加了個「野」字,果然,兩人之間是不和的,而且,這一個「野」字,讓她大概猜到了為何自己會被認作封阮疏。
  「抬起頭來給哀家看看。」
  與扶汝的溫軟不同,璋華的話,只要開口便帶著股皇家特有的傲氣。這種氣息,晏傾君太過熟悉,從小優越的生存環境、高人一等的身分地位必有的氣息,譬如十一歲之前的她。
  晏傾君順從地抬頭,平視著不對上她的眼,卻也沒有有意避開,眼角的餘光便輕易地瞟到她的模樣。
  高眉大眼,妝色雍容,卻遮不住眼角歲月的痕跡。
  相較之下,扶汝的年輕貌美,與她生生隔了一輩人似地。
  「這模樣,真真嬌俏動人,哀家看了都打心底的喜歡,怪不得扶汝這麼心切地趕過來看一眼。」璋華緩緩笑著,眼角的細紋越發醒目,「皇上,你說呢?」
  晏傾君一早便瞧見璋華身後的那抹明黃,明明應該是皇宮裡最為耀眼的存在,到了他身上,好似隱匿了萬丈華光,且隱得乾淨徹底,不留痕跡。
  「朕來瞧瞧。」
  少年皇帝的聲音輕快悅耳,聲剛落下,人已經到了晏傾君眼前;十四、五歲的模樣,眉眼微彎,唇紅齒白,帶著股青嫩的稚氣,彎著身子看入晏傾君的雙眼。
  晏傾君見他對著自己微笑,笑得和善溫柔,真如孩子一般,沒有半點帝王之氣,只是那雙眼裡,黑色的瞳仁沉得密不透光,像是要將人的靈魂都漩進那一汪死水般的深潭。
  她沒有躲閃,一躲一閃,甚至半躲半閃她就輸了!她坦然地、略帶迷惘地與他對視,直至看到到他眼角微不易見的弧度。
  「果然比這宮裡的美人都要美。」祁天弈連連頷首,不吝讚美,轉首間臉上浮起帶著孩子氣的天真笑容,「可是與母后一比,雲泥之別。」
  女子重貌,被人稱「美」,還是在遲暮之年,與一個年紀輕輕充滿活力的女子對比,即便是知曉他人有意討好,那討好吃起來也是甜的;璋華沒有例外地露出舒心的笑,剛剛的盛氣凌人淡去許多。
  「皇上又貧嘴了。」璋華笑得慈祥,一面坐下,一面拉著祁天弈的手輕拍道:「皇上啊,哀家知道你天性善良,又心懷天下,對臣子更是護忠心切。當初這封家小姐重傷回都城,皇上情急之下才下了聖旨恩准她入宮。可現下,哀家看她的傷已經好了大半,皇上想想她的出身……哎,皇上還是儘早送出宮的好。」
  扶汝見祁天弈入殿便未看自己一眼,面上已經露出不悅,再一聽璋華的暗示,面色白了白;她掃了一眼仍舊跪在地上的「封阮疏」,笑著站起身,扶起晏傾君道:「丫頭有傷在身,還是先起來。」說著拉晏傾君在榻邊坐下,轉首對璋華笑道:「姐姐是忘了她為封將軍之女,還身受重傷吧?連御醫剛剛診脈,這丫頭在戰場受的刺激太大,連自個兒是誰都忘得乾淨,如今封家只剩她一人,若是送出宮……姐姐讓她孤身一人要往何處去才好?」
  「封將軍之女……」璋華斂眉沉吟半晌,才幽幽道:「舉國皆知,封將軍苦戰沙場二十多年,未曾娶妻,他有個女兒,哀家未聽說過。倒是聽說他傾心於哪家一個庶出的小姐,為了她才終身不娶。」
  扶汝聞言,倏地站起身,面上的笑容再掛不住,冷眼睨著璋華。
  晏傾君垂首,這一席話,讓她對自己剛剛的猜測更加確定了幾分。
  璋華太后說自己是「野」丫頭,鼎鼎大名的封將軍之女會被人認錯,只因為封阮疏是名不正言不順的私生女……或許瞞了十幾年,從未有人見過,是以,這些人會只憑一個玉牌定了她的身分。至於那「庶出的小姐」,扶汝反應這麼大,與她有何關係不成?
  「妳……」扶汝咬牙,說不出話來。
  璋華繼續道:「這樣一個出身不明、身分卑微的私生女,如何留在宮中?」
  「數百名將士作證,封將軍的確有獨女封阮疏養在邊疆,姐姐如何能說她是出身不明?」扶汝冷眼盯著璋華,字字鏗鏘,「封將軍二十年如一日恪守邊疆,功績赫赫,戰死沙場為國捐軀,哀家憐其孤女無所依靠,收為義女!如此,可夠身分留在宮內?」
  扶汝這一招顯然在璋華意料之外,卻也不見她有太大反應,緩慢地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悠悠道:「皇上啊,哀家前日看了本德順從民間搜集來的冊子,寫的都是十幾年來在民間最受追捧的故事。其中有一則,哀家怎麼看怎麼眼熟,說是一個普通的下人,戀上了家裡的小姐,奈何小姐家世顯赫,入宮做了娘娘。那下人有出息得很,為了能再見小姐,參了軍,最後還做上了將軍,苦守邊疆數十年,每年只有受昭進宮才悄悄見那小姐一眼。最後為了小姐終身不娶,戰死沙場。哎……皇上,你說如果給這故事寫個續,將軍死後突然出來個私生女,那小姐迫不及待就認了私生女做義女,你說說看,那看書人會怎麼臆測呢?」
  扶汝早已氣得雙眼通紅,渾身顫抖,「妳……妳這是……」
  「哀家這是怎麼?」璋華仍是微笑道:「莫非妹妹知曉這故事中的人是誰?」
  扶汝撇過腦袋,只對著皇帝怒道:「皇上!封阮疏必須留在宮裡!」
  「皇上,宮裡連一個普通宮女都是經過層層選拔,這麼個野丫頭留下來,皇上還是好好斟酌。」璋華氣定神閒。
  燙手的山芋丟給了祁天弈,一個要她走、一個要她留,少年皇帝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晏傾君垂首,有些不耐。
  時隔多年,她再次見到宮裡的明爭暗鬥,這戲碼她一眼便看穿,不怎麼精彩,所以她想躺下休息。她留在宮裡,或者說今後富庶的生活是必然的,根本無須擔心。
  封佐領兵這麼多年,名揚五國,必然在軍中威信極高。封阮疏的存在,是安撫並拉攏封佐手下親信的最好棋子,這些人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璋華不過是借她刺激刺激扶汝罷了,順帶斷了「封阮疏」交給扶汝的可能性,再者,還能試探試探這少年皇帝。她不會讓扶汝收她為義女,平白把「封阮疏」背後封家親信的勢力給了扶汝;也不會做出惡母奪權的模樣,強要「封阮疏」。把最終的決策權推給祁天弈,自己免了一身騷,還能試試他是否真如表現出來的這般「單純」吧?
  思及此,晏傾君發現,這場戲還是有看頭。有著那樣一雙眸子的祁天弈,她不認為會是簡單的人。若他想將戲演足了,就得順著璋華的意思將「封阮疏」交給她,可那樣便是直接給璋華添了一股勢力。若他當真不簡單,想要自己掌權,當然是將「封阮疏」納為己用最好,可這樣一來,會讓璋華發現他的意圖……
  晏傾君想瞧瞧,這位少年皇帝能不能使出什麼絕妙的法子化解眼前這場僵局。
  祁天弈仍舊緊鎖著眉頭,為難地看了看扶汝,又看了看璋華,在殿內來回踱步。最終他一手拍額,喜道:「朕知道了!」
  「皇上想明白了?」
  「如何?」
  璋華與扶汝同時發問。祁天弈好像對自己想到的法子極為滿意,愉悅地兩眼發光,笑道:「德路,快快去把晏哥哥請過來!他一定能想到讓兩位母后都滿意的法子!」
  聞言,璋華與扶汝皆是沉默
  一側的晏傾君卻是大驚。這一句話,生生將她從看戲人,拉到了演戲人的位置!她不動聲色地往榻上閃了閃,將腦袋埋得更沉。
  晏哥哥,莫非是他?
  她在祁國唯一的故人,也是她扮作封阮疏最大的破綻,祁國內的東昭質子,五皇子晏卿。

  ◎             ◎             ◎

  晏傾君對晏卿的記憶,模糊到可以忽略掉他的存在。他比她長了三歲,被送出東昭時他十歲,她不過七歲。如今想來,只依稀記得她這位哥哥是極不得寵的,時常被人欺負,腦袋裡唯一與他有關的畫面是他離開那年,海棠花正好盛開,他卻在樹底哭得鼻涕邋遢,被其他幾名年幼的皇子圍著笑話「寬額大鼻,是東昭有史以來最最難看的皇子」。
  那時她剛好路過,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瞥了他一眼,想著「的確夠難看」便走了。
  未想到時隔八年,竟還有機會再見。
  只是今非昔比,晏卿在祁國的待遇顯然比普通質子好得多,甚至比他在東昭過的日子好得多,看這兩位太后和皇帝的態度便可窺見一二。
  思緒飛轉間,晏卿已經到了殿內行過禮,兩名太后劍拔弩張的態勢略有消弱。晏傾君聽到祁天弈愉悅的聲音問道:「晏哥哥快幫朕出出主意,封阮疏該如何處置才好?」
  晏傾君始終垂首,只瞥到晏卿暗墨青色的衣襬。
  「皇上,封老將軍馳騁沙場十數年,建功無數,如今為國捐軀,只留下獨女,自當好好安置。」
  晏傾君心頭微微一觸,這聲音清潤如風,似染了清晨竹林裡的露氣,潤人心肺,不急不緩地響在殿內,聽起來尤為舒心。
  記憶裡的晏卿是沉默的,總是垂首站在不起眼的地方,畏畏縮縮,如今只聽這一句話,便知曉他變化不小。晏傾君有些心癢,想要抬首看看她這位多年不見的哥哥了。
  「可是……」祁天弈無奈又為難的聲音,「兩位太后……母后,您讓晏哥哥再說說,說出個具體的法子吧!」最後半句話裡孩子似的嬌氣和依賴極其自然地流露出來,晏傾君從小見到的皇帝就是晏璽那般,喜怒不形於色、深沉而難以捉摸的,是以,不管祁天弈的蹭狀多麼的自然而然,她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皇上如此信任卿兒,卿兒你便說說你的看法。」璋華開口,帶著淡淡的笑意。
  晏傾君背上又是一寒。
  卿兒……
  轉念一想,深藏在記憶裡的東西又浮出水面,晏卿的生母是出自祁國送去的美人……具體身分她是不記得了,只知那女子生下晏卿後便去世了。若她與璋華有什麼關係,倒也不奇怪。送走一個自己並不重視的兒子、一個祁國不會妄動的「質子」,還真像晏璽的行事作風。
  「晏卿以為,封小姐不僅是封將軍的獨女,還以身探險,深入敵營,祁洛山一戰的大勝,她功不可沒,可說巾幗不讓鬚眉!如此鐵血女子,忠義之後,皇上當然該公告天下,大賞以激勵軍心。」
  之前祁天弈讓晏卿說話,還要對著璋華撒嬌,顯然晏卿是璋華的人。可他這番話說出口,並沒有偏幫璋華,甚至直說封阮疏是封佐的獨女,等於否認了璋華之前所說的「出身不明」,而璋華,沉默許久,沒有反對的意思。
  晏傾君終是沒能忍住,假意撩髮,掃了晏卿一眼。
  只這一眼,她不得不感歎,民間俗語說女大十八變,莫非男子亦是如此?
  眉如遠山、面如冠玉,眸含笑意、眼含秋波,謙和溫潤的氣息由內而外地隨著墨青色的袍子流洩出來。
  她一眼看過去時,他正好微微側首,將眼神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像是沾了油水的春風,和煦,卻沒由來地讓她覺得滑膩,更像是炎熱的夏日昭陽殿外的陽光,不是赤辣辣,而是通透,通透得彷彿要穿過她的身子。
  晏傾君對他那副表皮的好感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宮中人大抵都是如此,華麗的外皮下裹著深比宮牆的心。一如奕子軒,同樣的謙謙公子溫潤如玉,同樣的舉止有禮言談有度,也同樣,不可相信。
  晏卿突然彎了彎唇角,看著晏傾君笑起來。這笑容,在其他女子眼裡怕是魅惑至極顛倒眾生,看在晏傾君眼裡,卻是讓她心中戚戚。他那一笑雖是好看,卻探不出眼底的情緒來,八年前他離開東昭時,她七歲,今日一見,他可會認出自己?
  晏傾君露出怯弱的樣子,雙眼含羞地撇開,隨後也禮貌地笑了笑。
  「晏哥哥如此說,那朕封她個郡主如何?」
  那兩人一眉來一眼去,不過一個瞬間而已。祁天弈疑惑地問向晏卿。
  一邊的璋華顯然對這個結果不太滿意,正要插話,晏卿已經答道:「皇上英明!」
  「那就紹風郡主,兩位母后可還滿意?」祁天弈面上的表情看來,顯然是對自己出的這個主意非常滿意。
  扶汝見「封阮疏」不用出宮,頷首同意;璋華見晏卿不反對,也緘默不語,算是默認。
  晏傾君抿唇輕笑。這皇帝還真是找到了一個好法子。
  封她為郡主,不是任何一個太后收作義女,她承的是皇恩,不是哪個太后的眷憐。扶汝只想保她在宮內,對這結果不會反對,而璋華,應該是因為晏卿才沒有反對。
  晏卿一個東昭國的質子,在兩宮太后輔政,皇帝傀儡,外戚當權的祁國,能有一席之地,還真是……不簡單啊。
  祁國和安六年,祁洛山一役,大將軍封佐戰亡,獨女封阮疏捨命立功。帝念封佐一生戎馬,立功無數,其女忠義,不讓鬚眉,特封紹風郡主,賜居宜灃殿。

  ◎             ◎             ◎

  宜灃殿毗鄰皇宮內唯一的灃水湖而建,殿后一座數十丈高的小山包,綠樹茵茵,可說是依山傍水,風景獨好。
  經過一個月的調理,晏傾君身上的傷已然大好,只是從胸口到腰間留了一條巨型蜈蚣似地大疤,好在衣物可以遮去。
  這日她正對鏡描眉,不由地再次觸上左眼角。站在一邊的思甜忙道:「郡主,您瞧,這傷果然好了,一點印子都沒留呢。」
  晏傾君微微閃了神,那不長不短的傷口,正好把她眼角處的淚痣剝落得乾乾淨淨。如今一點疤都沒留固然是好事,可每次看到光溜溜的一片,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郡主,還是奴婢來吧。」思甜彎腰,笑著接過晏傾君手裡的眉石,「您的右手還未痊癒呢,今日連御醫過來再換一次藥,三日後應該就可以拆紗布了。」
  晏傾君服順地坐在銅鏡前,對著思甜微微一笑。半月前,她剛剛可以下榻,便「不小心」打碎了瓷碗傷了手腕,御醫診斷,傷到手筋,好在強治及時,只是不能再動武而已。
  「郡主,今日陽光大好,奴婢扶您出去曬曬太陽吧。」
  思甜順手將晏傾君的髮髻又理了理,想著這位郡主文慧大方、嫺靜淑雅,可「靜」得過了些,時常能整日不說話。她料想著是沒了記憶的原因,便藉著閒暇的時候在她耳邊說些她所了解的祁國,還有封老將軍生平的一些事。
  而紹風郡主顯然也是愛聽的,譬如此刻,她面露笑意,就著她的攙扶出了門。
  晏傾君在殿前涼亭裡的竹椅上躺下,微風拂面,她微微瞇了眼。一個月以來,她竭力扮演者失憶的「封阮疏」的角色,再借著「失憶」的名頭了解祁國,了解自己目前的處境。
  一個半月前的「祁洛山」一役,開始於貢月老王爺去東昭之前,結束於老王爺帶著她回貢月的途中;對「封阮疏」而言,過程大概是她深入敵營,先刺殺商洛的大將軍商闕,若是成功則皆大歡喜,若失敗,則引出商洛部分精銳……
  其中曲折原委,恐怕只有「封阮疏」一人得知了,具體的作戰策略宮中的宮女也不可能知道。總之,結果就是祁國雖然損失一員大將,卻大創商洛,連取五座城池,最後商洛不得不求和,將兩國共有的祁洛山商道割給祁國,祁洛山也改名祁安山。
  而對「晏傾君」而言,和親途中遭遇突發戰事,又被不明人等刺殺,命隕當場。
  東昭國主大怒,聲討三國,商洛賠上黃金萬萬兩,祁國允諾祁洛商道無條件對東昭開方,而貢月,送上一座礦山。
  思甜曾在她耳邊惋惜,說那位曾經名揚五國的傾君公主死得面目全非,東昭國主見過後失聲痛哭,屍身擱置了七個日夜方才厚葬。
  彼時她聽著「自己」的葬禮如何轟動,舉國上下如何哀慟,笑得心都疼了。此時她看著湖面波光粼粼,居然有一絲慶幸,「晏傾君」不死,何來今日的「封阮疏」?
  「郡主,扶汝太后來了。」思甜在晏傾君耳邊低聲提醒,她忙起身,行禮。
  扶汝太后的性子,在宮中是出了名的溫婉,不端架子、不仗權勢,到了她面前更是一副慈母模樣,平日過來,連傳到都免了。
  只是今早還向她請過安,這會又過來,還真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明日是妳父親的七七之日……」扶汝拉住晏傾君的手,緩緩道。
  祁天弈今年不過十五,她也就三十出頭的模樣,又保養得極好,模樣很是年輕,笑起來像清秀的夏荷展盡了顏色,可此時她看向湖面,竟笑得有些滄桑,接著道:「明日皇上會准妳出宮祭父,阮疏……妳幫我送點東西到他墳前可好?」
  晏傾君心中一動,不露聲色柔聲道:「太后有事儘管吩咐便是,阮疏自是樂意為太后盡力。」
  扶汝聞言,欣慰地笑了,「東西我明日托人交給妳,妳替我燒給他便是。」
  扶汝說著,竟微微紅了眼圈。
  晏傾君握了握她的手,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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