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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夫之道 (全三冊)
尤四姐 著
定價:660 元
5.8折:380
  • 君生我已老《上》
  • 作       者:愛爬樹的魚
  • 書       系:點點愛AL061
  • 出版日期:2011/06/16
  • 定       價:22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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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十七歲那年,他球衣還未換下,丟開籃球,
用能點亮一百瓦燈泡的眼神將她從頭打量到腳,
掙扎良久,最終還是嫌棄地對哭得眼淚、鼻涕齊飛的她說:
「大嬸,如果妳三十歲還沒有嫁出去的話,我就娶妳吧。」
她用著堅固的面癱臉,抓著他的衣服淡定地擦鼻涕問:「為什麼?」
他嘴角抽搐一下,說:「因為除了我之外,再也沒有任何男人有勇氣捨身娶妳了。」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楔子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遲,君恨我生早。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叫郝萌。
  是的,你們沒有看錯……好萌。
  如果我知道二十幾年後網路將會誕生出一個顛倒眾生的「萌」字,當年我一定會哭著、喊著要爸媽立刻改名。
  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腳下的地磚擦得很閃亮,黃銅把手也被擦得如黃金般熠熠發光,甚至連馬桶也被刷洗得幾乎會把人的眼給閃瞎……我想這個月我可以向老總提議,為我們可敬的清潔大媽漲漲工資。
  是的,此刻我就在廁所,我坐在光可鑒人的馬桶蓋上,低頭看了看腕錶,繼續等待……
  門外嘰嘰喳喳的女員工們似乎依然沒有離開廁所的慾望。
  「嘻嘻,妳們部門的經理名字好好笑,叫好萌?」
  「是啊,我們都懷疑她是不是更年期到了,一天到晚冷著張臉,一年四季從沒見她穿過黑色以外的衣服……」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黑色套裙,其實我只是因為黑色耐髒……
  不可否認,我其實是一個很人性化的主管,等到她們抱怨得差不多時,方含蓄地輕輕敲了下門,提醒忘我的小姑娘們有個心理準備,然後拉開把手慢慢踱出來。
  像是被武林高手同時點中了啞穴,全場霎時沉寂下來,當我走出廁所時,眼前是兩排統一低垂的黑色頭顱。
  「妳們剛才在聊什麼?」我漫不經心道,下午還有兩場會議,我徑直走到洗手臺前對著鏡子開始補妝。
  身後立刻傳來比訓練口令還統一的道歉:「經理,我們錯了……」
  「嗯,妳們確實錯了。」
  小姑娘們噤了聲,服服貼貼地把頭低著。
  我轉過頭,嚴肅認真地提醒她們這個致命的錯誤,「記住!我今年才二十九歲半,沒有三十歲。」
  身為從分公司調到總部剛剛上任的經理,尤其還是在男權意識極為濃重的總部裡,唯一一個女性經理,很遺憾,除了男性手下的不服從、不斷試圖挑戰之外,女性的敵意和輕視也是不可或缺。
  「經理,這一週的企劃……」
  「我中午就要。」
  企劃美眉小聲道:「經理,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美女,昨天就已經交代妳了。
  「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分外溫柔地道:「扣妳工資哦。」
  「……」
  又比如……
  「經理,關於上次的會議報告……」
  「已經整理好了?」
  「……不是,還有一小部份,能不能……」
  我陰陰一笑,「扣妳工資哦。」
  「……」
  再比如……
  「經理,關於這次活動的場地……」
  「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但關於本次活動的主持人,客戶們反映,最好還是選擇比較熟悉的連絡人接洽,在交流與溝通方面也會更為方便……」
  「妳的意思是,妳比較合適?」小樣!當你的頂頭上司是隱形的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
  孩子,人生除了耍心眼之外應該做更有意義的事!
  我搖搖食指截住話頭,「不是就好,既然這樣,妳就把與這次活動相關的所有報告都理一理,讓我更加『熟悉熟悉』,兩個小時後給我。」
  「兩個小時可能……」
  我輕聲細語地道:「扣妳工資哦。」
  「……」
  看,這就是成為經理的好處,可以理直氣壯、名正言順地壓榨員工。
  所有人就是這樣一步步媳婦熬成婆,想當年我進公司也是被刮骨削皮了三年才慢慢出頭,如今終於爬上了剝削階級的寶座,怎能浪費了大好機會。
  「妳看、妳看,就妳這模樣,難怪在公司裡妳的口碑越來越差。」羅莉咬著塊披薩含糊不清道。
  我看著對面這波霸女郎,面無表情地道:「口碑差就差囉!誰囉嗦扣誰工資。」
  「妳就是這樣不好。」纖纖玉手往我腦門一戳,「沒事板著張臉,成天挑肥揀瘦地喊著扣工資嚇人,沒看妳底下的小姑娘、小夥子整天想拉妳下臺,找機會也把妳給整回去。」
  「悉聽尊便。」
  「聽什麼聽!我說,妳也老大不小,還要再這麼混下去?」
  我抬眼看她,「妳顧著自個兒的小家吧,別成日瞎操心,我沒事的。」
  「沒事就別蹉跎!妳以為女人這輩子都只能靠愛活?我說……」
  話至一半,桌面被輕輕敲了一下,來人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垂眼看她;他的眉壓得低低的,濃黑而凌厲,眉峰卻傲慢地挑高,倒有幾分斜飛入鬢之感,一眼望去便知他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唇線卻很是優美,嘴角微翹,不笑的時候,顯得尤為凶狠霸道。
  羅莉在他的視線下訕訕止住話頭,看向我的雙眼明顯抓狂地寫著: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我乾咳一聲,「他是我們公司的實習生,嗯……目前分在我的部門。」
  「妳什麼時候可以走?」他轉頭看向我。
  「你先在外面等我吧,我待會就來。」
  等他走遠了之後,羅莉小聲咕噥著:「這小毛頭,還是這副死脾氣,這麼多年都不知道妳是怎麼忍的。」
  「那傢伙向來脾氣不好,看久了自然就習慣了。」再說,其實我和他也算是半斤八兩。
  「我說妳別這麼委屈自己,他除了那張臉不錯,性格實在令人不敢恭維;現在的孩子比從前的要成熟、要厲害得多了,尤其是這種半大不小的。」羅莉苦口婆心地唸叨:「他們知道哪個女人對自己有感覺,知道該怎麼做來讓她們離不開他,享受曖昧又可以仗著年紀輕不給承諾,等到妳真的泥足深陷,卻可以在任何時候突然面無表情地抽身就走……」
  我當然知道這個理……但還是和他磕磕絆絆了這麼久。
  「萌萌,上海這麼大,漂亮的孩子也不少,性格好的男人就更多,別的不怕,就怕妳較真。」
  「我知道。」我拍拍羅莉的手,「我會考慮的。」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我看看是他的號碼,便直接先按掉,「他又在催了,我走了啊。」
  「你們現在住一起?」
  我頓了下,「嗯」一聲。
  她傻眼,「你們在一起三年,是什麼時候同居的?」
  我看她已經快抓狂的模樣,考慮先把實話給咽回去,只匆匆揮手,「不行了、不行了,我今天趕時間,下次說。」

  ◎             ◎             ◎

  「妳們都談了些什麼?」
  我一上車,司機先生臉上明顯的多雲轉陰,雷陣雨尚在醞釀中。
  我搖頭,「沒什麼。」隔了一會,我偏頭看他,「我說,你到底圖我什麼?」這句話,從我二十七歲那年就一直憋到了現在。
  那年他對著剛剛失戀哭得眼淚、鼻涕齊飛的我表白時,我還以為這小鬼不過是戲言,但而今……
  「妳還不知道我圖什麼?」雷陣雨已轉為暴雨,他冷颼颼地道:「我還就圖妳的徐娘半老、風韻尤存了。」
  死小孩,我哪裡有那麼老!
  氣氛沉冷下來,接下去一道進超市買菜、回家作飯,碗筷才洗到一半,腰上一緊,便被身後的男人用力抵住了。
  「嘖,你之前不是還在和我冷戰嗎?」他今天一晚上沒吭聲,誰也看得出他心情非常不爽。
  身後的男人沉默了下,依然硬氣地環緊我的腰沒撒手,最後從牙縫裡悶悶地擠出幾個字:「……今天是星期五。」
  我瀑布汗了下,差點沒把笑憋回去,由於我平日要上班,勞動量大,當時搬進來前便立了家規,每週的一、三、五、六是固定的做愛時間,其他時間都不准鬧我。
  他索性惱羞成怒的直接把我從地上拔起,橫抱到臥室去,「妳就笑吧,待會看妳還笑得出來!」
  「混蛋,我碗還沒洗完呢!」我手腳並用地掙扎著想下來。
  他一把抱緊了,邊健步如飛,「碗還可以明天洗。」
  「那至少讓我沖一下手上的洗潔精……唔!」
  嘴巴被狠狠堵住,不管了,我也乾脆狠狠心把洗潔精都往他身上的T恤抹,手才剛蹭個兩下,他呼啦一下就已經把T恤給脫了,伸手便往我衣裡探……
  身體漸漸地熱了起來,像是融成了水,又慢慢酥軟下去。
  他發出不可抑止的喘息,急促而紊亂,進入時動作稍有些粗暴,但比起一開始已經好了許多,至少漸漸懂得節制、學會體貼對方。
  「郝萌……萌萌、萌萌……」
  他把頭伏在我耳邊一遍遍喊我的名字,那聲音低沉卻又清晰,帶著幾分危險的磁性。
  兩個人緊緊纏繞著,他微微汗濕的髮貼在我耳畔,我閉上眼環緊他,察覺他又將臉湊了過來,沒完沒了地揪著舌親吻。
  「……三十歲生日時嫁給我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越發抱緊他,有一瞬間幾乎是真的想就這樣點頭,與他白首了。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遲,君恨我生早。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發昏的腦袋中,依稀記得第一次相遇時,他充滿著敵意和戒備的眼神,那天的陽光燦爛得照得人暈眩,小小的他低聲說:
  「我叫任西顧,『煢煢白兔,東走西顧』的西顧……」

  第一章

  我們不是一出生就長這麼大的,年少的時候,憧憬、失望、退縮、迷惘這些一個都不能少;最開始的自己也曾經不知天高地厚地立下了宏偉目標,可惜在日漸疊高的考卷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失落中漸漸明白了理想和現實的差距。
  所有的了然醒悟全堆疊到了後來,少年時期的我原本就不是個出眾的人物。
  也因此多年後回母校參加校友會時,聽到我在那家尋常人擠破頭也不得其門而入的大公司做經理時,跌破了無數眼鏡。
  大學學測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個關卡。
  「乒乒乓乓……」
  隔壁又在吵個沒完,我把所有的門窗全部拉上,跳進被窩,聲音這才稍稍減輕了些,到底隔壁還要再折騰多久?從前天晚上開始搬家,這都第三天了,怎麼還沒折騰完?
  起來時已日正當中,打開窗,奢侈又浪費的嘩啦啦灑了我一身陽光。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換好衣服下樓覓食,樓梯間終於安靜了,我欣慰萬分,勾了幾塊麵包和一袋子漫畫、小說回來消遣。
  抓一罐牛奶、叼著塊麵包,我夾著本漫畫到陽臺呼吸下新鮮空氣。
  冬日裡曬太陽是件享受的事,不過金秋時分的日頭還殘留著幾分毒辣。
  我在陽臺待了一個多小時準備進屋了,隔壁的陽臺和我的相差還不到兩米,一點小小的煙霧嫋嫋瀰散過來。
  我忍不住皺了眉,走近些看,忍不住喝道:「喂!你做什麼?」
  那男孩不耐煩地抬起頭,小小年紀,眉眼生得極為凌厲,稚氣未脫的臉蛋長得是挺好,但手上竟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視線從他胸前的小學校徽上掃過,「小孩,沒事充什麼大人?這東西等你成年了再抽也來得及。」
  他瞪了我一眼,叼著菸用力再吸了一口,立刻忍不住咳嗆起來。
  我挑起眉,低嗤一聲。
  他沒搭理我,自顧自的繼續抽,邊抽邊咳,動作極不熟練,菸灰也隨著抖動掉落一地。
  「喂,小孩子抽什麼菸?沒看電視說吸菸有礙身體健康。」
  「妳很吵啊!我在自己家裡抽,關妳什麼事?」他口氣很衝,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發洩。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他們家剛搬入新房,第二天,父母就提出要分居,我能明白他那時的想法;不過這時候,對著這個未來的不良少年我實在騰不出什麼好臉色。
  「像你這樣的小鬼我見得多了,電視劇看太多了?沒事學人家耍酷,菸你要抽不抽就隨你吧,你最多不也只敢偷偷摸摸地縮在角落裡嗎?」
  他僵硬了下,無意識地捏緊菸。
  我「哐噹」一聲關了門,回屋裡了。
  十一、二歲的小鬼頭能玩什麼頹廢?這是大哥哥和大姐姐們的權利。
  接下去一連幾天,我每次出去都能在陽臺上碰見他,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晚上,他每次都在懷裡揣著一盒菸,邊咳邊練,大概是鐵了心地耍叛逆、想學壞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執著地想走不良少年這個沒「錢」途的不歸路。
  想想鄰里關係,遠親不如近鄰是不可能了,不過現在好歹算有些臉熟,抬頭不見低頭見,在樓梯間相遇時,我便低頭看著只和我的肩膀齊高的男孩,「喂,你叫什麼名字?」
  他背著書包,校服的拉鍊鬆鬆地卡在胸前,掃了我一眼,口氣依然不好,「問我的名字幹嘛?」
  「不說就算了。」我聳聳肩,無所謂地和他擦肩而過,準備回家。
  「……我叫任西顧。」
  身後的男孩猶豫了下,道。
  我回過頭。
  他接著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的西顧……」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這名字一定是你媽媽取的,對吧?」只要叫著他的名字,就是在提醒自己的丈夫新人不如故人,且要珍惜這份情誼,倒是個挺聰明的女人。
  他勾了勾嘴角,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名狀的嘲諷:「名字取得再好,也敵不過人心。」
  我驚訝地看他,訝異於他會說出這番話;他的模樣很張揚,但眼神卻很沉靜,看上去比同齡的小屁孩成熟許多。
  「萌萌!還不進來吃飯了?」約莫是聽到樓梯間的聲音,老媽催促道。
  我應了聲,回頭便見那小鬼揹著書包,頭也不回地繼續往下走,瘦削的小小身影漸漸隱入黑暗中。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一個人跑出去幹嘛?
  「萌萌!萌萌……」
  老媽催得急了,我「哎、哎」地應著,跑回屋裡。
  「剛才妳在和誰說話呢?」老媽在廚房裡喊。
  我進去幫她洗菜,道:「隔壁新搬來的那戶人家的小孩。」
  「哦,是他們啊,怎麼他家大人也不管管,那麼晚了還讓小孩在外面亂轉……」
  「誰知道,別人家的事情,不好說。」
  「妳看,現在知道我們疼妳了吧?每天都好吃、好穿地供著妳……」

  ◎             ◎             ◎

  大學學測在即,我目前是在二班,當前最重要的是努力考到一班。
  F中是全市重點學校,分為高中部和初中部以及今年剛剛開辦的附小,其中所有年段都是按成績來分班,成績最優秀的前五十人分到一班,其他的就打亂順序,隨機排到二至八班。
  因此明白了吧?進入一班就等於保障了將來可以選擇一所比較好的大學;好的大學中如果能選對一個熱門的科系,等到畢業時就可以找到一份比較好的工作;選擇了好的工作就意味著能認識到更多條件好的男人,選擇了條件好的男人結婚後……
  在我把人生藍圖都規劃完之前,我還是先完成第一步……考入一班。
  「萌萌。」羅莉叫住我,「最近晚自修回家時怎麼都沒看見妳?」
  她是我初中時的同班好友,雖然後來她考入了一班,相處時間變少了,但也沒有影響到彼此的交情。
  「我覺得晚自修沒有什麼用,周圍老是吵吵嚷嚷的,書根本就看不進去,所以每次都提前半個小時走。」若不是學校強制要求每個人都必須自修,我根本連來都不想來。
  「那妳就來一班自修嘛!學習氛圍比較好一點。」
  「不用,還是等我考上一班再說。」
  「妳真死板,這又沒啥。」
  我沒吭聲。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在曖昧而朦朧的青春期,每個人心中或多或少都藏著一個影子。
  他不一定是多麼出眾的人,但在妳心目中,他一定是最優秀的那一個。
  他不一定是多麼特別的人,但在妳心目中,他一定是獨一無二、誰也無法取代的那一個。
  我回到自己班級,不著痕跡地把亂翹的頭髮胡亂撥整齊了,方拿出昨晚的英語作業交給前桌的課代表,「吳越,給。」
  他回過頭,膚白細眼,五官柔和,透著江南男子特有的書卷氣。
  二十五歲之前我不喜歡太張揚的男人,溫柔包容而書生氣十足的男子是我喜歡的類型。
  二十五歲之後,從不在我預料之內的愛情,強硬地介入早已規劃好的人生藍圖中,徹底擾亂了我頑固而平靜的步調。
  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對於好看的異性,抵抗力理所應當都會薄弱些……孔聖人也說過「食色性也」,這原本就是人的天性。
  咳,就是這樣!
  我一邊默唸著「色字頭上一把刀」一邊克制理智,節制的斜眼偷瞄路過的儒雅導師、校草同學還有可愛的學弟們……
  「萌萌,看這邊、看這邊!好像是今年的高一新生,好可愛哦!」
  「羅莉,妳這樣不行。」我道貌岸然地譴責:「我們的人生應該放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比如後天就要考試了,妳那三張數學測驗卷有沒有做完了?至少要做到平均八十分以上,妳這次才有可能會繼續留在一班。」
  「萌萌,妳好有目標、好有定力哦!」羅莉崇拜地看我。
  「過獎、過獎。」我淡定地收下讚美,邊不動聲色地用眼角的餘光記錄路過的美男們……
  噢噢,這個新來的轉校生不錯哦……
  唔唔,今年的高一新生品質水準都很高啊……
  我的人生,繼美食之外,欣賞美色是我的第二志願。
  在愛情上,我不善於像大多數人那般恨不得掏心掏肺、時時刻刻地在所有人面前彰顯宣揚,雖然其實我在背後已經整日糾結地抱著花瓣,天天撕扯著、喊著:「他愛我、他不愛我,他愛……不愛……」
  我想,我應該是內秀。
  許多年以後,終於有一個人告訴我,原來我這是傳說中的悶騷。
  「這次模擬考考完,如果成績不錯,妳應該可以在月底調入一班和我作伴了吧?」
  我估摸了下,「沒有意外的話,是。」
  「我想想二班,除了妳、吳越,還有妳們班班長比較有可能升入一班之外,沒別人了吧?」
  「大概吧。」
  「我現在在一班可辛苦了,每次考試老是吊車尾,懸死我了,而且班導也忒偏心,我和笙笙上課同樣是睡覺,可是每次被點名罰站的都是我。」羅莉絮絮叨叨地埋怨。
  「笙笙?是任金笙吧?」我知道她,F中作為全市第一中學,競爭向來十分殘酷激烈,不得不說她是個紅人,從初中開始,直至現在,連續六年來所有大小考試包括每一門科目測驗,全部都是榜首,從無例外。
  在學生時代,以成績當作衡量價值的標竿的時代,她風光無匹,幾乎可以算是半個神話人物。
  相較於她的風光無限,身為一個並不出眾的普通人,就算沒有欣羨,我也早已耳熟能詳。
  羅莉聳聳肩,「就是她,膜拜一下那強人,真不知道她腦袋怎麼長的,我們這邊讀得累死累活,她上課照睡、戀愛照談、榜首照拿。」
  我不置可否,在老師眼中的優等生原本就享有特權,緩解的方法,便是讓自己也變得優秀,同樣獲得特權吧?
  羅莉伸了下懶腰,「啊,真討厭,不談考試了,妳今天中午要去哪吃飯?要不要去新校區,那邊剛開的餐廳聽說挺不錯的。」
  隨著她伸懶腰的動作,波濤壯闊的胸脯差點把胸前的襯衫釦子擠爆。
  我冷著臉,面無表情地伸出左手抓了抓她的大咪咪,再掂了掂,「嗯,發育得很好,有D了嗎?」
  她驚嚇過度,呆呆地回答,「有……」
  我淡定地收回爪子,「非常好,記得以後小心別下垂。」
  她繼續呆呆地點頭。
  她這才反應過來,瞬間漲紅了臉大叫一聲,一路追打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餐廳,這家新餐廳也是因為今年F中剛開辦了附小,所以撥了一塊新校區,在這裡落戶了。
  進了餐廳之後,我們方開始後悔,新餐廳離附小比較近,結果整座餐廳除了我和羅莉之外……全部都是小學生!
  「要不要出去再換一家?」羅莉小小聲道。
  我搖頭,「算了。」現在是放學高峰期,幾座餐廳相距甚遠,等到了下一家,排完隊也沒有菜了。
  於是我們兩個剛剛成年的少女……算少女吧,硬是厚著臉皮,左衝右突地在一堆孩子中打了兩份飯菜回來,我想我忘不掉餐廳大媽鄙視的眼神,以後我再也不來這家餐廳了。
  兩人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屁股還沒坐熱,從羅莉身旁經過的小鬼讓我眼熟的多打量了下,發現是隔壁家的問題兒童。
  「任西顧?」
  他這才撇頭看了我一眼,不怎麼甘願地走過來,「有事?」
  「妳弟弟?」羅莉道。
  「不是,是隔壁家的小孩。」
  「這樣啊。」羅莉立刻熱情無比地朝他招招手,「小弟弟,你要不要吃什麼,姐姐今天請客。」
  他眉毛凶惡的一壓,冷冷地道:「我又不是沒錢,要妳多事!」
  羅莉一口氣差點沒被噎住,悲憤看向我的眼裡寫滿了「好可惡的小鬼,太沒有禮貌了」!
  我安撫地道:「沒事,他不是故意針對妳的,這小鬼原來脾氣就不好。」
  任西顧狠狠瞪了我一眼,一甩書包就出了餐廳。
  「這小鬼怎麼這麼跩?」羅莉忿忿道,和一個小鬼生氣又失了風度,但忍住氣,又憋得慌。
  我聳聳肩,「青春期吧,有點小叛逆是正常的。」
  後來我知道我錯了,他的壞脾氣並不僅僅停留在青春期,而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與時俱進。
  而這個不怎麼愉快的初遇也令羅莉多年後依然耿耿於懷,奠定了她對他排斥到底的基石。

  ◎             ◎             ◎

  雖然人情冷漠是現在社會的通病,但兩家人緊挨著門,整日進進出出總能打上個照面,時日久了,也漸漸熟悉起來。
  隔壁家的男主人我極少見到,少數幾次在家,他們夫妻的表情都非常僵硬、客氣,似乎都在極力忍耐著對方;而任西顧,大都關在自己的房間,就算是出來兩家一起聚餐,也是從頭到尾臭著張臉,一點也沒有身為蓬勃的小學生所具有的朝氣。
  一家人做到這般生分的地步,也真是絕了。
  老媽暗暗欣慰地拍拍我的手,平日老怪我陰沉,現在看了別人家的小孩,不由感慨陰沉點也比乖僻好。
  席間正說到任西顧的班主任昨天晚上打來電話,反映西顧近日經常遲到、早退,還蹺了二次課……
  說到這裡時,任母紅了眼,恨鐵不成鋼地狠狠再瞪了他一眼。
  任西顧只是無動於衷的繼續吃飯,眉毛也不抬一下。
  老媽卻熱情得緊,聽罷一把把我往前一推,「沒事,我們家萌萌也在F中,和西顧的附小一條路,以後把這兩個小的一起拎去上學,萌萌的年紀比較大,會好好督促弟弟的。」
  「誰是她弟弟啊……」
  「誰是他姐姐啊……」
  我們兩人同時不爽的開口,發現對方和自己一樣後,又不約而同地閉上嘴。
  「唷喝!還挺默契的嘛!」老媽爽快地大力拍拍我們的肩。
  任母倒很是心動,猶猶豫豫地道:「那會不會太麻煩萌萌了……」
  「沒事、沒事!就這麼定了!」老媽大筆一揮,乾脆無比地把我給賣了,她當然乾脆了,做這苦差事的是我又不是她。
  任西顧不滿地瞪了我一眼,低頭恨恨地扒飯。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老媽打包到隔壁,領了那隻小鬼一道上學。
  一路上他對我實行三不政策,不看、不聽、不說,快到校門口時,他徑直往旁邊的小巷一拐,打算蹺課。
  我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把他給拽回來,「你幹嘛呢你!」
  他甩開我的手,「蹺課,妳沒看出來啊?」
  「蹺什麼課啊?都到校門口了,我有說不讓你蹺嗎?你個小鬼進去兜個一圈、露個臉再蹺啊!」
  估計他以為我會義正辭嚴地勸導他接受愛的教育,見我這麼爽快地拍板倒不由愣住了。
  「你現在回班上露完臉再跑,到時候了不起算早退,早退再怎麼也比蹺課處分小。」我盯著他的眼睛,「腳長在你身上,你真想跑,我攔得了一時又攔不了一世,這個人生是你的,你想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也隨意,我又不是你媽,你再怎麼樣也與我無關,只是……你媽媽多少會傷心吧?」
  他撇開臉。
  「只不過到學校晃個一圈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放心,你等會蹺課我一定不攔,行吧?磨嘰什麼。」我有點不耐地拉住他的手,「走啦!」
  他的手下意識地掙動了下。
  我加大幾分力氣,拽著他,「愣著幹嘛?走啦!」
  他便也漸漸不再抗拒,跟在我身後慢慢進了校園。
  之後一起上學的日子不算難挨,天也漸漸轉涼,模擬考結束之後,我和吳越以及班長不出所料地進入一班。
  與原本的二班相比,一班的學習氛圍無疑更為緊張,作為前段班,每日就是不停地考試、考試,為了日後的獎金,各科老師也拚了命地加班、加點、加課不斷。
  壓力漸漸沉重起來,我常常在晚自修結束後,陪著羅莉在校內逛一圈再回家,當然,路邊攤和牛肉丸也是我們在晚自修結束後回家途中的必備首選。
  「現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期。」羅莉一口咬下二個牛肉丸,「我們要努力撐下去,等到大學學測結束就能解脫了!」
  我點頭,「到時妳愛怎麼玩都行。」
  「好!」她無限期待,「大學學測快點結束吧!大學快開始吧、開始吧!」
  我摸摸她的頭,「很好,想想大學是不是就有動力了許多?到時候小說漫畫、吃的喝的,什麼都不攔妳。」
  羅莉雙手交握在胸中,無限憧憬。
  我笑著搖頭,心中也暗暗期待大學的日子能早日到來。

  ◎             ◎             ◎

  在高速考試學習中,時間過得極慢卻也極快,寒假來臨前,班上提議來個最後的瘋狂,去KTV狂歡了一夜。
  我和羅莉坐在沙發上,我不是個太鬧的人,她倒是因為不會喝酒,於是沙發上除了我們倆以及吳越之外,其他人都在前頭拚酒、玩鬧。
  也許是因為包廂橘黃色的燈光太過溫情,吳越先前被灌了好些酒,皺著眉、闔上眼靠在沙發上,燈光下原本就柔和的五官越發溫潤如玉,長長的睫毛有些疲倦地搭著,眼下淡淡的陰影。
  我不著痕跡地望向他,注視了他三年,眼看大學學測結束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在離開前,希望能給自己一個交代。
  「哎,這首『流年』誰點的?」前面吵吵嚷嚷的叫喚,倒是讓我順利從羅莉的促狹中脫身,「是我點的……」
  隔壁正好也傳來吳越的聲音,「是我……」
  我一愣,驚訝地轉頭,看見他已經睜開眼,右手扶著額,也轉頭看向我。
  「哎,你們倆都點了啊?」點歌的同學咕噥著:「王菲這首新歌很紅,我原本也想點呢!算了,這兩支麥克風你們倆一人一支,合唱算了。」
  我接過麥克風,拎起耳朵也沒有聽見吳越有什麼反對的聲音,幸好我功力深厚,保持淡定地把視線放在螢幕,開唱。
  ……愛上一個認真的消遣,用一朵花開的時間。
  你在我旁邊只打了個照面,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我偏頭看著他的側臉,他單手拿著麥克風,低低地唱著。

  ◎             ◎             ◎

  一群人鬧了個通宵,第二日早晨方盡興而歸,集體活動時慣常由男生請客,在包廂裡除了休息了大半夜還有點神志的吳越之外,其餘人等跌跌撞撞地站得東倒西歪。
  吳越只得搖頭,揮手讓他們先走,自己先去櫃檯墊付費用。
  我早早和羅莉道別後就一個勁在磨蹭,直到其他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才慢吞吞地踱出來,與他在櫃檯「偶遇」。
  「郝萌,妳還沒走嗎?」
  我面無表情地點頭,其實是因為緊張,只要一緊張,我就會忍不住面部僵硬,那張面癱臉便常常被傳為陰沉冷淡。
  「妳住在哪?我等等送妳回家吧!」他打開錢包,頭也不抬的道。
  他的作風在毛躁的同齡人中向來溫和紳士,對於那時的我而言,幾乎可以算著迷了;我冷著臉「嗯」了一聲,捏著包的手緊張得幾乎要顫抖起來,眼角的餘光不小心瞄到他的皮夾,我愣了一下,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潑到腳,原本躁動的心情徹底涼了下去……
  雖然他開闔的時間很短,但依然能一眼看見醒目地貼在正中央的照片,那是一個俏麗活潑的女孩,笑得彷彿所有的陽光都照在她一人身上……和我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不好意思。」我不經意地拿出手機,「剛剛才發現這則簡訊,我有事,先走了啊!」
  他正和櫃檯小姐去領發票,聞言回頭,「哎?這麼急嗎?」
  我曖昧地「唔」了一聲,「沒事,我搭計程車回家。」
  說完也不待他反應過來,直接開門出去。
  我走在大街上,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兩張電影票,站在垃圾箱前呆了半晌,又重新將電影票放回口袋中。
  隨意上了一輛公車,也許是打擊太大,通宵了一整夜我也沒有感覺到疲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托著腮、心不在焉地瀏覽沿途的風景,憑自己的感覺,隨意選一站下車,開始瞎漫步。
  胸口堵得慌,又悶又冷,沉甸甸地墜著,落不到底。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不期然,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一隅,有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廣場前的臺階上,側著臉,看不清表情。
  嘖,又是隔壁家那個麻煩的小孩。
  我雙手插在口袋裡,準備視而不見的離開,走出兩步,我回過頭,他依然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明明只是個小毛孩,卻透著過份早熟的孤獨。
  我煩躁地爬梳了下頭髮,鬱悶地重新抬腳。
  「喂,你怎麼在這,不回家?」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吭聲。
  我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沒看他,只盯著聚在廣場上空不斷撲騰的白鴿,「你爸媽都不管你?就這麼跑出來他們會擔心的,回家吧!」
  他皺起眉,惡聲惡氣道:「妳很煩啊!我怎麼樣和妳又沒有關係。」
  我想了想,「這倒也是。」偏頭又看了他幾秒,「我說,你的脾氣實在太差了,這樣和其他人交際不會有問題嗎?」
  他瞪著我,「我和其他人的交際也與妳無關。」
  「你這樣渾身是刺的個性實在不討喜。」如果是天生的,也只能說他是天賦異稟了。
  他也像我一樣隻手托腮,回望我,原本就過份凌厲的眉桀驁不馴地挑高,「妳沒有資格說我,妳自己不也是整天陰沉著臉,比我好不到哪去。」
  我沉默了下,突然覺得明明才剛剛失戀、正傷心的自己,為什麼要給自己找罪受?
  他見我沉默下來,故作不經意地悄悄朝我這邊掃了一眼,也不開口了。
  我站起身,二話不說的直接抬腿就走,他愣愣地看著我起身,表情有一瞬間的無措,但最後他還是抿著唇,調過臉,不看我。
  我撇撇嘴,甩了甩頭髮,這混蛋小鬼。

  ◎             ◎             ◎

  「喏,給你!」
  繞了大半個廣場終於找到一家超市,我買了二罐牛奶和麵包,順便再抓了幾包小屁孩最喜歡的零食,打了個包又不辭辛苦地回來了。
  他愕然抬頭,驚訝的表情還來不及收回去,「……妳沒走?」
  「走什麼?」我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髮頂,他的頭髮與個性正相反,十分柔軟黑亮,「你早餐應該沒吃吧?現在都快中午了,就順便當午餐吧!」他估計是震驚過度,還沒反應過來,不像平時那樣狠狠拍開。
  「瞎愣著幹嘛?」我老實不客氣地把我那一份麵包和牛奶取出來,餓了一早上,胃都有點疼了。
  他接過來,防備地又看了我一眼。
  「放心,沒有下藥。」
  他謹慎地咬了一口,蹙眉,「好難吃!」
  「有得吃就偷笑了,追求不要太高。」
  他伸出一指像拎垃圾一樣拎著屬於他的那一份食物,「我和妳換。」
  我沒好氣地拍了下他的頭,「換什麼啦!我的和你一樣!」
  他恨恨瞪了我一眼,「不要亂碰我!」
  我聳肩,「你是男孩子,這麼三貞九烈會讓身為女性的我很羞愧的。」
  他不吭聲,洩憤一樣撕咬著麵包。
  「不要這麼硬梆梆的,放輕鬆點。」我撕下一點麵包,揉碎了盛在掌中,「吶,我給你講個笑話。」
  他不屑地低嗤一聲。
  我沒理會他,逕自將麵包撒在身前餵那些白鴿,一邊道:「我開始講了哦,從前有一個人姓蔡,別人都叫他小蔡,結果……」我停下來。
  他立刻豎起耳朵。
  「結果……有一天,他被端走了。」
  「……」
  「從前呢,還有個人釣魚,釣到了隻魷魚,那隻魷魚求他放了牠,那個人說:『好,不過我要考你幾個問題,答對了就放了你。』魷魚立刻很開心的說:『你考吧!』,然後……」
  他再度豎起耳朵。
  「然後……那人就把魷魚給烤了。」
  「……」
  我面無表情地繼續說:「從前呢,有一隻北極熊孤單地在冰上發呆,實在無聊就開始拔自己的毛玩,一根、兩根、三根……最後拔得一毛不剩,然後……」
  「別說了!」任西顧陰鬱地回頭,「……冷死了。」
  「猜對了,那隻北極熊就是被冷死了。」
  任西顧臉黑了一半,「妳在說什麼笑話呀!」
  「冷笑話啊!」我認真地看他,「你不覺得在冬天聽冷笑話,很符合意境嗎?」
  他默了良久,「……妳真是個奇怪的人。」
  好吧,也許板著一張面癱臉說冷笑話確實有點奇怪,兩人在冷笑話結束後越發冰涼的空氣中,吃完了並不怎麼愉快的午餐,又各自發了一下午的呆。
  還不到五點,天色便已暗了下來,我猶豫了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電影票,「任西顧……」
  他「嗯」了一聲。
  「看不看電影?」
  於是在幾乎被無數情侶包攬的電影院,十八歲的我悲慘的和一個小學生坐在第一排。
  黑暗裡,在四面洶湧熱鬧的笑聲中,我叼著一根薯條,從頭到尾都沒有笑過。
  身旁的男孩在電影播到高潮時偏過頭。
  「喂,妳是不是在哭?」
  我搖頭,雙眼沒有離開巨大的銀幕。
  那邊也跟著安靜下來,許久,一隻稍嫌冰涼的手遞給我一張面紙。
  我接過來,胡亂擦了擦眼睛。
  「這個電影真的很搞笑呢!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             ◎             ◎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七月,終於到了十二年教育的終點,大學學測。
  也許是被一整年的考試測驗折磨得神經麻痺,考場上事先準備的輔導減壓,全部都沒有派上用場,我以一種淡定的、接近麻木的態度結束了這場終點。
  我是最後一個出考場的,吳越在我隔壁的教室,出了考場時我恰恰與他四目相對,心驀地「咯噔」了一下,再次感激我的面癱臉,依然毫無一絲波動。
  「感覺怎麼樣?」周圍進進出出的考生中難得我們是相熟的,他自然地走過來。
  「還好。」我低了頭,稍落後他一步走出去。
  「妳這次的志願是哪個學校?」
  這問題有點冒犯了,不相熟的人在大學學測時問志願學校,就像是男人問女人的年齡和體重一樣,我道:「反正都是在本市裡的普通二等學校。」停了一下,我道:「你呢?」
  「我想考交大。」他自嘲地笑道:「不過交大歷年來分數都挺高,有點沒把握呢!」
  「沒事,你一定能行的。」我微笑著說。
  兩人在警戒線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分鐘,大部份是他在問,然後我回答。
  在哨聲吹響的那一刻,他向我揮揮手,早在外面等候他良久的親戚、朋友們簇擁著他,一起笑鬧著離開。
  我大學學測前就已經事先警告老爸、老媽不准來接我,否則如果考不好的話,看到他們殷切期盼的臉,我的壓力會暴增。
  但是……此刻看著身邊所有考生勾著父母的手和樂融融的模樣,對比起來,突然覺得自己太形單影隻了。
  我獨自一人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他的身高很高,穿著白色的T恤十分搶眼,正用力勾著朋友的脖子開懷大笑。
  我回過頭,繼續往前走,一左、一右,我們兩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就這麼各奔天涯了。
  「嘖,好久。」
  我驚訝地轉頭,才發現正臭著臉、滿是不耐煩地坐在臺階上的男孩,陽光太烈,附近也沒有什麼庇蔭處,他的臉被曬得紅通通的,滿頭滿臉的汗,在強烈的光線下微微瞇著眼。
  「任西顧,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他起身走向我,在我身後掃了一圈,「叔叔、阿姨呢?」
  「我叫他們今天不用來接我。」
  他有些懊惱地皺起眉,「嘖,做了多餘的事了。」
  「怎麼會?我還是挺驚喜的嘛!」我揉揉他的髮頂,毫不意外地被用力拍開,再附加一個凶悍的瞪視。
  我不以為意地無視他的反抗,抓回他的手,「西顧,很熱了吧?走!姐姐帶你吃冰去!」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已經成功收服了一個小鬼。
  悠長的暑假結束後,羅莉和吳越考去了上海,我依然待在家,反正大學離我家只有半個多小時的距離。
  大一頭一年就是在社團活動和學生會中遊走,一開始確實有目不暇給之感,但有趣和新鮮度保持不到三個月,在期末之前我就辭掉了所有社團活動和學生會的工作,專心在家裡宅著。
  大二那一年,隔壁家西顧他父母鬧了兩年終於離婚了,不久任父就離開了F市,聽說到北方闖生意去了,任父走了之後,任母整個人就沉浸在打牌中,也不管任西顧了,每日和一群牌友四處找地搓牌。
  向來熱情的老媽在撞見幾次任西顧待在家挨餓的情況後,家裡就多了一雙筷子,以後每到吃飯時間,我都會去隔壁叫他。
  次數多了,任母自然也知道。
  手氣不錯的時候她懷揣著錢,老媽推搡不過,也勉強收了。
  也是在這一年,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位男朋友,也許不能說是男朋友……
  應該算,閨中密友。

  第二章

  「任西顧,後天我生日。」
  終於擺脫了小學生的身分,初中一年級的少年頭也不抬地道:「妳生日又怎麼了?」
  我平板地唸叨:「前年你生日我請你吃飯、去年你生日我送給你一個模型,今年我生日,你怎麼也該斟酌下送我什麼了吧?」
  他從善如流道:「妳要什麼,說。」
  「什麼口氣,小心我真要什麼昂貴物品哭死你。」我瞟了他一眼,「跟你開玩笑啦!生日那天我可能會晚點回來,晚餐有蛋糕,你到時去冰箱拿。」
  「妳有男朋友了?」
  我「哎」了一聲,關於男友的事我一貫保密,連隔三岔五、通話不斷的羅莉都不知道,因為……他太丟臉了!
  他眉毛動也不動地勁爆道:「女人晚歸的開始,就是有了男人。」
  我虎軀一震,差點噴出一口血來,「死小孩,人小鬼大。」
  他驀地抬眼,直勾勾地盯著我,「那我有沒有說錯?」
  「……沒錯。」
  他挑起眉,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站起身,「妳下午沒課就繼續睡吧!我上學去了。」
  我斜斜一瞄,「西顧,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伸出手比了比,他此刻已經到我的鼻子了。
  「我當然會長高,這個時期的男人身高不如女生是正常的,我們的發育期原本就比女生晚一些。」
  是是是,你小子慢慢得意吧!
  他回屋整理書包,等他提著書包要上學時,我隔著陽臺探出頭叫住他,「等等,我也要下樓買東西,一起走吧!」
  他很是大男人地道:「快一點。」
  「就來了。」
  我應了聲,抓著錢包就和他下去了,我們這片社區的初中生和高中生挺多,沿途竟發現有不少小女生經過時頻頻回頭……
  我自然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她們是在看我,那麼她們的關注對象就是……任西顧?
  「幹嘛這樣看我?」注意到我驚異地挑眉上下打量他,任西顧惡聲道。
  我「唷喝」了一聲,「不錯嘛,西顧你長大了哦!」
  他眉毛凶惡地一擰,「莫名其妙。」
  「如果你的脾氣再改一些,以後你的女人緣會更好。」
  他沒好氣地道:「超市就到了,妳還不進去?八卦兮兮的,我懶得陪妳。」
  我還沒來得及多說,突然手機鈴聲響起,一看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我立刻面無表情地按掉。
  對方很執著,繼續鍥而不捨的再撥,西顧偏頭看我,「怎麼了?」
  我搖頭,接起電話冷淡的道:「有事?」
  電話那頭甜膩溫存的聲音道:「親愛的,我已經到你們社區門口了,驚喜嗎?」

  ◎             ◎             ◎

  鍾意……
  三十歲時,我覺得認識了他,是命運之神送來的小小禮物。
  二十五歲時,我覺得認識了他,也許是命運之神的一次小小失誤。
  二十歲時,我覺得認識了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託他的福,原本的志願只是做一輩子陰沉又普通的宅女的我,奠定了成為白骨精的基礎,數年後,掙扎在「宅」與「成精」間的我,又被任西顧這個導火線,徹底推向了白骨精這條不歸路。
  好吧,言歸正傳。
  事情的起因是由一本H漫引發的血案。
  鍾意其人,正是F大中最惡名昭彰的花花大少,別人是寧缺勿濫,他正是傳說中百年難得一遇的寧濫勿缺。
  老、中、青,三代絕不放過,生平最喜歡在每個月圓之夜化身為狼……咳,是化身為牛郎,執著玫瑰花,在校內湖心亭第四條走廊向視野內的每一個雌性表白。
  鍾意其人,應該是F大歷年來唯一一個令眾女避之唯恐不及的校草了,他的事蹟,也在F大女性中被廣泛的傳頌……
  宅女就是這點不好,消息實在不流通。
  每日只在學校、餐廳、宿舍三點一線,周遭的八卦主題離我越發遙遠,因此那天傍晚當我沉浸在H漫中,從湖心亭匆匆趕往餐廳時被一個陌生的大男孩攔住。
  他朝我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牙齒很白淨整齊,隱約能看見一對小小的虎牙,左頰淺淺陷著一個小酒窩,在現實生活中,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般……陽光的大男孩。
  是的,陽光。
  我斟酌了很久,還是選擇用這個和他的人品完全兩極化的形容詞,初見時的他,確實令人感覺到彷彿已落下地平線的夕陽重新從東方升起,只照耀在他一人身上一般……當然,很快,我就充分認識到那絕對是一場錯覺。
  「同學,請問妳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我雙眼繼續黏在H漫上,沒拔回來,面無表情地想繞過他。
  「美女,既然妳沒有拒絕的話,我就當妳是默認了。」
  我皺起眉,依然視而不見地往前走。
  「看來妳已經默認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相逢即是有緣,我是鍾意,不知美女芳名?」
  我冷淡地抬起眼,看著面前正低頭盯著我的鍾意,開了尊口:「同學,順著這條路出了學校大門口你往左拐,大概十分鐘後你就可以到達省立醫院,你往上直走三樓往右拐,你就可以找到精神科,再見。」
  他抿嘴一笑,「美女,妳真幽默。」
  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把原本陽光漂亮的形象,在下一秒變得這麼猥瑣?
  他將手中的玫瑰花遞給我,「方才我們的談話很融洽,我有預感我們的性格會很合拍,如果妳不反對的話,也許我們可以試著交往一下。」
  我兩指捏起那支玫瑰,雖然身為女性我是生平第一次收到花,但很遺憾,我實在產生不了一絲虛榮喜悅感,只不過……
  「其實我本身有許多的優點,也許妳可以和我一起共同挖掘我的另一面……」
  「我答應。」
  「當然,妳本身也是個十分內斂溫柔的女性,或許戀愛的滋味能……」
  「我說,我答應。」
  「或許……哎?」他眨巴著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似乎我能答應他,是一件比拒絕他更令人驚嚇的事。
  我想了想,二十年來,只嚐過暗戀的滋味,還沒有嘗試過戀愛,客觀而言,小說、電視、漫畫加上周圍春心萌動的室友們的薰陶,我也想試試傳說中令人心跳加速、失去控制的甜蜜心情是怎樣,眼前的……鍾意?是叫鍾意吧,皮相還不錯,個性……也算幽默?至少是少數不會被我的冷淡陰沉給嚇退的男人,忍耐力和抗壓性也達標,心臟不至於太脆弱、禁不起打擊,總體而言……也許可以拿他練習一下。
  「妳當真?」他緩過勁來。
  我點頭。
  他騷包地扒拉一下頭髮,微笑,「好的,我的新女友,現在我重新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鍾意,鍾是鍾情的鍾,意是情意的意,今年大三,主修電腦應用,志向是撰寫一本關於廣大女性心理學的學術書籍。」
  「郝萌,大二,主修是電子商務。」
  數月後的今天,我終於深刻地體驗到什麼叫「千金難買早知道」了。
  我捏著手機、黑著臉,和任西顧一道走到社區門口,迎面是一大捧把來人的臉都遮得嚴嚴實實的玫瑰花束。
  「親愛的,喜歡嗎?」鍾意把這巨型捧花往我手裡一塞,深情款款地看著我。
  我費力地接過他的花,「謝謝,您可以回了。」
  他搖搖食指,「等等,妳的生日快到了,身為妳男友,我當然要好好為妳慶祝,我的車就在外面,也許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出去喝個下午茶,然後合計下妳的生日禮物。」
  「不必。」我勾著西顧的手往前走,「學長你好,學長再見。」
  「何必這麼無情,好歹我們也是男女朋友,學長只是想多關心下妳。」
  「你確定是我?今天下午你不是和附近T大的學妹約會嗎?」
  「沒有,那是今天早上。」鍾意專注地看著我,「下午我是專門空出來陪妳的。」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學長,我好榮幸哦,不過能不能麻煩你把脖子上的唇印擦一下?」
  他鎮定自若地掏出方巾,「哪個方向?」
  任西顧似笑非笑地轉頭看我。
  「姐姐,妳的眼光真好。」
  這還是任西顧第一次在公眾場合叫我姐姐,眉眼明明白白地寫滿嘲諷。
  我單手掩面,丟臉地道:「謝謝,你可以選擇性遺忘這個人。」
  「好吧,我盡量。」
  「親愛的。」鍾意看我和任西顧自顧自地繞開他往前走,紳士地道:「你們打算去哪?我可以送你們一程。」
  「謝了,不必。」
  走出社區門口就是公車站,任西顧吐槽:「妳之前不是不出來嗎?現在難道要跟著我去上學?」
  「你真是不可愛!」我捏了捏他的臉,正好他那班公車正停在跟前,我直接提溜著他迅速一起上了車,朝一臉哀怨的鍾意揮揮手,希望今後再也不要見面了。

  ◎             ◎             ◎

  車上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初中生和高中生,現在是上學時間,車廂裡已經沒有空位,我和任西顧抓著把手站在車門旁,車窗大開充分透氣。
  「妳就這樣拋下他了?」任西顧道。
  我聳肩,「沒關係,除了我之外他還有許多備選,絕對不會寂寞的。」
  他「哦」了一聲,「那麼花心的男人,妳都不管?」
  我嗆聲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他「嘖」了一聲,不爽地別過頭去。
  我對著窗戶站了一會,突然注意到車上的學生們全部都沒有揹書包,這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一般如果不是家住在學校旁邊,基本上學生們午休時間也是在學校度過,否則光是搭公車來回就要花掉一下午的時間。
  「F中這幾天是不是校運會?」
  任西顧理所當然道:「是啊,不然妳以為為什麼中午我會在家?」
  我一比他手裡的書包,「那你幹嘛要揹書包?」
  「這裡面是飲料和麵包……」他猶豫了一下,煩躁地抓抓頭、偏過臉,「下午我要跑兩場,一場八百還有一場接力賽。」
  「唷,不錯嘛!」我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小傢伙終於懂得合群了嘛!」
  他不耐地撥開我的手,「妳別動手動腳的好不好?」
  「切!」剛剛才覺得他還算可愛,現在又原形畢露了。
  叮……
  公車在月臺前停下,我看了看,還有一半車程才到目的地,旁邊一個老人下車了,我今天出來穿著高跟鞋,在公車上搖搖晃晃,磨得雙腳隱隱生疼。
  眼看就差一步了,身後不知打哪來的生猛男生突然衝上來,擠開我一屁股坐下了。
  我訕訕收回腳,忍不住心裡不平衡地腹誹,看他的模樣雖然是初中生,不過身為男性好歹也有點騎士精神,我的腳已經快要廢了。
  「喂,下去!」身旁的任西顧徑直走到他跟前,原本就凶惡逼人的眉眼壓低,瞇起眼道。
  他被嚇了一跳,道:「為、為什麼我要下去?明明我才剛剛坐下的。」
  「下去!」他猛地朝他的座位旁用力一踢,「砰」的重重一聲,把全車人都嚇了一跳,「我再說一次,你下不下去?」
  我黑線了一下,忙衝過去攔他,小聲道:「西顧,別這樣!」不可以這樣欺負同學的,況且,這種行為是破壞公物!
  我暗暗擦去冷汗,對這個脾氣暴躁的小鬼有些無計可施。
  幸好那男孩在他凶狠的視線中站起身,他隨即不耐地把慢吞吞起來的他拉開,把我按回座位,「妳坐著。」
  「不用了……」
  「叫妳坐著就坐著,別囉嗦!」他大男人地拿定主意,往我身後一站。
  坐在我身後的女生立刻驚弓之鳥般彈起身,「……你、你坐。」
  「妳沒事起來幹嘛?」他冷冷睨了她一眼。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目的地F中終於到站了。
  我等周圍的人走了一半時從座位上站起,任西顧落後我一步,下車時,他聲音低得幾乎快被風吹散。
  「喂……妳等下要不要去看我的比賽?
  運動場上按照各個班級的順序將各班的牌子立在桌上,以牌子為中心,由數張桌椅隨意搭成的臨時駐紮地迎風而立。
  當任西顧帶著我找到他們班的駐紮地時,原本正亂哄哄、鬧成一團的學生們瞬間安靜下來,躲躲閃閃的目光三三兩兩地朝我們看去。
  「看什麼看!」任西顧隨手將書包拋在隔壁桌上,「砰」的一聲巨響,原本坐在桌子旁的女生幾乎要跳起來逃跑。
  我汗如雨下,「西顧……要團結、友愛同學……」
  「吵死了。」他往後挪了挪,一把將我拉到凳子上,同時,西瓜頭也迅速無比地往後跳開,逃到大部隊後面,情不自禁地露出解脫的表情。
  「做學生做到你這份上,太失敗了!」
  他睨了我一眼,直接無視。
  廣播裡正在播報各個項目的比賽時間,我穿著高跟鞋提著包包,坐在一群幼齒的初中生中,格格不入;更何況有任西顧坐在旁邊壓陣,自然也沒人敢來搭話,不過也因此,好奇偷瞄的視線更是有增無減。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麼被關注過,明白了果然低調才是硬道理。
  百無聊賴中,手機鈴聲驀地響起。
  「萌萌!」羅莉歡快的聲音道:「Surprise!」

  ◎             ◎             ◎

  原本便有些打退堂鼓,尤其羅莉這廝,學人玩什麼驚喜,大學後將近兩年不見,連個招呼也不打的突然就從上海跑回來,現在帶著大包小包,正傻愣地在車站等著我呢!
  我乾咳一聲,把頭轉向任西顧,「那個……有件突發狀況要和你說說。」她是為了趕在我生日前,帶著大把禮物從上海連夜奔回的,總不能把她晾在那啊!難不成要我回她「不好意思我不能去接妳啊,我要看我隔壁家的小孩跑八百」?
  「我知道。」沒等我開口他就把話一攔,怕是在一旁也聽了許久。
  我看著他分外平靜的側臉,乾巴巴地道:「明白就好……那我先走了啊?」揮手把突起的莫名心虛、理虧給拍掉,原本這次來看比賽也只是臨時起意,再說我怎麼也已經到現場晃了一圈,很有誠意了。
  他沉默地坐在原地不吭氣。
  「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別囉嗦!」他雙手環胸,背往後一靠,抵在身後的桌子上,偏頭不看我。
  知道他心裡拗了,我拍拍他的頭,「別生氣,後天給你留一塊最大的蛋糕。」
  他狠狠打掉我的手,眼底藏不住慍怒地抬頭,「妳有完沒完?我又不是小孩!」
  「OK。」我聳肩,「好吧,那我走了。」
  他不說話。
  我走出老遠,突然一陣「乒乒乓乓」的騷亂響起,這條道上由於任西顧駐紮著,其他班都遠遠搬到對面去了,因此這條只有小貓三、兩隻的小道,聲音傳得很遠。
  我回過頭,便看見原本我們座位上的桌子被掀翻,他單手勾著沉重的書包,徑直頭也不回地走入賽場。
  真是脾氣凶暴的小鬼!
  我咕噥了聲,加快速度趕往車站。
  羅莉遠遠地看見我,就學那些偶像劇久別重逢的女主角一般,把所有行李往兩邊一拋,撲過來狠狠抱住我。
  我被她一勒,差點厥過去,她波濤洶湧的咪咪就是罪魁禍首!
  「妳現在有E罩杯了吧?」我摸摸下巴,淡定地掂了掂她的大咪咪,「看來這兩年在上海養得很好嘛!」
  羅莉尖叫一聲,捂住胸口用力瞪我,「萌萌!我要告訴阿姨妳性騷擾。」
  周遭的來往行人已經朝這邊頻頻露出曖昧的眼神,我接過羅莉的行李,「來吧、來吧,我現在就帶妳見家長。」
  「我說,這次我可是為了妳專程跑來的,妳要不要考慮給我報銷車票和禮物?」
  我點頭,「好啊,誰讓妳這傢伙,自從跑去上海就沒了影,連寒、暑假都不回來。」
  她冤枉道:「我現在在上海兼了幾份工,每天累得快忘了自己是誰了,難得我請假跑來看妳,妳多少表達點感動嘛!」
  我一攬她的腰,「辛苦了,走!這幾天我作東,請妳大吃四方。」

  ◎             ◎             ◎

  生日這天,羅莉是傍晚的車,白天和她到處瘋玩了一遭,黃昏時將心滿意足的她送上車之後,我回校和室友再行慶祝。
  其實準確來說她們並不算室友,那時我在宿舍待了沒幾天就申請回家去了,但在走之前,舍長還是將每個人的生日都慎重地記在本子裡……包括我。
  此後雖然因為沒有和她們住在一起,感情相對疏冷了許多,但心中多少還是有點牽念,畢竟沒有人會拒絕善意。
  晚上買了蛋糕正和室友們一道在屋裡煮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我把碗筷一擱,才剛一出去把門打開,霍然就面無表情的立刻再把門甩上。
  「親愛的,不要這麼粗暴啊!」不速之客鍾意也不嫌疼,身體往門口一卡,一手拎蛋糕、一手捧玫瑰地擠進來了。
  滿室歡笑在看到這條惡名昭著的學園之狼時戛然而止,我驀然想起任西顧,同樣是讓氣氛瞬間冷場的人物,果然還是任西顧更順眼點。
  說到他,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估計還在生悶氣吧!嘖,所以我才不喜歡和小孩打交道。
  眼尾瞥到他手上的蛋糕,倒是精緻漂亮,我索性無恥點把他的蛋糕沒收,朝他揮揮手,「行了,蛋糕我收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鍾意屁股和座位黏得死死的,唱作俱佳:「萌萌,妳真是太無情了。」
  我翻了個白眼,言簡意賅:「滾!」
  「我就是喜歡妳這樣。」鍾意繼續深情款款,「我不會放棄的,我會在妳身後默默地守護妳……」
  我直接無視他,既然這麼痴情就把嘴角擦一擦吧!那唇印太打擊你的誠意了。
  有了鍾意這麻煩精在,這次生日鬧到快午夜才回家。
  我提著從鍾意那搜刮的蛋糕走上樓梯,準備回家後將蛋糕放進冰箱,明天送到隔壁去。
  手機在黑暗的樓梯間散發著微微的白光,樓下的燈不知又被哪家頑皮的小孩砸壞了,我一路摸黑了幾層樓,快到家門時腳下不知踢到什麼東西,差點摔倒在地。
  這一腳估計有些重,那溫熱的東西動了動,悶哼了一聲……
  我大驚,「任西顧?」
  「妳回來了。」他坐在臺階上,低聲道。
  手機的光線投射在他臉上,現在雖然是春末,但夜裡溫度驟降,他身子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嘴唇和雙頰凍得青白、青白的。
  「西顧,怎麼大半夜你還在這裡?」我伸手去拉他,才剛觸到他的身子便被冰冷的溫度駭到,忙不迭脫下身上的外套給他披上。
  他不接,依然還是坐在冰涼的臺階上,「玩得開心嗎?」
  「開心啊!」我隨口應道:「你快回房裡沖個熱水澡,別著涼了。」
  他卻沒理會,視線隨著我的動作滑到我腕上的水晶手鍊上,「這是他們送妳的生日禮物?」
  我低頭一看手腕,「是啊,幾個室友集資給我買的。」
  他沒吭氣了。
  「快起來吧!地上太涼了。」我又去拉他。
  他還是不肯動,只擰著眉道:「妳先回去吧!我在這待一會。」
  「你凍傻了?」我微怒道:「走不走啊!」
  「不走!」他也大聲回我,而後在我越來越冷的視線下又硬撐了好半晌,才不情不願地咕噥一句:「腳麻了……」
  「你真是……」
  我扶著額,若不是怕會虐待兒童,我絕對要熊熊給他的腦袋補幾個大鍋貼,沒事逞什麼強啊!
  「你慢慢一點點起來,別急,我扶著你。」我提著蛋糕的手拉著他,邊俯下身,另一隻手勾住他的腰用力往上拖,「嘖,你平時是吃秤砣的吧?明明還沒有我高呢,怎麼這麼重?」
  他明顯又炸毛了,悶不吭聲地甩開我的手,左手支著欄杆爬起來,轉身就要走,可惜才剛一邁步,他立刻又嘩啦啦倒下了。
  「你看、你看,又逞能了吧!」我忙及時伸手把他給抱牢了。
  「我沒事,不用妳管!」他又朝我吼,掙扎著從我懷裡出來。
  我只能無奈地籲口氣,努力順毛,「OK,我不管,那西顧少爺可以允許奴家把你扶回去嗎?」
  他一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明顯的龍心大悅,這才滿意地伸出一隻爪子給我攙著。
  我無力地翻了個白眼,「你這小孩實在太不可愛了、太不可愛了。」
  他「嘖」了一聲,下巴一努地上,「還有我的書包沒拿。」
  我空出一隻手,順便一提那鼓囔囔的包,沒留神,差點被這出乎意料的重量給拽下去。
  「小心!」他第一時間接住那包包,腳步不穩地踉蹌了下,把包給護緊了。
  「你包裡裝了什麼啊?怎麼這麼沉。」
  「沒什麼……」
  我狐疑的一看他,「真的沒什麼?」
  他捏緊包,「……只是不值錢的小玩意。」
  我驀地想起他之前看到我的水晶手鍊時怪異的反應,「包裡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他老半天才「嗯」了聲。
  我心中沒來由的一酸,想著平日那般凶惡的小鬼,抱著這麼重的禮物,一直守在我門外等了大半夜,心中百味雜陳,酸軟了起來。
  低頭看了看手機,「還有十分鐘到午夜,你先在這等我一下!」說完我也沒待他反應,把蛋糕往他懷裡一塞,脫下高跟鞋拎在手上,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衝衝,趕回房裡。
  「哐啷哐啷」地打開房門,我光腳飛奔到儲物室,找到過年時還剩下的幾個煙火往腋下一夾,摸走老爸的打火機後,一路風風火火的又跑下去。
  任西顧愣愣地看著我前後不到兩分鐘的生死時速,我跑到他跟前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你……你現在腳還麻不麻……」
  他接過我手上的煙火,搖頭。
  「好……你、你現在能不能在五分鐘之內再……再爬個四樓?」
  他看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當然可以,不過……妳行不行?」
  「行!別小看女人的行動力!」這都是真刀真槍地從血拚那練出來的。
  這一夜,黑暗中,兩個人手牽著手在樓梯間一路喧鬧的狂奔。
  許久沒有這樣肆意過,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可以張狂跳脫的青春,我握緊手中那隻冰涼的手。
  他一直是個早熟而孤獨的孩子,渾身充滿著尖刺,渴望著被愛,卻又不肯輕易接受善意和示好。
  對待感情,他懵懂而敏感,粗暴地拒絕下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透著幾分可憐,讓我情不自禁地有幾分憐愛了。
  二十三點五十七分。
  我靠在天臺的欄杆上,話也說不全了,只埋頭瞎喘氣。
  倒是任西顧,不愧是跑八百的,現在還能從我懷裡摸出打火機,俐落地拉著我找到一個背風處,小心地擋住風口把蠟燭全點上。
  五十九分,他把燭光盈盈的蛋糕推到我面前,從包裡掏出禮物放在蛋糕旁,「萌萌……生日快樂。」
  「沒禮貌的小鬼,叫姐姐啦!」我笑罵道,合掌快速許了個心願後用力把蛋糕吹熄……
  「噹!」
  午夜的鐘聲也在這一秒敲響。
  他第一次開懷地笑起來,彎著嘴角,眉目舒展,雙眼映著紅豔豔的燭光,流光溢彩,第一次發現他竟然是這般漂亮的少年。
  「這是什麼?狗?虎?豬……」我捧起他的禮物,那是個兩掌大的泥塑,紅漆似乎才剛剛漆上,味道還未消失。
  他的臉隨著我的話越來越沉,「不喜歡就拿來。」
  我一把抱緊泥塑,不逗弄他了,「我很喜歡唷!是我的生肖『鼠』對不對?」握著他的手時,我在他的指尖摸到了細碎粗糙的傷痕,「你是不是跑去東城做泥塑了?」
  「……嗯,那邊的泥舖師傅肯教我做。」
  「謝謝你,西顧。」我摩挲著那頭紅色的大老鼠,作工雖然很生澀,但每一個線條和邊角都很圓潤,看得出是下了一番苦工,我慎重地看著他又重複了一次,「我非常的喜歡。」
  他有些困窘地撇開臉,「囉嗦。」
  「唔,那下半年你的生日我也要想想該送你什麼……」我搓著下巴,猛然道:「要不我也捏一隻大綿羊給你好不好?」
  他嫌惡地皺眉,「不好!」
  我想想也是,他怎麼看都是頭狼……偏偏他屬羊!
  一頭羊,不管我怎麼捏都不威武啊!
  「妳現在操心這做什麼?」西顧惡聲道,開始拔掉插在蛋糕上的蠟燭,把塑膠刀塞給我,「妳自己切切。」
  我切了個最大塊的蛋糕遞給他,「喏,全部都要吃掉。」
  他點頭,偏頭一看我那份蛋糕上的草莓,理直氣壯地道:「我和妳換。」
  「換什麼換啦!」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我把那顆草莓摳下來蓋在他的蛋糕上,他這才心滿意足地大快朵頤……
  砰……砰……
  煙火們排著隊,相互倚靠著,短暫而絢爛地點亮天臺上漆黑的夜空,這些開放時間最短暫的花兒,在綻放到極致的那一秒紛揚如星子灑下。
  他的眼睛也倒映著漫天燦爛的星光,星海落在他眼中,他仰著頭,和我一起舉著煙花、凝望著如墨夜空。
  這是一種安靜到極致的滿足,我想我一定會記得很久、很久,不會忘。

  第三章

  第二天迷迷糊糊地醒來,太陽早已經曬屁股了,明晃晃的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揉揉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天臺上,原本披在任西顧身上的外套又回到自己身上。
  「西顧?」剛想起身,才發現大腿重得要命,幾乎沒有知覺;我低頭一看,只見西顧正蜷縮著身子窩在我身旁,毫不客氣地把我的大腿當枕頭,睡得天昏地暗。
  「這小鬼……」我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咽下罵,無奈地推推他的肩膀,「西顧,起來了、起來了。」
  他不爽地皺起眉,閉著眼睛、左手捂住耳朵,在我腿上蹭了蹭,重新睡去。
  我只得無奈地加大音量,搖著他的肩膀再喚幾次:「別睡了,起來、起來,西顧,快起床了!」
  他慵慵懶懶的低「唔」了一聲,這才不滿地睜開眼,剛剛踏入變聲期的沙啞聲音竟然聽得人臉熱。
  「任西顧!」我壓下眉,直接把他的身子給扶正了。
  他大剌剌地打了個呵欠,抱怨道:「嘖,妳怎麼跟個骨頭架子一樣,一晚上硌得我頭疼。」
  我超越憤怒了,趁他剛睡醒還暈乎的時候準準地賞了他一記爆栗,「臭小子,我還沒嫌你的豬頭太重,睡得我腳疼!」
  他捂住頭瞪著我,眼神兇歸兇,到底還是沒吭氣。
  我扶著腰站起身,兩手揉搓著腿腳,努力活絡僵硬的身體,「下樓吧,昨晚大家都沒睡好,我去補個回籠覺。」
  他哼了哼,和我一前一後地回了屋。
  一夜未歸,到家後難免被老媽罵翻了。
  我都大二了又不是未成年,班上的小林還早和人同居了……我暗中腹誹著回屋,上床前神差鬼使地去陽臺探了探,兩家的陽臺離得近,隔音不算太好,但隔壁始終靜悄悄一片。
  看來任伯母昨晚也沒有回來啊!
  我思忖著,等會午飯時該叫他過來吃飯。
  誰料這一睡,等我再次睜開眼時已日落西山,飯桌上只擱著張字條。
  妳媽我今晚要和妳爸二人世界,飯菜都在鍋裡,微波爐還有一碗煲湯,妳熱一熱就可以吃了。
  勿擾!
  心中暗自流淚,其實我是你們倆撿回來的吧!
  我把字條一收,胡亂洗漱了下就跑到隔壁按門鈴,隔著門板隱約聽見門鈴聲「叮叮咚咚」地在室內迴盪,卻好半天都沒見他開門。
  「西顧?任西顧?」我頓覺有些不妙了,邊大聲叫著他的名字、邊配合著用力敲門。
  終於,在我考慮要不要撞門時,門扉開了條窄縫。
  我一愣,冷不伶仃的,一個滾燙的身子從門後跌出來,結結實實地撞在我身上……
  「西顧!」
  連拖帶拽地把人搬到床上,他雙頰透著病態的潮紅,額頭全是冷汗。
  估計昨晚衣著單薄地在樓梯間等了半宿,又去天臺吹了一夜風,染上風寒了,「你家裡有沒有感冒藥?」
  他搖頭,才大半天沒見,精神萎靡了不少。
  我定是上輩子欠他,又是擦汗、又是遞藥,最後還不忘餵飯地照顧他,他倒是跟我拗,精神稍稍好了些就開始挑肥揀瘦,不是嫌開水太燙、就是嫌飯菜不好,一刻沒讓我歇息。
  「妳待所有人都這樣?」吃了藥、發完汗後,任西顧道。
  我一挑眉,淡淡地說:「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對每個人都這麼聖母我早就過勞死了!再瞅了他一眼,就當生病中的人難得脆弱感性吧!
  「我看得出來,妳是真的對我好……」好半晌,他憋出這麼一句。
  我怔了下,心裡有點發酸。
  他靜靜地凝視著我半晌,再也沒有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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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西顧的病來勢凶猛、去也匆匆,沒幾天就又是一尾惡龍。
  他像一個嬰孩,敏感而多疑地試探著,小心翼翼地交付信任和依賴;我與他都是慢熱的人,總要花上比其他人更多倍的時間才能打開心防,但若是讓我們認同了,就是一生都不會再輕易變更。
  大學時光轉得飛快,眨眼大三就已經過了,升上大四便意味著該準備踏入社會,讓社會這染缸給自己上層色吧!
  此時的我並不想離開F市,只打算畢業時在附近找一家小公司,開始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先一年畢業的鍾意,大四上半年便進入本市著名的外資企業做實習生,聽說這一年他混得是風生水起。
  我倒沒什麼欣羨之意,大家追求不同。
  上交畢業論文後我在人力銀行晃了一週,找到一份櫃檯行政的工作,現在的工作不好找,競爭壓力也越來越大,更何況這家公司離我家只有十分鐘的路程,方便快捷;我想唯一的問題,就只有這家公司,充滿了個人特色的名字……
  建仁電子有限公司。
  真是令人……難以啟齒的名字啊!
  「妳今天怎麼沒有上班?」任西顧今年初三,正值期中考期間,剛剛上午的考試結束便撞上我賦閒在家,夾著一大袋漫畫、零食不亦樂乎。
  我理直氣壯地回答:「我辭職了。」
  「為什麼?」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沉默了良久。
  如何能告訴他,實在是因為我再也不能忍受每次接到來電時,那句簡潔泣血的……
  「你好,建仁嗎?」
  最悲慘的是,我還必須微笑著親切回答:「是的,這裡是建仁……」
  失業後的日子還未享受徹底,命運的電話便在一個深夜響起。
  我昏昏沉沉地摸索著手機按下了通話鍵,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道:「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或許我們今晚可以探討一下藝術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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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的情緒好比度、日、如、年……」
  我單手掩面,「你閉嘴!」
  「真粗暴啊!」鍾意下巴抵在支起的手背上,「枉費我為妳尋了個好工作,也不感激、感激我?」
  「你從哪知道我辭了工作在家廢著?」昨晚大半夜來電話,約我出門接收工作。
  他搖搖食指,「山人自有妙計,不可說、不可說。」
  「嘖,不說我也知道。」冷冷睨了他一眼,八成是前兩天和室友通話後那個大嘴巴洩露的。
  「來,跟我走就是了。」
  我懷疑地挑高眉。
  「親愛的,我還會賣了妳不成?」鍾意露出大大的笑容,小虎牙若隱若現,欺騙世人的無害。
  我瞇起眼,踩著高跟鞋一路清脆地「叩叩叩」,跟著他叩到了美容院……我眼角抽搐了下,「你讓我面試這裡的工作?」
  「當然不是。」鍾意拉著我的手進去,「妳該好好保養了。」
  我站住了,「這跟我找工作有什麼關係?」
  「親愛的,好的形象是面試成功的第一步,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公平,但不能否認,一個亮眼的皮相總能比其他人更容易引來關注;當然,妳可以說妳是以能力為主,形象並不重要;但親愛的,如果說原來按妳的能力是七分,那麼在同等條件的情況下,它會讓妳增值到九分。」鍾意摸摸下巴。
  從美容院出來後削了個清爽的披肩髮,一頭中長髮被髮型師扒拉來、扒拉去地吹造型,最後用髮膠定好了,順利走向下一家。
  「幫她拿幾款亮色的衣服。」
  我連樣式都沒來得及看,只顧著暈頭轉向、沒完沒了地試衣服,我對自己有自知之明,再怎麼折騰也折騰不到哪去。
  一路全權由鍾意挑了兩件套裝,我低頭看著癟癟的荷包,內心泣血。
  鍾意俯身在我耳邊道:「要不要我為妳買單?」
  我頭也不抬地推開他的臉,「謝謝,不用!」
  「不用和我這麼客氣,買衣服給女朋友是天經地義的。」
  「得了,你女朋友那麼多,給自己留點錢買褲子吧!」
  鍾意撫胸而歎,「我太傷心了,這麼多年來妳是我唯一承認的官方女友,妳該對自己有信心。」
  「可惜我對你沒有。」我轉身回更衣室,準備把衣服換回來。
  「不用換了,就這樣吧!」鍾意把手一帶,行程在化妝品專櫃那劃下終點。
  我半闔上眼,感覺有一雙手輕巧的畫眉、修容、勾眼影、描眼線……看他這般熟練,果然經驗匪淺。
  對於我而言,鍾意已經漸漸蛻化成一個無性別的中性角色,不得不承認,在內心深處其實我嫉妒過他,可以那般肆意、不顧任何人眼光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在某種層面而言也是個勇者;這是我,包括身邊大多數人所衝不破的。
  「萌萌,其實妳也可以是一個美人!」
  活動鏡面被轉到我眼前時,我怔了下,有一瞬間湧起角色扮演的錯覺……
  鏡中一身米白色套裝熟悉又陌生的時尚麗人,用同等不確定的眼神回視我,有一種微妙的認知錯位感。
  「從小沿襲著同一條路不是太無趣了,從現在起,換一個路線不好嗎?」帶著一點誘惑的聲線道。
  「其實今天和你一起出來改變形象只是我的好奇,想嘗試著做一天截然不同的自己。」我想了想,還是開誠佈公道:「我不是你,雖然有時候會羨慕你,但我還是更習慣做原本的自己;嚐完鮮後,感覺確實不錯,生猛海鮮偶爾試試就好,我還是更喜歡清粥小菜。」
  人就是這麼回事,慣常的路走多了雖然會羨慕其他人的風景,但並不表示那樣的風景就會適合自己、就會讓自己走得慣;偶爾路過了別人的風景,到底還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鍾意垂下眼一瞬也不瞬地看了我半晌,聳聳肩,「好吧,但至少今天要陪陪我,慰勞、慰勞我的辛苦。」
  我掏出手機,淡淡地否決:「不行,現在快到考試的結束時間,我要去接人。」
  「考試?」
  「初三期中考,我答應了西顧今天他考完試就請他吃飯。」
  「怎麼又是他?」認識了兩年,鍾意也聽我叨唸了兩年,這次他乾脆發動車子,「沒事,我不介意多帶一個電燈泡。」
  奶奶的,我很介意啊!
  騷包的紅色轎車停在F中門口,來來往往穿著制服的學生經過時,無不好奇地回頭。
  鍾意輕敲著方向盤戲謔道:「美麗的大姐姐要來誘拐弟弟了嗎?」
  我聞言也起了一份玩心,遠遠看到任西顧時搖下車窗,探出難得精心妝點的臉,等著那個生人勿近的身影一步步走來。
  他書包單肩斜掛著,緊抿的唇線和散發著拒絕的眼神,令周遭的同學向來不敢靠近,視而不見地略過車子,任西顧雙眼隨意逡巡一圈後,靠在校門前開始等人……
  嘖,我這麼個大活人當我隱形啊!
  我敲了敲車身令他轉過頭來,單手托著腮加大音量……
  「可愛的弟弟,願不願意陪大姐姐兜風啊?」
  瞬間,周遭所有八卦心旺盛的同學們火速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任西顧認出來人是我後,愣了一下,目光停格在我身上,「妳今天怎麼……」
  我嬌嗲道:「上車吧,大姐姐請你吃飯哦!」
  在一片霍然升溫的曖昧目光中,任西顧打開車門,驀地和鍾意四目相對。
  任西顧目光平靜地從鍾意臉上移開,沒有上車,而是看向我,「今晚是你們倆的約會時間?我不想當菲利浦。」
  我理所當然地道:「怎麼會?既然之前就答應等你考試結束請你吃飯,當然不會爽約。」
  鍾意倚在駕駛座上悠悠哉哉地道:「西顧弟弟,大哥哥和大姐姐陪你吃飯不好嗎?吃完飯後我們大人也有大人的夜生活,到時候我和萌萌會送你回去,不過她可是要陪男朋友的唷!」
  「大叔,我和你不熟。」任西顧冷冷地道:「你是不是管得有點多?」
  「為什麼她是姐姐我就是大叔?」鍾意憂鬱地畫圈圈。
  我瞧瞧周遭學子們的目光已經轉向白熱化,無奈地再度召喚僵持在車門邊的西顧,勾勾手喚他過來,「別聽鍾意瞎扯談,待會吃完飯我和你一起回去,上次的資料我還沒打完,哪有心思去玩?」
  鍾意冒頭,「資料可以明天再打,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約會了。」
  「你閉嘴!」我斜睨一眼,「明天我就要面試,今晚再不趕什麼時候趕!」
  西顧一開車門,俐落地「砰」的一聲關上,「餓死了,快點開車。」
  「小弟弟,坐別人的車要禮貌一點,你的脾氣太差了。」
  西顧隨意把書包一拋,低嗤道:「專心開你的車吧!其實我更擔心你的車技太差了。」
  「萌萌,他這脾氣是天生遺傳還是後天養成?」
  我想了想任媽媽和任爸爸平日雖然疏遠但慣常溫和的作風,籲口氣,「大概是基因突變吧?」
  不過半個小時就到了目的地。
  把車停好,我們一行三人魚貫走進裝潢典雅的餐廳,在滿室正裝中,只有西顧一人穿著初中制服,極是醒目。
  西顧倒是泰然自若,雖然氣勢凶暴,但他的容貌向來搶眼,如今一身制服走進來,經過之處,女客們頻頻回頭,
  鍾意先行,我和西顧並肩走在他身後,注意到不斷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我偏頭看他,訝然發現他已經比我高了半個頭,「你現在有一百七了嗎?」
  「嗯,超過了。」雖然他的表情力持淡定,但青春期的少年向來注意身高,早先幾年他一直被我牢牢壓在下面,盼著我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我暗歎一聲,故作忿忿地送去一肘子,充分滿足他的虛榮心地道:「死小孩,去年你不是還和我一樣高嗎?怎麼今年比我超出這麼多。」
  他明顯很受用,「早就同妳說了,青春期的男人一開始是長得慢,等到了後期就會快起來了。」
  是是是,你就得意吧!
  「我們就選在靠窗的位置?」鍾意冷不伶仃地回頭對我道。
  「也行。」我可有可無道,拉著任西顧落座。
  這是四人餐桌,我坐下後,鍾意和任西顧皆不約而同地拉開我隔壁那張椅子,可憐的椅子被兩人一前一後地握住,幽靜的餐廳驀然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我的臉黑了一下,他們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十足地鬆開手,往我的對面位置踏出一步,突然又毫無預警的回頭一拉……
  「吱……」餐廳內再度傳來這聲刺耳悲鳴。
  我暗暗掩面,只想裝作不認識他們轉身奔逃。
  這次他們安份了,再度不約而同地坐在我對面,手貼手地坐好後,彼此都惡寒了下,開始點菜。
  我孤身一人地坐在一頭不免賺些同情眼神,但看著對面緊密相貼的兩人,我覺得還是一個人舒心多了。
  這頓飯勉強算賓主盡歡。
  鍾意開車將我們送到樓下時突然拉住我,對西顧道:「小弟弟,你要不要先走,我和大姐姐要說些悄悄話。」
  我爬梳幾下頭髮,「有什麼話就直說吧,用得著這麼神神秘秘的?」
  任西顧單肩揹著書包走到樓梯口,不耐地看看手錶道:「你要說說快點,我的耐心不是很好。」
  鍾意一笑,俯身貼在我耳邊道:「那孩子很依賴妳呢,一路上對我張牙舞爪,就怕我搶了妳。」
  「你這什麼話啊!」我失笑,「他不是針對你,西顧向來就這脾性。」
  「是針對還是脾氣我分得清楚。」鍾意難得正色看我,「青春期的男人常常被荷爾蒙迷了眼,妳不同,妳已經是成年人了,別隨他起舞;獨佔慾和喜歡是兩回事,妳陪著他有四年了吧?這四年他沒接觸多少女性,可能會朦朧誤解,但妳記得別懵了頭,到時候傷的也是妳自己。」
  我覺得太荒唐了,胸中頓時湧上怒意,「鍾意你腦子低級就別把所有人都和你劃到一處,你這……你這說什麼啊!」我氣得聲音都顫抖起來,「我和他相差那麼大,人家現在還是個初中生,你這……說什麼鬼話!」
  「初中生就已經夠大了,我當年小學就有女朋友,就知道什麼叫喜歡了。」鍾意告誡道:「隨妳信也好、不信也罷,男人這個時期太容易受誘惑了,妳多少和他保持點距離,他對妳的獨佔慾太強了,這不是好事。」
  我覺得匪夷所思,隱隱有種被侮辱的感覺,「鍾意,看在我們這麼多年朋友一場,我不想和你撕破臉,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不然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
  他轉身上車,表情被背光的車廂半掩住,我難以分辨。
  他只靜靜道:「正因為我們是多年的朋友,我才不想看妳往那火坑裡跳,聽我的,保持點距離吧,別傷到自己。」
  火紅的車子一路風騷地離開我的視野,我無意識地目送著,心底有莫名的沉鬱感。
  「怎麼了,剛才你們吵架了?」身旁突然傳來任西顧的聲音。
  我轉過頭,「哦,沒有……」
  他敏感地道:「是因為我?」
  「沒有啦,你別多想。」
  「就算是也無所謂,反正妳也不喜歡他吧!」任西顧單手提著書包,另一隻手如往常般強勢地拉過我的手,「走吧。」
  我下意識地用力抽回手。
  他愣了下,又迅速地抿緊唇,也不說什麼,只直勾勾地盯著我。
  氣氛霎時尷尬起來,我偏過頭,抽出的手故作自然地攏了攏頭髮,也低聲道:「走吧,西顧。」
  而後率先離開。
  鍾意的話不亞於當頭棒喝,說我是自作多情也罷,但終於讓我意識到,任西顧是會長大的,他不可能永遠都是隔壁家的小男孩。
  他將會有自己喜歡的人、愛慕者、女朋友……
  我是否在不自覺中與他過份親暱了?
  三位面試官犀利的眼神鎖定我,「郝小姐,請問妳的上一份工作的主要職責是什麼,妳是否知道要勝任客服這一職需要什麼?」
  我回神了,有些尷尬地回憶鍾意之前提點的細節,尚且還記得拉開一個鎮定自若的微笑,在此必須要感謝我那喜怒不形於色的面癱臉,讓面試官們沒有發現我剛剛走神了!
  籲口氣定下心,我不緊不慢的邊思考、邊慎重回答:「首先,之前我從事過行政人員,同時也有過銷售工作的經驗,因此在人際關係與人溝通方面都有比較好的基礎,同時也有良好的團隊精神,能配合主管出色的完成任務;我認為客服這個工作,溝通能力和耐心是關鍵,讓客戶售前安心、售後滿意是客服的職責,另外對公司的形象……」
  從頭至尾,我面不改色,其實,真實情況是……行政人員我只是在那家建仁公司做了不到一個月的櫃檯,銷售工作壓根就是暑假的三天社會實踐。
  不知是智商測驗還是邏輯的測驗做完後,我交了卷子又回到樓下等待回應;當一個眼熟的身影從我眼前經過時,我愣了一下,腦袋懵懵然空白了起來。
  「郝萌?」那人驚訝道,揚起熟悉的笑容。
  我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在這家公司碰見已四年不見的吳越,他依然還是記憶中膚白細眼,書生氣十足的溫吞模樣,彷彿時光又倒流回我們的高中年華。
  「怎麼,認不出我了?」他笑得很爽朗,「好久不見了,想不到妳也在這家公司。」
  「……好久不見了。」我勾起笑容,也朝他點了點頭。
  驀地一隻手勾上吳越的肩,鍾意從他身後探出頭,「小越,光天化日之下在人來人往的大廳把妹,把的還是我的妹,你有什麼解釋?」
  我腦袋「轟隆」一聲,直接拍飛他,「我哪有那麼倒楣是你的女友?滾!」
  吳越笑著搖頭,道:「待會一起去吃個飯吧,班上的小林也在這家公司,我打個電話叫他下來,大家敘個舊。」
  我點了頭,一行人鬧騰地離開。

  ◎             ◎             ◎

  回到家後把高跟鞋一踢,甩了包包,邊走邊開始解頭髮。
  才剛關上門沒多久,門鈴聲又響起。
  我咕噥一聲去開門,果然是任西顧。
  「肚子餓了。」他理直氣壯、言簡意賅地進門,
  我爬梳一下頭髮,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他的御用女傭,「冰箱裡還有麵包,你先填下肚子,我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菜。」
  他也跟著踏進廚房,原本不大的空間多了他一人,頓時變得狹小起來。
  我揮舞著鍋鏟趕他,「你進來做什麼?出去、出去,別礙手礙腳的。」
  他低頭著了看砧板上的香蔥,皺起眉,「我不吃蔥、不吃蒜、不要辣椒、不要薑。」
  我反手一敲他的腦門,「小子,你要求太多了。」
  還來不及收回手,冷不伶仃的,手腕被他一把握住。
  我突然發現他的手已經變得很大,足以輕而易舉地攫住我的手,讓我無力反抗;說不上是什麼東西湧動,我變了臉色,「西顧,放手。」
  「不放。」他卻不滿地扣緊我的手,在我打算甩開他時攫住我另一隻手,將我輕易地扣在流理臺上。
  或許男人天生就帶有攻擊性,不管是年紀多小的男人也一樣。
  女性在先天體力上向來比較吃虧,我頭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男女之間的力量差距。
  「你再不放手我真的生氣了!」我皺起眉正色道。
  他俯下頭,我下意識地撇過臉,耳邊只覺得有一陣暖風吹送,「是不是那個鍾意對妳說了什麼?這些天妳都在避著我。」
  我搖頭,「你先放開我再說。」
  他終於聽話地鬆開我的手,但下一秒,雙手改成支撐在我腰身兩側,把我困在這一方天地,壓低眉凶惡地逼問道:「妳說!」
  我說任西顧……如果以後你追女朋友也用這一招,會嚇跑多少小姑娘啊!
  他還在成長發育期的身子抽高得很快,也許是太快了,因此依附著少年所特有的纖細;但抵在我腰側的手臂卻很結實,遠遠不是我所能抵擋的,散發著灼熱、彰顯力量。
  「我想,我該和你保持點距離。」
  他不滿地瞪我。
  兄弟,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眼神很可怕嗎?我下意識地握拳抵在他胸前不讓他繼續貼過來,「任西顧!」
  他停下來,目光專注地停在我臉上,仔細觀察我的表情,漸漸的,露出一點倔強的不安,「之前我們不是都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和我保持距離了?」
  「以前是我疏忽了……你長大了,西顧。」我挑選最無害的措辭,雖然知道並不能改變事實,但多少可以舒緩一些殺傷力……吧?「人並不是中性的,就算是親兄妹、親姐弟,也會保持一定的距離,男和女之間原本就需要界線,就像我和你之間,這不是疏遠,反而是種保護。」
  「難道我們原本的相處模式會傷害到妳,需要妳和我拉開距離尋求保護?」他敏銳地切中要點。
  我沉默了下,「西顧,不要這麼尖銳好嗎?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也安靜下來,而後深吸一口氣,壓抑地道:「妳怎麼突然會有這種念頭,是我什麼地方做錯了嗎?」
  「沒有,不是你的問題。」
  他明顯無視我的話,視線依然沒有從我臉上移開,低軟了聲音:「若是我錯了,告訴我錯在什麼地方,我改。」
  我向來吃軟不吃硬,那個凶惡的孩子這樣一低頭,我就訥訥不能言了。
  他態度軟歸軟了點,聲音卻還帶著硬氣:「我不想和妳疏遠。」
  「但這樣不行。」我扶額,「老這樣黏著,以後你女朋友全部都會想潑我硫酸,就算你們不介意,我還想嫁人呢!別敗了我的名節。」
  「原來說來說去就是因為鍾意?」他呼啦啦火起,「妳眼光竟然會這麼差!選誰不好偏選擇他。」
  死小孩,你的腦子和我不在一個次元嗎?我用力一拍還攔在我腰上的手,「都說了不是他!我和你沒有共同語言,放手。」
  他不放。
  「你當真要和我扯破臉、惹我生氣?」我難得端出御姐的姿態沉下臉。
  他咬了咬唇,驀地鬆開我,恨恨地掉頭離開廚房。
  原以為他會直接拉開門出去,誰料他走到大門前猛地又折身回來了,重重地在餐桌前坐下,「大嬸!動作快一點,上菜!」
  大、嬸!
  我差點咬碎一口銀牙,暴躁地給那個可惡的小鬼頭煮菜去了。

  ◎             ◎             ◎

  也許這是新一輪冷戰?
  那天之後,除去白天的上班時間,雖然每天晚上西顧還是會上門讓我給他作晚餐,但除此之外兩人沒有更多的交談。
  公司大,規矩也多,此前耽擱了一週時間初試、複試,在正式開工之前還需要培訓半個月,我唯一慶幸的是,這培訓是帶薪的。
  據鍾意透露,這樣一輪刷下來,最後成功留下的只有十分之一,競爭不可謂不激烈;最開始每天下班之後,鍾意和吳越會來接我一道吃飯,但自從我和他們出去吃了幾次,回來時便發現若我不在家,西顧就餓著肚子等我。
  不是沒說過若等不到我,就自個去樓下吃速食吧,但他還就是跟我拗,若我不回來為他煮晚餐,他就不吃。
  我恨得越發牙癢癢,偏生這苦肉計對我還真的管用。
  初三是很關鍵的一年,平日他的課業就不輕,身體還在劈哩啪啦地長高,才幾天沒吃飯,我看他走路都是用飄的。
  吳越溫聲道:「妳還在煩惱妳弟弟的事?」
  我煩躁地爬梳幾下頭髮,「嗯。」
  「那小傢伙還在和妳冷戰?」鍾意指尖挾著一朵玫瑰送到我跟前,「女人收到優秀異性的花,心情總會好上一點。」
  「……抱歉,我心情更差了。」我冷冷地把玫瑰插回他胸前的衣襟裡。
  「或許妳可以送一些他喜歡的東西,」相較於鍾意的插科打諢,吳越倒是認真地給我出謀劃策,「比如漫畫、CD、電玩等等,我侄子也是這個年紀,他就很著迷。」
  我不樂意,「我又不是他媽,他愛冷戰就冷戰吧!不管他了,難得的午休時間就不要再談論這個話題了。」
  「郝萌,妳的上機是怎麼回事!」主管突然走進休息室。
  我先和他們倆道個別,懵然地隨她往機房走去,「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妳看看妳的失誤率!」她嚴厲地瞪著我,一身黑衣、戴著黑框眼鏡重播操作錄影,尖刻地道。
  這時候的我太年輕,進入人際複雜的公司後不懂得經營周邊關係、不懂得藏鋒露拙,還未正式錄用就和其他部門的主管經理打成一片,不自覺招了公司老人和頂頭主管的嫌。
  明白在人際關係中要做事高調、為人低調,是跳槽到另一家公司的事,此刻的我還是笨拙的新人、菜鳥一枚。
  一下午,差不多被主管叫出去三次,被罵到臭頭。
  比我差的有一打,但她從來只針對我一個,這就是傳說中的欺壓新人嗎?
  我只能默默在心中告訴自己,忍字頭上一把刀!我要忍!忍!絕對不能就這麼暴走!
  苦苦熬到了下班,鈴聲響起,我在主管的白眼下取出手機,之前為了工作都靜音了,因此當我打開手機,發現足足有近四十個來電未接時愣住了。
  出了什麼事?
  我心中突然有不祥的預感,點開查看,滿滿的未接來電都是任西顧。
  我慣常覺得,任西顧這個名字,透著一點悲涼;冷戰了這麼多天突然毫無預警的倉促尋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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