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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帶著縫紉機回古代《上》
  • 作       者:言囈
  • 書       系:點點愛AL712
  • 出版日期:2017/07/11
  • 定       價:23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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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夫妻不和,做官坐府也散夥。
看大齡光棍縣太爺戀上精明幹練的商家女,
偏她揚言五年不成親,還吃軟不吃硬,
他日日打雜,夜夜站崗,把官一辭追妻去。
言囈筆下最逗趣縣令追妻日記,歡樂上市!

新貴設計師夏顏,奮鬥數年終於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原本意氣風發的時尚新秀,剛要大展拳腳的時候……卻意外穿越了。
且慢,人穿過來就算了,怎麼連工作室也跟著來了?
夏顏望著嶄新的工業縫紉機傻眼了……沒有電!怎麼用?
既來之則安之,夏顏找上衙門,才知獨立女戶條件很苛刻,
不但家中要無男丁,女戶一年還要上繳稅錢,
這對夏顏來說極為困難。只是何老頭救了她,把她領回家,
給她吃穿,待她如親女兒,獨子何漾待她如親妹,
只怕他倆孤男寡女共處一屋簷,村人要笑話何家養了個童養媳。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霜降過後的凌州城下了一場冰珠子,凍得路上的老狗幾天沒了聲響兒。
  寅時剛過,繞城的竹梆子敲了三下,夏顏在冷冰冰的被子裡搓熱了腳,摸黑起了個大早。她抓了一把米撒進滾水裡,又把陶罐裡僅剩的一碗雜麵粉倒進缽子,加水揉搓成團,放了油和細鹽,攤成餅子貼在熱鍋內。趁著這空當兒又去了一趟雞舍,拾了兩個雞蛋回來,洗淨後丟進了米湯裡。
  這邊剛忙活完,東裡間的柴油燈亮了。何大林手拿一桿水菸管,緊了緊披在肩上的罩衫,朝牆根下吐了一口濃痰。
  夏顏把麵餅子和蛋裝進草籮子裡,用小陶甕裝了粥,趁熱端上了桌。
  何大林見她麻利地做著活兒,傻呵呵地笑了兩聲,「大妞兒,又起早啦,昨兒妳熬夜紮花,仔細眼睛受不住,快些吃完飯,回屋歇著吧。」說罷抓起還熱呼的雞蛋,在袖子上抹了兩把,擦淨蛋殼上的米湯汁,就要往她手裡塞。
  夏顏往一邊避了避,輕巧地躲開了何大林的手,舀了兩碗稀粥,回頭對他笑了笑,「您今天要盤貨,還是吃飽些吧,天冷了,雞子下蛋也少了,這兩個您和哥哥一人一個。」雖有些彆扭,末了還是加了一句,「爹,趁熱喝了吧。」
  何大林聽見這一聲爹,通身都舒泰了起來,老臉上的褶子止不住開了花。
  夏顏背過身去,輕輕呼出口氣,來這家快一個月了,還是有點不太習慣。
  夏顏又想起一個月前的那場地震,她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壓在廢墟下,動彈不得,滿心恐懼。後來何大林救了她,把她領回家,給她吃穿,待她如親女兒一般。可那些日子,她過得猶如行屍走肉,整日整夜躺在床上,米水不進,只想就這麼過去吧。
  夏顏不敢閉上眼睛,只要一閉眼,她就夢見自己踩著奢華、精緻的高跟鞋,手握裝著香檳的高腳杯,穿梭在人群中,和上流人士侃侃而談,在摩天大樓的頂層俯瞰繁華不眠的夜景。她奮鬥了五年,終於成立了自己的品牌,有了最頂尖的工作室和團隊,成功之門彷彿只須輕輕一觸就會打開……
  這個夢夏顏作了無數遍,早已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
  燭花爆了一聲響,把夏顏拉回現實。夏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沉溺於過去不是她的作風,搖搖頭把心裡那一絲悵然甩去。
  西裡間也傳來動靜,窸窸窣窣一陣響動過後,髒舊的棉布簾子被掀開,一少年打著呵欠出了屋,「見天兒這麼早,吵得人都沒法睡覺了。」
  何家大郎何漾說完埋怨的話,大剌剌坐了下來,拿起雞蛋就要剝殼,被何大林一掌拍了下去,「給你妹妹留著,雞蛋進你狗肚子白瞎了。」
  被罵了一頭,何漾也不生氣,嘻嘻哈哈地搶過雞蛋,耀武揚威地往門口跑。何大林作勢要攆,被夏顏攔了下來。
  「哥哥快去漱嘴吧,鹽巴已經拿好了,碗裡是剛開的滾水,仔細燙著。」
  何漾跑到門口,把手裡的雞蛋朝空中一拋,夏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握在手裡的溫度剛好暖手。
  飯桌上,何大林呼啦啦地喝了兩口熱米湯,滿足地嘆了口氣,又把新炒的菜苔子嚼了滿嘴,「大妞兒,今兒官府造新冊,妳正好去把戶頭立一立。」
  夏顏聞言一愣,心裡千迴百轉,雖然她對這個陌生的時空還在排斥,但有了身分,將來行事就便宜許多。她一向務實,便脆生生應下了。
  月前的地震不僅死傷了數百人,還壓垮了大半個府衙,文書戶冊都有缺失,這才要重新造冊,夏顏也就打算去鑽這個空當兒,把自己塞進凌州城的戶頭裡。
  用完飯,夏顏擰了一塊熱毛巾給爹擦臉,想起早上空空的米麵甕子,抿了抿嘴,低眉道:「家裡的口糧快沒了……」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要錢,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何大林微微一愣,抹了把嘴笑笑,從懷裡摸出個毛了邊的小荷包來,抖落了兩下,倒出一枚小碎銀子,「妳拿去給家裡添些柴米,若有餘,就給自己買些頭花、脂粉,權當作零花吧。」
  眼見何漾打了個打呵欠回屋補覺了,何大林便壓低了聲道:「東邊屋裡圓角櫃下面有個小罈子,裡面裝了些銅板,妳往後要錢使,就去取,別告訴妳哥哥,他要知道早摸了去……」
  話音未落,西邊屋的何漾就提高了嗓門,「這話就小瞧人了啊,誰不知道罈子裡那幾枚破銅子兒,還真當我缺這點子花銷嗎?」
  何大林被噎得一愣,低罵了聲:「臭小子,倒長了雙狗耳朵。」
  西邊屋又傳來輕飄飄的聲音,「您這是把自己也罵進去了啊。」
  何大林被頂得氣笑了,再不理會自家這個渾小子,兀自去前頭鋪子盤帳了。

  ◎             ◎             ◎

  何家這是個二進的院落,後面的屋院是生活起居的地方,前頭的院子沿邊架了兩個大棚子,下面整齊地碼著木料,再往前,臨街的屋子就是個妝奩鋪子。
  何大林有一手刨木的好手藝,打出來的木器件件精美,尤其是妝奩匣子一類的小物件,層層格格,巧思不盡,很得一些大姑娘、小媳婦喜歡。
  夏顏見屋內無人了,便回到自己的廂房,反手將門栓插上,閉上眼集中注意力。一瞬間,眼前白光一閃,她便進入了一片新天地,出現在她眼前的,正是她最熟悉的工作室。
  工業縫紉機、拷邊機、整燙檯、裁剪檯、立體人臺整齊地擺在一起,另一面牆上釘著上百個線架,套著不同顏色的縫紉線。
  對面還有個小門通向一間面料室,裡面堆放著成山的服裝面料和輔料,從針織料到雪紡紗,從金屬釦到彈力繩,應有盡有,眼花撩亂。
  夏顏無視這些成堆的布料,徑直跑到最角落,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只塑膠箱,打開蓋子,裡面整齊地擺著幾十條手帕。
  手帕上印著各色圖案,有小碎花、卡通圖案、幾何線條、歐式花紋等等,都是當初夏顏利用剩餘的邊角料做出來的。
  夏顏仔細挑選了幾條花色清新的帕子,塞進了自己的袖袋中,剛準備再找一些得用的物件時,頭頂的燈閃了一下,緊接著陷入一片黑暗。只一眨眼的工夫,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何家的廂房。
  夏顏嘆了一口氣,又被強制退出了。
  自從她發現自己居然能進入另一個空間後,就嘗試了無數次,可每次待在裡面的時間不超過十分鐘。似乎和工作室的電力供應有關,有一次她進去了,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堅持了近半小時,後來試著踩了會兒縫紉機,就又被「踢」出來了。
  工作室裡倒是有一臺腳踩的老式縫紉機,是夏顏創業初期用的,一直沒捨得丟掉,但眼下顯然不能把這個惹眼的東西帶出來。而且憑她現在這副小身板,根本搬不動那樣的重機器。
  一想到此,就讓夏顏心煩不已,她來到這個世界,身體也硬生生小了一輪,樣貌還是自己的,就連手腕上的紋身都還在,可瞧上去只有十三四歲大。夏顏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長大,萬一永遠都是這副樣子呢?
  夏顏拍拍臉頰,丟下這些煩心事,拿出小戥子把何大林給的碎銀一秤,竟有三錢重,不禁咋舌,這些都夠買上兩百斤的穀子了。
  手裡有錢,腳下輕快,夏顏小腳一踏,就去街市逛了。
  凌州的小蘆河是個直通南北的大運河,碼頭貿易極其繁盛,夏顏一路打聽,總算摸索到了最繁華的碼頭。
  剛開早市,碼頭前煙霧繚繞。炕煎餅的、蒸包子的、煮甜水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船貨剛到,精壯的漢子們拉著纖繩,打著號子,吼聲震天響。
  貨郎拉著小推車,手搖波浪鼓,見著大姑娘、小媳婦就推銷頭花和手絹,把糙貨也能吹捧上天。
  夏顏走到貨郎跟前,低頭仔細觀察車上的商品,都是些粗糙的小玩意,小麵人、小頭繩之類的,繡的帕子也是粗粗幾朵小花,面料厚硬不均,顏色也暗沉。就是這樣一帕子,也要四五文錢。
  夏顏拿在手裡翻來覆去查看,貨郎還當她有意要買,中聽的話像蹦豆子似的倒出,「妳瞧瞧這質地、這針腳,五文錢可是討著大便宜了,若不是這繡娘急用錢,斷不會賤賣的,小娘子的手這般白嫩,配水仙花最合適不過了。」
  這話說得有些造次了,若夏顏不是穿越而來,對男女大防沒那麼講究,只怕要被他輕浮的話氣惱了。
  當下夏顏也不怒,狀似不經意地從袖袋裡拿出了四條手帕,隨意抖落開,貨郎的臉色當下有些不美。幾條帕子是一系列的和風印花布,有的滾著蕾絲花邊,有的是鑲珠滾邊,還是雙層的,花色不一,卻相互呼應,看起來極雅緻。
  「大哥,你說,我這帕子能賣幾個錢?」夏顏唇紅齒白,白嫩嫩的小臉上掛著笑問道。
  伸手不打笑臉人,那貨郎的臉色好看些,拿起帕子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這針線活著實鮮亮,針腳像是比著尺子紮出來的,我這小攤子可收不起哩,小娘子不如往麗裳坊問問去。」
  麗裳坊夏顏早上路過見過,是很大氣、奢華的門面,夏顏到沒想這幾條帕子能得這樣青眼。按捺住興奮的心情,當下也沒細想,一轉身就往本城最矜貴的玉明街去了。

  ◎             ◎             ◎

  玉明街可比碼頭邊的新倉街安靜多了,夏顏一路走來,行人沒見著幾個,高篷馬車倒是路過好幾輛。
  腳下的黃土路被馬車壓得硬實,過了幾個周邊的鋪面,主道上竟還鋪砌了青石版,各家門前都灑掃得乾乾淨淨。
  夏顏老遠就見到了麗裳坊的幡,因是成衣鋪子,他家的幡也與別家不同,俱是巧手繡娘繡出的萬福圖。
  一路走來,夏顏的身上微微發熱,她理了理鬢角、衣裳,平復了呼吸,抬腳便跨進店內。
  一年輕婦人正在櫃檯上打算盤,指尖動作飛快,不時停下在帳簿上記著數目。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亂,別著一支暗紋金釵,面色微黑,眉梢上吊,嘴角下撇,面相上瞧著是不好相與的,饒是在職場上混慣了的夏顏,也覺出一股氣場來。
  夏顏立在櫃檯前,清了清嗓子,故意發出一絲響聲。
  那婦人這才抬起頭來,見著面前是個半大不小的丫頭片子,衣裳、鞋面倒是整齊乾淨的,但料子卻是平常小門小戶才穿的,連大戶人家的丫鬟都不如,便知是個買不起東西的,一雙細長的眉毛頓時擰了起來。
  「掌櫃的,您瞅瞅,這幾條帕子可能入您的眼?」夏顏也不多言,雙手奉上東西。
  麗裳坊的梅老闆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目光在夏顏的手上頓住了一刻,又多掃了一眼,才收了回去,語氣裡也有了一絲不耐,「去去去,妳當我這是雜貨鋪嗎?我們向來不收外面的東西。」
  夏顏被輕視,臉上微微有些發熱,但多年的職場經驗讓她依舊保持了一副寵辱不驚的神態,她抿了抿嘴角,聲音也有些冷了下來,「那打擾了。」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夏顏出了門,走出好遠才深吸一口氣,回首望了望遠處的萬福幡,咬緊了嘴唇。麗裳坊的一頭冷水澆下來,倒讓她收起了輕視、浮躁的心,讓她明白無論是在任何時代,想要往上爬都是一條披荊斬棘的路,而這條路她曾經走過,現在不過是重來一回而已。
  雖然有些丟臉,但麗裳坊的老闆倒是提醒了她,可以到雜貨鋪碰碰運氣。
  夏顏去了隔著兩條街的坊市逛了逛,這裡不如玉明街氣派,但也住著不少小富之家,最終她選了一間鋪面不大,但貨品齊全的店面,和掌櫃的攀談了一會兒,很快就把手裡的帕子脫銷了。一條帕子賣出八個大子兒,一下子就進帳了約一百五十文。
  經過一個上午的試水,夏顏決定今後先做中低階層的銷路。她的手藝和料子自然沒話說,只有一些審美偏差,工作室裡的東西也不是全能用上的,她一邊往回走,一邊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知不覺就到了飯點,飯肆裡飄出一陣陣肉菜香,夏顏這才覺出餓來,暗道一聲糟糕,怎麼把買菜、做飯的事忘在腦後了。眼下現做是來不及了,便只好在小食鋪裡買了幾樣熟菜,用荷葉包好匆匆趕回了家。
  夏顏從後門進了屋,家裡正無人,何漾也去前頭鋪子幫忙了,今日盤貨,正是短人手的時候。
  夏顏繫上圍裙,把買回來的滷味用小缽子裝好,放進大鍋裡用熱水溫著,再把昨晚吃剩的一盤白米飯取出,去雞舍裡摸出了兩個蛋,將蛋打散,澆到米飯上,倒進燒熱的油鍋裡翻炒起來。待飯炒熟出鍋,又溫了一小細瓶黃酒,連同荷葉肉一齊裝進食盒裡,趁著熱呼,趕緊送到前頭去。
  夏顏還未走進鋪子,就聽見了爭執聲。
  「何漾!你這潑貨,竟敢誆我!」聽聲音是個陌生男子,因為氣急敗壞,嗓門有些尖細,「前兒你賣給我的鼻菸壺,竟謊說是聖祖爺的愛物。那明明是蘇家的玩物,準是你趁月前地動,蘇家大亂的時候順手牽羊出來的!」
  夏顏已經走到了門口,站在木料棚子後面觀察,只見一肥碩的少年背對著她,耳朵根都急紅了。對面的何漾倒是老神在在地蹺著二郎腿,背靠在椅子上,雙臂枕在頭下,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你聽哪個亂嚼舌根的?那才是誆你,整天老實巴交的,被人戲耍了多少次?」
  胖少年的滿腹牢騷被幾句輕飄飄的話堵了回來,臉頓時漲成豬肝色,「蘇家二少親口說的,那物件是他賞給底下小廝的,那還有假?」
  「就說你是個木魚腦袋,活該被人耍,是不是又被人騙了一頓酒?」何漾換了一隻腿蹺著,嗤笑一聲,「何二那貨眼鼻登天的,連宮裡的夜壺都說成是他家的,再往後去,怕是連大惠朝的半邊天兒都吹成是他家的……」
  話未盡,就被何大林的一聲怒喝止住了,「這砍頭的話也是你渾說的!」
  夏顏見何大林是真動怒了,端著食盒輕輕巧巧地邁過了門檻,「爹爹,今兒我給您打了荷葉肉,還有酒,您吃完了先歇歇吧,剩下的活兒交給我和哥哥就成。」
  何大林聽見女兒的聲音,心先鬆了一半,後又正色對那胖少年道:「雲哥兒先回吧,不如先找個人驗驗貨,我家大郎雖皮實些,但坑矇拐騙的勾當是斷不會做的。」
  「跟他說這麼多做什麼?」何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直接丟了一塊銀角子過去,「銀子退給你,趁早把貨還回來,那東西一天一個價兒,我還怕沒有識貨的嗎,就當是白給你玩了兩天。」
  他這麼一說,胖少年倒躊躇起來,拿著的銀角子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瞧了一眼似笑非笑的何漾,囁嚅了幾下,像甩開燙手山芋般把銀子丟在了桌上,一句話也沒說就灰溜溜地走掉了。
  何漾好似沒事人一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揭開食盒蓋子,猛嗅了一下,「這味兒夠香。」
  夏顏一邊擺碗筷,一邊勸說道:「和氣才能生財,哥哥這樣做生意,可不得得罪人……哎呀!」夏顏捂住被敲疼的腦門兒,怒瞪著他。
  何漾哈哈一笑,作勢還要再來一記板栗,「小丫頭片子也敢來教訓為兄了。」
  夏顏靈巧一溜,躲到了何大林身後,瞪了他一眼。
  一頓午飯在吵吵鬧鬧中度過了,飯後何大林去午休,何漾繼續對帳,夏顏收拾了碗筷,正準備再出門一趟。
  「洗過碗來鋪子裡幫忙,弄完了和妳一道去把戶籍辦了。」何漾一邊撥算盤一邊說道。
  夏顏一聽是正事,立即應了。
  這次盤貨把一些久囤的舊貨都翻檢出來了,夏顏拿了抹布,把一件件器具擦拭乾淨。
  擦到一輛小推車時,原本一體的車身微微晃了一下,夏顏捏住凸出的小花球,輕輕往旁邊一拉,竟是個推拉門,裡面有兩個隔層,還有個帶鎖的小抽屜。這輛小車倒比一般貨郎推的精巧許多,車身也十分輕便,就是夏顏這樣的小身板推起來也不吃力,就是幾個拐角處上了霉,便一直沒賣出去。
  「哥哥,這輛小車真好啊。」夏顏愛不釋手地摸了又摸,笑咪咪地對何漾說道。
  何漾一聽這個語氣,就知道她有求於人,一個多月下來,他也摸出了一些她的脾氣,「怎麼,妳想要這個?」
  夏顏有些害羞地點點頭,雖然不好意思,但還是開了口,「可以先賒帳不?等我賺了錢再還……」
  何漾噗嗤一聲笑了,「妳能還幾個錢?把妳按斤賣了都不夠數……」眼看夏顏臉上有了些薄怒,知道自己看輕她,惹她不快了,便也不再逗她,「妳若喜歡這樣的,改明兒讓爹爹再給妳打個好的,四輪的。」
  夏顏搖了搖頭,這輛小車雖然是兩輪的,但後頭還有兩根腿柱子,抬起來能走,放下來能立,很是輕便、靈活,夏顏對此很滿意。
  知道鋪子裡的事情還是何大林作主,何漾是從來不插手這裡的生意的,夏顏便打定了主意要去磨一磨何大林。一輛小車的手工活兒不輕省,夏顏也沒打算白拿,白放著發霉可惜了,不如賣給她。霉掉的地方清洗了晒乾,再上漆就好了。
  收拾完貨物,何漾拿著自家戶籍,帶夏顏前去辦戶籍了。
  何漾人脈廣通,在衙門裡也有相熟的,辦事章程一點沒拖沓。
  原本像夏顏這樣「來路不明」的身分是有些難辦的,因怕她是罪奴、逃奴,審核的程序要一道嚴似一道,鄉人、里正都要證明,還要有保人,如今何漾幾句笑談,就把事情辦下了。
  在衙門裡,夏顏還聽到在這裡是可以單獨立女戶的,但條件也很苛刻。首先要家中無男丁,否則不能平白無故分出來,就連寡婦若是有了兒子,那戶主也是兒子的。女戶一年還要上繳一兩銀子的稅錢,這對於只能繡花糊口的女人來說是極難的,夏顏聽過便早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             ◎             ◎

  回去路上,夏顏順便去了米麵鋪子,粳米和白麵粉各買了一斗,五穀、豆子也裝了滿滿一甕,又買了幾尺棉麻布和針頭、線腦,三錢銀子就只剩個零頭了。本打算和何漾一起把東西搬回去,奈何這傢伙長了一副少爺脾氣,硬是不肯出力,最後還是雇了一輛車,才把東西都運了回去。
  夏顏坐在騾車上,看著走在旁邊的何漾,故作老成地嘆氣,「哎,你手腳這般散漫,可怎麼頂門定居?千金家財也不夠你花的。」
  何漾一臉壞笑,嘖嘖了兩聲,「放心,妹妹的嫁妝會攢著的。」
  若是一般的小姑娘大概早就臉紅了,偏夏顏是個臉皮厚的,「那你可得攢出百畝田莊來。」
  不意夏顏會這麼一說,倒把何漾逗樂了,「田莊、鋪子和頭面,一樣不會缺,妳可還要列個單子?」
  「待我回去思索兩日,定給你列個一尺長的清單來。」
  兩人就這樣唇槍舌劍地走了兩刻鐘,剛到家巷口時,就見何家木器鋪門口圍得水洩不通,隨即一聲哭天搶地的號哭傳來。一聽見這聲音,何漾的俊臉頓時冷冽了起來。
  哭喊的人正是何漾的嬸子何氏,她此時正坐在門檻上,涕淚橫流,旁邊勸架的人說什麼也不聽,嘴裡只反覆念叨著命苦。
  「他二嬸,妳這樣攔著我做生意也不像樣,要不這樣,妳先回去,晚間我再去瞧瞧。這裡有些銀子,妳拿回去給板材治病。」何大林被鬧得頭疼。他拿這種婦人最沒法子,自己又是個鰥夫,和弟媳拉扯不清,傳出去最是難聽,只好破財消災,指望把這瘟神送走。
  何氏眼疾手快地接過錢袋,在手裡掂了掂,啐了一口,「呸,你當打發叫花子,一錢、兩錢地給?這鋪子一年出息多少?可不還有我們家板材一半兒。」
  「嬸嬸這話什麼意思?」何漾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臉色冷得像冰渣子,「當初分家的時候就理清了,叔叔分了祖屋、祖田,我爹只拿一間鋪子,這白紙黑字寫好的契據,還能賴的?」
  何氏一見何漾,心裡先打起了鼓。這小子油鹽不進,比她還潑賴,從他身上從沒討到過便宜,但既然事情已經鬧大,看熱鬧的人多了,自然不能先軟了下來,「那是你們大房欺我家板材年輕不知事,哄騙了他去的。」
  何漾不怒反笑,抬起一腳就要往下踏。何氏還當他要踢自己,抱著頭哭號了起來。
  卻不料何漾只是把腳踩在門檻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彎下腰靠近何氏,滿面譏笑,「若是這樣,那何家的祖田也該有我爹的一半才是。我是長房長孫,少不得還有我一份吧。當初幾百畝田賣了多少來著?」
  何漾一邊說,一邊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個巴掌大的小算盤,劈里啪啦撥得脆響,最後一顆珠子撥好,遞到了何氏面前,「可是這個數?拿出來一起分了吧。」說罷作勢要去取何氏手裡的錢袋子。
  這點銀子可是她好不容易從何大板手裡摳來的,怎麼可能輕易讓回去。何氏當即捂緊了,急急站起身,朝人群裡鑽去,嘴裡止不住地罵罵咧咧。
  圍觀的人見正主都跑了,便都一哄而散。夏顏待在人群裡,聽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過,也把前因後果聽了個大概。
  何家兩兄弟確實是按何漾所說分了家的。弟弟何板材成親多年,膝下無子,何大林只當弟媳不好生養,便把田舍都讓了出去,好讓他們夫妻多些錢財傍身,自己則帶著老婆、孩子搬到了鋪子裡。
  當年的木器鋪只是個一進的破院子,全憑何大林和他婆娘起早貪黑打理,才把門戶立了起來,幾年下來,又添了一進院子,生意也越來越紅火了。
  何家二房這才眼紅了,祖屋、田地早就敗光了,何板材前年學人跑馬做生意摔壞了腿,從此就落下了跛腳的毛病,二房的夫妻倆也就時不時以這個為藉口,訛幾個錢花花。
  何大林知道兒子最厭惡他拿錢貼補他二弟一家,不禁掃過去一眼,而後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又見女兒一人從車上搬米麵,便上前幫了一把。
  何漾也跟了上來,一齊抬東西。
  「這回只給了兩吊錢,救救急。」何大林搓了搓手,有些討好地說:「到底是一家人,他們日子過成這樣,誰見了不難受?你是不記得你叔叔當年的風光……」
  「他風光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何漾暗諷的一句話又把老爹堵得沒話說。
  何大林剛要示弱,又想到是在女兒跟前,自然不能讓她看扁了去,便挺起胸膛,拿出爹的威嚴來,「你倒是翅膀硬了,還敢跟你老子頂嘴?」
  何漾哼了一聲,撣了撣袖子上的灰,一臉懶散,「我也懶得理這攤子爛事,你愛填多少隨意,最好把我的老婆本也填進去。」
  這話倒讓何大林瞬間破了功,他憋著笑喘了兩口氣,「原來臭小子是擔心這個,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有多少私房。你的老婆本自己掙,家裡這些產業,將來給你妹妹做嫁妝。」
  鬧了這麼一場,眾人都累了,夏顏把中午吃剩的滷肉剁碎了,和在麵裡,簡單炕了幾個餅子,幾人就著米湯吃了個肚兒圓。
  晚間為了省燈油,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做活兒。何大林覷著眼查看老黃曆,何漾打算盤記帳。夏顏就拿著木炭在紙上打版,她打算給自己做個腰包,將來做生意能用得上。
  一想到自己將來的打算,肚子裡的話轉了幾圈,夏顏才抬頭對何大林開口,「爹爹,今兒我看前頭有輛小推車不錯,雕著金雞報曉的那個,您便宜些賣給我吧。」
  何大林擰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才一臉恍然大悟,「妳要喜歡,拿去耍就是,不值什麼,就是有幾處霉斑,等明兒給妳重新漆一遍。」
  「我打算拿它來做生意呢。」夏顏說了這一句就低下頭,靜靜等著,捏著木炭的手都攥緊了。
  這下連撥算盤的聲音都沒了。靜謐了好一會兒,何漾饒有興味的聲音才響起,「紮兩辮兒的毛丫頭能做些什麼營生?」
  夏顏早料到何漾會打趣,當下也不惱,只撇過臉,認真地看著何大林解釋道:「我想賣些荷包、頭花,攢幾個零花。」
  「妳不是真要給自己攢嫁妝吧,哈哈哈哈……」
  何漾笑得眼角泛淚,氣兒都短了,被何大林瞪了一眼才漸漸止住。
  何大林倒是一臉慈藹,拉過夏顏的手,摸摸她黃絨絨的小辮子,「可是零花不夠?爹爹每月再多給妳一吊錢吧。」
  夏顏搖了搖頭,垂下眼,聲音也低了,「我想去人多的地方打些交道,沒準就能打聽到我爹娘的下落呢……」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雖然在這世間她已是孑然一身,但何家爺倆都以為她跟家人失散了,她料想他們斷不會拒絕這個理由。
  果然,何大林嘆息一聲,握著夏顏的手又緊了緊,粗糙的老繭刮得她手背微疼,「去吧,若是有人欺負了妳,就告訴爹和妳哥哥,定不教妳受了委屈。」
  夏顏開心地點了點頭,又一臉燦爛地望向何漾。
  何漾翻了翻白銀,從鼻孔裡噴出一股短氣,嘟囔了一句:「小沒良心的。」
  第二日,夏顏照例起了個大早,天日晴好,夏顏打算把屋子裡外都灑掃一遍。
  何家兩個男人到底是糙漢子,打掃、整理的活兒完全不放在心上。門簾的邊角都汙得看不出原色了,几案、箱櫃上也落滿了灰。這會兒已是深秋,還掛著帳子,被褥也睡得硬邦邦的。
  夏顏決心這幾天定要把這個家理出個樣來。
  她先燒了熱水,把簾子、床單、被罩洗了個清爽,又去隔壁王棉花家裡訂了兩床新被。舊被晒在院子裡,用竹拍一打,肉眼眼見的灰塵都往外跑。
  夏顏慶幸自己早有準備,拿出已經做好的口罩、頭罩和罩衣,全副武裝穿戴好。再一手拿雞毛撢子,一手拿溼抹布,把家裡從裡到外打掃了個遍。
  「喲,這麼大陣仗是做什麼,要過年了嗎?」一聲清脆、爽朗的聲音響起。
  夏顏回頭一看,頓時喜笑顏開,是巷東頭的劉大娘。
  劉大娘是個爽利、大方的婦人,她男人和何大林是發小兄弟,好得穿一條褲子。兩家原先也常走動,只後來劉大伯因一場意外癱在了床上,劉大娘為避嫌,便漸漸少了來往。有了夏顏後,何大林就時常讓夏顏跑腿送東西接濟他們,這才又熱絡起來。
  「大娘今兒來得不巧了,家裡現在著實不像樣,您先端個椅子坐院子裡吧,我去洗個手就來。」夏顏說罷就要除掉罩衫,被劉大娘一把拉住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妳忙妳的,我也搭把手。」劉大娘笑咪咪的,四處打量一番,不住點頭,「這樣才好,家裡多了個丫頭,總算有了溫熱氣兒,往日裡就他爺倆兒,冷鍋冷灶的,不成個樣子,連打個補丁都跟耗子啃似的。」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劉大娘攆了夏顏去忙活,自己就去灶上,刷鍋、洗菜、燒火,蒸丸子、燴白菜、炒臘肉,小半個時辰就齊全了。
  一個上午灑掃下來,夏顏累得腰都痠透了,她正準備叫劉大娘一道用飯,卻不想廚房裡早已空無一人。灶裡的火星子還沒全滅,抹布都洗淨了搭在水缸沿,飯菜溫在大鍋裡,冒著一陣陣熱氣。
  夏顏趕緊取出一大碗公來,挾了些菜肉,又用瓷罐子打了飯食,放進包著棉絮的暖籮裡,匆匆送到劉家。
  進屋又是一番推辭,劉大娘才肯收下飯菜。夏顏臨走前還和劉大伯打了招呼,見他臉色較幾天前更烏青了,心裡嘆息一聲,告辭。
  吃飯時,夏顏把劉大娘來的事兒說了。何大林沉默了半晌才道:「準是為了官府撫恤銀來的,大郎你下午去衙裡問問。」
  「銀子過了雷螞蟥的手,還能留下渣滓來?」何漾往嘴了塞了一個丸子,含糊說道。
  雷螞蟥是本縣縣令,因慣會搜刮民脂民膏,故得了這個名號。
  何大林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反手就把筷子拍在桌上,「那也比乾坐著不出力強!」
  何漾見老爹動了怒,舔了舔嘴角,不再說話,雖然心知又是白跑一趟,臉上也沒露出不耐來,把最後一個丸子挾給老爹,自己扒白飯吃得噴香。

  ◎             ◎             ◎

  何大林把夏顏的小推車又改造了一番,聽她說要賣些針線活兒,就在車頂打了兩個孔,插上木桿子,再用細木棍串起來,就可以掛些小玩意兒了。
  就在小車完工的同時,夏顏的腰包也完成了,分了兩個夾層,還有暗袋,用彎角釦開合,做生意找零錢是極便宜的。
  夏顏考察了許久,還是覺得碼頭這一帶最適合出攤。碼頭上天剛濛濛亮就人聲鼎沸了,旁邊就是菜市,早起的婦人們也會來買菜,夏顏算過了,若是生意好,出個早市就盡夠了。
  她這次定下的目標人群,就是碼頭的工人們。這些工人天天拉纖、搬箱,一雙手糙得不像樣子,還時常被纖繩磨破老繭,汗水一浸,幾天都好不了。
  夏顏用空間裡的棉紗布做了幾十雙工裝手套,這棉紗比現在的紗質要軟和得多,套在手上又輕便又耐磨。
  這時代雖已經有了五指手套,但大多是皮質的,是富貴子弟戴著狩獵用的。夏顏這幾副做工精細,戴著做工也不妨礙。她給自己戴了一副,剩下的都掛在車上,在碼頭上吆喝一圈,四文錢一副,比普通手帕還便宜,很快就賣出了一半。
  小車前有了人氣,從眾效應下,光顧的人也越來越多。夏顏先前準備好的手帕、串珠都有人要,這些都是空間裡現成的,並不花費工夫。
  倒是頭花,夏顏著實費了一番心思。夏顏這次只做了兩種珠花,一種用硬質粉紗做的掐絲櫻花,花蕊是模擬珍珠,小小一顆,瑩潤潤的,年輕小姑娘戴上立刻嬌俏三分;另一種是青花布髮網,褶皺梅花下用彈力布兜著,婦人戴上極牢靠的,比一般裹髮的包巾強多了。
  出了一個早市,夏顏的小推車就空了一半,還有人來問她的腰包怎麼賣的,直把她樂得合不攏嘴,哼著小曲兒推車準備回家,腰包裡的銅板叮噹響。
  夏顏去了菜市,打了一斤肉,買了幾段藕和一把菠菜就回家了。家裡兩個男人都愛吃藕,從上市吃到下市,怎麼吃都不膩,只這個天兒的藕都老了,炒著吃不香,夏顏就想換個花樣。
  回到家,夏顏把腰包隨意掛在小車上,就繫上圍裙忙活了。
  牆根下種的小蔥綠油油的,夏顏掐了一把,和其他菜一起丟進菜盆子裡,又從灶上的暖罈裡舀了一瓢熱水,兌上冷水一齊洗了起來。
  這也是夏顏做事的一個習慣,天冷了擦洗總要用熱水。何大林知道後也沒怨她費柴,反倒是每天早晨都會劈好柴給她使用,自己刨木餘下的木屑也給她留著引火。
  豬肉用開水一燙更容易退毛,夏顏切下一小塊來剁餡兒,和蔥花、薑末和勻了,撒上細鹽和糖,滴上芝麻油跟醬,用力攪拌起來。
  正當夏顏一抬頭時,就見二房的何氏鬼鬼祟祟地站在院子裡,手上正拿著她的腰包。夏顏差點氣得七竅生煙,放下手裡的盆子就衝了出去,怒喝道:「妳要做什麼!」
  何氏被這一吼聲唬了一跳,回頭見是夏顏,便嗤笑了一聲,又瞬間變了臉,惡狠狠地道:「滾滾滾!外姓的小賤蹄子,吃了我家、穿了我家的,還想拿錢花?」
  「誰吃妳的、穿妳的了?我只認爹爹、哥哥,妳算哪門子親戚?趁早給我把東西放下,不然就報官抓妳。」
  何氏不料這小丫頭這般潑,瞇著眼靜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怎麼辦。但很快,她就又換上一副輕蔑的嘴臉,提著小包就往門口走去。
  夏顏趕緊追了上去,一把揪住何氏的袖口,賴坐在地上。沒辦法,她現在比何氏還矮一個頭,細胳膊細腿的,也沒什麼力氣。夏顏四處觀察,見有人走動,立刻卯足了勁兒大喊:「來人啊,搶劫啦,何板材家的入室搶劫啦!」兩句話就把事情的重點說得清清楚楚。
  何氏不意這丫頭還能說出入室搶劫這樣的話來,越發覺得難纏,當下也是下了死力氣一把推開她,又順勢在她胸口上踹了一腳。
  夏顏只覺胸口一陣甜腥,眼前也一陣陣發黑,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氣都喘不上來了,眼淚也不爭氣地掉了下來。這一刻她是真的怕了,又覺得心頭有股悶氣咽不下,她長這麼大,還沒這麼窩囊過。
  何大林一早進木料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何漾聽見動靜趕到的時候,就見自家小丫頭坐在門口哭,鼻尖通紅,淚水像珠子似的往下掉。
  何漾急急上前兩步把她扶了起來,關切道:「可傷到哪兒了?」
  「心口疼……」夏顏說了一句話就沒力氣了,靠在何漾身上大喘氣兒。
  何漾一手握住她的肩膀,一手托住她的腋下,慢慢把她扶進屋裡,又把她放到床上,親自給她褪鞋、蓋被,沉默了片刻才道:「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夏顏越想越氣憤,咳嗽了兩聲,忍下心口的悶痛說:「她搶我錢,我要報官。」
  何漾原本邁出去的腳又收回來,轉過身立在床頭,默默盯著夏顏看了一盞茶工夫,才柔聲應道:「好,我幫妳。」
  大夫和捕快是前後腳進門的。大夫細細診了脈,說是夏顏鬱結於心,只開了兩副發散的藥便回了。辦差的捕快先問了大致情形,又問了被搶小包的樣子。
  「是個拴在腰上的包,絳紫色的,裡襯繡了個顏字,咳咳……」夏顏說了兩句話就有些氣喘,喝上幾口熱茶才好些,「總數不少於兩百文吧。」
  裡面具體有多少錢,夏顏還沒來得及數,只能估算個大概。雖然為了兩百文報官,有些小題大作,但她更咽不下這口氣。
  那捕快問清來龍去脈後便離開了,臨出門前與何漾打了個眼神招呼,看樣子也是熟識的。夏顏不禁有些擔心他會礙於何漾的面子,從輕發落。
  送走了捕快,何漾回到屋子裡,支起兩個小爐子,一個煎藥,一個熬粥。他背對著夏顏忙活,又講了一些趣事,見她依舊眉頭緊鎖,便輕聲安慰道:「妳放心,我也早就想出這口惡氣了,這些年不知被他們刮走了多少。這次定會給妳討個公道。」
  夏顏聽了這話,一顆心總算放回了原處,面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何漾嘆一口氣,頗有些無奈道:「妳就這麼不信我?好冷情的丫頭。罷了、罷了,我也不和妳個女娃娃計較。只眼下妳一定要好好靜養,若是為這事落下病根,可真是不值當了。」
  夏顏聽進了這個道理,勉強支起身吃了小半碗粥,吃得身子微微發熱。待藥煎好後,又捧著藥碗喝了個精光。
  鬧騰了這許久,夏顏只覺疲倦不已,臨睡前她才想起何漾連午飯也沒吃呢,便忍著睏意道:「今兒廚房裡本準備煎藕夾子的,肉餡我都拌好了,你打了雞蛋和進豆粉裡,裹在藕夾外滾一遍油鍋就成。」
  「我哪裡會弄那個,妳別瞎操心了,待會兒我送到劉大娘家去做就是了。」
  一陣陣睏意襲來,夏顏也不再理會,搭上眼皮就睡著了。

  第二章

  何大林回到家,聽到夏顏被打了,著實怒了一回,指著何漾罵他沒看顧好妹妹。再得知何漾竟報了官後,又發了好一通脾氣,大罵他冷情、冷血,不念親情。
  何漾依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笑吟吟地任何大林罵,可就是不肯鬆口去衙門銷案。何大林無法,只好自己出門奔走。
  夏顏知道後只深吸了兩口氣,很快平復了心裡攪動的怒氣。何大林什麼都好,就是濫好人。可她也得感謝這樣的何大林,若不是他好心收留,她現在還不知過著什麼日子呢。
  夏顏對這事兒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惠朝重刑罰,按律何氏是要蹲牢房的,可到底還是何大林出了力,官府收下銀子,只關了她一夜,當眾打了十板子便放回了。
  一想到何氏被扒了褲子打板子,夏顏就忍不住想笑,一口惡氣也算出了。心裡鬆快,身子也跟著好了起來,這兩日她已覺不出有什麼不妥了。
  這日晴空萬里,夏顏便想出門透透氣。
  劉大娘一進門,見夏顏下了床,立刻回身把門關嚴實了,「就在屋裡走動走動吧,出門吸了冷風,可不得激得咳嗽,那就落下病根了。這幾日病症收尾,萬不能掉以輕心。」
  夏顏嘟了嘟嘴,還是聽話應了。這些日子都是劉大娘忙前忙後地照顧夏顏,她家裡還有個癱瘓丈夫要伺候,著實不容易,夏顏也不會逆她的意。
  今兒劉大娘煨了肚肺湯,嫩油油的蔥花飄了一層,夏顏吹開蔥,細細喝了一口,熱烘烘的湯水順到肚腸裡,說不盡的暢快。
  才喝了小半碗,院門外就響起了一陣騷動,夏顏聽見那尖細的嗓音,眉頭就是一皺。
  「她大伯,你萬不能這般狠心啊,千錯萬錯都在我,我去給那丫頭賠不是,可你不能毀了我們家芝姐兒的前程啊。」
  芝姐兒是何板材的獨女,何氏進門過了五年才懷上的,今年也有十來歲了。只不知道何氏口中說的「前程」是什麼。
  「嬸子這番話好沒道理,芝姐兒的前程自有叔叔操持,怎麼就賴上我爹了?再說……」
  「你閉嘴!我跟你爹說話,你插什麼嘴?家裡正經妹妹你不扶持,倒偏向個外姓的小貨……」
  「他嬸子!」何大林一聲怒喝,讓何氏把後面的話瞬間吞了回去。他忍了又忍,才放緩語氣道:「這事急也急不來,蘇家招人自有一套章程,少不得要等到臘月吧,你們別聽風就是雨的,先回去等消息吧。
  我家大郎跟蘇大少曾是同窗,總能幫妳打聽著些。只是我得提醒妳一句,替大戶人家做工可不是什麼輕鬆活計,你們可得想清楚了。」
  何氏的聲音頓時興奮起來,夏顏隔著牆都能想像得到她那諂媚的嘴臉,「哎呀呀,咱家大郎竟這般出息吶,連蘇家少爺都有交情,芝姐兒的事兒還得靠你這個大哥了。」
  何漾沒出聲,過了許久才接過話頭,「不是才說要跟阿顏賠不是?現在就去吧。還有她的東西可曾還回來了?」
  「瞧你說的,那日官府可不是把包都收了回去?我這就回家看看還有什麼落下沒有。」何氏丟下一句話就走沒影了,隻字不提道歉的事。
  腰包是還回來了,裡頭的銅子兒不僅一文不少,還多出許多。夏顏心知肚明,準是這爺倆偷偷塞進去的,以何氏的性子,怕是早就把那些錢搜刮乾淨了。夏顏沒再刨根問底,這事兒就算揭過了,大家都心照不宣。
  「才從牢房裡出來,蘇家怎麼會看上他們?」何漾嘖嘖了兩聲,不以為然地說。
  「你還說,是誰送她進去的?我們老何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何大林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像小時候一般揪他過來甩兩下屁股,語氣也硬邦邦的,「芝姐兒的事兒你也上點心,他們家能多一筆進項也是好的。」
  「我不去,事情是你攬的,你自己操心去,我家裡還有個正經妹妹要照顧呢。」
  「臭小子,皮又癢癢了是不?」
  罵聲和頂嘴聲都漸漸遠去了,屋內才又重回寂靜,夏顏和劉大娘面面相覷,又都同時噗嗤笑了起來。
  「哎,妳是個有福氣的。」劉大娘嘆了一口氣,把夏顏鬢邊的碎髮別到耳後,點了點頭笑道:「妳家這爺倆也是好的,只是攤上這麼一家子……」大概也覺出說人是非不好,劉大娘及時止住了話頭,把夏顏吃剩的飯菜收拾好,闔上門出去了。

  ◎             ◎             ◎

  夏顏在屋子裡將養了五六日才算大好了,她心繫的第一件事自然還是生意。上次帶去的珠花、手絹都是緊俏貨,新穎又精緻,不用吆喝就賺足了眼球,價錢又是人人都出得起的,自然賣得好。這次夏顏足足備了一車貨,一大早吃完飯就出門了。
  受上次啟發,這次夏顏還多做了幾個腰包,集市上到處是人來人往的貨郎、小販,沒準就能賣出幾個。
  放在空間裡的縫紉機用不了,著實讓夏顏焦心了幾日,後來她總算想出一個法子。
  她先在外面完成打版、裁剪的活計,再帶著煤油燈進空間,就著油燈,用老式的縫紉機把裁片車好。鎖邊機是用不了了,只好在接縫處多車幾次,也算牢靠。
  這樣幹活可比手工縫紉快多了,這幾日夏顏就趕出了八個腰包、二十多只頭花,還把剩下的手帕都帶了出來,有些花色可能對於這個時代來說過於前衛了,但沒準就能投了獵奇者的眼緣呢。
  由於這些東西都是背著何家爺倆做的,這次夏顏打算去遠一些的地方擺攤,省得被他們撞見,解釋不清。好在何家爺倆也沒把她做生意當一回事,只當她是心血來潮鬧著玩的,也沒過多關注她到底賣了什麼。
  這次夏顏把車推到了凌州互市去了,這裡和碼頭不同,來往商販大多是做大宗買賣的,一單流水少則幾十,多則上萬兩,夏顏這個小攤子就很不夠看了。
  但誰也沒規定不能擺攤啊。夏顏取出一塊大白布鋪在地上,上面整齊擺放著她的手工活兒,花色和素色搭配陳列,一眼望過去,賞心悅目。
  和上回不同,這裡來往的商客大多行色匆匆,駐足詢問的人寥寥無幾。夏顏只當今天要無功而返了,眼看日頭高了,準備收攤,卻有個穿綾的商人停在了她面前,夏顏不禁對他多打量了兩眼。這時代的商人只允許穿絹、布,能穿綾的怕不是普通人。
  那人穿著高筒氈靴,袍子下襬沾了些黃泥,身形極高大,二十來歲模樣,開口就是一腔官話,「妳這些物件都是怎麼賣的?」
  「腰包三十文,帕子八文,珠花十文、二十文不等,看您選什麼樣式了。」有客上門,夏顏自然笑臉相迎。
  「價倒不貴,只這些料子都罕見,可是妳自家印的?」他舉起一串珠花,仔細研究著上面的珠子,一顆顆大小、顏色俱都一模一樣地排列在一起。
  夏顏聽見這一問,心裡咯噔一聲,又觀這人神情,確實是好奇居多,便按捺下心頭慌亂,強作鎮定道:「客官好眼力,這些都是番貨,小蘆河碼頭運來的,據說是西洋人的東西呢。」
  這個時候確實已經有了遠洋貿易,只夏顏不知道現在西方是個什麼發展程度了,眼下無法,只好拿來頂包了。
  不料這番話沒能打消他的疑慮,倒教他眼中的疑色更重了,「西洋的東西為何會如此賤賣?」
  這下可真是輪到夏顏支支吾吾了。她答不上來,便觀察起附近的環境,實在不行,只能棄貨逃跑了。
  幸好那人並未繼續追問,只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怕是沒交稅銀吧,似乎把這些東西當成走私品了。
  「妳的這些東西我全包了,算個價吧。」他把手上的珠花隨意丟了回去,又道:「這些貨成色都不錯,下次大集妳可還來?我還要進些貨。」
  夏顏被嚇出一身冷汗,哪裡還敢再生是非,嘴裡只會說好的、好的,連帳都算錯了兩次,才算把這位難纏的顧客送走了。
  夏顏手裡捏著一塊銀錁子,也沒看究竟是多少,慌慌忙忙就把攤子收了,一路小跑回家去,直到進了家門,她的一顆心才算落回了實處。到底還是太張揚了些,她給自己敲了敲警鐘。
  回到家,夏顏把賺到的錢放進了匣子裡,和上次的一起數了數,光這兩日下來就賺夠了一吊錢。她用繩子串好,打算賺足五兩就去換個銀錠子回來。
  雖然夏顏累得腰背痠痛,可還得燒火做飯。天冷了,口味也重了,何家爺倆現在是頓頓不離辣。夏顏把泡好的老滷白菜取出一顆,切了一半備菜,另一半放進碗櫥裡,打算晚上燉鍋子吃。
  廚房籃子裡有晒乾的辣子和鹼麵,夏顏把辣子直接丟進油鍋裡炒,煙火嗆得她直流眼,粗粗抹了一把眼睛。麵用開水焯過,再用冷水湃一回,直接下熱鍋和白菜一起炒,老滷味重,都不用加鹽就入了味。
  何家爺倆吸溜麵條的聲音引得門外的老狗都叫喚了起來。
  收拾過碗筷,何大林繼續把手上的一點活計收尾。何漾拿出條小巾子擦拭硯滴,不知又是從哪裡收羅來的文玩,夏顏也見怪不怪了。她正準備歇個晌兒,卻被何漾叫住了,「這兩日咱倆把東邊廂房收拾出來吧,給妳盤個炕,凌州這冬日能凍死老狗呢。」
  夏顏這幾日確實覺得手腳冰了,湯婆子焐到夜裡就冷了,她又懶得起來換水,可不就得這麼冷過下半夜去。
  盤炕的事她也想過,可到底是個大工程,她沒好意思開口。何大林是個粗人,身上火氣又旺,自然不會想到這上頭,沒想到何漾倒是個細心的。
  夏顏喜笑顏開地應了一聲,倒惹得何漾不快了,「跟妳說過多少回了,缺什麼、短什麼要開口說,妳這是跟誰見外呢?讓爹知道了,可不得難過了?」
  「知道啦,我正準備過兩日說呢。」夏顏吐了吐舌頭,回屋蹬了鞋就瞇上了。
  下午隔壁棉花鋪送被胎來了,新上的棉花又軟又厚實,用紅繩綁著,夏顏這副小身板都抱不過來。只沒想她訂了兩床,送來的卻多了一床。
  「妳哥哥又去補訂了一床,說是給妳屋裡添的。」王棉花喝了口水,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這下夏顏是真的對何漾刮目相看了。這人整天不著調的樣子,沒想心思卻比一般人還細。
  原來的兩床舊棉被用不上了,正好門簾該換厚的了,夏顏就把被罩拆了下來,做新門簾。
  原來的簾布上有幾處油斑洗不掉,夏顏就想遮補上。刺繡太耗力氣,拼花又顯得娘氣,何大林不說,何漾是斷不肯掛上的,正好上回買了一塊紅布,夏顏就剪出幾個福字來,倒著縫了上去,又在空間裡找了一塊青白方格布,給簾面加了滾邊,這樣看上去就顯得喜慶又鮮亮了。
  這個家裡正在一點點地變得精緻、舒適,夏顏對此很有成就感。
  受到做門簾的啟發,夏顏想到自己也可以用這時代的普通布料為主,空間裡的料子為輔,做一些既不扎眼又別緻的東西來,這樣價錢低些也不會惹人懷疑了。
  光是這個靈感一現,夏顏的腦子裡就冒出好幾個點子,但一口吃不成胖子,計劃總得一步步實現。
  東廂房裡堆的都是何漾收羅來的古董文玩,一個個用稻草裹著,裝在帶隔板的小箱子裡,足足搬了半個時辰才搬空。
  夏顏拿了水進屋灑掃,把蛛網、鼠屎都掃乾淨。屋子空出來後有兩丈見方,很是寬敞,夏顏就想在靠窗的牆邊搭個工作臺,再擺個大立櫃,可以放她收集來的面料、輔料。
  但她也知道開這樣的口是極過分的,何家雖然待她不薄,但也不能由著她提出格的要求,於是只好先把這一塊空著,等日後有機會再慢慢添置。

  ◎             ◎             ◎

  第二日盤炕的工人就來了,夏顏這日便不出早市了,工人做的是力氣活,巳、申兩時還得加一頓副餐,夏顏早早就提了小籃子去買菜。
  買了豬肉和大料,又搭了一根豬骨,去豆腐坊切了一塊老豆腐,夏顏一邊走一邊盤算今天該做哪些菜,見路邊攤上的蘿蔔正水靈,又揀了幾根脆蘿蔔,那小販還硬要塞一把青菜,只好又多給了幾文。
  夏顏回到家,見劉大娘也來幫忙了,便笑著打了聲招呼。在這時代,家裡砌灶、盤炕都是大事,左鄰右里都會來搭把手,此時就多了四五人進出,夏顏頓時感到壓力,一刻也沒歇就忙了起來。
  夏顏才剛把蘿蔔上的泥洗淨,何氏就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夏顏一見她就不喜,自然沒給她好臉色看。
  「喲,這個天就用熱水洗菜吶,這得費多少柴?作孽的敗家精。」何氏嘴裡說著陰陽怪氣的話,一雙眼睛止不住地亂轉,「那肉也買得太瘦了些,這還能出油花?這家給妳當得白瞎了銅子兒了。」
  夏顏最煩何氏在身後挑三揀四的,若不是今天辦大事,早就吵起來了,但眼下她也沒忍著,只學著何漾的神情,一臉嘲諷地說:「牢裡蹲得可快活?」
  何氏臉色一僵,腫眼袋子抽搐了一下,抬手就要打來。夏顏迅速端起了泥水盆,瞅準了位置一把潑了出去,不料因夏顏力氣小,慢了一拍,倒讓何氏躲了過去,只跟在何氏身後的小姑娘沒能躲去,一盆水全濺到了她腳面上。
  嶄新的花布鞋上沾滿了泥漬,芝姐兒心中一疼,哇嗚哭了起來。
  何氏見女兒的新鞋被髒水汙了,擼起袖子就要鬧。夏顏也不是吃素的,抓起大勺護在面前,她要真敢出手打人,就別怪自己打她的臉。
  好在何氏只是破口大罵,一雙小眼睛警惕地看著夏顏。經歷了兩個回合,她也明白夏顏不是好惹的了,心裡不禁有些慌,這些年她在這裡作威作福慣了,一時下不來檯面。何大林向來是好吃好喝地供著她,何漾雖然精些,卻也沒真把她怎麼樣,不過占些口頭上風,她總有辦法摳出些錢來。
  可這丫頭卻不一樣,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兒,翻起臉來六親不認,連官都敢報。一想到這,何氏就覺得腚上的皮肉又火辣辣地燙起來。
  廚房裡亂成一團,劉大娘最先趕到了,她一把擋在了夏顏面前,對何氏冷冷道:「何家妹子,先帶芝姐兒回去換雙鞋襪吧,這大冷的天兒,仔細寒從腳入。」
  「家裡哪還有富餘的鞋?錢都給她爹治腿啦。」何氏號了一嗓子就要哭,手下掐了芝姐兒一把。
  芝姐兒吃疼,哭得更厲害了。
  「這是鬧什麼?」何大林滿手泥漿地跑來,汗水滴進了眼裡,不住眨眼,看到眼前這景象,頭又疼了。
  「爹,她要打我。」夏顏搶先答道,白著一張小臉,不知是怕的還是氣的。
  何大林一聽,立刻唬了臉,看何氏的臉色也有些不善,「上回打得她幾天出不了門,這回還要作妖?」
  「她大伯,你怎麼能被這小賤……小丫頭唬了去?你看看我們芝姐兒。」何氏把女兒往前一推,小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何大林瞧見了芝姐兒溼漉漉的鞋子,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指著窗臺下一雙晒著的鞋襪道:「那是顏姐兒新做的,先給芝姐兒換上吧。」
  那雙鞋是夏顏做了跑生意用的,鞋底納得厚厚的,鋪了棉花墊,走遠路也不會疼了,鞋面是藥斑布,裡襯加了細絨布,保暖又透氣。何氏一見,立刻雙目放光,大步奔了過去,連身邊的芝姐兒都被撞了個踉蹌。
  夏顏知道這雙鞋是有去無回了,心裡有氣,剛要出聲攔她,卻被何大林一個瞪眼止住了。夏顏不禁一愣,他還從沒這麼嚴肅地對過自己。
  心裡委屈,夏顏連何大林也不想再多看一眼了,轉過身兀自做活,把骨頭剁得咚咚響。何大林搖了搖頭,也不理會夏顏的小性兒,揭下手背上的乾泥塊,轉頭又去忙活了。
  劉大娘拿了簸箕和掃帚把屋子裡的積水掃盡,回頭見小丫頭雙手握著廚刀,拚著力氣剁骨頭,一張小臉憋得通紅,便扶住了她的胳膊,自己接過刀去,一邊使力氣一邊道:「下回讓賣肉的替妳剁小些就成。」
  夏顏一言不發,又拿了鉋子削蘿蔔皮,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別怪大娘嘴碎,今兒這事,是妳浮躁了些。」劉大娘把剁好的骨頭掃進盆子裡,下鍋焯水,拿著勺子不住地攪,「她那副德性是鄰里皆知的,誰遇著她還不躲著走。妳人小力薄,何苦還去硬碰硬?」
  「遇上這種無賴,難道硬要忍著嗎?爹爹當家時我不知,現在是我管花銷,斷不能讓她刮了去。」夏顏把蘿蔔滾切成塊,抓進碗裡放在一邊備用。眼看時間不早了,又趕緊和起麵來。
  「這話妳爹爹是第一個不贊成的,怎麼都是一家人,打落牙齒肚裡吞,到底血濃於水,他是長房長子,肩上挑著擔子,斷不能看著弟弟、弟媳吃苦的。」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夏顏把老酵麵掰下一塊來,拿水和開了,倒進麵粉裡,揉勻、發酵,又接過剛才的話頭,「爹爹就是濫好心,養了這些年可養熟了?到頭來只為博個好名聲嗎?」
  劉大娘切肉的手一頓,看了夏顏一眼,把手邊的油、鹽遞了過去才又道:「我是不曉得什麼德啊怨的,妳只憑良心問問自己,妳爹爹待妳可是真心?難道這也是為了博名聲嗎?」
  夏顏咬著唇,不說話了。她剛剛那番話確實不懂事,只希望何大林沒聽到才好,甫一抬頭,見到何漾正站在門口笑咪咪地看著她。
  被夏顏瞪了一眼,何漾更加覺得好笑,「我倒不知妳這丫頭還知道孔夫子。」
  夏顏舉起大勺揮了兩下,威脅般露出一雙小虎牙,「孔夫子還說君子遠庖廚,還不速速離去!」
  何漾噗嗤笑了,把手裡的一小袋芝麻糖遞給了夏顏,依舊是一副痞痞的樣子,「剛剛貨郎路過,買一袋給妳解解饞,可別再哭鼻子了。」
  夏顏知道他這是在安慰自己,原本心裡的那點不快也散了,嘴上卻不接受他的好意,「你當我還是三歲小孩嗎?」
  何漾捏起一塊糖,眼疾手快地塞進了她的嘴裡,拽拽她的小辮子,說道:「可不是。」
  夏顏舉著大勺攆走了他,轉過身時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劉大娘被這對活寶逗得直樂,手上動作卻不停,麻利地把蘿蔔塊倒進煨了半熟的骨頭湯裡。
  麵團發酵好已經是兩刻鐘後了,這期間有劉大娘幫忙,包子餡兒也調好了。菜餡兒裡拌了白芝麻,比滴麻油香多了,肉餡兒裡也加了香料,一點也聞不出腥味。夏顏抽著空還做了蘿蔔絲餡兒的,何家爺倆嗜辣,撒了辣面子進去,光聞著就能把人的饞蟲勾起來。
  劉大娘手活兒漂亮,包包子的活就交給她了,夏顏只在一旁打下手,把麵團捏成一塊塊小劑子,滾了乾麵粉給劉大娘擀。劉大娘動作麻利,一屜包子剛出鍋,另一屜就接上了。

  ◎             ◎             ◎

  巳時剛過,匠人們正好塞兩個包子進肚,午飯還得一個時辰後才開灶,若沒有副餐墊飢,手腳早就餓軟了。饒是這會兒吃飽了,鍋裡的湯正冒著香氣兒,這些人也忍不住多嗅兩鼻子。
  快到午時,何氏才帶著芝姐兒現身,說是幫忙,實是蹭飯。夏顏只當她們是空氣,路過時瞥了一眼芝姐兒的腳,鞋襪已經換了,卻不是她的那雙,一雙舊單鞋套在瘦小的腳上,鞋邊打了補丁,腳趾頂著鞋頭,都能看出輪廓。
  見夏顏盯著她的腳,芝姐兒不安地縮了縮腳尖,把長及腳脖子的裙子往下扯了扯,指望能蓋住腳面。夏顏望了她一眼,直把她嚇得抖了抖。夏顏摸摸臉尖,自己有那麼凶嗎?
  麵食不頂餓,中午又煮了新粳米飯,劉大娘掌勺做了紅燒肉和酸菜燉豆腐,因著兩個小丫頭不能吃辣,便把泡椒另裝一只小碟。她自己在廚房扒拉了兩口飯,裝了些飯食,就回去伺候丈夫了。
  幾個漢子悶頭吃飯,一句話也不說,飯菜吃了個精光就把碗丟到井邊的大盆裡。夏顏燒了鹼,正準備洗碗,芝姐兒磨磨蹭蹭地走了過來,聲音像蚊子響兒般,「我替妳洗碗吧。」
  說罷芝姐兒捋起袖子就要沾水,卻被後面跟上的何氏拍了一頭,「作死的閒得慌啊!家裡荷包繡完了嗎?妳明兒個拿什麼賣錢?」何氏罵罵咧咧地拽著女兒走遠了,芝姐兒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看著何氏遠去的背影,夏顏不怒反笑了,想不透做人怎麼能這麼荒唐。
  晚間何大林泡了腳,夏顏端了洗腳盆要去倒水,被何大林攔住了,「大妞兒,先不忙,爹爹有話說。」
  夏顏又放下盆,坐在了下首的小杌子上,雙手交疊在膝前,等著何大林的話。
  「今兒妳可是惱了爹爹?」何大林把手裡的菸桿子點起,吸溜了一口菸吐出,霧濛濛的,看不清臉。
  夏顏盯著鞋尖,絞著手指不說話。
  「妳嬸子是有些出格,可她沒什麼壞心。」何大林又想到前兒何氏才把夏顏踢得下不來床,這話就有些站不住腳,咳嗽了兩聲繼續道:「她當年也不是這樣的,都是變故一個接一個,才硬生生把人磨壞了……」
  「爹爹這話差些道理。」夏顏抬起頭,打斷了何大林的話,接下來那些道理,夏顏捂著耳朵也能想到,可她就是認為那套不對,「自己不爭氣,怨不得旁人。叔叔、嬸子有手有腳,只要肯吃苦,日子怎麼過不下去?那明明是個無底洞,爹爹何苦要去填?」
  「難不成還要看著他們餓死不成?我們到底是嫡親兄弟,把他們看顧好了,將來我才有顏面下去見爹娘。」
  「爹爹只顧自己問心無愧,可曾想過這樣是害了他們?誰還能養他們一輩子不成?」
  何大林抬了抬手,哀嘆一聲,「妳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可到底是放不下,妳不知他們三天揭不開鍋的日子是啥樣的……」
  夏顏知道自己勸不住,便也不再多舌。活到何大林這個歲數了,有些習慣是一輩子都改不了了。
  「還有件事爹爹想和妳跟大郎商量。」
  原本靠在椅上假寐的何漾聞言,望了過來。何大林摸出一個油紙封子,取出幾張寶鈔銀票來,「爹想置辦些地,種樹。」
  何大林是個言出必行的人,買地的事他考慮許久才下定決心。變賣祖田一直是他的心病,好容易攢下些錢來,頭一件事自然是要把地再置辦回來。
  只是這回他不打算買水田了,只打算買些山地種樹,一來是山頭更便宜些,二來也可以給自家鋪子供料。
  何大林跑了許多路,最後看中了兩處。一處是鄰縣的荒山,前年發大水,把村落都淹了,官府剿了匪就收回了山頭,掐頭去尾有七百畝,通共要價六十兩。另一處就在小蘆河對岸的田家村,山頭是村裡共有的,面積小了一圈兒,要價卻高出一倍,還有兩戶人家嫌價低,不同意賣,何大林正為這事兒發愁呢。
  夏顏去看過一回,山頭是小些,但植被茂密,楊木、松木都是長成的,倒省了開荒的工夫。而且離鋪子又近,只隔著一條河,砍了木材用船就能運來,一個上午的工夫,木料就能入庫了。
  何大林也是中意的,但價錢卻沒談攏。田家村覺著少了山裡的出息不划算,農閒時連打牙祭的去處都沒了,這才一直沒點頭。
  夏顏聽後,出了個主意,「爹爹,您和里正再商量一回,就說咱們只要山裡的木料,腕粗的樹苗一律不得砍伐,其餘的山野、雜菜咱們一概不管,就算兩方共有,這樣可成?」
  何大林聽了,一拍大腿直說得用,風風火火地就去田家村了。
  何大林回來時,地契就辦妥了,五百畝山地定下了九十兩,村裡二十多戶人家,每戶分了近四兩,野味照打、野菜照挖,和平時並無二樣。天上掉下的銀子怎會不歡喜,只把何大林當成了冤大頭,怕他反悔,當天就簽了契。
  眼下已經入冬,栽樹的事只能緩到明年開春了,至此一件大事總算塵埃落定。
  日子流水般劃過,夏顏出攤也有一段日子了,除開業前幾日火爆些,後來夏顏怕惹人耳目,就把價錢調高了許多,生意就漸漸回落了,但也算趨於穩定,一日總能賺上一兩百文。不出幾日,錢匣子裡的銅板兒就裝滿了,夏顏帶到錢莊上去換了四兩銀子。
  何大板不料夏顏真能賺錢,對這個便宜女兒倒收起了玩笑、輕視的心,把她的生意也當成是一件正經事了。
  夏顏隨口提了一句裁衣檯,何大林就拿剩料拼湊幾番,果真打了個三尺寬的臺子,榫卯扣得嚴絲合縫,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新臺子讓夏顏愛不釋手,雖只是楊木的,但平平整整地刷了新漆,手掌劃過去沒有半點凸起,夏顏還怕針剪劃花了漆面,特意整燙了一塊大棉布鋪了上去。
  俗話說,千層衣不如一層棉,天冷了之後,夏顏就打算做冬襖了。
  夏顏從王棉花家裡訂了十斤皮棉,捏在手裡一揉,果然彈得鬆軟、無籽,夏顏暗自點頭,他家做生意也是實誠的,將來做棉衣生意可以從他家進貨。
  何大板要做木工活,束口短襖最適合不過,他幹活兒時身上都是熱呼的,也不必做厚,連上褲子三斤棉就盡夠了。
  何漾的衣服最麻煩,這個少年郎愛美,娘氣了不穿,老成了也不穿,平日裡服飾、頭冠無一不是精細的,外頭買的不合心意,還要夏顏替他改,因此他的喜好夏顏也是一清二楚的。
  夏顏買了兩種布,平紋和斜紋的。今時人多穿平紋棉布,結實、耐穿,但是厚重,顏色也暗沉些,夏顏就裁成了短打的衣片,填了棉花壓實,做給了何大林。這時期的窄袖大多是比著腕粗收口的,但做活兒的時候要捋起袖子就不成了,夏顏就把束口改成了活釦,一列釘了三顆小釦,可以自行調整粗細。
  何漾的衣片在袖口、褲腳處都繡上了竹葉,淺綠、深綠交錯,還用銀絲線勾出露水紋,一眼望去,倒真像是葉子落在上頭似的。
  打版、裁衣、繡花,花了整整兩日工夫,在空間裡踩縫紉機,不出一個時辰就完事兒了。夏顏不禁又感慨了一回古代勞動人民的偉大,若是她來手縫,一套厚棉衣下來,可不得把手都戳腫了。
  做了兩大件兒後,夏顏就覺出手頭的工具不趁手了。一把剪子裁布、剪線、剪紙不分,時間長了,一裁厚布就容易絞住,雖然空間裡的工具都是現成的,但夏顏不想拿出來惹人猜疑,便尋思著再買一把好剪子來。
  只是現在官府對鹽、鐵把控極嚴,尋常百姓用的鐵器都有規格,市面上要尋一把好鐵做的剪子著實不易。
  何漾聽了夏顏的央求後,忍不住點點她的腦門,「小小一個人兒,怎麼這麼多花樣?」
  夏顏把手裡做好的棉襖抖落開,月牙白的盤領繡著翠竹,連腰帶都是成套的,獻寶般在何漾身上比劃一番,「妹妹花了這麼多心思做的襖子,還不能找補些好處?」
  「就妳是個鬼機靈,且等著消息吧。」何漾伸手一勾,把衣裳帶進了肘彎裡,搖搖擺擺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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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顏想拾回老本行做成衣生意,打算先從時令的棉衣起步。她逛了綢緞莊子幾回,只買到了些零碎布頭,合眼緣的布料一匹也無,翻來覆去就那幾樣顏色,又笨重又老氣,便想著再去一回互市碰碰運氣。
  互市裡分區鮮明,賣藥材、吃食的在一片,布料、皮草在另一片兒,夏顏上次來過一回,輕車熟路地就找到了地方。
  這次夏顏細細逛了一圈,倒是相中了好幾匹料子,大織造坊出產的東西果然不一般,巧手織工的技藝比後世機織的工藝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價錢她承受不起,價錢講不下來,就只好把眼光放低一些了。
  夏顏知道淘布是最耗精力的,往往走上一天也買不到合心意的,但一塊好料子能讓設計師的工作事半功倍,因此浮躁不得。
  就在夏顏猶豫買胭脂紅還是榴花紅時,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小娘子,妳可總算來了。」
  是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夏顏一回頭,臉色一白。是上回在這裡遇到的那個把她的貨都包了圓兒,還質疑她走私的人。這次他套著一件貉袖,對襟上繡著祥雲。
  夏顏對著他勉強露出一絲笑意,「又遇見公子,真是巧啊。」
  「我可是足足等了妳兩個大集了,小娘子為何失信於人?」他露出一絲抱怨的意味,語氣裡又有一絲欣喜,「小娘子上回賣我的貨物銷路極好,家慈也愛那些串珠,這回可還有了?」
  「那些存貨本就不多,早就銷光了,往後我只打算賣成衣了。」這人太精明,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破綻,夏顏不欲與他糾纏。
  不料他更是一臉興奮,還忍不住拍了一掌,「那敢情好,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手藝人呢,我這裡有一單,二十件成衣,配花冠、珠帽,明歲開春交貨,妳可有意?」
  這可是大單,若是能做成這一筆,進項可比得上她擺半年的攤了。夏顏的內心不住激戰起來,要不要冒一次險?
  最終銀子戰勝了理智。夏顏在腦海裡思索了兩圈,才謹慎地道:「工期不是問題,只我自己沒有那許多本錢進料子,也不知公子要做什麼樣式的。」
  「這妳自然不用愁,按行規我會先付三成訂金,紙樣也會一併交與妳的,只有一個要求,針腳手藝還要像上回一樣細密、扎實才成。」
  「這是自然,我斷不會砸了自己的招牌。」
  「如此甚好。在下梅廉,敢問小娘子芳名,家住何地?」大概是怕她像上次一樣消失,這人不放心,才有此一問。
  大惠朝女子地位不低,也常有女戶開門做生意,在歷史上甚至有女子成為首富的先例,因此在商界,男女合作的客商也算是平等的。在商言商,梅廉問了夏顏的姓名、住址,並不算唐突。
  「我是夏顏,家住新倉街,我爹爹何大林是個木匠。你去打聽一番,十里八街都知道他的名頭。」
  「既然如此,天色已晚,在下送小娘子回去可否?若是太陽落了山,遇上歹人就不好了。」
  梅廉果然謹慎,知道了名號、住址也不放心,定要自己親眼確認了才肯甘休。
  夏顏對這一提議是有些抵觸的,她一個姑娘家,也怕遇人不善啊。但想到從互市到家的一路都是鬧市,而且也有些相熟的店商,便不那麼怕了。
  夏顏引著梅廉一路往回,其間還去包子鋪買了幾個饅頭,和老闆娘說笑時,用餘光打量著梅廉,見他靜靜地等在不遠處,也沒什麼不耐、不安的舉動,便放下一半心來。
  夏顏又重複幾次和相熟店面打招呼的舉動,買了醬料和醃菜,這才平安到了家巷口。
  說定了第二日一早來簽契,梅廉還同意夏顏的父兄旁證,這才打道回府。
  日暮西山的時候,夏顏踏進了家門,把買來的饅頭上鍋蒸熱,又炒了醬菜。何大林喜歡饅頭裹餡兒吃,一大碗醬菜沒幾口就見底了,夏顏怕光喝粥淡味兒,就又切了醃寶塔菜,拿麻油拌了,撒上碎花生米和香菜末,撮成一堆小尖尖,裝碟上桌。
  冬日清閒,何大林早早就打了烊,抖落乾淨頭臉上的木料屑,又極愛惜地把新襖子撣了灰,這才闔上門板回後院。見熱騰騰的粥菜已經擺好,何大林只覺通身都熨貼了起來。
  米湯灌下半碗時,鋪子上的門板突然響了,拍門聲又重又急,像是出了大事兒,何大林一口熱湯嗆到了嗓子裡,來不及抹把臉,趿拉著鞋就去開門了。
  拍門聲突然靜默了下來,緊接著又是一陣騷動。夏顏好奇,疾步走到前院看動靜,只見一丫鬟打扮的女孩兒跌跌撞撞地跑來,哭成了淚人兒。
  何大林拆了門板放人進來後,又把腦袋伸出去察看四周,見無人關注才放下心來,把板子靜悄悄地裝了回去。
  「何家大郎。」少女哭著跑來,話都說得抽噎,一進屋就跪坐到何漾腳邊,「大郎,我家姑娘昏過去了,您快去請……」
  她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何漾便朝桌面怒拍一記,屋裡幾人俱是一怔,寂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夏顏更是震驚,向來玩世不恭的何漾何曾怒成這樣過。
  「姑娘起來,好好說話。」何漾嘴裡雖說著客氣話,神情卻極冷漠,好好兩字字咬得又緩又重,一句話倒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那女孩一抽噎,愣住了一瞬,眼淚便流水似的往下淌,「請大郎去瞧瞧姑娘吧,雷老爺一吃醉酒,就拳打腳踢的。」
  「昏過去就請大夫,再不濟還有妳家鴇母,請我做甚?當初既說定了好聚好散,妳勸她……都忘了吧。」
  「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大郎……當真這般狠心?」
  夏顏倏地瞪大了眼睛,內心驟然波濤翻滾。我的天吶,這是聽到了什麼驚天大八卦!
  夜裡夏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何漾今年十八歲,雖然說在這時代已經到了娶親生子的年紀,但他的情史也太奔放了吧。
  一想到他那玩世不恭的性格,夏顏又覺得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可這些日子以來,也沒見他對什麼姑娘上過心。愛過就忘嗎?果然是個薄情的。
  夏顏一會兒罵何漾是個負心漢,一會兒又替那女子感嘆一回,就這麼胡思亂想地入了睡。

  第三章

  第二日雞鳴響了兩回,夏顏才一骨碌爬坐起來。早上還有正事要忙,梅廉估計巳時就到,她趕緊洗漱了做早飯,還得趕在客人來前把家裡打掃一遍。
  昨晚被一通鬧騰,都忘了和爺倆提這茬,有他們掌掌眼,夏顏也不怕被人矇騙了去。
  夏顏在飯桌上與他們說了,何大林倒是欣然應允,直誇夏顏能幹,就是擔心二十件成衣太吃力,可既然女兒興頭正高,也不忍掃她的興。
  何漾卻提不起精神,把面前的碗一推,滿臉不耐,「這事兒爹看著辦就是了,又不是和婆家吵架,還得娘家人撐腰。」一張嘴就跟吃了炮仗似的。
  夏顏忍了忍自己的脾氣,知道他為情所困,不欲惹他,把碗筷一骨碌全收了起來。何漾正要挾菜的手落了空,菜碟也被收走了,直看著夏顏的背影,說不出話來。
  夏顏剛把几案上的香灰擦乾淨,梅廉就拎著布袋子到訪了。夏顏趕緊迎他進屋落坐,又沏了釅茶招待,這才把何大林也叫來。
  兩男人互報了名姓,客氣一番,就算相識了。
  梅廉從布兜裡拿出筆硯,又鋪開一張紙契,先遞給了何大林。何大林接過仔細審閱一遍,只添了一項錢貨兩訖後,除開品質次劣,不得隨意退貨的條款,其餘便通過了。
  夏顏也拿了紙契從頭至尾審了一遍,覺得條約都算合理,便同意簽下。她繞過了梅廉遞來的印泥,右手執起筆,握筆的姿勢又正又熟練,倒讓梅廉刮目相看。
  何大林也驚訝,雖知道夏顏識得幾個字,卻沒想到還是個會寫的。
  歪歪扭扭地寫上自己的大名,又按上手印,眼見這狗爬似的字兒,夏顏的耳根有些發燙。換過梅廉簽字按印,這樁買賣才算敲定。
  還沒來得及談後續的事兒,就被一個慌張闖進的人打斷了,「何大叔,您快去看看吧,劉家大娘被人打啦,何漾也傷了臉。」
  屋內眾人俱都唬了一跳。夏顏第一個跑出了屋子,何大林也匆匆告罪離開。
  劉大娘的屋子裡鬧哄哄的,街坊們都擠進去瞧熱鬧,夏顏仗著身量小,好容易從人縫裡鑽過去。
  只見劉大娘趴在床上,從腰到腿的衣褲上血染了一片,夏顏受驚,急忙捂上眼,心口咚咚跳得厲害。
  夏顏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抓下,何漾一臉烏青地出現在她眼前,他的嘴角破了皮,顴骨腫出老高,「先給大娘換身衣裳,我去請大夫。」說罷抬腳就要走,又被夏顏一把拉住。
  「這是怎麼了?」
  「救人要緊,回頭細說。」
  夏顏也不再多作糾纏,把屋裡亂糟糟的人都請了出去,只留下兩個相熟的媳婦一起照顧。
  王棉花家的王娘子一層層剝開了劉大娘的衣衫,眼見血肉一片模糊,忍不住閉了眼。她穩了穩心神,才又道:「顏姐兒先去拿熱水來。」
  夏顏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形,一時間六神無主,但好歹也是歷練過的人,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不需旁人多作吩咐,就用滾水煮了帕子,絞乾遞了過去。
  另一個媳婦麻利地從箱籠裡找出乾淨的中衣,幾人搭把手,給劉大娘擦淨換上了。
  大夫趕到的時候,屋裡都收拾了個乾淨,夏顏還去了劉大伯的屋子,輕聲細語地寬慰他一番。劉大伯的嘴唇又乾又白,止不住地抖,說不了話,只能發出嗚啊的聲音,眼角的濁淚流不盡。夏顏給他擦了臉,又拿棉花球蘸水餵他。
  因為劉大娘傷著的地方不好,大夫不好細看,只匆匆把了脈,在屋外詢問傷口的情況,得知是棍棒打傷的,留下了金瘡藥粉,並細細囑咐了用法。何漾的臉傷,大夫也一併瞧了,都是皮外傷,只說不礙事。
  何大林在外間送走大夫,便去抓藥。何漾回屋裡來,就被幾個女人圍住。
  「到底是怎麼回事?劉家姐姐向來與人無爭,怎麼會傷成這樣?」
  「還不是這幾日知府下縣巡訪,大娘得信後,在路上攔轎遞狀,說丈夫的撫恤銀子被昧了,那昏庸的知府竟讓事情不了了之了,反教雷螞蟥知道了,押過去一通好打。」
  劉大伯是軍戶,剿匪的時候致殘了,拿命換來的二十兩銀子,拖了大半年也沒見到影兒,這錢進了誰的口袋,百姓們都心知肚明。王娘子嘆了一回,按了按眼角,「哎,這都是什麼世道……」
  夏顏沒工夫感慨世事,只盯著何漾臉上的傷,「你可是跟官府動手了?」
  「沒動手,只是衝去護住大娘的時候,挨了幾下撓撓。」何漾說得輕鬆,一扯嘴角就疼得齜牙咧嘴。
  到底是雷縣令心虛,打了幾十板子就不再追究了。
  這裡有王娘子看顧,夏顏是放心的,幾人說定好輪流照看後,就一道回去了。

  ◎             ◎             ◎

  踏進家門檻時,夏顏一回身,差點撞上何漾的胸膛,後退了一步,仰起臉來,「明個兒我去看顧,到了飯點兒就去替我,由不得你偷懶了。」
  教個小丫頭看輕,何漾頓覺顏面有失,舉手就要敲個爆栗,被夏顏靈巧地躲開了。
  兩人一同穿過堂屋,只見院子裡還立著一人。
  「梅相公,你怎麼還在這裡?」又覺出這話有攆人的意思,夏顏急忙補充道:「我是說,早上對不住了,撇下你就跑了。」
  梅廉微微一笑,先對著何漾抱拳見禮,才轉回目光對著夏顏,「雖立了契,可在下的訂金還未交付。」
  夏顏又立即把他迎進屋,在桌邊坐下。何漾卻沒回屋歇著,也搬了凳子坐在一邊。
  梅廉從袖袋裡取出個荷包,擱在桌案上,「先付定錢五兩,夏小娘子寫個收據吧。」
  「先等等。」何漾出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又覺說話扯著嘴角疼,便用拇指按住傷口,「你付的這是定錢,進料的錢呢?」
  「在下已和夏小娘子商定,先從訂金裡扣。」梅廉對著臉腫成豬頭的何漾,竟涵養極好地未露出一絲笑意,反而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這錢一進一出就說不清楚了,我們這兒的規矩,訂金、本錢是要分開的,所以這帳得重新算。」何漾又摸出了他的小算盤,一邊撥一邊自言自語道:「二十件舞衣得用上好的紗緞,還有江寧織造的綾羅。繡線裡可有金線?有的話得另添一筆。」
  最終他撥出個數來,遞給了梅廉。
  梅廉順著何漾的話,思索良久,才對他拱手抱拳道:「實不相瞞,今晨在下心裡還有些後悔,兜兜轉轉了半天竟找個小娘子合作,但看方才事件,認定兄臺一家都是有情有義之人,就知道這單是成了一半了。兄臺方才所言比在下周到得多,梅某不得不服。
  這是在下當家後第一筆生意,故謹慎了些,還請夏小娘子見諒。今日梅某把本金也一併留下,就算交了二位朋友了。」
  果然梅廉又取出一塊銀錠,與荷包放在一處,「一共十兩,進貨的本錢再添五兩,多退少補,這樣可好?」
  夏顏自然滿口答應,掩不住喜色,直拉著何漾的袖子笑,卻被何漾嫌棄地推到一邊,嘖了一聲,「出息。」
  已快午時,夏顏便留梅廉吃飯,他們已成商業夥伴,吃頓飯也是應該的。梅廉提議要請他們去飯莊,可何漾腫了臉,不便見人,就只好留下一起吃鍋子了。
  天氣涼了,何家是常吃鍋子的,草果、八角茴香是常備的,夏顏一早還熬了辣油,知道梅廉也愛吃辣,倒省去了做白鍋的工夫。
  夏顏手快地洗了菜,把鮮白菜切成一條條裝進敞口瓶裡,又用熱水揉搓開香菇,切成片兒。豆腐皮泡開了,摸在手裡滑溜溜的,一摞子青菜只取嫩芯子,外面老的菜葉留晚上燜菜飯吃。牛、羊肉切得極薄,肉丸子只搓成銅板大小。把臘肉片在米鍋裡,燒火燜飯。最後開了一罈新酒,用溫壺裝滿。
  食材雖不豐,倒也夠幾人吃得盡興了。夏顏不能吃辣,還得用白水過一遍才能入口。
  幾個男人都吃得面紅耳赤,就是帶著傷的何漾都喝了三盅黃湯,一頓酒飯下來,都成了稱兄道弟的關係。
  夏顏不去理會他們的醉態,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留他們在桌上胡言亂語。
  回了房,夏顏先取出梅廉給她的圖冊子。這只是一套粗粗畫成的樣稿,大致顏色配上粗略花紋,只能讓人猜出個大概,具體的設計還得重新來過,對於這一點,夏顏還是充滿信心的。
  這二十件衣裳大多是仿唐制的舞衣,外覆輕紗,內襯綾羅。其中一套領舞的衣裳更加華貴,搭配的七彩珠帽與先前夏顏賣出的頭花有些相似,梅廉就是看中這個才找她來製衣的。
  做衣的工序自然沒有難度,但目前卻有兩個難題。一是領舞的衣裙為飛天樣式,露臍貼身,尺寸不能有半點閃失,沒有人形模特試衣,夏顏是斷不敢隨意下剪的。
  還有一個就是衣服上的繡花,夏顏雖然學過刺繡,但畢竟不是本行,和這時代的巧手繡娘沒法比。縫紉機裝上繡花板倒是可以繡的,但現在空間能利用的時間太少,十分鐘基本上做不了什麼事情。
  夏顏又折回去找梅廉,把自己的難處說了。
  梅廉吃酒吃得雙頰通紅,眼神卻還算清醒,「這都不難,樂坊就在本縣,舞姬隨時可以來試衣。妳只須管製衣這道工便是,斷不會讓妳一人包圓兒的,繡娘前日就找好了,只等妳下好料子送去。」
  夏顏這才轉憂為喜,又把自己關進屋裡悶頭研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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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是冬月初,離交貨還有幾個月,選料、打樣、繡花,即使有縫紉機也不能放鬆,夏顏時刻繃緊了神經,一閒下來就盤算起裁衣結構來。
  今日輪著夏顏去照顧劉大娘,她便早早買好了菜備在廚房裡,只須到點兒回來下鍋炒熟。
  劉家夫妻現如今都臥在床上,夏顏需要兩頭看顧,渴了餵水,餓了填點心,有了三急就扶去出恭。至於劉大伯,他吃喝拉撒本來就都在床上,腚下墊了紙布,何大林會定點來換。
  左右一整天沒什麼事,夏顏不想浪費時間,便把工具都裝布兜裡帶到了劉大娘家。
  劉大娘的氣色比昨兒好多了,見夏顏一來就嚷嚷著口渴。她夜裡就渴醒了,挨了半夜才等到人來。
  夏顏也來不及燒熱水,倒了半碗冷茶就遞過去,劉大娘咕嚕嚕喝了個精光,而後才由著夏顏扶去小解。
  等到一切都忙定,劉大娘趴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夏顏取出木炭條和竹尺,照著梅廉給的尺寸,在桑皮紙上勾勾畫畫起來。
  不出兩刻鐘,紙樣就打好了,夏顏按線剪下,鋪在了一塊舊布上,照著樣子裁成片。這是她接的第一單,出於謹慎,她打算先用廢布做一套試試。
  夏顏將衣片拿在手裡比劃了半天,總覺不能得心應手。這時候就體現出立體人臺的好處了,把衣片固定在人臺上,該收、該放,一目了然。
  夏顏見劉大娘睡得深沉,心思一動,便躲到了恭桶間,這裡有個簾子遮住,又隱蔽又能聽見動靜。她心頭一轉,立刻進入了工作室。
  因沒帶油燈,眼下漆黑一片,夏顏開了燈,抓緊時間工作起來。
  夏顏扯開一卷膠條,往人臺上劃分結構,完事了就拿出珠針,手上捏著,嘴上叼著,衣片按著膠條標記鋪好,手下麻利地戳著珠針,三五分鐘就固定好了。
  腰身鬆了些,再收進去一吋就正好,胸部的結構有些垮,還得做出胸省來。裙子需多打幾褶,轉圈兒的時候才更加飄逸。夏顏的腦子裡飛快思索著,手捏粉餅,迅速標記好。
  夏顏心裡默念著數,算著時間快到了,便慌慌忙忙收拾起來。因為太急,夏顏的手不意被珠針戳了個血口子,夏顏嘶的一聲倒抽一口冷氣,本能地縮回手時,扯開了連著人臺的布料,又帶倒了人臺。頃刻間,工作臺上的東西全被掃落了下來,珠針撒了一地,粉餅也碎得到處都是。
  夏顏懊惱地吼了一聲,趕緊俯下身子收拾東西,越慌亂,越出錯,手上又被扎了兩下。
  收拾完一個角落,夏顏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按理說該到時限了,怎麼這回卻沒被退出呢?夏顏頂著一腦袋疑問,手上的動作越發放緩了。
  直到夏顏慢悠悠把東西收拾完,頭頂的燈依舊亮堂著。夏顏把散落的衣片疊好揣進布兜裡,坐在工作臺上,望著白晃晃的燈愣愣地出神。約又過了一盞茶時間,燈光終於閃了一下,一片黑暗襲來後,夏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拍拍裙子上的泥塵,夏顏並不在意,她的心思還留在剛才的變故上。直到外間的劉大娘哼哼了一聲,她這才收回心神,掀開簾子出去。
  臨近晌午,何漾換班的時辰快到了,夏顏站在門口張望,不料竟連何大林也一併來了,後頭還跟著個男子,夏顏認識的,是何漾的朋友,衙門裡的那個捕快。
  三人一邊走,一邊交頭接耳地嘀咕著什麼,何漾又和老爹爭了個急赤白臉,夏顏已經見怪不怪了。
  快到門口時,三人又不約而同地禁了聲,何大林帶頭打啞語,夏顏看得更納悶了。
  何漾嘆了一口氣,擰不過老爹,一甩袖子,帶著朋友去了裡屋,夏顏就站在外間側著耳朵聽。
  「大娘,官府的撫恤銀子下來了。」
  夏顏一聽這話,首先起了疑,轉過頭用目光詢問何大林,何大林卻只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是真的,我這朋友就是衙役,他親自給您送來了。」
  何大娘低聲說了什麼。何漾輕聲笑了笑,「我估計八成是知府大人管了這事吧,雷縣令立刻就把銀子派了下來呢。」
  那衙役也適時拿出兩個銀錠子,擺在了劉大娘的枕邊。
  夏顏一看那銀子的成色,並不像是官造銀,那衙役給了錢,也並沒有給官印文書,夏顏就知道這事兒八成還是何大林作主,自家填了銀子進去。
  夏顏當下頗不贊同地看向何大林,後者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又一言不發地去劉大伯的屋子了。
  何大林要做慈善,夏顏也不好多嘴,畢竟不是她親爹,她也不圖何家的家產。只是那二十兩銀子是何大林攢了要來年種樹的,現在一下子打了水漂,也不知他還拿不拿得出這許多。
  何大林出來時,手上端著個屎尿盆子,裡頭是換下的髒布墊子,臭味熏天。夏顏一把捂住鼻子,忍住心底的波濤翻滾,憋著氣兒道:「把這些都丟了吧,改明兒我帶幾塊乾淨的布來。」
  「小門小戶哪裡禁得住這般糟蹋?妳先回家,我把這些洗了就回去。」
  夏顏望著何大林的背影,久久沒從震驚裡回過神來,做人實誠到這分兒上,倒真教人肅然起敬。夏顏深吸一口氣,跺跺腳,扭身跟了過去,心裡決定,明兒就做幾件尿布兜來。
  等到劉大娘的傷漸漸好起來時,夏顏已經把舞衣改了幾版,再待劉大娘能下地走動時,第一件樣衣都打好了。紺青色的衣裙漸變為白,廣袖立領,唐制抹胸進行了改良,更加修身、挺立,緞裙外覆著腰裙,既有型,又飄逸。
  梅廉見了,嘖嘖稱奇,止不住地讚嘆,「這樣的顏色、這樣的巧思,妳是如何想到的?」
  夏顏逛了幾個綢緞莊子也沒找到漸變色的布料,便買了白緞回來自己染,空間裡有現成的染料,既鮮豔又不掉色。夏顏對此回答得籠統,只說是用藍草染的,反正不論是茶藍、馬藍,還是吳藍,都是藍草,梅廉也不欲追根究底。
  定下了這一款樣式,夏顏就開始批量裁片了,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也不得不用上空間的工具了,家裡的剪子實在不鋒利,上好的緞子都扯拉出絲了。在空間裡,夏顏把紙樣覆在料子上,用輪刀一滾就成片了,邊線又直又平整,能省去一半工夫。
  不出三天,十九件衣服的裁片就好了,夏顏分類打包好,前往和梅廉約好的地方去。雖然設計圖冊已經送給了繡娘,但當面溝通一定是不能少的。
  繡娘吳氏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生得一副好相貌,見著誰都是笑吟吟的。她看過夏顏送來的樣衣,直誇夏顏心思巧。
  「妳說繡上折枝牡丹如何?」吳氏摩挲著光滑的裁片,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牡丹雖富麗華貴,但和這套飄逸的仙子服並不搭,況且夏顏只打算在袖口、衣領和腰線上繡些小巧的圖案,便搖了搖頭道:「牡丹有些喧賓奪主了,這些只是伴舞衣裳,領舞的華服還沒做出來呢,不如只在這幾處繡些茉莉吧。」
  藍底配上小白花,也是極雅緻的。吳氏贊同地點點頭,望向一邊的梅廉,抿嘴一笑,「只咱倆討論得火熱,這兒正經的管事還沒發話呢。梅相公,可要再添幾縷銀絲線勾邊?」
  梅廉聽了,連連擺手,不住地抱拳告饒,「姑奶奶可放過我吧,這穿針繡花的門道我哪裡懂?既把大權交付予妳,我樂得做個甩手掌櫃呢。」
  看樣子,他們二人是極相熟的。梅廉還跟吳氏嘮起了家常,「這次多虧妳出手相助,才解了我燃眉之急,不然可不得讓家裡叔叔瞧我的笑話了。」
  「你的本事也不小吶,他想給你下絆子,教你使喚不動家裡的長工,你倒好,一轉眼就找了個更巧手的裁縫。」吳氏笑著點了點夏顏,和梅廉交換了個眼色。
  寥寥幾句,夏顏也聽出了些門道,卻不欲摻和進這些宅門內鬥裡,只做充耳不聞的樣子。
  定好了花樣子,夏顏就告辭,留他二人敘舊,自己回家一頭扎進了空間,給剩下的領舞衣裙尋找配飾,這才是真正的硬骨頭,從頭飾到裙褶,無一不是挑戰。
  據說領舞的是個西域舞姬,豐胸、纖腰,極盡風情,夏顏第一個有靈感的便是珠帽,她買到了一塊暗金黑紋的綢緞,看似低調的花色若是配上寶珠,便會大放光彩。
  空間裡倒是有一盒湖珠,並不是什麼名貴貨色,顆粒大小不均,光澤倒是不錯,夏顏挑出一些來,託人去穿孔了。
  梅廉給的預算有限,夏顏也不能拿出太扎眼的東西。就像上次的珠花,珠子雖是模擬的,但工藝在這時代卻足以以假亂真,夏顏並不敢冒險。倒是這裡有一種寶石打磨出的彩珠,和空間裡的釉光米珠極相似,夏顏比量著預算,取出一些來作搭配。
  「妳這丫頭,怎麼跟妳說了兩遍還沒聽見?」何漾一把揪住夏顏的耳朵,湊近了大聲說。
  夏顏哎喲喲叫喚了兩聲,連忙捂住耳朵。這幾天她全副心思都在做衣上,整天魂不守舍的,說話、做事總是出錯。
  「今天的飯菜味道忒怪了,妳莫不是又把糖當成了鹽?」何漾嚐了一口,就嫌棄地把碗筷丟在一邊,只拿茶水漱口。
  這已是夏顏第三次犯錯了,何漾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就連何大林也吃得直皺眉頭。
  夏顏嚐了一筷子炒雞蛋,確實齁。她自己都沒法下嚥的東西,也不好意思再教他們吃,只好討好地笑,「我去買些油潑雞吧。」
  何漾丟出一枚碎銀子,連連揮手,連看都不想再看面前的菜一眼,「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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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蘆河碼頭一船上好的琉璃紗入了倉,織雲坊的老闆早早就來驗了貨,定下十匹,大騾車裝得滿滿當當,一路走來,把路面都壓出了泥印子。
  這種紗看起來輕薄,實則壓手呢,價錢又貴,尋常人家是不穿的,只有極考究的裁縫,才會買上一二尺做飾品。這回不知怎的,麗裳坊一下子就訂了八匹,還有個小丫頭也訂了一匹,真是怪事。但有錢賺誰不樂意,織雲坊的老闆想過一回,就丟了開去。
  夏顏對這次買到的紗極滿意,真絲織就的,光滑不扎手,色澤也瑩潤,很上檔次,當下便爽快地付了尾款。出門時看見麗裳坊的騾車也在成批地運著相同的料子,多掃了一眼,卻沒放在心上。
  回家後,夏顏估算好尺寸,裁了一大片料子下來。她煮了麵粉湯,把料子下鍋上漿,夾出後晾在繩子上,再用豬毛刷子順著經緯刷一遍漿,就等著晾乾了。琉璃紗質薄易拔絲,老式縫紉機不好操作,必須得上漿加厚才能車出直線。
  何漾回來的時候聞見麵湯味,還當煮了餃子,在鍋裡舀了一勺湯,咕嚕一口咽下,抹了抹嘴道:「餃子呢?」
  夏顏見了,哈哈大笑,指了指外面晾著的紗料說:「餃子在那兒呢。」
  何漾知道自己被戲耍了,作勢要拿勺子敲她,「不得了,妳這丫頭做衣服瘋魔了,竟要煮料子吃。」
  笑鬧了一番,何漾一把逮住逃竄的夏顏,捏住臉蛋扯了兩下,「快去換身體面衣裳,帶妳去見見世面。」
  見他這一臉痞樣,不知為何,夏顏突然想起了上次來哭求的丫鬟紅杏,說出的話也不經過腦子了,「你不是要帶我去逛花樓吧?」
  何漾聞言,臉色倏地一變,猛然站直了身子,「渾說什麼!小小年紀就學起嚼舌根子了。」
  夏顏不料他有這麼大的反應,張著嘴呆立半晌,心裡又怵又氣。
  何漾到底還是和她一起出門了,只是一路一言不發。夏顏也安靜地跟著,過了先時的惶恐,現下膽子大了起來,直在肚腸裡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她不過一句玩笑話,倒讓他逮住了小辮子好一頓訓斥。
  夏顏越看他越不順眼,每走兩步就對他後背翻一記白眼。
  不知不覺,夏顏就被帶到了蔭封巷裡,這裡住的都是大戶人家,夏顏每次路過都怕遇見什麼貴人要跪拜,硬是多繞遠路,也不願穿巷而過的。
  他二人在一處角門外停了下來,屋簷上掛著搖搖擺擺的燈籠,上寫著大大的蘇字。
  夏顏不禁有些緊張,蘇府的名頭一直如雷貫耳的。這家出過一個皇后、一個太傅、兩個駙馬,各部官員不勝枚舉,是真正的世勛大家,幾十年下來,積威甚重。只是近些年來,出了些祕聞、醜聞,門風才漸漸敗壞了。
  開門的小童一見是何漾,立刻打千作揖,躬腰笑著迎了他們進去,連通報一聲都不必,看樣子是常來的。
  夏顏兩輩子加起來,也沒真正踏入過豪門世界,上一世才剛剛踏進上流社會半隻腳,就硬生生穿越了。想到自己那麼奮力,才有了一席之地,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少年郎,憑什麼能在這鐘鳴鼎食之家來去自如。
  「我知你今日必會來的,特地早早下了學。」迎面走來一束冠少年,年歲與何漾相仿,面色微黑,身量挺拔,聲音極是清亮。他一眼瞧見了何漾後面的夏顏,露齒一笑,「你家裡還買了個小丫鬟?」
  夏顏面色一紅,一半惱、一半赧,自己這身粗布麻衫,確實連他家丫鬟都不如,這是她今天因著要給料子上漿,特地換的一身舊衣。因早先跟何漾嘔氣,這才沒換上新衣。
  「這是我家阿顏,早前同你提過幾次的。」何漾一把扯過夏顏,揉了揉她的頭頂,又介紹道:「這是蘇家大少爺。」
  「原來是令妹,是敬文唐突了。」蘇敬文滿臉歉意,彎腰作了一揖。
  夏顏連忙側過半身,避開了。夏顏雖然心裡惱羞,面上依舊神定自若,對著蘇家少爺還過一禮,就安靜地立在後面。
  看過這丫頭撒野的樣子,何漾一時接受不了她貞靜的模樣了,不免多看了她兩眼,好在也沒當面拆穿她。
  兩位少年走在前頭,閒話說著家常。蘇敬文道:「我這裡新到了兩件掐絲琺瑯,定要與你共同賞玩一番。對了,上回你託我找的精鐵鑄的剪子,可巧也有了,正準備派人給你捎去。」
  夏顏一聽這話,立刻雙眼放光,連端著身走路都沒心思了。何漾回頭望了一眼,把她這副變化看在眼裡,暗自覺得好笑。
  「學裡最近可好?」何漾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欣賞起沿途的景色。
  「自你離開後,就無人能同我說得上話了。」蘇敬文嘆息一回,隨手摘了一朵花揉碎了,「夫子也是日漸消沉。漾之,你還是回來吧。」
  「你可知……日前紅杏來過我家一回?」
  何漾的聲音越說越輕,蘇敬文的臉色卻越來越白,捏著花朵兒的手也抖了起來,「她過得……可好?」
  何漾嘆息著搖頭,不再多說。蘇敬文卻突然抱著頭發起狂來,「都是我害了她!」
  何漾一把抓住了蘇敬文,話裡的警告意味漸濃,「你既已成親,這些話少說為妙。你家裡的那位雷霆手段,你不是不知,更何況,雷貴是你內兄,這話斷不能傳到他耳朵裡去,否則,打死她的一日也不遠了。」
  這話說得彎彎繞繞,夏顏在心裡過了兩遍也沒理清。紅杏是那日來跪求的丫鬟,夏顏是知道的,可她家姑娘不是何漾的舊相好嗎,怎麼跟蘇家少爺也不清不楚的?還有摻和在其中的雷縣令雷貴,竟然是蘇敬文的大舅子,這裡面的愛恨情仇,似乎比一部書還精彩。
  不消一刻鐘,幾人就走到了書房,是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夏顏立在門外,沒有進去。大戶人家的規矩她是知道一些的,像書房這樣敏感的地方,不是她一個不知根底的丫頭能隨意進出的。
  何漾也回轉過身,剛要說些什麼,不遠處走來一個端茶盞的丫鬟,遙遙行了一禮,上前笑道:「少奶奶教奴婢送茶果來。」
  蘇敬文不耐地擺擺手,讓她進屋斟茶去,待那女子退出,又對著三人行了一禮,「老太太聽見夏姑娘來了,想見一見。」
  夏顏一聽這話,心中立刻警鈴大作,她什麼都沒準備,就這樣素面朝天地去見主家,是不是太失禮了?
  蘇敬文聽了這話,也是眉頭緊皺,「老祖宗跟前誰伺候著?」
  那丫鬟低眉順目,說話言簡意賅,「太太、奶奶都在,姨太太也來了。」
  「姨媽也來了?快去我屋裡把那條蜀錦腰巾取來,給姨媽送去,那巾子上勾破了一道絲,讓姨媽家的繡娘看看可有能補的?」蘇敬文對著丫鬟一通吩咐,隨手賞了個荷包給她。
  那丫鬟接過,輕聲應了,轉過身看向夏顏,目光裡有探尋、有打量,一掃而過夏顏今日的穿著後,便低下眉眼,不再說話。
  「妳去吧,到了地兒多聽少說,有什麼難答的話,就一笑而過,再不行就推到我頭上。」何漾對著夏顏細細囑咐,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夏顏深吸一口氣,給自己作心理建設。就當是去見客戶了,當年更難纏的顧客都遇過,不過是去說兩句話,氣度上一定不能矮了。
  夏顏跟著丫鬟離開的腳步走得穩當,脊背也挺得直直的。
  「你家那位倒是好耳目,這工夫就把人的來歷摸清了,還抬出老太太來。」何漾看著夏顏漸行漸遠的背影,諷刺一笑。
  「你就別打趣我了,整天被她管得束手束腳,快煩出病了。」蘇敬文一甩袖子,率先踏進了屋裡。

  ◎             ◎             ◎

  夏顏跟著丫鬟七拐八拐,先去取了蜀錦巾子,又穿過抄手遊廊並垂花門,最後進入一處梅林院子。那丫鬟把夏顏引至廊下,兀自前去通報了。
  夏顏拿出帕子擤了擤凍出的鼻涕,又清了清嗓子。
  屋內燒著暖爐,香氣嫋嫋,夏顏被請進屋時,冷熱交替,鼻頭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前邊傳來一聲輕笑,夏顏聞聲望去,是個面若銀月的年輕媳婦,眉間一點梅花鈿,髮髻梳得又高又緊,連帶把眉眼都吊得上揚了三分。
  堂屋中央正放著個穿衣鏡,那媳婦身穿一襲大紅緞金邊挑線裙子,肩上披著一件蘆花豎領雀羽大氅,此時正在鏡前試衣弄姿,眼瞅著人進來了,便疾步走來,親熱地執起夏顏的手,往正中臥榻上的老人跟前帶,「老祖宗,這就是何家新認的閨女,您瞅瞅可水靈?」
  老太君戴起了西洋眼鏡,拉過夏顏的手不住地摩挲,嘴角的笑意就沒淡過,「不錯、不錯,是個齊全的孩子,瞧著倒像是江南水鄉人兒。」
  「我也是這麼覺著吶,乍眼望去,還以為是老祖宗的家鄉人呢。」那媳婦說完就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惹得在場其他人也忍不住捂唇而笑。
  夏顏想,這媳婦大概就是蘇敬文的妻子蘇雷氏了。
  雷彩琴引薦過夏顏,便丟開手,自己把肩上的大氅解下,丟給下面的小丫鬟,而後坐到另一婦人的下手,撒起嬌來,「好姨媽,這氅子就先讓給我吧,這衣料看起來薄,實則焐著暖呢,開了春再加一件單衫就夠了,待我姪子週歲宴,正好回娘家可穿。」
  被雷彩琴喚作姨媽的婦人竟然是麗裳坊的梅老闆。此時她正一臉無奈地點點雷彩琴的額,「妳這個磨人精,我這裡但凡有些好東西,都教妳哄了去。」
  「母親您瞧瞧,姨媽不是真疼我呢,她鋪子裡漏些邊角料來,也是我們這等市井小民沒見識過的,竟為了件大氅捨不得呢。」
  蘇敬文的嫡母蘇夫人頭疼般揉了揉額角,端起茶盞輕吹了一口,「妳就給了她吧,不然她晨昏定省都要在我面前念叨呢。」
  「拿我的東西做人情,妳倒是說得輕巧,當初爹娘給妳那許多嫁妝,怎麼不自己添一件給她?」梅老闆指著這婆媳倆打趣,剜了蘇夫人一眼。卻又被磨得沒法,只得投降道:「好好好,都給了吧,這天下間的好東西,都逃不了妳這琴丫頭的眼兒。」
  老太君也被逗樂了,吃了半塊桂花酥,歪在榻上看小輩們笑鬧。夏顏坐在榻邊的腳踏子上,就像被遺忘一般。
  慈輝堂裡傳出一陣陣歡聲笑語,一丫鬟在雷彩琴的鬢邊耳語了幾句,就見她捂嘴一笑,朝底下端著托盤的丫鬟招了招手,「才剛知道,我家大爺巴巴地求姨媽看看,這巾子可還能補?」
  雷彩琴說畢,那小丫鬟就捧盤奉上,一塊繡著並蒂蓮的蜀錦呈現出來。雷彩琴一見上頭的花樣,臉色微變了變。
  「這倒是常看文哥兒戴在身上的,想來是極愛的。」梅老闆輕輕執起巾子,一隻纖纖玉手仔細地輕撫著拉絲、毛邊的地方,「那孩子向來長情,用壞了的老物件兒都不捨得扔。」
  「姨媽看著辦就是,您的手藝誰還信不過。」雷彩琴的臉只僵了一瞬,復又恢復光彩,好似突然想起一般,「哎呀呀,怎麼把妹妹冷落了半天?瞧我這跳脫性子,著實該打、該打。」
  夏顏冷不丁被點名,只得扯了扯嘴角,假裝嬌羞一笑。
  一時外間有人通傳,說何家相公來接妹妹了,本已困乏的老太君聽到何漾的名號,又打起了一絲精神,「何家大郎今年也有十八了吧?他母親當年也在我屋裡養過幾年,沒想到一眨眼,她兒子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了。」
  這話倒讓夏顏一驚,沒想到何漾的母親竟跟蘇府還有牽連。
  老太君憶起了過去,看向夏顏的眼神更加和藹,「好孩子,今日怠慢了妳,妳莫要惱,過兩月家裡辦壽,妳同妳哥哥一道來吃酒。今兒天晚了,也不留妳,這裡有一件小玩意兒,妳帶回去玩吧。」是一對兒吋長的金如意,用作對小輩的見面禮,也很夠分量了。
  夏顏立即起身告謝,旁邊的丫鬟拿了個軟墊子來,夏顏知道這回是免不了要跪的了,當下也不扭捏,朝著老太君就是一拜,就當是跪自己奶奶了。
  梅氏兩姊妹都有送禮,一枚烙花銀錁子、一對銀耳釘。而雷彩琴拿出一套棉衣來,塞進夏顏懷裡,挑眉一笑,「天兒冷了,我見妹妹身上穿得單薄,就送套衣裳吧,妹妹可別嫌棄。」
  這料子、花色,夏顏在灑掃的小丫鬟身上看到過,當下也不戳破,微微一笑,淡淡道了一聲謝,便告辭了。
  回去路上,夏顏有些沉默,何漾把一只錦盒遞了過去,「喏,妳要的剪子有了,湯大家親製的,寸鐵寸金呢。就當是給今兒下午賠不是了,別再板著臉了。」
  夏顏癟癟嘴,看在他軟了態度的分上也不計較了,輕巧巧地接過剪子,展顏一笑,「多謝,這剪子來得太是時候了。」
  夏顏打開錦盒,寶藍色天鵝絨上擺著一副玄黑剪刀,刀身狹長,和一側刀柄呈一條直線,刀刃開得又薄又利,掂在手裡,極有分量。
  「那妳為何還悶悶不樂,可是在裡面受了委屈?」何漾心思細膩,一下就猜到了關鍵。
  夏顏嗯了一聲,扯了扯身上的麻布衣衫,「被人看輕了。」
  這滋味並不陌生,在浮華的時尚界,名利、權慾就像空氣般無處不在,從底層爬上來的設計師,排擠和嘲諷沒有一刻離開過她。夏顏不得不承認,在豪門貴胄的同行面前,她曾有過深深的自卑感的。
  雷彩琴就像一面鏡子般,照印著她忍辱、卑微的過去。好在她只低落了一盞茶的工夫,就又重拾了自信,前世的經歷讓她相信,天道酬勤,英雄不問出處。
  何漾倒是少有的沉默起來,夏顏與他搭話也顯得心不在焉,回家後連飯都沒吃幾嘴,就默默回房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何漾才懶洋洋地從屋裡出來。他跑到廚房晃了一圈,拎了個小籃子,往裡塞起了臘肉和雞蛋。
  夏顏在對門屋裡愣愣地望著他,手舉裁衣剪子遲遲不下去,直到手沉了才醒過來,揉著腕子納悶道:「青天白日的,還有人連家裡的菜肉都偷?」
  「這是束脩,我得拿去拜師。」何漾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像小媳婦般挎著個籃子出門了。
  夏顏驚訝地張大嘴巴,呆立在原地有一刻鐘,又突然回過神,急急忙忙跑到前頭去告訴何大林了。
  何漾原來是上過縣學的,只是後來不知闖了什麼禍,被勒令退學了,如今遊蕩在家也有大半年了,只不知他這回怎麼又抽風了。
  何大林聽到這個消息時,驚得差點被鋸子劃了手。父女倆焦心等了大半天,才把人給盼回來。
  何漾一進家門就被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問個不停,煩得他像攆蒼蠅似的直揮手,「哎呀、哎呀,沒回縣學去,只不過是拜了個致仕舉人為師。」
  「好好的舉人老爺怎麼會收你做學生?」夏顏一臉狐疑,盯著何漾的眼神似恨不得把他身上戳出個窟窿來。
  「他前年就想收我為入室弟子,只不過我沒應他罷了。」何漾頗為自得地轉了轉手腕,大剌剌地坐下來,指使著夏顏道:「去給我倒碗茶來,寫了一上午策論,腕子都痠了。」
  夏顏切了一聲,把手上的抹布丟到了他臉上,「還沒出息呢,尾巴倒先翹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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