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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宮帝姬《上》
  • 作       者:玄月兒
  • 書       系:點點愛AL054
  • 出版日期:2011/05/19
  • 定       價:22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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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玉碟上,她是早夭的嫡長公主;可是此刻,她在龍床上,美目妖嬈。

蓮成的身世是宮裡不能言說的秘辛之一。生母難產而逝,
留下不是皇家血脈的她;四歲時,身世揭破,
灌下毒酒僥倖不死,卻被丟到冷宮自生自滅。
九年後的一場邂逅,陰錯陽差下讓應帝對這個狡黠的女孩兒上了心,
待得知這是那個當初頂著他長女名義出生的孽種!
應帝本著「我看上的,就是我的」這個念頭,將之佔為己有,
不料竟情根深種,不可自拔。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蓮成站在長長地佇列的後面,秀女的站隊是很有講究的,排在最前面的秀女,往往都是宮裡各位娘娘的親戚,其後是朝廷裡達官顯貴或累世承恩的家裡的姑娘,最後面則是全國各州縣選上來的秀女。
  廣場正中央坐著內廷幾萬名太監的第一把交椅,大內總管,蕭泉;經過了昨日內監留牌子的秀女,婀娜地走過蕭公公的面前。
  「高,矮,胖,瘦……」就這麼幾個字,就打發了千里迢迢來選秀的女子。
  終於輪到蓮成了,蕭泉的眼往她身上輕輕一掃,「過!」
  這一日,淘汰了三千秀女中的一半,留下的明日再繼續篩選。
  蕭泉起身往乾元殿行去,門口值日的太監入內稟告;未幾,應帝將他宣入內殿。
  「來了?」應帝不待他站起,便問。
  蕭泉躬身應答:「回萬歲爺,來了。」
  「接下來是什麼?」
  「明日由內監拿尺量手足,然後讓秀女們行走數十步,去其腕稍短、趾稍巨者,舉止稍輕躁者;後日由穩婆引入密室察其貞潔;餘下的在宮中生活一個多月後,再根據其性情、言行以及萬歲爺的喜好,選出三、五十人為妃嬪或者配給各皇子、皇孫、王公、大臣。」
  「都安排妥當了?」
  「萬歲爺放心,不會讓小貴人受丁點委屈。」

  ◎             ◎             ◎

  秀女們經過幾天的選拔,都略略有了疲態,但又都有些興奮。
  宮中楊婕妤的妹子是這次入選的熱門人物,所住的房間也比別的秀女規格要高,太監們得了好處也處處逢迎,楊氏漸漸便有了幾分趾高氣揚。
  「高公公,我不明白,為什麼啞巴也能選進來?」今日所有留下的秀女分配房間,蓮成單獨住了最邊的一間,楊氏有些不高興,那間屋子雖然偏了一些,但景致十分宜人。
  「楊小姐莫惱,誰讓人家長得像貞皇后呢?州縣特別選上來,特旨留下的。」
  貞皇后是應帝原后,十六那年難產身亡;楊氏曾聽姐姐說過,應帝書房至今掛著貞皇后年少時的畫像,「真是好命,哼,充其量不過是個替身!」楊氏見蓮成走過,刻意高聲。
  蓮成與她錯身,腳步不停,回到自己的房間,不見陪自己入宮的莊姑姑,蓮成也懶得點燈,走到床邊坐下;挨身竟不是鬆軟的床榻,是一具溫熱的軀體,蓮成彈跳而起,被兩隻手攬坐下去。
  那人親暱地在她耳邊說:「是朕。」又抱怨:「這樣子都聽不到小蓮成出點聲音。」
  蓮成被按坐在應帝腿上,臉被他扳了過去看,「蕭泉那傢伙說妳瘦了,朕方才抱一下,覺著肉反而多了一些,那老小子眼花了。」
  應帝把頭埋在她頸間,「真是麻煩,明知道蓮成就在宮裡,卻看不到,朕忍不住了;小東西,這幾個月有沒有想過朕?」
  看蓮成的頭紋絲不動,應帝捏捏她的脖子,「一句好聽的話也不肯給朕,枉費朕為妳相思難耐。」
  抱著她這麼靜靜坐著,就覺得心裡缺失的一角被填平了;蓮成溫順地坐了一會兒,感覺腹中飢餓,遂伸手推了推應帝。
  「是了,朕還帶了蓮成愛吃的糕點。」應帝放她起身點亮燭火,桌上果然有一個食籃;蓮成逕自打開,取了一塊香芋酥食用,一連吃了三塊,吃完看應帝坐在身側,一臉哀怨地看著自己,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小沒良心的,就顧著吃。」一面伸手把她臉上的屑刮下。
  蓮成用手語比劃著,你怎麼來了?
  應帝氣笑了,「我怎麼來了?我看妳來了。」說罷一把抱起蓮成,走進內寢。
  蓮成望著眼前的人,四歲之前,自己叫他……父皇。
  期間,蓮成幾度睡去,又被他用種種方法喚醒,竟是……一夜春宵;直到天將明時,蕭泉在外輕喚:「萬歲爺,該起了!」
  應帝把被子給蓮成拉好,這才起身離去,「妳再睡會兒,午後朕在乾元殿召見妳。」蓮成含糊點頭,翻身睡去。
  出到門外,應帝對著莊姑姑叮囑:「記得喚她起來用膳,莫誤了時辰。」
  莊姑姑連連應是,方才蕭泉已經囑咐過了;待應帝一行消失在晨霧中,她才一哂,「一天、半天都等不了。」
  戌正時分,應帝在乾元殿召見了新進秀女方蓮成;豔羨者有之、冷眼旁觀者有之。
  應帝批完所有奏摺伸了個懶腰向後一靠,「本說帶妳去看御花園的芍藥,結果來了八百里的加急奏摺,委屈小蓮成陪朕枯坐了。」
  蓮成比劃,無妨,我在看書。
  這側殿她也是待慣的,只是進來的時候,看他那麼正大光明的把自己的畫像掛在這裡,吃了一驚。
  「來,陪朕出去走走。」應帝把她手裡的書卷抽走。
  「萬歲爺,太子求見。」蕭泉的聲音。
  「不見,只不過是為了朕貶了太傅的事。」衣袖被蓮成拉動,低下頭去,「妳想見他?」
  蓮成點頭;十一年不見,弟弟,你可還好?幼時,二人同在貴妃身邊長大,一同遊戲,直到……
  「兒臣參見父皇。」頭戴金冠的太子晏跪倒在地,察覺到一道打量他的視線。
  「起來吧,來見見你的新母妃,這是朕的蓮妃。」
  太子直起身子,走到蓮成面前,抬手一揖,「兒臣拜見蓮母妃。」
  蓮成一愣,微微側身避過,回了一禮。
  「父皇,兒臣的太傅年事已高,還請父皇開恩,准他回府與家人團聚。」
  應帝想起那個在朝堂上頂撞他的老學究,不耐地揮揮手,「去辦吧,叫他不必來謝恩了。」
  太子沒想到這麼順利,太傅為了他直言犯諫,惹得父皇龍顏大怒,他來了兩次都沒有今日順利,不由得大喜過望,「兒臣替太傅謝過父皇,兒臣告退。」太子退了出去,藉轉身之機不著痕跡地打量了蓮成一眼;他也聽人說了,有一個酷似先皇后的秀女,是被州縣特意選送而來,想不到爬得這樣快,其他的秀女還在觀察性情、舉止階段,她已直升妃位。
  蓮成搬進了新的住處,棲梧宮;宮中一應太監宮女都是蕭泉親手挑選的,「娘娘看看這些擺設還有沒有哪處不滿意的?奴才再安排。」
  蓮成比了句,很好,多謝。
  確實很好,這棲梧宮臨水而建、靈韻飄緲,居室內牆上一大扇鏤空雕花圓窗正對湖景,一張紫檀卷草紋長案靠窗而置,案上只擺了一盆白色的醉杯碗蓮,品種珍稀、清香宜人;案几側面是紫檀欞書架,上面擺放的全是蓮成最喜翻閱的典籍;書案上擺的是文房四寶,筆架上掛著樣式材質各異的幾枝毛筆,每枝都是做工精細、材質珍稀,堪稱珍品。
  其他各樣傢俱、器物錯落有致地擺放在各處,盡顯雍容富麗而不覺半點凌亂逼仄;垂地簾後是一張鈿花鳳紋四柱架子床,四周均掛了純色軟紅羅帳,正面用獸面金鉤輕挽著,露出床上成雙的玉枕錦被。
  自得蓮妃,應帝十日裡有七日宿在棲梧宮,闔宮上下皆知蓮妃乃應帝新寵。
  因蓮妃好靜,應帝不讓眾人去棲梧宮打擾;這個月的初一,一早,眾妃嬪參拜了皇后並未離去,聚在一處閒聊,等著要見一見這個對手;應帝待宮裡妃子向來公平合理,從不曾厚待或苛待過任何一人,一向雨露均沾;也有那自覺容色過人的,極盡妍媚之事,手段用盡,卻也不能將他化作繞指柔腸,只道他天性如此,也就把滿腹熱忱淡下來了。
  卻忽然間平空冒出了個方蓮成,出身貧賤也就罷了,竟還是個啞巴,這一班後宮嬪妃,又有哪個肯咽下這口氣?
  原來眾妃之間平素也是勾心鬥角,只是上頭有皇后執掌後宮多年,後宮才顯得像表面上這麼平靜;現在來了個方蓮成,就像是給表面平靜、下邊暗流湧動的後宮,投進了一顆石子。
  「這蓮妃是個什麼妃?歷來只有貴、淑、德、賢四妃,怎麼又冒出個蓮妃?祖宗的規矩還要不要了?」說話的是皇后右下首嬌媚的德妃,而她的左下首坐的是淑妃。
  現今的皇后是由當年的貴妃升上來的,而二皇子的生母賢妃已然逝去;按說這四妃中就有了兩個空位,可皇帝偏要另立名目,而且那蓮妃的一應供給只比皇后低半級、比四妃高半級,淑妃與德妃心底自然是意難平。
  德妃今日說這話,就是要挑起淑妃同仇敵愾之心;淑妃自然也不滿,但她不像德妃,方蓮成沒進宮時正在濃寵中;而且德妃只有一個女兒就是七公主夏末,一心想再生個兒子,現在如意算盤是打不成了。
  而淑妃,已育有七皇子李霄;她心道:妳想挑我出來做出頭鳥,我才不上妳這個當呢!妳得寵之時也沒見多守規矩,一心想為妳女兒謀求嫡出公主才有的非分恩榮,這個時候卻把祖宗規矩掛咋在嘴邊!
  當下眼觀鼻、鼻觀心不作聲;她是軍功世家出身,進宮前父兄叮嚀「但說三分話、勿做出頭鳥」,一切唯皇后馬首是瞻,皇后既然沉得起氣,她自然不會先跳出來。
  而皇后,更是不動如山;這宮裡來來去去的美人多了,新鮮時也不是沒有踰制的,但皇帝都很有分寸,不會超出那個度;她目下關心的,是皇帝從一年多以前就有點不尋常的表現,去年有一段日子迷過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她不動聲色地執起茶盞,瞟了德妃一眼,德妃那陣子還特地把幼妹弄進宮來,想幫著固寵,結果沒有什麼成效。
  皇后想知道的,是這個十四歲的蓮妃,究竟是因還是果?但是,她目前最在意的,是太子的地位;二皇子母妃與德妃是表親,一向走得很近;三皇子是在坤泰殿長大的,這兩個成年皇子是太子最大的威脅。
  德妃說了一句,見淑妃不接話,皇后也沒有丁點表示,猶豫著是就此打住還是再添把火,想起應帝的脾氣又有點帶怯。
  皇后的茶盞放下,有太監進來稟告,說蓮妃身子抱恙,皇上讓她不必來了;而且,以後也來不了。
  一眾宮妃等了半日等來這個旨意,連涵養素佳的皇后,臉色也不禁開起了調色舖,一陣青、一陣白的;想想太子,她壓下心火,「既是如此,那請蓮妃好生保養,本宮得空去看她,眾位妹妹都回了吧!」
  眾妃見皇后不肯出頭,安份不生事的便回去了;暗中不滿的自然也有,但一時也無可奈何。
  太監回去向應帝覆命,應帝問:「那些女人都什麼表示?」
  「回皇上的話,皇后請蓮妃娘娘好生保養,還說以後得空會來探視;旁的娘娘,沒說什麼。」
  應帝讓他退下去,對一旁坐著的蓮成說:「不想去就不要去。」
  蓮成確實不想去,她是在現在的皇后跟前長大的,暫時還不想去面對她。
  太子聽聞了今日之事,進宮安慰皇后。
  「皇兒,你見過她,你說給母后聽。」皇后心裡那口氣還是一直哽在那裡;那年,她十四、朱柔嘉十五,同一日入宮,她為后、自己為妃,又幾乎同時受孕,偏她早生了半個月,可惜卻是個女孩兒,朱柔嘉自己也死了;三個月後,奶娘把那個粉團兒一樣的女娃娃抱來給她,說是皇帝讓她一起帶,那時,她是實心實意地待那個孩子好的,雖然後來,她莫名其妙地夭折了,但自己是問心無愧的。
  這十多年皇帝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朱柔嘉活著時她都沒覺得皇帝對她有多深的感情,不知怎麼半年前又把她的畫像翻了出來。
  開始的時候,他宣稱懷念貞皇后,不過是穩住朱家的技倆,不然他為何沒有再納朱家女子入宮,還將朱丞相一家盡皆貶為了賤民,後來又把這個當作藉口,遲遲不肯再立皇后;直到他御駕親征,立晏兒為太子,這才母以子貴,封了自己為后;這麼多年,她根本就沒看明白他的心究竟在哪裡。
  太子想想那天打量他的女子,「就跟那畫上一樣唄!對,一模一樣。」
  那幅畫像充其量也就只有六、七分像朱柔嘉,怎麼又冒出個和畫中人一模一樣的來?莫非掛的原就是此人?那又是何處認得的?

  ◎             ◎             ◎

  麗婕妤卻沒有想到,那個蓮妃竟真的就在棲梧宮中足不出戶;應帝的人親自守著門戶,蓮妃又不出來,竟一連兩個月都沒有見到一面;她卻不知,蓮成自幼在冷宮中那巴掌大的地方長大,幾個月斗室不出是常有的事,何況棲梧宮中何物沒有?應帝還時時搜羅了各地上貢的珍奇玩意過來,博美人嫣然一睹。
  「蓮成怎的從來都不畫人物?」蓮成正好收筆,便將筆擱入筆洗中,回答他的問話,蓮成不善。
  蕭泉適時地上來,「皇上,就在這攬芳亭上傳午膳嗎?」應帝頷首。
  就在一張方桌上上菜,應帝與蓮成對坐,蕭泉執酒壺站在應帝的身邊,為他斟酒。
  蓮成見蕭泉不住拿眼示意自己,瞥向他目光所指,拿起佈菜的筷箸為應帝佈菜;應帝高興地挾起放入口中咀嚼,嘴角上翹,慢慢露出一抹不太正經的笑,蓮成渾然未覺,直到一隻腳勾上了自己的小腿。
  蓮成收緊自己的腿,緊緊地貼緊凳腿,想要避開,可那腿卻怎麼也不肯放過自己。
  應帝看她小嘴抿成一條線,這才不捨地把腿收了回來。
  蓮成是夏天進宮,如今已經入秋;皇后的生辰在九月初三,可歷來很少大肆操辦,因為八月二十八是貞皇后的忌日,也就是蓮成的生辰;中間只隔著數日,皇后歷來就以賢德著稱,從不會在這個日子大操大辦。
  只是今年是她三十正壽,太子著意要辦,應帝也同意了,其餘妃嬪誰不想在皇后、太子跟前賣個好?更兼想藉此機會見見一直不出棲梧宮的蓮妃,她總不能連皇后整壽都不露面吧?便都跟著湊趣,這事便成了近來宮中的一件大事。
  八月二十八日,蓮成端坐在宮中,兩手不停地在應帝面前比劃,讓我去!我要去!
  應帝只是不允,「就在宮中,朕單獨陪妳過這個生辰;乖,把這碗壽麵吃了,除了去那裡,妳要什麼,朕都給妳。」蓮成的生辰不便慶賀,應帝召了小太監來給她說笑逗趣,可她一直繃著張臉,沒辦法讓她開顏。
  蓮成收回手,轉了個方向背向他坐著。
  一刻鐘……蕭泉看應帝明顯焦躁起來,心頭暗笑,您也就這麼點出息!臉上自然是半點不敢表露出來,不然,這位主不捨得對他的心尖子做什麼,一準拿他們來出氣。
  「也罷,今日就帶妳去看看朕的安陵。」安陵是應帝近年為自己選定的萬年吉壤,已經破土動工兩年有餘。
  蕭泉給主子安排了一輛輕便舒適的馬車,停在棲梧宮外;可別再搞得像去年那樣不可收拾,到時候又是一場大鬧。
  蓮成比劃,先去那處!
  應帝瞪她一眼,「依妳。」
  馬車輕緩地駛入陵園,這裡正是貞皇后的埋骨之處,蓮成跪在墓前,伸手打散頭髮,今日是她十五生辰,女子及笄的日子。
  「怎不早說?也好把莊姑姑帶上。」應帝看了有幾分心軟,心頭的氣惱也消去不少,上前接過梳子,「我來。」
  蓮成既已入宮,髮髻自是早已挽上,只是想以這個儀式告知地下的母親,自己已經長大,平安長大。
  應帝何曾為人挽過髮?笨手笨腳地弄上去,簪上簪子,賭氣說道:「也就是這樣了。」頭上鬆垮垮的,蓮成抿唇無聲輕笑。
  去年今日,這人惡狠狠地把自己丟上馬背,疾馳到此地,指著旁邊一個稍小的塚塋,「看到沒有?這就是妳的公主陵;再不聽話,朕就叫人把空棺材打開,直接將妳塞進去。」那時的自己,信期方至,正自不適,被他顛簸到此,又兼夜風吹寒,再被他狠狠恫嚇;箇中辛酸,不問可知。
  應帝心中也正想到這件往事,看她久久不語,上前一把抱住,「好了,只要妳乖乖的,朕再不那樣對妳;我們走吧,去看安陵。」蓮成被他拉著,走到數百步之外的安陵所在。
  安陵尚且荒涼,所為大都為地下的建築,應帝指點著地宮的宮室分佈,「那裡就是將來朕長眠的所在,也是妳的。」目光灼灼地盯著蓮成。
  蓮成訝然,只有皇后才有隨葬的資格,況且卑不動尊,他這話預言了同生共死的結局;是要自己在他死後殉葬,再追封皇后了,這人的心思竟是這樣的深嗎?
  看蓮成瞪著圓溜溜的眸子看著自己,應帝握住她的手,「妳不信?」
  蓮成以眼神告訴他:我信!信得無以復加。
  應帝這才滿意。

  ◎             ◎             ◎

  皇后生辰的賀禮,蕭泉為蓮成準備了一只九鳳琉璃玉瓶,應帝要她出席;蓮成知道,這是要她漸漸適應宮中的生活,倒不是之前以為的,他只要金屋藏嬌就好。
  蓮成當日著了一件湖水藍的雲錦紗曳地長裙,腰上束著白色素錦寬束腰,髻上繫著挽成蝴蝶結的同色緞帶,隨著她的走動,帶子在風中自然地擺動,走到帝、后的面前,端莊地行禮。
  兩旁諸妃中發出幾聲低低的笑聲,果然是個啞巴。
  大家轉而目視皇后,當年應帝初婚,天子一娶,娶一后二妃,而另一位賢妃八年前就已逝去;眾人想知道蓮成是否真如傳說那般酷似先后,就只能看皇后的反應了。
  應帝一手按住皇后猛然一顫的身軀,溫情地問:「梓童,怎麼了?」
  皇后雙目閉上,又迅速睜開,「無事,蓮妃請起。」
  她看見了,方才蓮成以手語向她祝禱芳齡永繼,她看見了她左手尾指上不容錯認的紅痣。

  ◎             ◎             ◎

  皇后大汗淋漓從夢中驚醒,身旁女官立即取衣為她披上,「皇后,您魘住了嗎?可要傳喚太醫?」
  「不用。」皇后以手支額,「什麼時辰了?」
  「丑時一刻了。」
  皇后看著更漏,她的生命,如今就只剩下了這挨不完的更漏,要挨到何時呢?想想太子,皇后歎口氣,那善良得不像是宮裡長大的孩子,還有家中父兄、侄兒,都還指望著自己在這沉沉后冠下繼續挨下去。
  「本宮無事,妳出去吧,不要張揚。」
  「是。」
  方才皇后夢到了十多年前的舊事。
  御花園中一對粉雕玉琢的兒女向她奔來,「母妃!」那時她與皇帝還都年輕,宮中也沒有現在這麼多的妹妹。
  嬌美的女孩兒先奔到跟前,舉起一雙胖乎乎的嫩手,「母妃,抱抱!」那尾指上的紅痣一下刺痛了皇后的眼睛,令她驚醒。
  太子或許不記得了,她又怎麼忘得了?會是這樣嗎?
  「來人!」方才的女官應聲而入。
  「速招魏統領入內,本宮有要事交代他;妳守在門外,有敢靠近者,一律打死!」
  「是。」
  「本宮要方蓮成從小到大的一切資料。」魏統領領命而去。

  ◎             ◎             ◎

  壽宴之後,應帝並未留宿中宮,仍是攜蓮成同回棲梧宮。
  應帝一入宮門,臉就塌了下來,「蓮成覲見之時,是哪幾人嗤笑?」
  蕭泉當時看應帝眸光一閃,哪裡不知他的心思?自是已做足了功課,「回萬歲爺,是阮美人與麗婕妤。」
  蓮成心頭不安,拉動他的衣袖,比劃,一點點小事,皇上無須掛懷,也不必去苛責其他娘娘。
  應帝緩和語氣,「妳別管,朕讓妳進宮來,自然不會讓妳受委屈。」入內換了身海水藍寶團紋龍袍,頭上束著紫金冠,多了幾分隨和親近;見蓮成兀自不安,扶住她的雙肩,「也不過喝斥她們一番而已;妳來看,朕這身跟妳的是不是很襯?」
  蓮成轉頭來看,笑著點點頭,你怎不留在母……皇后那裡?方才一散席,就拉著她出來了,皇后面上想必不好看。
  「怎麼,小蓮成要把朕往別人床上趕?」蓮成不語,這人如今早不再受任何權臣、外戚所制,跋扈慣了,何必再浪費唇舌?自己入宮難道又是為了和眾姐妹比美來的不成?這些事情一概不管就是了;外面對蓮妃自然是有許多非議之詞,傳不到耳朵裡,蓮成也只作不知。
  應帝執起她的左手,湊近唇邊輕吻,她知道了又怎樣?
  當年貴妃位份最高,又有兒子,離京之前不得已才立了晏兒為嗣;如今,他有五個兒子,他今年還未屆而立,以後還會有很多兒子。
  他瞥向蓮成平坦的小腹,她癸水前幾日方離,二人也有一年多了,怎麼沒有半點反應?應帝記得有些妃嬪、甚至是宮女,總共也就那麼一、兩次,就生下了兒女。
  應帝看著蓮成的目光漸漸轉深,小蓮成,最好不要是妳背著朕在搞什麼花樣!「蕭泉,太醫院何人最善婦科?」
  蕭泉想了想,「當是醫正林尋梡。」
  「叫來!」
  「是!」
  蓮成的手不得自由,只能以目示意。
  「前幾日不是難受嗎?叫他來替妳調養一番。」
  林太醫不當值,聽到召喚,趕緊把茶碗一放,就隨來人進宮來了;看見應帝在座,慌忙拜倒在地,「微臣參見皇上。」
  「起吧,去替蓮妃瞧瞧,有沒有什麼不妥?」紗帳中伸出一隻柔弱無骨的手,林太醫不敢多看,以錦帕覆上,凝神診脈。
  切脈的時間稍久,應帝不耐地問:「如何?」
  林太醫心頭思忖一番,又沒說個什麼症狀,是要診什麼?中宮生辰,皇帝卻在此處伴診;想想路上塞銀子向小太監打聽的,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只說皇帝問何人善婦科;看應帝一臉肅然,更是心頭打鼓,揣測著往天家最在意的子嗣上去說。
  「微臣方才為娘娘診脈,娘娘體質虛寒,不易於受孕。」是了,蓮妃進宮也有兩、三個月了,如此的專房之寵,還沒有動靜,所以著急了,沒有子嗣,再受寵也是浮雲。
  應帝臉色微微一變,「下去擬方子來看。」
  蓮成的手縮回帳子裡去,打了個呵欠,應帝掀開帳子,「睏了就先睡,朕還有話要問太醫。」待蓮成睡下,他出到外間,林太醫把擬好的方子呈上;應帝博學多才,於用藥一途也很有見地,當下細細看過,無有不妥,「好,照此用藥。」
  林太醫為醫正多年,這還是頭回見應帝如此緊張一個妃子,由是知道,棲梧宮這位主子怕不是「得寵」二字就能形容得了,遂從此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
  林太醫退下後,應帝對蕭泉說,他不想宮裡再有任何膽敢恥笑蓮成不足之處的人。
  這宮裡的事哪一件不在蕭泉腦子裡裝著?當即報了幾件阮美人與麗婕妤平日的不當之處出來,這兩日便被以不相干的名義禁足了整整一個月,自此便算是實際上打入了冷宮。
  應帝猶嫌不足,「有蓮成求情,便宜她們了。」

  ◎             ◎             ◎

  皇后翻閱了魏統領送回來的資料,滴水不漏,從出生到應選,一步步,齊全得很。
  煞費苦心啊!幾曾見過他對別人這麼上心過?
  她此刻身在臨近冷宮的一處偏殿裡,貼身女官引了個鬚眉半白的老太監進來,「娘娘,人已帶到。」老太監跪在後座一側。
  「原來是個啞巴,怪不得她也不會說話了;本宮問你,你可識字?」
  老太監點頭。
  「那好,你就給本宮一一寫來。」此事不入六耳,自是不能招了會手語之人來傳譯。
  「你一直在冷宮當差,本宮問你,十一年前,可有一個四歲女童被送入冷宮?」
  老太監點頭。
  「那她現在人呢?」皇后傾前去看,紙上寫著,失蹤了。
  「幾時?」
  老太監凝神想了一會兒,寫下,一年多了。
  「好,你回去吧。」女官將準備好的一袋銀子遞給了老太監。
  「娘娘,要不要……」魏統領守在門外,見皇后出來,低聲去問。
  「暫且不要,你派人將他護起來,莫落入旁人手中。」
  「是。」
  皇后坐上輕便小轎,回到中宮坤泰殿,推開女官的扶持,一個人走到正位上坐下。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應帝十歲御極,先帝遺命四名大臣輔政,左右丞相、大將軍,廣平郡王;廣平郡王是先帝姑母的幼子,算來是應帝的表叔;其人文韜武略、府中食客三千,官聲民望都甚佳;先帝單獨留給繼位之君的遺詔裡,最後一句即是「除廣平郡王」。
  應帝四年,二相致仕,擒廣平王,大將軍馬放南山;也在應帝四年,皇長女與皇長子相繼出世,原后離世;應帝八年,養於貴妃宮中的皇長女夭折,貴妃跪地請罪,應帝理也不理,任她在雨地上跪了半宿;斷不會是從那時便起了心思?皇后還記得那抱在手上猶自嫌沉的女童,童稚嬌憨,呢喃軟語一聲聲的「母妃」。
  她若是男子,便是這炎夏皇朝理所當然的嫡皇長子,雖然不幸生做了女子,卻也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人前人後自己都當她是親生的來看待,甚至比待太子還要親切;只為她不具威脅,卻能成為晏兒的臂助,當日夭逝,自己也曾流下真心的眼淚。
  應帝八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記得那時應帝脾氣很壞,宮中從她這個代掌後宮的貴妃,到隨身侍候的太監,無不是動輒得咎;那時只當是長公主夭亡,皇帝心緒壞的緣故。
  皇后憶起那日見蓮成,清雅若蓮,然而瘦得可憐,彷彿一陣風都能吹走,那樣的身姿、氣度,總像在哪裡見過,卻不是朱柔嘉。
  廣平王!
  哈哈,朱柔嘉,妳「貞」在哪裡?這個壓在自己頭上十六年的女人、這個在宮廷與民間傳說中為了應帝奪宮,生生熬到燈枯油盡、撒手人寰的女子,原來不過爾爾。
  女官進來稟告,太子來了。
  見到母親罕有的情緒高昂,太子有幾分納悶,他從小見慣的便是貞靜、嫻雅的母親,「母后,您無事吧?」
  皇后展顏笑道:「無事,母后心頭一口憋了十六年的濁氣,今日總算吐出來了。」太子茫然。
  「晏兒,你還記得你的皇姐嗎?」太子點頭,他記得有那麼一個圓滾滾的女孩子,時常把自己打得哇哇叫,有了好東西卻又總會分他一份。
  「你記得?」皇后訝然。
  「當然記得,孤只有這一個姐姐嘛!可惜她去得太早,母后今日怎麼突然提到皇姐?」
  皇后飲了一口茶,用茶蓋輕輕撥著,「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她若還在,也該要擇駙馬了,母后的晏兒這不是也要成婚了嗎?」
  太子不在意地說:「不過是太子良娣,又不是太子妃。」
  「慢慢來。」皇后看了兒子一眼,這個孩子像誰呢?不像應帝,也不像她。
  人人都知道,皇后是這宮中最順著皇帝的,晏兒卻既無他父皇的殺伐決斷,也沒有母親的堅韌能忍。
  「母后,給您看個東西。」太子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這是那蓮妃的藥方,兒臣讓人看了,說是調理女子體質的;說蓮妃的體質不宜於受孕,是幼時損了根基;看父皇的意思,倒是巴盼著這個女人再給他添幾個皇子、皇女,我們該如何應對才好?」
  皇后放下茶碗,接過藥方;在冷宮中十年,能活下來已算是不錯的了,這個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調養好的,「當務之急倒不在蓮妃,你的二皇弟與三皇弟才是首先應當防範的;晏兒,記住母后的話,同蓮妃不要走得近了,也不能遠了,遇事多問問你舅父,回去吧!」
  「是,兒臣告退,母后好好注意身子。」

  ◎             ◎             ◎

  應帝下朝回來,見蓮成一身重裘裹著,猶自抱著暖爐,不由得失笑,繼而想起太醫所言,畏寒畏熱、體質虛虧,凡此種種,都是幼時種下的禍根。
  應帝跨前一把抱起蓮成,往後院走去,蓮成皺眉,不知他要做什麼;隨著應帝轉了兩個彎,一池白煙籠罩的溫泉便赫然呈現在了眼前。
  「妳這個懶傢伙,一到冬天就窩在屋裡,連自己後院起了個溫泉池子都不知道。」應帝把她放下來,逕自解開自己的衣衫,下水。
  蓮成轉開臉去,她還真不知道這裡幾時引了溫泉水,腳上一緊,應帝在水中拉她,「蓮成難道要穿著衣服沐浴不成?」那手勁,若是想走,搞不好真的連人帶衣服一起攥下去。
  蓮成蹲下身子去摸水溫,水溫適中,沒有難聞的味兒。
  「害羞嗎?我們又不是沒在……」應帝說完,看蓮成的臉更紅,低笑一聲,栽入水中。
  蓮成這才脫衣下水,不敢看應帝的眼神,只能快速地將自己埋入水裡;池邊早已放好了洗漱用品,看來是早打算好的。
  「給朕擦背。」應帝將軟刷丟給蓮成。
  蓮成握著軟刷,一陣臉紅,小心翼翼地擦;近來,應帝對她顧惜很多,沒再夜夜需索無度;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弄好,暗自慶幸沒有挑起他的火來。
  應帝順手接過刷子,給蓮成刷了起來,任何敏感的地方都不放過,細細地擦洗;那個林尋梡竟幾番暗示他要多多節制,不然雨露均沾也好,這小東西還真當自己就從此鬆快了不成?應帝抬起蓮成的下巴,眼眶下的青黑散了不少;他可不是聖人,美人在懷還能把持得住,應帝知道蓮成極其厭惡在水中,做了一次,便用厚裘裹了她進屋。
  「抓好了啊!」應帝將裘衣的衣角塞到蓮成手中,調笑著說;蓮成一路上緊緊握住,埋在應帝懷中,生怕衣服散開,手指都差點痙攣了。
  背剛觸到床榻,蓮成還未及喘口氣,應帝已撩開裘衣,驟然曝露在空氣中,蓮成皮膚不禁起了一個個冷顫,應帝見了,一邊伸手輕輕搓撫、一邊調整自己的位置,她的肌膚光滑,一如上等錦緞,著實讓他不肯放開。
  蓮成失控地咬在他肩上,應帝吃痛,但並沒有掙脫;待一切風平浪靜後,應帝擁著倦極睡去的蓮成躺在床上,側首看了一下肩上的小小牙印和滲出的血跡,還是忘不掉嗎?這幾個月蓮成一直很溫順,他都快忘了她一直也是有爪子的,無論朕如今怎麼待妳,都忘不掉最初的傷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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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成穿著哥哥送的新衣服,蹲在牆頭上聽著外面笙簫陣陣的熱鬧,今日是皇后二十七歲的生辰,眾命婦入宮拜賀;當然,蓮成並不知道,她只曉得,五天前哥哥身邊的太監德順給她送來了禮物,賀她十三歲的生辰。
  因為冷宮也算是後宮,毓王並不方便總進來,前後只來過三回,德順來的時候多些;她已經在冷宮待了九年,除了哥哥無人聞問;還有就是幾年前帶傷躲進宮的雲叔;蓮成記得那時他找到冷宮來,看到自己很是激動的模樣,口裡喃喃說著:「謝天謝地,王爺還有後。」然後就跟她講那個傳說中的父親如何、如何英明神武,蓮成不好打斷他的回憶,只覺得如果真那麼厲害,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雲叔傷得挺重,為了不連累她們,他待了十來日獨自走了;蓮成知道,他也藏在宮裡,因為隔個十天半月的,他會悄悄過來看看她的功夫長進如何,這個事情連哥哥都不能告訴,只有她和爺爺知道。
  蓮成有時候實在是無聊,就一個人出來閒逛,只是不敢走遠了;反正以她現在的輕功要避開冷宮附近的侍衛不成問題,爺爺有時候也睜隻眼、閉隻眼的。
  輕輕一躍,貓到一株桂花樹上,這邊很偏僻的,偶爾才有一個人來;她最遠跑到過御膳房附近,好險沒被發現;雲叔說等他的傷完全好了,就帶她出宮去,現在不敢冒險;蓮成不曉得他到底受了什麼傷,養了那麼多年還沒有好;出宮,宮外是怎麼樣的呢?她自出生起,就沒有出去過。
  啊,哥哥!蓮成看到李熙很是高興,從枝椏上站起來直接就碰到頭了,撞落了一樹桂花,嘟嘴揉了揉自己的頭,好痛!
  樹下的青年看到飄落在自己肩頭的桂花,伸手拂開了去,抬頭就看到一個小丫頭從樹上爬下來,暗暗吃了一驚,怎麼這裡會有人?心頭暗暗戒備。
  小丫頭沒幾下就爬了下來,還兩眼放光地從第一個樹杈處向自己撲過來,李圖從來沒被這麼熱情的對待過,納悶之餘倒也沒有避開,順手接住了從天而降的小丫頭;就看到她一站穩,就對著自己比手畫腳的。
  不會說話?可惜了!這麼可愛的孩子,雖然瘦弱了些,但巴掌大的漂亮小臉上,五官稜角分明,看著很是舒服的樣子。
  李圖看她興奮地比劃了半日,捧場的微微笑了下,心道:這是跟大人進宮來給皇后賀壽的?沒聽說哪個大臣有這麼個啞女,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他欲待拍拍手走人,小丫頭卻攥著他的衣袖不鬆手,兩隻眼睛就那麼渴求地望著他。
  他想把她的小爪子拍掉,就聽到有腳步聲過來,小丫頭也聽到了,手上抓得更緊,還瞟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目光隱隱有威脅之意,他低頭看看小丫頭,「既然不肯鬆手,那就一道出去玩吧!」伸手夾在他腋下,幾個騰挪擺脫了身後尋來的蕭泉。
  蓮成很高興地抱著哥哥的身子,心道:哥哥好笨、好笨,這麼久還看不明白她在比劃什麼,時常理解得牛頭不對馬嘴,幸好這回沒錯。
  耳邊的風聲呼嘯而過,蓮成很開心走出了這麼遠,哥哥總能找到侍衛巡視的盲點;這是因為巡視的路線是應帝親自核定的,否則要出宮自然是不容易的;她上回也求過哥哥一次帶她出宮去,他猶豫了好久還是搖頭不肯,想不到今天這麼爽快!
  李圖抱著小丫頭,覺得倒真是看不出來,居然瘦不露骨,抱著也很舒服;伸手在她背上摸了幾下,又湊近聞聞,奇異的有股奶香味,甚是好聞。
  蓮成察覺到也只當哥哥是為了飛躍中更順手,換一下手放的位置而已,乖順地靠在他身上,當腳踏實地在宮門外站穩的那刻,她高興地給了哥哥一個擁抱,終於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李圖看看同人約好的時辰還早,由得小丫頭像穿花蝴蝶一樣在人群中穿梭;他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一邊還留意著市井中米油這些日用品的價格,十幾文可以買到一斗米,不錯。
  蓮成一臉稀奇地在前頭左顧右盼,一會兒蹲下去看看水缸裡養的烏龜、一會兒又跑過去看別人捏糖人,要不是看到攤子上的盡是比自己小得多的小孩子,她不好意思也去湊熱鬧,一定拉著哥哥給買糖人。
  應帝看她在前面亂竄,這才覺得自己把大臣家不出閨房的千金,就這麼帶到大庭廣眾下來有些不妥;已經有幾道不善的眼光往小丫頭身上去了,也難怪,這樣有靈氣的女孩兒自己初見都有點驚訝;不過,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送她回宮去,他今日可是連影衛都避開了;還有,沒有人教過這個丫頭男女大防嗎?就這麼跟著一個陌生人走,還一點不反感自己的親近。
  前面的蓮成被幾個流裡流氣的小痞子攔住了,「姑娘這是要到哪裡去啊?」蓮成反應過來恐怕是遇上壞人了,她心安理得地往哥哥身後一躲,把他推出去;李圖看她低頭躲在自己身後,還不忘露出個小臉出來看熱鬧,好笑地把她招禍的臉摁回去。
  「呵呵,識相的就讓到一邊去,不然哥幾個把你的腿打折了。」
  李圖瞟瞟四周,方才還很祥和的街道,擺攤的小販都躲到街沿去了,也沒有路人過來勸解,甚至還有人繞著走;看來這幾個人慣常欺壓人的,心頭一股火氣湧上來,他方才還自得的盛世景象,一下子就不見了,當下不客氣地出手,幾下子打得那幾人滿地找牙,有兩個肋骨都折掉了。
  「小子,有種你等著,不要走!」方才他一出手,蓮成就避到旁邊去了,這會兒笑咪咪的走出來,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左右搖晃。
  陽光下笑顏綻放彷如真山真水一眼明澈,一時有點眩花了李圖的眼,「走,別亂竄了,晚點找人送妳回去!」攥住小丫頭軟軟暖暖的手,李圖拉著她走過了兩個街口,左右看看,想尋個地方先坐一會兒;不想,反被小丫頭拉著直往一處敲鑼打鼓的去處去;他無可無不可,乾脆隨了去。
  是在表演西域歌舞,李圖治下,不限外邦人口流入炎夏,許多人在炎夏紮根,京城之地倒是少見;蓮成看到隆準高鼻的西域人很是好奇,還有身著薄紗的異域女子,和炎夏人大是不同。
  聚集的人群越來越多,小丫頭的視線被人擋住,忍不住踮起腳尖來看,李圖失笑,拉著她往高處走;西域歌舞他自然是看到過的,宮裡的比這高級多了,不過,相對也少了些野性,倒值得停步一觀。
  尋了處高地站著,視野開闊多了,李圖的眼在人群中逡巡著,他也不用再去尋人了,這種熱鬧所在也往往是他要找的人喜歡的。
  旁邊的人看了也跟著他們往高處擠,人很快就站得滿滿當當的,看到興奮時,還有個老頭用手拍拍李圖的肩膀,李圖哈哈一笑,也不計較。
  蓮成正看得高興,旁邊有人遞個酒壺給她,她接過來看看,酒壺觸手處有些斑駁,看來用了很久了;擰開瓶塞聞了聞,很香!扭頭看哥哥正跟一個戴紗帽的女人說著話,像是認識的,這個人同那個女人一道來的;她把酒壺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好辣!蓮成拿著酒壺咳嗽起來,覺得頭開始發暈了。
  酒壺被那人拿走,「求驥,你這個小朋友真有意思!」李圖回過頭來,才發現小丫頭喝了邱十二的酒,站都站不穩,正靠著他揉眼眶,這種酒量還敢喝邱十二的酒!
  方才那女子笑斥一聲,「求驥公子的人你也敢捉弄?好大的膽子!」
  李圖把人交給那女子,「顧夫人,人交給妳,我同邱兄過去說點事。」
  「哎,一定給您照看好!」
  邱十二是遊走四國的消息販子,李圖少年時出宮遊歷認識的朋友,這回兩人是約了在京城碰面的。
  蓮成被顧夫人安置在一個小院裡休息,她迷迷糊糊一覺醒來,看看天色已是夕陽西下了,心裡罵了邱十二兩句,拿什麼酒給她喝?她好難得出來一次,結果睡過了半天。
  「來,小妹子,喝口醒酒湯,不然頭還要痛的;我們家十二的酒是烈了些,不過喝過有好處的。」蓮成記得之前哥哥同這兩個人挺親熱的,便點頭致謝,接過來喝了。
  顧夫人見她在小院裡等得無聊,便找來了副九連環給她玩,可惜小姑娘不會講話,不然還可以聊聊天。
  蓮成拿著那副九連環,看了一會兒,很快地解開了;顧夫人「咦」了一聲,好聰明的小孩,只是不知道是求驥公子的什麼人?自己當家的和他出去那麼久了,怎麼也不見回來?
  怕蓮成坐著無趣,她索性給她講起自己和邱十二在四國遇到的趣事和那些異地的風土人情;蓮成聽得津津有味的,這才覺得沒白醉一場。
  外頭邱十二與李圖相攜歸來,邱十二老遠就說:「咦,瞧瞧,你撿的小朋友醒了,和我那口子還挺聊得來。」李圖納悶,話都不會說聊什麼?
  蓮成聽到聲音,仰起她因酒醉酣睡而有些發紅的小臉,朝他一個甜甜的笑。
  李圖在她頭頂拍了一下,「酒醒了?」蓮成的兩腮鼓起氣,又癟下去,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看妳還敢不敢胡亂接過人的東西就吃。」
  邱十二也在她身邊坐下,「別聽他的,哥哥是好人。」一邊用右手在額頭上寫了「好人」兩個字,表情嚴肅認真。
  蓮成覺得這人真是有趣,笑瞇了眼;李圖客氣地向顧夫人道謝:「有勞嫂夫人了!」
  「不必客氣,只是不知,這小姑娘是你什麼人哪?」
  李圖看了被邱十二逗笑的蓮成一眼,沒有出聲,顧夫人也就沒有再問;閒話幾句,邱十二與顧夫人就起身離去了,臨走把那副九連環送了蓮成。
  「這小姑娘可真是聰明,半刻鐘不到就解開了,就是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我問她,她也不說。」是嗎?應帝驚訝地望了眼牽在手裡的小姑娘。
  和邱十二夫婦道過別,他便也準備起駕回宮了;這會兒出了小院,外頭已經開始叫賣夜市了,可惜邱十二急著趕路,不然一定拉著他大醉一場。
  應帝從袖子裡掏出錢袋,打開一看,恨不得掐死蕭泉,居然給他掉了包,裡頭只剩下幾顆中看不中用的珠子,難道要他去當了換吃的不成?以為他手裡沒錢就不會在外頭蹓躂多久,美得他!殊不知是他自己抓錯了袋子,蕭泉在宮中發現了錢袋,想給他送去,卻被躲開了。
  應帝看了眼街邊的大酒樓,不知道這裡收不收,或者叫小二替他去當?太丟臉了,傳出去他不要混了,不然叫哪個住得近的近臣來救個駕?還是算了,以後怎麼好意思虎著臉訓人。
  蓮成睡了一下午,醒了吃了顧夫人給的零食,倒沒怎麼餓,可李圖下午一直在跟邱十二說事,這會兒是真有點餓了;這時看他臉上換了幾個顏色,打開錢袋又沒掏出錢來,摸摸自己的口袋,只有十文錢,她也不曉得夠買什麼,走到旁邊,看到一個賣地瓜的爐子;買的人給那個賣地瓜的人七文錢,拿了四個大的,她也走過去,買了幾個。
  應帝沒吃過這種粗糧,不過看路人吃得很起勁,肚中又實在餓了,索性與民同樂一回,分享了蓮成買回來的烤地瓜。
  話說吃了人家的嘴軟,李圖也紆尊降貴的和小姑娘攀談起來,「妳到底是誰家的姑娘?多大了?」
  蓮成手裡的地瓜差點扔了出去,她看了手裡的地瓜幾眼,然後抬起手胡亂對李圖比劃了幾下,反正他也看不明白。
  又仔細看了李圖幾眼,盡量克制著心頭的恐懼繼續跟在他身後,她是想乾脆轉身跑了的,可是,她的輕功跟上午這人帶她出宮的功夫根本沒法比;而且,她只認得皇宮,一個人在街上,再遇到上午那樣的壞人怎麼辦?還有爺爺跟雲叔要到哪裡去找自己?
  李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蓮成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卻聽到他說:「再給我一個。」遞了一個過去,蓮成繼續沉默地跟著他往宮門走。
  李圖走的卻不是下午出宮的路,他領著蓮成到了側門的一處城牆,抱著她直接一躍而起,蓮成吃了一驚,雲叔也沒有這份輕功;卻見李圖升高到三分之二的地方,輕輕一腳踢在城牆上,那裡竟是一處活磚,一踢之下,磚便縮進去了幾分,正好放腳;這樣一停,李圖換口氣,又再次躍起,這回躍上了城牆頂。
  蓮成把頭往下一探,那塊磚又移回了原位,她心頭默記著,不防腦袋讓李圖拍了一記,「妳這麼僵做什麼?」我怕你發現我是誰,然後掐死我!童年的時候被這個人單手掐著喉嚨舉起的那幕,想忘也忘不了,怎麼會又把他跟哥哥認混了?把哥哥認成他還沒什麼,可把他認成哥哥就麻煩大了。
  反正她也不會說話,問也沒用,李圖覷了一眼牆下,估計了一下,伸手抱過蓮成的腰飄下城牆;進宮賀壽的馬車就停在這個城門裡面,這會兒正是坤泰殿散宴的時刻,李圖帶她過去。
  「妳是哪家的?」蓮成的視線在第三輛馬車處停頓了片刻,李圖看了下,是謝太傅家的馬車,鬆開了手,看蓮成慢慢地走過去。
  謝老頭子一向古板,想不到會有這麼個閨女,難不成以後還得去學手語?不然豈不是成天的雞同鴨講。
  「皇上!」旁邊有小小聲的喚聲,是乾元殿的小太監,奉蕭大總管之命在八個宮門處分別迎候應帝回宮;應帝看到他,火不打一處來,抬腿上了預備好的車輦,回去找蕭泉算帳,害他丟好大一個臉!算來竟是欠了小丫頭一個人情。
  過了兩日,應帝閒下來,便找了個人比劃手語給他看,反正只需要看得懂就是了;那小丫頭挺有意思的,弄進後宮來也是個樂子,而且不吵不鬧的,又聰明得緊,想起邱十二跟他說的:「應少,真的,就這麼大的女孩子最有意思,白紙一張,任你喜歡什麼顏色都可以往上頭塗抹。」
  「那邱兄怎不自己弄幾個?」
  「家有雌虎、家有雌虎。」
  蕭泉很是納悶,出宮去撞邪了不成,要學手語?一邊腹誹、一邊把皇帝吩咐的東西擺到案上;應帝翻了一遍,「謝老頭真的就這幾個女兒?」
  蕭泉點頭,「是,奴才跟幾位大人旁敲側擊打聽了下,他沒有十三歲左右的女兒,更沒有一個啞女。」
  「去,把那日進宮給皇后賀壽的人的女兒、妹子通通查一遍。」死丫頭,敢騙他!他那日明明看著她走到謝家馬車前,還笑吟吟地跟謝夫人比劃了好一陣子。
  還是查無此人。
  應帝抽了個空,起身到了坤泰殿;皇后看到他很驚訝,好久沒有這個時候來過了,「臣妾恭迎聖駕!」
  應帝道了聲「免禮」,逕自在位置上坐下,「後日重陽,妳下道懿旨,讓在京四品以上官員的夫人攜家中十一歲到十五歲的女兒、妹子進宮登高,不用分嫡庶。」死丫頭穿的那身,不是四品官以上的家眷根本不能上身;進宮賀壽,沒有人會在穿著上踰制,只有外頭那沒眼力的才敢當街調戲。
  十一歲到十五歲!皇后一喜,「臣妾替晏兒謝過皇上。」只是這個「不分嫡庶」……罷了!反正到時候也是自己掌握的。
  應帝的臉皮再厚,此刻也不禁有些赧然,幸好他向來喜怒不上臉,這才遮掩了過去。
  這會兒才發出懿旨,有些趕了,不過,皇后一聲令下,就是跑斷腿也要把差辦好的;相應的準備工作一天之內便全部完成了,朝野上下對這次變相的相親也分外關注。
  待到重陽正日,帝后同臨,看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女兒登高;皇后這段時日已經把大臣家中的女孩都篩了個遍,當下很有興致地跟皇帝介紹著幾個自己有意向的重臣千金。
  應帝打斷皇后的話,「梓童不要光自己看,也要讓晏兒參與進來,他的什麼事,妳總不能一手包辦完了!」
  皇后聽他言下不善,像是不滿太子沒有主見,處處聽自己的,不禁有點嘴軟,這個兒子,唉!
  應帝的目光方才在眾女眷帶人上來拜見時一直不停地逡巡著,還是沒有;倒是皇帝親臨的姿態,讓眾人心底感受到皇帝對太子挑選東宮儲妃的重視。
  應帝遍尋無果,心頭懊惱,正要離去,不料看到個短腿的身影,引得他一樂,指著前方,「去去,把料峭給朕抱過來。」
  兩歲的料峭胖乎乎的,衣領處插了枝紅紅的茱萸,聞說皇伯伯找她,便跟著來人過來了。
  「臣侄女給皇伯伯請安!」像模像樣地在地上磕了個頭,不等應帝叫,她就自己起來了,還拍拍褲腿上根本就沒有的灰,看得毓王在一邊搖頭,應帝擺擺手,叫他不要作聲。
  「過來、過來。」應帝把她抱到腿上,「妳來做什麼?妳夠年齡了嗎?再說了,李家的女孩兒也不在今天邀請的範圍呀!」這話說得眾人心頭更加雪亮,果然是為太子挑儲妃的。
  「我來登高。」料峭笑呵呵地坐在他腿上說。
  應帝指指萬秀山,「妳看那山有那麼高,料峭的腿這麼短,爬三天也爬不上去呀。」
  料峭想想,朝毓王伸手,「父王,抱料峭上去。」
  毓王伸手把她抱過來,「妳上去幹嘛?」
  料峭極認真地說:「我爬第一,就可以做太子哥哥的媳婦了。」太子哥哥可好了,從來不嫌她麻煩,有什麼需求都會盡量滿足,那天還彎著腰餵她吃棗黃糕,一塊、一塊掰下來餵她;她要嫁給太子哥哥,一輩子和他在一處,讓他餵給她吃東西。
  應帝笑出聲來,「妳不行,來人,抱郡主去德妃宮裡,跟夏末玩兒。」
  「是。」
  待料峭被抱走,應帝讓毓王坐下,「你看哪家的姑娘比較合適?」
  毓王摸摸鼻子,「那得看是挑太子妃還是太子良娣?」
  應帝意興闌珊地拍拍扶手,「算了,等皇后圈出個範圍再說。」本想張口問問李熙知不知道有這麼個人,想想還是算了;他就不信,他那天是遇到狐仙了,哪怕把宮裡翻一遍,他也要把她找出來!應帝想著,回去就畫幅畫像,讓幾個心腹去各宮查看;不是官眷,難道本來就是宮裡的人?那會是什麼人?應帝的手緊了緊,總不可能是各地送上來的、或者是花鳥使尋來的民間美女,可小丫頭不會說話呀!也有可能是裝啞巴騙自己,真是一隻小狐狸!
  李熙跟著看了一會兒,看應帝起身離去,他便也走開了;轉了個腳跟,換身侍衛的衣裳,往冷宮去。
  應帝此刻也換過便服,在桂花樹下徘徊;找了七日了,這死丫頭蹤跡全無,他心頭的念想倒是更被勾起來了;抬眼見到一個甚為眼熟的身影,這麼僻靜的所在,他來做什麼?還鬼鬼祟祟換身侍衛服。
  「皇上!」蕭泉湊上來,「那個好像真的是毓王。」他也不曉得應帝這幾天幹嘛老在這桂花樹下徘徊,現在連毓王都這麼神秘。
  「跟上去看看,這小子在搞什麼鬼?」要說李熙在他的後宮搞什麼魑魅魍魎,李圖是不信的,可他這麼鬼祟是要做什麼?

  第二章

  蓮成自那日出宮回來,一直貓在冷宮裡不敢出門,一有點響動就跟驚弓之鳥似的;當毓王走到她面前時,她小心翼翼地認了半天。
  李圖他們看到的一幕就是蓮成扳著毓王的臉,左右掃視,然後吐出一口氣。
  「蕭泉,看看李熙都說些什麼?」蕭泉有一項本事,是旁人不知道的,那就是認唇語。
  蕭泉聽著他聲音裡的一股寒氣,應了聲「是」,注目毓王。
  李熙也很疑惑蓮成的舉動,「妳做什麼?」
  蓮成坐在牆上,對著他比手畫腳,這個蕭泉也看不明白;他只是覺得這樣子躲在一旁偷看別人說話,想不到應帝也會幹這種事,不過,總算是找到皇帝抽空學手語的根源了。
  「妳別比劃了,我時常弄錯,乾脆,妳寫吧!」毓王看蓮成很是著急的樣子,伸手抱她下來。
  蕭泉眼角餘光瞟到應帝的手捏成了拳,格格作響。
  蓮成撿根小棍在地上寫了幾個字,毓王當即驚住;反應過來,伸手把皇兄的名諱和其他字一起抹掉,一邊緊張地問:「妳說什麼?妳見到皇兄了?那他認出妳沒有?」
  蓮成搖頭,那天她看著李圖上了車輦,才揮手跟謝夫人道別離開的;謝夫人本也莫名其妙,但看她的打扮,也認為是自己沒見過的哪家千金,禮貌地保持著微笑;心頭一陣奇怪,自己交遊也算廣闊了,怎麼也有漏掉的?怕是哪家庶出的女兒,今日第一回露面。
  毓王吐出一口氣,「那還好!」想起皇兄今日的眼光不住往大臣家女兒身上望,他心頭有點打鼓。
  「妳千萬別再出去了!我去打探一下,有什麼消息想辦法讓德順來通知你們。」毓王說完從袖袋裡掏出兩張銀票,「這個給方老爺子,我走了!妳千萬別再溜出冷宮去玩了,給皇兄知道了不得了。」他今日本是臨時起意,想不到出了這麼大的事。
  蕭泉把毓王的話同步告訴給應帝知道,就看到他一臉的鐵青,轉身往回走,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回到乾元殿,應帝坐了一會兒,起身把離自己近的物什砸了個乾淨,原來是認錯了人,那日的笑臉與擁抱都是給李熙的!從小到大,父皇、母后的笑臉都是給李熙的,留給他的只有責難與疏離。
  「那是你抱進冷宮的那個孽種?」
  蕭泉看見應帝臉上被濺起的玉石碎屑擦傷,也不敢提,聞言老老實實答了聲:「應該是的,奴才已命人去打探了。」看看應帝此刻有點受傷的表情,如果是,那還真是一段孽緣。
  「她叫什麼來著?」應帝回想了下,「怡寧,是吧?」
  「方才奴才聽毓王喚的是『蓮成』。」
  「蓮成?」應帝把這個名字在口裡唸了一遍,「怎麼不會講話了?」
  「呃,方公公不會講話,冷宮裡常駐的就只得他們兩個人,可能忘了怎麼說話吧?」
  應帝哼了一聲,忘了說話,倒沒忘了人!他就說回來的路上,身子那麼僵直,原來那會兒已經把他認出來了,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是了,是那會兒他問她是誰,李熙是不會這麼問的;想起出宮時她的乖順和回宮時的僵硬,應帝心裡滿不是個滋味。
  「毓王進過冷宮多少次?」他和李熙是有七、八分像,但常見應該也不會認錯,畢竟兩個人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應帝卻不知道,那日他出宮會友,身上不自覺就收斂了平日那股懾人的氣勢。
  蕭泉出去,手下的人已經把要的東西找齊了,皇帝在氣頭上,他問什麼誰敢答不知道嗎?
  蕭泉把東西遞給應帝,他一把抓過去,嗯,原來連上今日一共才四次,那就難怪了;那死丫頭,蓮成是吧?已經認出了他,還敢當面忽悠,她膽子不小哇!想到自己還費心去查謝老頭的女兒,想接她進宮,甚至還搞了這麼一齣重陽登高,應帝「啪」的一掌擊在案上,他還沒讓人這麼耍過呢!偏生他還對那個耍他的女孩兒上了心。
  「哼,不過是個小啞巴!」應帝看看滿地狼籍,起身去了東軒室,蕭泉忙讓人跟上,然後親自收拾滿地的凌亂;這御書房的東西可不敢隨便讓人來整理,何況還是涉及應帝不欲人知的一面。
  當夜,應帝召了花鳥使選進宮來的美人侍寢,也是荳蔻之年,更兼軟語嬌憨;選秀是三年一選,不逢上選秀的那一年,便有花鳥使到民間為皇帝選取美女,出身不一定高,但都是環肥燕瘦,各有各的風情;蕭泉見他連著數日,召的都是這樣年紀的女孩兒,哪有不知道的?心頭直禱告,過了這一陣便丟開了。
  這對後宮自然也是不大不小的震動,原來已經嫌她們老了;德妃的妹妹也是十四的年紀,家裡有意也送進宮來。
  夏末坐在母妃的膝頭,看她時而輕歎、時而攏眉,「母妃,妳怎麼了?」
  德妃捉住女兒意圖撫平她眉頭的小胖手,手背上面是四個小肉窩,一口親在上頭,「末兒,妳喜歡小姨嗎?」
  「喜歡,小姨陪末兒玩。」
  「那以後小姨都來陪末兒玩,好不好?」
  「好啊!」不解世事的夏末很高興。
  當夜,德妃將應帝請到自己宮中,親自置了酒菜,陪他小酌。
  德妃今年二十二歲,正是女人最風情萬種的時候;可惜,她生的不是兒子,家中老父便又要送她的妹妹進來,聞說應帝最近改了口味,便將嫡出的次女換成了庶出的三女;德妃歎息,皇帝的口味時時在變,迎合得了一時,還能迎合得了一世?
  沐浴過後,應帝發現帳內換了人,換成個羞羞怯怯的小姑娘。
  「妳是何人?」應帝心頭也有數,難怪剛才德妃的表現那麼古怪,他撩起一邊的帳子,坐在床側。
  宋湘雲哆哆嗦嗦地在床上換了個跪姿,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進宮的不是二姐,而是她,「妾、妾身是……」
  不知是她哪種情態最終打動了應帝,那一晚,她完成了父親交代的任務,留在宮中,襄助姐姐。
  應帝走馬觀花一般的過了兩個月,自己也乏味了,又通通丟開,索性在乾元殿獨自起居。
  「皇上,江浙來的密摺。」蕭泉捧著只盒子進來,應帝打開封條,原來是報礦藏中有人以次充好,這個有必要用密摺報上來?看到後來,他也慢慢心驚,「啪」的一聲闔上摺子,「叫毓王!」
  李熙正在家給料峭當牛做馬,聞聽宮內急召,趕緊把女兒從肩頭放下來,換了官服就往宮裡趕。
  「臣弟拜見皇兄!」
  應帝揹著手站在窗前,聞言也不轉身,「桌上有份摺子,你拿去看看。」
  「是。」李熙起身拿過摺子細看,有的時候,皇兄並不避諱,直接把一些臣子的密摺給他看,不過,這回看完也嚇了他一跳,「皇兄,南越狼子野心,臣弟請命去江浙。」
  應帝點點頭,「就是要你去,旁人朕也不放心!」頓了一下,「回去同弟妹說一聲就是了,不相干的人就不要管了。」
  李熙磕頭退下,心頭奇怪,誰是不相干的人?
  應帝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夕陽漸漸沉了下去,染紅一片雲彩,「你還記得朱柔嘉長什麼樣子嗎?」
  蕭泉愣了一下,貞皇后?「奴才只記得是個很溫柔可親的女子。」
  「溫柔可親?好像是的,不過她長什麼樣朕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朝中也沒有朱家人了,不然還可以揣想一下。
  徐家,廣平王叔的相貌自是好的,父皇好像玩笑的說過,他們曾被長輩戲言過指腹為婚,父皇那時跟王叔說,去看到那個小嬰兒很是漂亮,正在歡喜,就被告知是個男娃,很是遺憾了一場。
  怡寧,不是,是蓮成,小時候好像是白白胖胖的樣子,那個時候他初為人父,哪有心思顧及那麼小的孩子?直接丟給了貴妃帶;偶爾過去可以看到一次,倒是很機靈的樣子,自己還遺憾過她不是男孩子。
  應帝站起身來,蕭泉心道一聲:壞了。
  「去,找身輕便不打眼的衣裳來。」
  「皇上!」蕭泉都想哭了,這怎麼又上心了?喜歡誰不好,皇后端莊、淑妃英武、德妃嬌媚,還有那新納的宋美人天真單純……
  「要朕說第二遍?」
  「奴才不敢!」蕭泉趕緊服侍他換了衣衫,自己也跟著走出門。
  「你跟去做什麼?在這待著,有人來了也好擋一擋。」
  「是!」

  ◎             ◎             ◎

  冷宮應帝還是頭回來,想不到這麼殘破,到處都是蛛網,烏漆抹黑的,好容易才看到一點點光亮。
  蓮成抓了一大把的螢火蟲,裝了起來當蠟燭用,至少可以不用被椅子絆倒,她沒爺爺那麼細緻,什麼東西都放回原位,有時候會被自己放的東西絆到,囊螢映雪,哪看得清啊?什麼「古人誠不欺我」,根本就是騙死人不償命!還是孟老夫子說的對,「盡信書不如無書」。
  應帝看到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舊衣服,洗得發白,還有一、兩處露出裡面的棉花來,頭髮隨意綁在頭頂上,沒有那日那麼精緻,不過多了份男女不辨的美。
  看蓮成把螢火蟲掛在木板床的床頭,她怎麼連帳子都沒有?小丫頭在地上擺了個姿勢,應帝細看下,是那日的西域舞蹈起勢,她想了會,就自己在屋內把那個舞跳了一遍,跳完一個人站在地上笑,笑什麼?笑朕像傻瓜一樣被妳戲弄了?
  應帝完全想左了,蓮成想到的是給她酒喝的邱十二和顧夫人兩個,顧夫人跟蓮成講的故事好像在她心裡紮了根一樣,開始發芽了;雲叔說再有個一年半載,他體內的餘毒就清了,到那時候,天高海闊,她和爺爺、和雲叔,呃,雲叔說他還有個女兒,他們四個人一處,可以自由自在的過日子,那時候就不用怕李圖會找到自己了。
  應帝看她一個人美滋滋的笑了半天,倒在床上,兩隻布鞋被隨意踢到床下,然後扯開被子在床上翻了兩圈,被子全裹到身上,睡了,一會兒又起來拿了幾件衣服也搭在上頭。
  被子怎麼那麼薄?這已經是十一月了,不會著涼嗎?應帝在屋樑上,時而可以聽到夜梟的叫聲,旁邊的幾間殿宇還傳出瘋女人的笑聲,整個冷宮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             ◎             ◎

  蕭泉無語,應帝像是愛上了這樣的偷窺行徑,一看就看了一個多月,直到今天,手下報告說德順又偷偷去了趟冷宮。
  偷眼去看應帝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有點嚇人,皇后前幾日找蕭泉去問了,應帝這段日子好幾日才會召幸一個妃子,她不能不過問一下;沒法子,沒有太后,明知應帝不喜旁人過問他的私事,她也只有硬著頭皮來問蕭泉。
  蕭泉能說什麼?只能說:「快到年底要封印了,皇上比較忙。」
  皇后疑惑,「往年也如此忙啊,怎不見他對女人沒興致?」
  蕭泉含糊地說:「今年特別忙,娘娘不見毓王都在年前出京了嗎?旁的奴才也不敢再說了。」
  皇后這才沒有再問,她想和應帝合計一下李晏的婚事,卻見不著人,索性把自己看好的幾個女子請了進宮來玩,看能不能和李晏培養出感情來。
  那邊德妃正在抱怨妹子不會籠人,應帝也好久沒到這裡來了,宋美人不是一宮主位,皇后索性安排她跟著德妃住,這樣子出了什麼事、短了什麼東西也賴不到她頭上去。
  蓮成在小院裡玩毓王送的空竹,空竹是時下很流行的一種玩具,大人小孩皆宜,用兩根小竹棍拴線,纏在木軸上抖動,空竹高速旋轉會發出聲音;蓮成玩這個玩得很好,可以連著半個時辰不歇氣,玩累了,她跑回房間想喝水。
  屋裡坐了個人,她再不會認錯了,缺了個小口的瓷盅摔在沒有地毯的青石地上,徹底報廢了;蓮成撒開腳丫就跑,開始下意識往爺爺的房間跑,跑了幾步硬是煞車換了個方向,往冷宮外面跑;她的指甲掐在掌心,不能露出輕功來,即便用上了也跑不掉,還會牽出雲叔來。
  應帝很輕鬆地就將她抓住了,看到她就跑,手上的力道不禁加大;他來時見到她在院中一個人玩著空竹,很開心的樣子,那空竹很新,看來是老二新送的。
  「妳記得朕?」應帝挾持著蓮成,一腳踢開了旁邊一間空置的殿宇。
  蓮成在他懷裡點頭。
  「都記得些什麼?」應帝鬆開她的手,自己一手托在她膝下,一手放在腰上,把人抱了進去。
  蓮成看著他,眼裡流露出害怕,慢慢的,伸手比了個掐住脖子的動作;應帝抿抿嘴,還真不是好的記憶,看四下還算乾淨,把她放在靠窗的炕上。
  「蕭泉,把火點上。」
  蓮成又掃了眼蕭泉,是那個餵她毒酒的壞太監,伸手向應帝比劃,你會殺我嗎?
  學了幾個月,他已經能看明白,微微搖頭,「不會。」
  那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這個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是鬼使神差走進去的,沒想到蓮成會在那個時候進屋。
  過了半晌,應帝淡淡的說:「朕要妳,朕要方蓮成。」他一國之君,什麼女人要不得,就算這個女孩兒曾經頂著他女兒的名頭出生又如何?
  蓮成正在奇怪他可以和自己交流,而且一點障礙也沒有,聽了這話,她不解地蹙起眉頭,他要她做什麼?
  應帝看她眼神懵懂,微微笑著,伸手從她的肩頭撫下,十三歲多的身子,已漸漸有了少女的曲線;蓮成頓覺毛骨悚然,他到底要做什麼?偷偷地往身後縮。
  「妳乖乖聽話,朕自會好好待妳;妳要是不聽話,朕這就讓人殺了那個老啞巴。」
  看蓮成往後縮的身子頓時停住,應帝的手滿意地在她臉上撫過,「以後不准再見李熙,他的人也不許再見,他的東西更不准再收,聽到沒有?」
  蓮成忍著把他的手打開的衝動,乖乖地點頭;應帝把手伸到她腦後,讓她的臉仰了起來,湊了過去……
  「哈啾!」蓮成打了大大的噴嚏,看他湊近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趕忙伸手把他臉上的唾沫星子抹掉;不料他的手一下子抽走,她雙手趕緊往後一撐,撐住身子。
  「蕭泉,叫你生火,半天都生不起來,你幹什麼吃的?」蕭泉候在門外,趕緊讓人把火盆端了進來,您在那個、那個,奴才哪敢那麼不識趣的進來打攪?
  火盆端了進來,蓮成覺得暖和了很多,她玩得起勁,把外衣脫了,本來不冷的,一害怕加上坐著不動,一個噴嚏就打出來了。
  蕭泉躬著身子退出去,關門時看了蓮成一眼,蓮成也正瞪著眼看他。
  應帝笑道:「他,妳也記得?」
  嗯。
  「他是誰?」
  大總管。
  記性還真是不賴!「那妳記得他什麼?」
  蓮成的眼睛移向方才蕭泉送進來的酒壺上。
  記得還真是清楚,應帝想了想,也是,自己四歲都出閣唸書了,那會也得天天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坐到桌邊,向蓮成招手,「過來!」
  蓮成移了過去,被他拉坐到腿上,灌了一口酒,「放鬆點,朕又不會吃了妳!」看她臉上很快就飛起兩塊酡紅,應帝笑撫了一把,「就這麼點酒量?嗯,以後,也不許順便接旁人的東西吃喝。」
  蓮成滿腦子都想著他到底想幹嘛,不提防應帝的第二杯酒又餵到,被嗆到了。
  應帝伸手輕拍著她的背,「在朕懷裡,還敢分神想別的事,嗯?」心頭卻想著,比李晏大半個月,現在應該是十三歲三個月,瞟了眼她瘦弱的身子,「坐到一邊去。」
  蓮成被他從腿上推下去,扶著桌子站好,移到旁邊坐下,心裡罵了聲,有病!
  「陪朕用飯。」
  食不知味地吃了飯,蓮成眼瞅著月亮上來了,這個人還不放她回去,爺爺要擔心的,還有雲叔,萬一知道她跟這個人在一處,一時按捺不住衝進來怎麼辦?
  「小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妳在想什麼?」
  我要回去了。
  「妳以後就待在朕身邊,哪也不許去,這座殿宇妳可喜歡?」方才蓮成一陣亂跑,跑到這附近來,是個很偏僻、少人至的所在。
  蓮成瞟瞟金碧輝煌的殿宇,心頭惶惶然明白,她的生活怕是再回不到從前的簡單,她想飛離宮廷的夢恐怕也作不下去了。
  「朕可以等到妳十四歲,妳以後就住在這裡。」應帝拋下這句話就走了,剩下蓮成在屋裡發呆。
  很快就來了兩個宮女,將寢具備全了,裡裡外外的大掃除了一番,這處有些破舊的炅寧殿,霎時被妝點得煥然一新,第二日又來了人給她量身做衣服。
  「要怎麼稱呼蓮成呢?」宮女向蕭總管請教。
  蕭泉皺皺眉,宮裡的慣例,被皇帝臨幸後尚未封位份的統稱貴人,這位明顯還沒有,不過也是早晚的事了,「就叫貴人,嗯,叫小貴人吧。」
  「是。」
  開始蓮成並不知道是在叫她,後來發現了她也不理,蓮成整日什麼都不做,只負責吃和睡,她感覺自己就是餵肥了之後要被宰掉的小豬,應帝有時連著幾日過來,有時隔一、兩日過來。
  這樣子過了半個月,有一日,她實在忍不住了,從後院想翻牆出去,被守在後面的侍衛恭送回來。
  「小貴人,您跑到哪去了?皇上來了。」宮女柳芽攥著她往裡走,柳芽懂手語,是蕭泉特意找來的。
  應帝瞇眼看著衣服刮破的蓮成,口氣不善地問:「妳跑什麼?」還弄成這副德行!
  蓮成回道:我要出去玩,走正門他們不讓我出去。
  「妳多大了,還只記掛著玩?」
  好像是十三了。
  應帝被她一本正經回答「好像是十三了」的樣子逗樂了,也是,整天關著是有些悶。
  「妳喜歡做什麼?」
  聽故事,爺爺都是講故事給自己聽的。
  應帝有點黑線,「自己看書會不會?」
  蓮成點頭。
  於是,炅寧宮裡多了一面書牆,添置什麼書,蕭泉傷了半日腦筋,最後自己跑去問蓮成,想看什麼樣的書;蓮成對他自然沒有好臉色,不過還是合作的比給他看;蕭泉聽了柳芽的轉述,暗暗心驚,這位竟是讀過不少書的,之前還真是小看了她。
  應帝看著蓮成抱著「莊子」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也稀罕了,廣平王叔也最喜歡這本,難道遺傳的力量真的這麼大?素未謀面的父女也能如此相像?
  應帝自此便每日抽出時間教蓮成,或是書法、或是畫畫,或者給她講解文章……總之,要讓廣平王的那點影子在蓮成身上一點不見。
  蓮成其實比較喜歡自己盤腿坐在書牆旁邊看書,不喜歡被他抱在懷裡學東西,可是應帝偏偏很喜歡,還隔三差五的找些圖給她看;她就是再不曉事也知道他給她看的不是什麼好東西,爺爺就從來沒給她講過這些。
  蕭泉在一旁看了,心頭發笑,居然連避火圖也就是俗稱的「春宮圖」都拿給那位看,還有那些玉製的、抱在一處的小人兒,什麼姿勢都有,昨日那位像是看明白了,直接給扔到了地上,再不肯看了。
  當時應帝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手卻按住蓮成不讓她從自己腿上跳下去,總是懵懵懂懂的可不行,看來掃盲還是成功的!看蓮成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應帝笑得更歡暢。

  ◎             ◎             ◎

  蓮成坐在應帝腿上一筆一劃老老實實地摹寫字帖,字帖是應帝親手寫的,一定要蓮成學寫他的字體不可;蓮成不肯,冷宮就一日沒人送吃的,連攢起來的存糧都被沒收;第二日蓮成就乖乖坐他腿上開始臨帖了,她原本極度排斥坐他腿上,最後也心一橫,就當兩根木棍,大刀闊斧直接坐下去就是。
  應帝閒時,最喜歡抱她坐在腿上,手把手的教她寫字、作畫,還教她看書,一句、一句的解釋意思給她聽;反正就是要讓蓮成變成他喜歡的樣子、染上他的顏色,可小丫頭總是陽奉陰違的,有時候也惹得他跳腳,可有時候又逗得他發笑。
  「這裡,這裡起筆沒起好,要這樣。」應帝把著蓮成的手,耐心地教著,蓮成寫累了,不耐煩,自己比了「休息了」,從他腿上滑下去,逕自跑到院子裡去玩,只是沒一會兒,又被抓回來畫畫。
  蓮成抓住筆桿,想了會,「刷刷刷」畫了一隻烏龜,應帝正要發作,又見她在旁邊添了隻睡懶覺的兔子,自己看著,在那裡笑,還舉著給他看。
  「馬馬虎虎,不過神韻抓得不錯。」看看鐘漏,時辰差不多了,「妳自己畫吧,不過每日記得要寫十篇大字,朕要檢查的。」
  蓮成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這才鬆了口氣,「刷刷刷」又畫了一隻烏龜,還添了幾根綠毛,然後偷偷地撕得碎碎的,不敢給人看到;她聽雲叔說起過,她親生的爹是真的想用她來頂嫡皇長子的身分,然後承繼大統,可惜她是個女娃兒,不能令他如願;這個時候,她不但恨應帝,便是那不曾謀面的生父,也是隱隱記恨的。
  怎麼辦?只有五個月了,難道真的要做這個人的禁臠嗎?那可真是暗無天日,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了,還有,就算有朝一日這個人厭了她,好的話她還能回冷宮去;要是不好,會怎麼被弄死都不知道,畢竟,她是十年前就該死的人了;為什麼她要背負這些?她又沒有做錯什麼,如果皇帝是要拿她抵債,那她是不幹的。
  她在想怎麼辦,冷宮裡相對無言的雲叔與方公公也在想怎麼辦。
  蓮成讓那個皇帝帶走已經四個月了,是生是死都探不到,雲叔試了幾次也沒法潛入炅寧殿;不論應帝在否,那裡的防守都是滴水不漏,看來皇帝是下了死命令的,可恨!當初殺害了王爺,今日還要戕害他的遺孤。
  「方老爺子,我再去試試。」
  方公公比了個不可,我估計蓮成的生命安全應該沒有問題,皇帝必是動了別的心思;前幾個月,冷宮的待遇忽然好了起來,不缺吃也不缺喝的,有一天又忽然斷了糧;而這一切,都是從蓮成失蹤開始的,眼看要脫困了,怎麼會遇上皇帝的?早知道,不管那孩子是多麼寂寞,他也死活把她拘在冷宮裡,不放她出去一步。
  雲叔目眥欲裂,蹲到地上,「王爺,我對不起您哪!您最後的血脈,我都護不住。」當年廣平王事發,他就一直被應帝追殺,最後還身中怪毒;他想著王爺說過的,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索性避到皇宮裡來;長公主是王爺的女兒,他是一早知道的,聽說夭折了,他很是可惜了一場,可惜王爺就此斷了血脈。
  他在宮裡就躲在偏僻的宮室裡,餓了就出去找食,有一回給他遇到毓王李熙,他想著這兄弟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枉王爺還費心教導一場,便偷偷跟上去想殺了他;誰想到李熙卻跑到御苑池去划船,還在無人處哭了王爺一場,他覺得這小子還算地道,總算沒有拚著和他同歸於盡出手。
  後來,竟讓他從李熙身上偷聽到小姐還活著,就被應帝藏在冷宮的消息,他喜出望外之下便潛到冷宮去尋人,還真找著了,可惜已經損毀了根基,學不得上層武學;而他自己中的這個毒,發作時間不定,若是在帶小姐出宮時發作起來,那可就害了她,看小姐身子骨實在是差,他便開始教她練內功和輕功,好歹可以強身健體,省得她真的在冷宮裡夭折了,誰知道,當他就快要把毒素都逼出來的時候,小姐會遇到那個爛皇帝。
  方公公拍拍他,咱們不能妄動,不然可能給蓮成帶來的是更大的傷害,那可憐的孩子,如今必定是為了他們在委屈求全著;雲先生,你不可莽撞行事,冷宮也被看守著,以後莫要再來了;我們從長計議,只要人還活著就好。

  ◎             ◎             ◎

  蓮成在炅寧殿外看不到看守的人,可以她習武的直覺,滿坑滿谷的都是人。
  她煩躁地看著自己筆下流出來的字,真的有了那個人的風骨,團成一團扔掉。
  柳芽過來,趕緊又給她鋪了一張紙,「小貴人,還要寫嗎?您寫什麼樣的皇上都會喜歡的。」宮裡的人,又是被挑到這裡來的,哪能沒有點眼力勁?應帝對小貴人的疼寵,她們可是有目共睹的。
  蓮成放下筆,心頭冷笑,才怪,今日是李圖的生辰,他一定要自己送他份壽禮;不要臉,哪有這樣問著人討的,還要指定寫副字、寫什麼內容,那傢伙有事沒事就帶著她唸那些豔詞,昨天還把著她的手寫「玲瓏色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呸,那種淫棍也配說相思!
  今日是應帝二十七歲的萬壽,朝野共慶,炅寧殿裡的防守相對比平日寬鬆些,而那個人即使要過來,也會很晚;再有四個月,自己就滿十四了,那人說過,只肯等到十四,照這樣下去,恐怕連十四都等不到。
  柳芽看她悶悶不樂的,勸了她出去走動,蓮成心頭正賭得慌,便也出了屋子,四月底的天氣,已經漸漸炎熱起來,穿著也清涼了許多;李圖看她的眼神越發的露骨,眼裡的慾望一點都不遮掩,上下其手更是頻率增加。
  說實在的,她對不曾謀面的父親,感情遠不及對爺爺那麼親厚,可是,要她委身應帝,卻是不願意的;她一看到他,心頭就有點怕,生怕他什麼時候突然就變了臉,要把她往死裡弄。
  蓮成在殿前屋後走了幾圈,在溫泉水池邊站住,這溫泉水是流動的活水,不知道是通到什麼地方去?不管什麼地方都好,只要能離開這讓人窒息的炅寧殿;她曾被應帝拉著在池子裡泡過一次,很是解乏,不冷不熱的,這種天氣泡著也很是舒服;蓮成坐到池邊慢慢脫鞋,周圍散佈的影衛在她脫鞋的那一刻,已經把頭都轉開了;前幾日,有個太監不慎碰到蓮成的身子,應帝已是臉色難看,連太監,皇帝都不能忍受,何況是他們這些大男人?反正有柳芽在旁邊守著,他們背對著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蓮成也知道周圍有人,穿著衣服就直接下水,下水前深吸了一口氣,潛到水底閉了一會兒氣,就在柳芽忍不住要叫她的時候冒出水面來;然後深吸口氣,又潛了下去;如是三次,一次比一次的時間長,柳芽漸漸習慣,蓮成也漸漸摸索到水流方向;第四次潛了下去,向著引力大的方向加速游去,游到水道盡頭,卻發現安了扇有十餘根鐵條的鐵門在那裡,水可以出去,人卻出不去。
  蓮成氣惱,甚至有一些絕望了,乾脆用手拉著鐵門,不再隨水浮起;雲叔,應該可以護住爺爺的吧?自己,活下去也是受人淫辱,出不了宮,活著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半日人沒再上來,柳芽慌了,她不會游水,這個蓮成是早知道的,小貴人、小貴人不會是淹死了吧?正要召喚人來救人,就聽到一聲「人呢?」應帝冷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柳芽嚇得「噗通」一聲跪下,指指水面,「小貴人潛下水去了,剛才還一會兒就浮上來,這回半日沒動靜。」
  「廢物!」應帝一腳踢開她,一邊蹬掉腳上的皂靴,「有多久了?」
  「快一刻鐘了!」
  應帝下水往水道盡頭游去,果然看見蓮成手抓著鐵門,不肯浮起,嘴邊還有小泡冒出,可就是不肯鬆手,臉上有解脫般的笑容。
  應帝過去硬生生把她的手從鐵門上扳下來,帶著她浮出水面,把她丟出池子,摔在岸邊,人撲過去,死命壓她肚子裡的水。
  「吐出來,妳給朕吐出來!」在她小腹按壓了幾十下,蓮成終於「噗」地吐了幾大口水出來,睜眼看到是他,又閉上眼睛;應帝抬手一記耳光打在她臉上,打得她的頭歪向一邊。
  「敢跑,還敢尋死,跟著朕就這麼委屈妳?」把她從地上扯起來,正要進屋,轉頭看看池水,「妳不是喜歡待在水裡嗎?好,我們下水去。」把蓮成又拋回水中,他也跟著潛下去。
  蓮成被這麼折騰了一回,整個人都還是昏昏沉沉的,方才圍攏過來的人群早就散開了,唯恐自己走遲了。
  應帝黑黝黝的眸子看著她,「是妳逼我毀諾的。」
  蓮成拚命想掙脫。
  「別動!」應帝緊緊抱著她,他知道她初次承歡很痛,可再這樣動他可就忍不住了。
  看她實在痛得厲害,他勉強停住了攻勢,「妳放鬆,放鬆才會好過點,朕也不想傷妳。」就這麼在池邊抱著她停了片刻,身體的脹痛催促著他索取更多。
  蓮成緊張得都快抽筋了,她不要在這裡,不要被這個人欺辱,她還不如十年前就死了來的好。
  應帝的手在她背上試圖安撫,怕她還有尋死的念頭,索性讓她的下巴脫臼,無法咬舌;他腦子裡存著的那根要憐惜的絃慢慢崩斷,繼而想起她寧可沉在水底,也不願意跟他,心頭更是惱恨,壓抑了幾個月的慾望一洩而出,再無法稍停。

  ◎             ◎             ◎

  蓮成暈過去了,後來是怎麼回到房間根本不知道,只是到床上,可惡的李圖又把她弄醒,再做了一次。
  窗外有鳥鳴聲傳入,蓮成的眼睛眨了幾下才睜開來,床單和身上已經被收拾得清清爽爽,衣服也換過了。
  梅枝守在外頭,聽到帳子裡的動靜,忙撩開錦帳,「小貴人醒了,現在要起嗎?」
  蓮成閉下眼,稍微動一動就覺得身體火辣辣地痛,看她坐不穩,梅枝趕緊來扶;蓮成靠著她,想移下床去,卻聽到一聲清脆的響聲,她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猛地掀開被子,就看見自己腳踝上栓著根細長、細長的金鍊子,另外一邊就銬死在床上,看那長度,可以走到小房間去更衣。
  蓮成的情緒一下子就崩潰了,她推開梅枝,拚命去拉那條鍊子,可鍊子雖然細,銬得卻極牢,當然不可能讓扯下來;梅枝看那個架勢,勸不住,趕緊出去把留在這裡的蕭泉找進來。
  蕭泉進來就看到蓮成攥著床頭的小凳子,死命去砸鍊子,「小貴人,砸不斷的,快住手,妳這樣只會傷到自己。」確實,蓮成的腳踝在拉扯間已經被弄出圈圈的血痕,還不住有鮮血滲出來。
  蕭泉想拉住她,蓮成恨恨地看他一眼,掄起手裡的小凳子直往他腦袋砸來,以蕭泉的身手本來避得開的,但他略猶豫了一下,只避開太陽穴的位置,額頭讓蓮成砸中,頓時流血披面,傷不算重,但流血披面真的很嚇人。
  他揮退梅枝,小聲跟有點嚇到的蓮成說:「小貴人,奴才知道您心中有恨,不只恨皇上,也恨奴才;奴才今日不怕跟您實話,若奴才早知道會有今日的糾纏,當年就不會只灌半杯『芙蓉七日醉』,更不會把您抱到冷宮去,直接就扔到池子裡,省得今日您和皇上都不好過。」
  蕭泉言下之意是告訴蓮成,妳不要恨我,我也是聽命於人,而且妳的小命能保住,多虧我當年一時心軟;蕭泉跟了應帝有二十年了,有些事情應帝本人還沒能了悟過來,他已經先一步看出來了,應帝對這位小貴人,那心思是很深的,這位日後得了勢,吹的枕頭風,效果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好;蕭泉相信應帝不會因為幾句枕頭風對他就不信任了,可這樣的貴人,拉攏點關係總比她一直拿你當仇人看來的好些。
  蓮成沒有理會他,手裡的凳子依然一下、一下砸向鍊子。
  蕭泉抹把臉,性子還真是烈,起先愣沒看出來,讓她這麼砸下去可不成,那腳上的傷只會越來越重;他手裡沒有鑰匙,只好先退出去,看看時辰,應帝應該已經下朝了,便使人去乾元殿報訊。
  應帝過來就看到蕭泉頭纏著白紗,「怎麼回事?」
  「小貴人給砸的,皇上,小貴人性子太烈,一直想要砸斷鍊子,奴才也是沒法子才會去請您的。」
  應帝掃到蓮成的腳踝還在流血,怒道:「怎麼不給她止血?」光知道自己的腦袋包紮好。
  蕭泉沒出聲,他可不敢捻虎鬚,誰曉得應帝願不願意讓他碰蓮成的腿?而且,他一靠近,蓮成就拿腳踹他,「奴才一靠近,小貴人就踹奴才。」
  應帝過去,看蓮成的眼裡噴出恨恨的目光,手裡的凳子有向他砸來的趨勢,他輕聲對蕭泉說:「昨夜逃跑,外加尋死,這筆帳就先記著,先不要對那個方公公做什麼。」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是,奴才知道了,定讓他們把飯食按時送過去。」蕭泉也曉得這個是蓮成的軟肋,不過他可不敢威脅她。
  應帝從懷裡掏綠、白兩個瓶子出來,是他方才管太醫要的,不愧是太醫,他稍微起了個頭,馬上就明白了,立即掏了兩瓶藥出來。
  「蕭泉,你出去。」蕭泉忙掩上門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兩人,「都說了讓妳聽話才不會受罪,一點都不乖。」
  蓮成也不管是不是會拉傷傷口,憤怒地朝應帝比劃,我又不是狗!放開我!
  「保證不跑,不尋死?」蓮成點頭,應帝拿鑰匙解開鍊子,隨手扔到一邊去。
  「躺下!」應帝伸手在她胸部點了下,正是很要命的位置,蓮成吃痛,身不由己地就順著他的力道躺倒;然後覺得身下一涼,褻褲被應帝除下來,他要幹什麼?難道還要……
  看應帝擰開藥瓶,挖坨綠色透明的藥膏出來,心才稍安,手偷偷地伸過去,想拉被子過來遮掩,這樣子曝露在光天化日下這個人的眼前,太難堪;拉了兩下拉不動,讓應帝用手按住。
  「蓋著怎麼上藥?該看的朕昨夜早看過,躺著別動!」
  蓮成感覺到他的手指又伸進去,微微動了動,然後一抹清涼的感受從那裡散開,疼痛頓時消去不少,只是,還是很緊張。
  「放鬆,夾住了。」應帝一本正經的。
  蓮成都快哭出來了,試著放鬆。
  「拔都拔不出來,怎麼這麼緊?」他的聲音裡慢慢帶上笑意,看蓮成真的要哭出來,才把手撤出來,把藥瓶擱到床頭;然後另換一瓶藥,先塗在她流血的腳踝,然後是身上的處處瘀青,還有手勁使大留下的瘀痕。
  清清嗓子,「昨夜是妳招朕那樣的。」這樣講好像無恥了些,剛起個頭他就訕訕地閉嘴,但他的確是頭回那麼激狂;塗完後把這瓶藥也擺到一起。
  蓮成默默地把褲子穿好,下床,剛落地的瞬間,腿還一陣痠軟,差點倒地;推開應帝扶持的手,自己走過去洗漱、上廁所。
  蓮成一向是不出聲的,可是今日的氣場格外不同,竟是完全當自己不存在一樣,和她說話也全當沒聽見。
  「方蓮成!」應帝暴喝一聲,蓮成慢慢轉過身來把他望著,半日見他無語,比手勢,我出去了,比完就拉開門走出去。
  應帝一時氣結,伸手想抓她回來,最後還是作罷;過會,蕭泉小心伸個頭望下,正生悶氣呢,他才不進去做炮灰呢!
  「去看看,在做什麼?」應帝朝他揮揮手。
  蓮成吃過早飯,坐在池邊打水漂,從一顆石子、兩顆石子到八顆石子,準頭越來越好;應帝聽到回報,出來看到她安安份份坐著,也不再言語,在旁邊的石凳子上坐下,不小心還被太陽曬得瞇會兒;醒來,就見到蕭泉守在身邊,正拿著張薄毯要往他身上蓋。
  「人呢?」
  「書房呢。」
  應帝站起來,知道蓮成不想看到他,「朕去批摺子,晚上再過來,你就先在這邊看著。」

  ◎             ◎             ◎

  晚上蓮成看到他上床,整個人往床角縮,被應帝拖出來,「朕不做什麼,就抱著妳睡。」
  當夜,蓮成僵硬地縮在他懷裡,但凡他微微側身就想跑,一宿沒睡;應帝也不好過,最後一人睡一頭。
  這麼忍了七、八日,一晚上他實在忍不住,爬到蓮成那邊,看到她睡得正好,面上粉撲撲的,細細的絨毛,他湊上去撲在被上親吻她的嘴唇;蓮成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緊,在應帝吻得有幾分意亂情迷,掀被子想鑽進來的時候,猛地一抬手,要不是應帝閃得快,堪堪避過,這會兒必定血灑床榻。
  蓮成的手腕被他捏住,「這是什麼?哪來的?」他手裡拎著蓮成方才握著捅他的兇器,左看右看竟不認得。
  蓮成把頭扭到一邊,可惜失手了。
  應帝看了幾眼,點了她的穴道,披衣出去。
  「這個……好像在哪裡看到過?」蕭泉拿著那個兇器研究,可半日也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麼。
  應帝不耐,劈手奪回來,指指值夜的梅枝,「進去看著,其他的人都給朕叫來。」
  最後負責修花枝的老沈認出來,是前些日子丟棄的小花鋤,去柄就是這個樣子。
  被派到這裡來的自然都是心腹,應帝簡直是獰笑著說:「拖出去,鞭打五十,再當不好差,不管是誰,一律給朕做花肥去!」說完抬腿就往外走,也沒怎麼處置蓮成。
  蕭泉自然是好吃、好喝的把她供著,自那日蓮成砸他後,倒也不再總是拿眼瞪他,還好、還好,他那下還是沒白挨,再加上後來的一番說辭,至少這位主不再拿他當仇人看。
  應帝一走,直到端午夜間才過來,帶著一身酒氣。
  蕭泉趕緊捧幾粒粽子出來獻寶,「小貴人包的。」
  應帝拿起來看看,嗤笑聲:「醜成這樣!」那幾個粽子大小不一,有個還被包出來多個角,以應帝挑剔的眼光,自然是不能入眼的,手裡卻剝開一粒,嚐一口,「裡面還湊合。」
  蕭泉心道,餡可不是她和的。
  應帝本是用過晚膳的,還是賞臉吃了一個。
  蕭泉見他半日不進去,這才反應過來,怕是有點情怯,這個,難道就是莊姑姑說的不管什麼人,總會有人來收?
  「這段時間老實嗎?」
  蕭泉回道:「沒事就看書,或者打水漂玩。」看應帝邁步進去,這會兒可就難說了。
  應帝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你今日就回乾元殿去,這裡自有人來。」蕭泉本就是臨時放這邊,找到替補的人自然是要回去的。
  「是。」
  蓮成弄散了一串珠子,正趴在地上找,她不喜歡人在跟前杵著,把人都趕到門外;蕭泉看她老實,平日裡也不太拘著。
  應帝看到她撅著屁股趴著,小腹處頓時又起了股熱流;蓮成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看見是他,毫不掩飾地蹙眉,站起身來。
  「找什麼?」
  蓮成攤開手,手心有幾顆大小均勻、色澤透亮的珍珠。
  「叫他們找好了,來,朕帶妳出宮去玩。」
  蓮成站著不動。
  應帝耐心哄著:「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保不齊朕什麼時候才會想到讓妳放放風。」
  蓮成想想有道理,便走到他跟前。
  蕭泉聽到這裡才明白,怪道:這會兒穿著便衣過來?該不會這麼久不來,就是在想著怎麼討美人歡心吧?
  梅枝趕緊打開衣櫥,取件薄披風出來,「小貴人,回來的時候怕有風,帶著件披風。」
  應帝滿意地點頭,「你也一道去。」
  蕭泉不用招呼,趕緊出去吩咐備馬車,然後換身便裝,跟著一道出去逛京城夜景。

  第三章

  應帝牽著蓮成的手在街上走,她不再如那日般雀躍,只靜靜地看著街市上的熱鬧;今日因是端午,街上人來人往,比平日熱鬧許多。
  蕭泉等人奉命跟遠點,便在十數步外不緊不慢地跟著,看前面兩人默默無語,也不知怎麼回事。
  平日偶爾外出時李圖向來是大步流星,這時帶蓮成出來逛,自然要慢慢賞看,於是便有意地放慢腳步,走走停停間時不時喚蓮成看一些小玩意;沒想蓮成竟全然不感興趣,叫她看,她便停下來看,若不叫她,便只顧悶頭往前走,若不是被他攥住,怕真是要走失。
  李圖心頭暗惱,跟著李熙出來妳便歡欣鼓舞的!
  他壓下心頭的火氣,回頭看她,語聲格外溫柔:「過來猜燈謎……」把蓮成拉到一盞魚形花燈前,扯了謎面給她看,「杜鵑枝上杜鵑啼,打莊子一句……」
  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蓮成面上微浮著一抹難得的笑意。
  應帝看她喜歡,索性一連扯了好幾個叫她猜,蓮成看過謎面,立即報出謎底,漸漸便引來了圍觀的人。
  原來今晚猜得多有獎品,到後來,每當蓮成猜出一個,圍觀的眾人便轟然叫好;畢竟少年心性,臉上慢慢就笑開了,小販爽快地給蓮成一塊玉佩,雖然比不上宮裡那些,但總是自己掙的。
  「小姑娘,多謝妳給我帶旺了生意。」猜一個燈謎一錢銀子,猜中了返三錢,小販的攤子漸漸火爆起來,自然,是猜不中的居多。
  應帝看了一下,嫌玉佩質地不好,看蓮成攥在手裡摩挲,以為她喜歡玉器,便讓人去打探附近可有玉器舖子;正好這條街上有個古玉坊,便拉了蓮成一起去看。
  蕭泉納悶,宮裡什麼玉器沒有,幾時見小貴人多看過一眼?
  古玉坊的掌櫃看他們一行人衣著華麗,忙撇了旁的人過來親自招待;應帝隨手拿了幾塊,又隨即放下,最後挑了塊血玉,覺得和蓮成今日的衣服很配,就拿著在她身上比劃。
  掌櫃的立即說:「這位客官真是好眼力,這是正宗血玉,配……」看了眼蓮成是姑娘的妝扮,便笑咪咪的說:「配令千金正好。」
  話音還沒落,應帝手裡的血玉已讓他砸了粉碎,這樣他還不解氣,又拿起櫃檯上的翡翠、玉石一通亂砸,竟是一連砸了十幾塊,「這麼不好的眼力,還開什麼玉器店?」
  掌櫃的猝不及防,這會才醒悟過來,指著應帝,「你、你知道這家店是誰開的?」
  應帝理也不理,擁著蓮成離去。
  掌櫃的要讓夥計阻攔,卻被蕭泉笑嘻嘻掏出來的金子阻住,掂了掂數,這才作罷。
  站在街上,蓮成問:還逛嗎?
  應帝看她興致缺缺,也搞得有點意興闌珊,「妳還想逛咱們就再逛會。」
  想坐會。
  於是尋了家酒樓靠窗坐下,應帝摟她在懷,也注目著街上的人群往來,面上漸露欣慰,這是他李圖治下安樂的京城,這麼多年,雖不能說風調雨順,但老百姓的日子總是一天天好過起來。
  那時在父皇彌留的病床前,嚴父唯一一次撫著他的頭頂,慈愛地說:「日後,你便是這九州萬邦之主,在世上,永遠是怕你的人多,而愛你的人會很少、很少;朕此生能得你母后,是萬千之幸,只可惜天不假年,唉!這一切都要靠你還稚弱的肩膀來擔了,為父真心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尋到那愛你之人。」
  應帝想到這裡,拿眼去瞟蓮成,她正無語的望著窗外,看著幾個小孩子翻筋斗,察覺到身後的手緊了緊,那人湊過來問:「冷嗎?」
  她輕輕搖頭。
  蕭泉湊上來,「皇上,宮門快下鑰了,該走了。」宮門下鑰,皇帝自然能叫得開,不過那樣一來,消息就算是傳開了,再加上今日又鬧了這麼一齣,鬧出來對小貴人不好。
  應帝點點頭,接過披風給蓮成披上,風帽也給她戴上,再繫了帶子,「走吧!」
  回到宮裡,蓮成見到了一個婦人,炅寧殿上上下下都叫她莊姑姑;蓮成想了半日,記起來是誰。
  那邊莊姑姑依禮見過便退下,整個人很冷淡,應帝也不以為忤,反而大方地隨她去,只要大面上沒什麼差錯就是。
  當夜就寢,應帝伸手過來,「讓朕搜搜,看看有沒有帶什麼兇器?」手就從蓮成寬大的袖口摸了進去,袖子很大,讓他的手沒有阻攔地一直摸到了胳膊上去。
  蓮成躲了兩下,見他不鬆手,也就放棄了,她此刻就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怎麼掙扎都沒有用。
  應帝把手抽出來,輕輕抱起她放到床上,隨即覆了上去,「我們輕輕的,不會那麼痛了。」
  蓮成閉著眼,不聽、不看也不去想,不過應帝不容她抽離,嘴裡問著:「朕記得妳小時會說話的,就算現在不會說了,出聲總該會吧?」應帝手上解著蓮成的衣襟,嘴裡忙裡偷閒地說著;見蓮成不理會他,想起她猜燈謎時的機智和顧盼生輝的模樣,手往她腰上滑去,手下的肌膚滑不溜手,他在她的細腰上捏了兩把,見蓮成沒什麼反應,「妳不怕癢?」
  又試了幾處,蓮成還是沒有一點怕癢的反應,只奇怪地把他望著,應帝一時有點赧然,他自己挺怕癢的,只是沒人敢撓他癢而已;蓮成只覺得今夜這個人有些古怪,一直絮絮叨叨、不停嘴地說著,自說自話也不覺冷場,平常也沒見他這麼多話啊?
  蓮成有幾分不適,和那晚的疾風暴雨完全不同,簡直、簡直是和風細雨,難耐地扭扭身子,被他一把攥住,「呵呵,別急!」
  床外的燭火「劈啪」響了一聲,然後熄滅。
  蓮成第二日醒的時候,發現他還在,正擁著她熟睡,可看窗外,已經豔陽高照了,也不見有人來叫起;轉首去看應帝,人睡著了就沒有那麼大的侵略性了,他就不怕自己再殺他一次?蓮成慢慢把手抬起來,試探的伸過去,果然,在要觸及應帝頸子的時候,他適時翻了個身,蓮成的手也順勢搭在他肩上,推了兩下。
  應帝的眼睜開來,把手擱到腦後,看著蓮成,天已經很亮了。
  「今天休沐,不用早朝,午後去議政就可以了。」
  我要起了。
  應帝把另一隻手鬆開,看她攏好衣襟、穿衣服起身,然後,小妮子就自己出去了;那個,應該來伺候他穿衣起身的吧?
  應帝慢騰騰地坐起來,蕭泉趕緊過來服侍,然後出去用早膳,應帝臨走時把莊姑姑叫出去說了幾句話。
  莊姑姑原本已經不管事了,就在宮裡榮養,應帝感覺身邊少了蕭泉不習慣,想來想去把她想到了,硬是一道旨意把人召來;莊姑姑想著不知誰送來的狐媚子,偷偷摸摸藏在這麼偏的宮裡,沒想到是個小女孩,還不會說話,為此應帝還交代她要先學會手語。
  應帝一五一十把蓮成的來歷跟她說了。
  莊姑姑的嘴張開,「還活著?」
  應帝又交代了一些事,才帶著蕭泉離開。
  莊姑姑進來給蓮成行了個禮,抬手讓人把補品端上來,還算有良心,知道這麼小點姑娘禁不起他折騰。
  蓮成拿著湯匙攪了幾下,疑惑地看著莊姑姑。
  「喝吧,對小貴人妳有好處的。」莊姑姑弄明白她是誰,心不由得軟了幾分。
  蓮成端起來喝乾淨。
  「皇上說妳還記得小時候的事,那妳還記得奴婢嗎?」這孩子洗三還是抱在她手上洗的呢!斥退了宮女,莊姑姑小聲問。
  蓮成點頭,莊婆婆。
  莊姑姑擺手,「快別那樣叫,妳就叫奴婢莊姑姑吧!」
  嗯。
  過了幾日,莊姑姑又給她換了補品,這回的除了是補品,還加了木瓜在裡頭;她看到蓮成眼下的青黑,心頭罵了應帝幾句,尋了個空,便找他說話。
  「莊老太婆,妳人都沒嫁過,憑什麼說朕什麼、什麼把她掏空了?」
  應帝自小對著自己就沒什麼口德,莊謹也懶得去嘔,只繼續說:「你看看她眼眶下面。」
  「不是叫妳給她燉補藥了嗎?」
  「那也得她的體質受補才成,每個人效果不一樣的,再說,就算補了也禁不起啊!」她不出聲,就沒人敢說了,要不是太后去時一再叮囑、託付,她才不過問應帝的事呢!費力不討好,去了毓王府養老舒心的多。
  應帝沒搭理她,不過話是聽進去了。
  其實,皇帝的行蹤也不是什麼秘密,何況,後宮的人各個都時刻關注著他的動向,只不知道被金屋藏嬌的是何方神聖而已。
  這天下了早朝,淑妃的一位遠房堂兄把蕭大總管拉到了一邊,掏出了一張大額的銀票塞給他。
  蕭泉袖著手不接,「范大人,您這是……」公開行賄的話,膽也太肥了吧!蕭泉不是不收孝敬,可從不亂收。
  范姜哈著腰說:「蕭總管,那個古玉坊是家兄開的,那晚不知道是總管失手砸了玉,您給的金子不方便揣,我這不就按市價換算了下,您請一定收下!那個掌櫃的已經被辭掉了,如果您覺得不滿意……」
  蕭泉擺擺手,「辭了就辭了唄,同咱家有什麼關係?」一邊把銀票收了起來,「以後請人記得找招子亮點的,會說話一點的。」他什麼時候去砸玉了?明明是皇帝幹的。
  「好了,沒事了,咱家不是那記仇的人。」
  范姜笑著說:「公公喜歡什麼樣的玉器啊?家兄最近要派人去大光進貨,可以順便帶點回來。」
  蕭泉推辭:「多謝了,可惜咱家真不愛那東西,告辭、告辭!」
  范姜看他舉步要走,「公公,那日……」
  「呵呵,大人好走。」蕭泉把手揹著,慢悠悠地走開了,范姜想打聽什麼,他曉得;皇帝最近痴迷一個神秘女子的傳聞,宮中已經傳遍了,只是始終不見伊人的廬山真面目;皇后與皇帝向來如夥伴一般,只要不動搖太子的位置,這種事她一般是不過問的;宮中也沒有太后可以供人撞撞木鐘,後宮諸妃變著法的想探聽皇帝的喜好,這也無可厚非,不過,有些東西要打聽就有點過界了。
  應帝偶爾會把蓮成偷渡到乾元殿去陪他批摺子,誘惑就是乾元殿裡有很多古籍、孤本,而且,蓮成喜歡躲在內室聽他怎麼與臣下應對,怎麼玩弄人心、人性;應帝心情好的時候還會一一講解給她聽,告訴她什麼時候說什麼話比較合適,什麼時候不說話最好……
  「朕可是要收束脩的。」
  蓮成不語,心道:便宜都讓你佔完了,還收什麼束脩?誰知道,只有更過份,沒有最過份。
  當應帝拿著幾對小人兒問蓮成喜歡哪個姿勢時,蓮成心頭火起拿過來一對,應帝瞇眼看看,喜歡這個?不對呀,上次還死活不肯;然後就看到蓮成使勁去掰兩個小人,掰不開就砸,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何況蓮成的脾氣其實並不算好。
  看到被紙鎮砸成殘疾的兩個小人,應帝也火了,「妳砸誰呀妳?」
  蓮成手裡還握著在桌上抓的紙鎮,據蕭泉說是應帝最喜歡的琥珀紙鎮,作勢要往地下摔。
  「妳儘管摔,朕換一個就是,不過,就不知道妳有沒有那麼多在意的人可以換了?」
  蓮成放回去,這個不算絕無僅有,要砸就尋一件他真放在心坎上的,大不了玉石俱碎,蓮成覺得自己快壓抑不住心頭那隻叫「衝動」的魔獸了。
  李圖自然有放在心坎上的東西,那是他九歲時得的景帝送的一柄如意,這東西他每日都要拿出來看看、擦擦灰塵,就是不知道他收在哪裡在。
  「妳又在打什麼主意?」
  蓮成不出聲,左右瞄著。
  蕭泉捧著一摞摺子進來,應帝交代給她找點樂子,省得打鬼主意。
  蕭泉想了想,下邊倒是送了隻會說話、會唸詩的鸚鵡上來,可給這位看不是罵人嗎?於是叫了個小太監在旁邊屋子給蓮成表演皮影戲。
  等蕭泉進來看的時候,氣得差點操傢伙揍那小太監一頓,他演的什麼?演的「趙氏孤兒」。
  蓮成看得很認真,眼瞅著蕭泉瞪了那小太監兩眼,他就不敢演了,她也瞪著蕭泉。
  「小貴人,咱換一齣,換一齣熱鬧點的,換『武松打虎』好不?」
  蓮成比劃,你演老虎,我演武松。
  蕭泉揮退小太監,用商量的語氣說:「換個時間、地點?」
  蓮成點頭,坐在位置上吃零食,腳上攤開本書來看。
  蕭泉不敢把這事跟應帝說,怕他發雷霆之火,到時候傷人傷己。
  可應帝已經知道了,「朕讓你給她找樂子,可沒要你去給當樂子,『趙氏孤兒』?她想大報仇不成?」
  蕭泉扳著指頭在心裡數,徐家的,加上朱家的,那比趙家三百多口人還要多,見應帝手上的幾本摺子正好批完,趕緊過去拿出去。
  應帝站起身來往內室去,蓮成發現有人擋住了她的光,然後抽走了她腿上的書。
  「『逍遙遊』,無待而遊,妳想遊到哪去?」應帝瞇著眼問。
  蓮成拍拍手上的零食渣,站起來;應帝身量很高,雖然偏瘦,卻很結實,蓮成此刻就只到他的胸膛高一點,即便站起來感覺也很弱勢。
  「戲目是妳點的?」
  蓮成退開一步,點點頭。
  「妳想找朕報仇?」
  是,你把我放在身邊,早晚我會殺了你。
  蓮成其實從沒想過報仇的事,爺爺從小教她的就是不要被仇恨矇蔽了眼睛,她想要的,就只是出宮去,和她在意的人,一起安安樂樂的過日子;可眼前這個人,突然出現就毀了她的生活,而且還讓人看不到明天,她還是沒有壓住心頭的衝動,她不想這麼活著。
  「朕現在就殺了妳。」應帝嘴裡說著,手卻抬不起來;猛然想起,十年前,就在這個地方,幼年的蓮成被摔在他腳下,困難地喘著氣,然後被灌下劇毒;那個時候她掙扎著求活,現在卻一心求死。
  「妳不是說妳是方蓮成,不是李怡寧?不對,妳不該跟著朕姓,應該叫徐怡寧,那妳要報的,是什麼仇?」
  逼姦淫辱之仇!蓮成冷然比劃著。
  「妳認為朕對妳就只是逼姦淫辱?」應帝心頭一窒,猛地扣住她的肩。
  蓮成直視著他,無言的默認,然後感到肩上一痛,又被應帝摔倒在地;是不是又要來一次芙蓉七日醉,這回千萬不要再醒過來了。
  應帝蹲下身子,看她目光平靜,竟有那麼一股「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勢頭在裡頭。
  「妳想死,朕偏不成全妳。」捏住她的下巴,他狠狠地說。
  「朕還沒玩膩呢!妳就乖乖等著朕的臨幸吧!妳吃飯,冷宮那老傢伙就有飯吃;妳要是餓死了,他也一樣餓死;妳要是沉到池子裡,他也會沉下去,朕也不鎖著妳,妳要死要活都由得妳。」
  這個樣子都不殺她?蓮成望著應帝的背影發愣。
  後來是莊姑姑來把她接回去的,莊姑姑察覺到蓮成身上有些冰冷,忙張羅讓她泡個熱水澡,這都七、八月間了,怎麼冷成這樣?
  應帝嫌熱,乾元殿放了好幾桶冰,蓮成抱著腿在地上坐了一個多時辰,身上自然不會暖和。
  看她坐在池子裡還有點木木的,莊姑姑拿了瓢,直接一瓢熱水從她頭頂淋下去,激得蓮成抖了一下。
  「醒了?」
  我、我自己來。
  莊姑姑不給她瓢,依然一瓢瓢往她肩上、身上沖。
  「妳犯什麼混?好死不如賴活著,妳也不想想,妳是朱皇后拚著命才生下來的,徐家也就只得妳一個人了。」那個時候,廣平王已然失敗,結局可想而知,朱皇后想必也是想給他留下最後的血脈,才捨命生下孩子;否則進產房時不會斬釘截鐵地說,如有意外,留下孩子。
  可我不想這麼活著。
  「只要活著,就可能有轉機;死了,這事就鐵板釘釘,沒得轉圜了,方公公也說要妳活著的,對不對?他花費心血救活妳,又把妳養到這麼大,可不是為了讓妳現在來死,妳給我活下去,聽到沒有?」
  姑姑為什麼要對我好?蓮成問出這個疑問,她真不知道莊姑姑為什麼要待她這麼好。
  「我想完成太后的心願,也希望妳能有幸福的人生。」莊姑姑說完,又問她:「再有一個月就是妳生辰了,雖然明面上不能給妳做壽,不過,妳告訴我,妳想吃什麼?」
  蓮成想了想,比劃給她看,雞蛋羹!
  到了八月二十七,莊姑姑果真給蓮成蒸了雞蛋羹,這一個月都沒見著應帝,蓮成長了幾斤,兩頰都圓了一些。
  「怎麼不吃?奴婢可是好久沒下過廚作什麼了,小貴人好歹得吃完了。」
  我想爺爺。
  這個,她可就沒法子了,莊姑姑瞟到院子裡的人影,「妳可以試著求求皇帝?」
  蓮成撇撇嘴,埋頭舀了杓雞蛋羹入口。
  應帝從後頭看到一提到他,蓮成連丁點反應都欠奉,臉色立時不好,莊姑姑瞅到他面色,趕緊推了推蓮成。
  蓮成是從來不給應帝行禮的,來就來、走就走,她都不管;莊姑姑開始想她可能不懂,可轉念一想,這孩子小時候最是有禮貌,見到她都會停下來招呼,她那時還感慨,幸好不像她老子,那麼,就是故意的了。
  「小貴人,皇上來了!」一個月不現身,敢情是來賀芳辰的?還是想明白什麼了?趕緊張羅,「皇上用過晚膳了嗎?」
  應帝在桌旁坐下,蓮成放下杓羹,站起來。
  「妳在吃什麼?」
  莊姑姑看蓮成不答,忙說:「是奴婢作的雞蛋羹。」
  「沒問妳,妳出去。」
  本來看著不是好好的,這怎麼有點來者不善的意頭了?莊姑姑看他面色,歎口氣,退出去。
  一時有些冷場。
  應帝的手指輕敲著桌面,蕭泉在門外看得心驚,應帝只有極度煩擾的時候才會有這個表現;今下午應帝把幾個大臣罵得灰頭土臉的,自己也生好大的氣,這位可別再給添堵了。
  蓮成不曉得他莫名其妙的跑來做什麼,難道要讓她的生辰變作死祭?
  你來殺我嗎?
  應帝掃她一眼,指指位子讓她坐下。
  蓮成合作地坐了下去。
  「朕來……來看看妳,妳想要什麼?」
  前幾天蓮成拜菩薩,莊姑姑笑她,「妳想要什麼,還不如直接跟皇帝說,一定比菩薩有效率,菩薩要照管的人太多了。」
  蓮成看著他,有點猶豫,這個人的示好能不能接受?最終搖了搖頭。
  「沒有?那妳求神拜佛的做什麼?」
  跟菩薩求的事,他也管得了?
  「說來聽聽。」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方蓮成,妳敢忽悠朕?」自己來給她賀生辰,禮物也任她開口了,就換來這麼個對待。
  蓮成的領子讓他揪住,應帝盯她半晌,把手鬆開,「好,就算妳來世求的是這個,那今世呢?」
  今世,今世就是遠離宮廷。
  「休想!」
  佛說人生有八苦,求不得便是其中之一,還有,怨憎會。
  應帝原本就一直壓著心火,到這裡也想好好給她過生辰,卻一而再的被潑冷水;怨憎會,她就這麼怨憎他?求不得,他這輩子還沒有什麼是求而不得的!當下扯了蓮成出院子,竟是一路去了附近的御馬苑;幸而天色已晚,只幾個巡夜的兵士,看到應帝紛紛跪地,頭也不敢抬起;應帝將她挾持在懷,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往出宮的大道行去。
  「什麼人膽敢在宮中縱馬?此時宮門已經下鑰,若無皇上手詔,任何人不得進出宮門。」宮門的守將遠遠便斥道。
  應帝勒住馬,在宮門前緩了下來,只暴喝一聲:「開門!」
  那人聞言大驚,什麼人,,,敢這時候在,宮,中縱馬,又這樣命令他開門?再看,馬背上不是皇帝是誰?還有個身影橫臥在馬前,連忙吩咐手下:「開宮門!」
  蓮成聽到沉重宮門緩緩開啟的聲音,然後又是一陣疾馳,她被顛得想吐,再加上身上癸水是第二日,十分難受;事後想來,當時如此不遜,一再惹怒他,與此想必有關。
  身後的守將看到絕塵而去的身影,頭皮發麻,皇上深夜出宮,如果有個好歹……越想越是心驚,所以當看到一隊銀羽衛,應帝貼身侍衛……銀羽衛馳到宮門前,他立即吩咐再度開啟宮門。
  蓮成覺得呼呼的風打在臉上,有點疼痛,那人馳出一段,總算緩下速度,扶她坐立,稍微好過了一些;舉目四望,周圍景色荒涼,樹木森然,原來已到了京郊。
  放慢速度跑了一陣,應帝在一座山丘前停了下來,翻身下馬也抱了她下來,拖著她一路往前走,最後停在了一座宏大的墓前,旁邊還有一座稍小的墓葬;蓮成愣住,想藉著墓前長明的燭火看清楚墓碑,卻邁不開腳步,這裡、這裡是……抬眼望著應帝想要確認。
  應帝冷笑了一聲,「不錯,這裡就是朱柔嘉那個不貞的女人和妳的空墓,妳要是再不聽話,朕就開了這空墓,把妳塞到那副棺材裡去!」
  一聲梟鳴在空中響起,蓮成起了一陣寒顫,肚腹處的疼痛更加明顯,她忍不住抱著肚子蹲了下去。
  應帝本以為她嚇哭了,過一會兒才發現不對勁,過來扳起她身子,「妳怎麼了?」只是吹了夜風,現在是八月,不要緊吧?
  她這一整天,精神本就不太好,方才又被如此折騰,現下看到這兩座墓葬更是大悲,如何受得住?其實自喝了芙蓉七日醉她的身體就一直不大好,只是近來,莊姑姑為她多方調養才稍好些,當下,便軟倒在了應帝的手上。
  應帝這才慌了神,伸手摸摸她的額頭,在發燒!
  「回宮,立即叫值夜的太醫到炅寧殿等候!」遠遠護著他們的銀羽衛中,立刻便派了人先行回去報訊,餘人仍是跟在應帝身後。
  應帝不敢再疾馳,心急如焚也只能放慢速度,懷裡的蓮成怎麼拍打臉頰都不醒,懊悔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湧上心頭。
  蕭泉和莊姑姑看到蓮成臉色慘白的被他抱進來,都嚇了一跳。
  「太醫呢?朕都回來了他怎麼還沒到!」應帝把人放下,四下逡巡不見太醫,暴喝一聲。
  蕭泉看到太醫正趕到院子裡,趕緊出去把他攥了進來;莊姑姑把紗帳放下,只把蓮成的右手擺了出來。
  太醫氣還沒喘勻,看應帝的臉色,哪敢拖延?立即打開藥箱,開始診脈;來的是太醫院的值夜太醫楚偭,不過四十上下的年紀,平常這個年紀的太醫是不會到後宮診脈的,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兒才會到後宮,今夜正好另一個一起值夜的范太醫吃壞肚子,上茅廁去,銀羽衛等不及,就把他拖來了。
  「貴人是信期受了顛簸,吹了冷風入胃,又加上情緒大幅波動,還有素來心脈就比較弱引起的昏厥。」楚太醫診脈喜歡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喜歡引經據典,不然,這會八成會被應帝暴斥一通。
  「你直接說怎麼治就是!」信期?上個月明明不是這幾天。
  楚太醫轉向莊姑姑,「煩姑姑準備幾個湯婆子給貴人用上,特別是肚腹處要放一個輕而保暖的,再搓熱她的手足,微臣這便開方子。」說完,走至一邊,刷刷落筆,交給拖他來的銀羽衛,「煩小將軍再跑一趟取藥。」各人分頭從事。
  應帝的一顆心此時還在狂跳不止,撩起紗帳,坐到床頭,握著蓮成的手一陣揉搓,搓發了熱再換一隻。
  楚太醫就在旁邊屋中留守著,以備隨時傳喚;莊姑姑掀開被子,把湯婆子放好。
  「她的信期怎麼又繞到這幾天了?」
  「信事初來的兩年有一些紊亂也是正常的,你怎麼就那麼不管不顧的莽撞?」看應帝默然不語地把蓮成的手握在手裡,嗔怪的問:「你帶她去哪裡了?」
  「朱柔嘉的墳地。」頓了一下,應帝又問:「她不要緊吧?」
  莊姑姑瞪他一眼,「不好說,對女人來說,這種事情可大可小。」
  「可大可小?」應帝望著床上的蓮成,慘白的小臉,雖然被放進被子裡,他也傳了些真氣過去,還是一無改善,仍煞白得嚇人。
  「會不會死?」
  莊姑姑惱火,現在知道心疼了、後悔了,方才幹什麼去了?想出言刺他兩句,看他濃眉深蹙,眼裡有一絲自己都沒發現的驚恐,本要故意把蓮成情況說得嚴重些,也變成了安慰出口:「好好保養不會留下病根的,皇上,你先出去和太醫說說話,奴婢要為小貴人收拾一下,你不便在此。」
  應帝把蓮成的手放進被子,起身出去,沒有去找太醫,只是靠在寢殿外的柱子上,他一直知道蓮成對他是特別的,但想不到她一出事,他竟會難受至此,這種難受,唯有當初母后離世可比;他素來不會像小時的李熙一般,喜怒都發洩出來,往往讓人以為他的感受其實並不如李熙來得深,可是,這種心空了一半的感受,又有誰能夠體會?
  只要蓮成能好起來,除了放她出宮,他什麼都肯為她做。
  蓮成是直到兩天後才醒過來的,她醒過來的時候一片茫然,只覺得自己睡了好久;目光在帳頂遊移,頂上龍鳳呈祥的精緻繡紋刺痛了她的眼,慢慢的所有的事回籠。
  柳芽端著粥跟在莊姑姑身後進來,攏起帳子發現蓮成睜開了眼,驚喜的說:「姑姑,小貴人真的醒了。」那個楚太醫還挺厲害。
  莊姑姑一迭聲的說:「醒了就好,嚇壞大家了!」一邊扶她起來、一邊端了柳芽手裡的粥餵她。
  應帝在朝上,心頭一直記掛著蓮成醒了沒有,那個楚偭跟他打包票說今天會醒;他聽著戶部尚書絮絮叨叨的話,有幾分不耐,昨日便是這老傢伙帶著一幫人不住嘴地跟他說天子乃國之重寶,當安居九重……
  「今日就到這裡,有事下午到乾元殿議。」應帝說完,便起身離去,蕭泉忙一甩拂塵,「退朝!」
  朝上眾人有點疑惑,皇帝一向脾氣是不太好,但絕對是一個勤政的主,這兩天怎麼有點心不在焉的?但也無法,只得按班次退下。
  應帝朝服都沒換,直接坐輦到了炅寧殿,看見蓮成果然在柳芽的扶持下站在院中,正在看桂花,心頭一喜,迎了上去。
  蓮成回頭看他一眼,眼裡無喜無怒。
  「下去。」揮退柳芽,應帝親自扶了蓮成站著,一時無話。
  微風吹過,一陣桂花落於兩人身上,應帝伸手將蓮成頭頂的一朵取下,放到鼻尖聞了一下,小心地開口:「朕那日不知道,莽撞了些,妳好些了嗎?」
  蓮成倒有些奇怪他會近似道歉地和她說話,抬手比了個「沒事了」。
  「這裡怕是不能待了,都知道朕在這藏了個美人,又出了夜闖宮門的事。」
  蓮成不語,打發她回冷宮最好。
  「朕替妳安排了個地方,妳同莊姑姑去好好休養一陣,然後再進宮來。」
  竟是在宮外?蓮成疑惑的凝眉。
  自從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心,又得太醫保證她無大事,應帝便開始琢磨這件事了,以後,到底要怎麼安置蓮成?他起先只抱著走一段再看的心思,現在卻是為長遠在打算了。
  下午,蓮成便同莊姑姑一道出宮去了應帝安排的地方,是一個山明水淨的好地方,很適合休養,過了一個月,待蓮成的臉色恢復紅潤,莊姑姑便開始教導她宮中禮節、應對進退。
  然後便是身為朱國丈門生的地方官員,巧合的發現有民女與已逝的貞皇后相像,上表保舉她去選秀,很快,便有特旨下來,民女方蓮成因肖似貞皇后特許參與今年的選秀。
  坐著選秀的馬車進京,身為啞女的她備受各方關注,卻在有心人的照拂下,無有人能打擾到她的清淨。
  一關一關,順順當當的便過了,最好笑是負責驗身那關,嬤嬤請她安坐一旁,還沏上一壺好茶請她慢慢品,待時間到了,就通知她出去。
  當夜入住宮中,蓮成看到給自己單安排了一間僻靜的屋子,就知道她又要見到那個人了;可這一次,她不是為了進宮伴駕而來,如果一切順利,幾個月後便是天高任鳥飛了,再不見這重重宮城中莫測的帝王;仇也罷、怨也罷,都阻不住她離開的腳步,她不要背負那些上輩人的恩恩怨怨而活,至於皇帝的心思,誰管他。

  ◎             ◎             ◎

  太子納良娣,日子定在臘月十八。
  「不過是納個良娣,妳染了風寒就不要去了。」應帝的手順著蓮成的髮。
  蓮成比了個「要去」,便下床著衣。
  應帝眼中閃過一抹不悅,又迅速消失。
  「穿這個。」應帝指著几上的雪白狐裘,蓮成依言披上;狐裘又長又大,應帝見她縮在裡頭,膚白如雪,五官精緻,倒像個瓷娃娃一般。
  「嗯,前幾日想著,叫人翻了出來,倒很合適妳穿。」
  蓮成眼含疑惑,幹嘛特地又翻一件出來?
  「這是朕年少時親手打下的許多隻雪狐,集腋成裘,就得了這一件。」下床替她攏了攏衣襟,「好了,走吧。」
  太子良娣便是當日與蓮成一同入選的楊氏,這一批秀女,最後入選共九人;除了蓮成,應帝都賜予了皇室中已適婚齡的男子,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各得了一人,三個皇子先後完婚,忙壞了禮部的官員。
  三場婚禮過後,皇宮裡辦了一個家宴,最小的七皇子與五公主由嬤嬤抱著,也坐在席上。
  應帝坐在正中最高處,右手是皇后的位置,左側後退半步的位置安放著蓮成的座椅。
  蓮成覺得那件白狐裘太過招搖,沒有穿出來;這不是她第一次參加皇室的家宴,卻是頭回以妃子的身分加入。
  望著牙牙學語的七皇子與五公主,蓮成心頭一陣恍惚。
  「蓮妃妹妹喜歡小孩子嗎?」下首的德妃忽而出語,皇帝在四妃之外另封蓮妃,座次在皇后之後,隱然在四妃之上。
  蓮成看她一眼,微微點頭。
  德妃招手讓嬤嬤抱過五公主,雙手托予蓮成,一時連應帝也饒有興致地望著,一邊嘉許地望了一眼德妃。
  蓮成愣了一下,才伸手接過來,戰戰兢兢抱在懷裡。
  五公主倒不認生,坐在蓮成懷裡,一會兒拉拉她的頭髮、一會兒摸摸她的臉、一會兒又要求站到她腿上,倒把蓮成弄了個手足無措。
  應帝有趣地看著她僵硬的手足,挺直的背脊,飲了一杯酒。
  「父皇,抱抱!」五公主在蓮成懷裡坐了一會兒,撲向應帝討抱,蓮成忙不迭地起身遞過去;應帝一愣,伸手接過時順手摸了一把蓮成的小手。
  下面二公主李秀凝正在獻舞,看應帝抱著幼妹,眼神微微一黯;蓮成看著她,想起小時與太子去看新妹妹,卻看到個皺巴巴的小嬰兒。
  五公主在皇帝懷裡乖巧地坐著,不敢搗蛋;倒是應帝壞心地用筷箸沾了一滴酒要餵她,德妃嬌滴滴地喊了一聲:「皇上,末兒還小!」引得諸妃側目。
  酒過三巡,應帝起身要把五公主遞與德妃,五公主細細的胳膊把他抱著,小嘴噘起,不肯鬆手;應帝捏捏她的鼻子,側首打量了正襟危坐的蓮成一眼,「今日便好好陪末兒玩會兒,都散了吧!」
  德妃喜不自禁,嘴裡嗔道:「這孩子,是想父皇了。」
  應帝攜德妃離去,皇后便也起身,眾皇子、皇女也就跟著散了。
  其餘的妃嬪見皇帝、皇后走了,有幾個便也意興闌珊的走了,枉費今日苦心打扮,卻不如一個孩子管用。
  蓮成也要起身回去,被淑妃一把拉住,邀她明日一塊打馬吊,楊婕妤、楚修媛也說要去,蓮成的手抬了抬又放下,這個約會便算定下了。
  回到棲梧宮,莊姑姑聽小宮女柳芽說蓮成同人約了明日打吊,問蓮成:「娘娘,您什麼時候學會打馬吊了?」不應該呀,她從冷宮出來就和自己一起去了鄉下待選。
  蓮成把手一攤,不會。
  莊姑姑看看她,又去點她的妝奩盒子,最後拿了一袋銀子出來,囑咐她少帶點去,輸光了就好回來;到了那裡,不要亂吃東西,小心和藥性相沖。
  第二日,和蓮成一道進門的還有德妃的妹妹,宋美人,她是被蓮成邀來的;楊婕妤、楚修媛已經到了,幾人按禮見過,便分位置坐下,蓮成就坐在宋美人旁邊,兩人算是合夥。
  淑妃砌著馬吊,「怪我昨日想的不周到,沒為蓮妃妹妹考慮周全,如此最好了,我們先講好,上了牌桌可是不認誰是誰,只認牌的。」
  宋美人來的路上就知道她不會,一面玩、一面把規矩小聲說給她聽,蓮成看了幾把也就摸清門道了,掂了掂賭資,宋美人手氣不錯,要輸光怕是不容易。
  「蓮妃娘娘不會呀?」楚修媛是九嬪之一,嬪在妃位之下,自是不敢托大叫她「妹妹」,這馬吊算是很流行的貴族女子消遣的玩意。
  蓮成應道:幼時無有機會玩這些,跟來的小宮女柳芽便把她的手語翻譯出來,蓮成微微側頭,她出來打場馬吊,得找一個人做她的手、找一個人做她的嘴。
  楊婕妤一哂,果然是小家小戶出身。
  宋美人看蓮成已能看出章字好壞,便笑說:「娘娘可要替我看著點,不然錢全跑掉了。」
  楚修媛睨她一眼,「死妮子,錢明明都跑到妳那裡去了。」
  莊姑姑本來估計蓮成不多時就要回來,眼見半日不歸,便讓小宮女把熬好的藥用小爐子溫著,親自給她送來。
  淑妃聞說莊姑姑來了,臉色微微一變,「快請進來,原來莊姑姑在蓮妹妹那裡做管事姑姑去了,本宮還以為她到何處行宮裡養老去了呢!」
  莊姑姑進來,分別給幾個妃子請了安;楊婕妤、楚修媛淡淡應了一聲,淑妃卻是客氣地讓她起來,「您是侍候過太后的人,我們做小輩的跟前何必這麼多禮?」
  此話一出,不只另外幾人,連蓮成都不禁側目去看莊姑姑,幾人裡只有淑妃資歷深一些。
  莊姑姑不卑不亢的說:「謝淑妃娘娘體恤,可是在宮中畢竟禮不可廢。」邊說、邊把藥端了出來,「娘娘,快趁熱喝,涼了淡藥性的。」
  宋美人天真爛漫,在宮裡又有姐姐護著,說話沒有那麼多顧忌,問蓮成:「蓮妃娘娘,您該不是出來躲喝藥的吧?」
  蓮成不理她,接過藥碗皺眉飲盡,也不知林尋梡加了什麼,如此苦口,想必是良藥。
  莊姑姑看看宋美人桌前堆了不少賭資,笑看了一眼蓮成,原來找了伴,伺候蓮成漱完口就不聲不響的在她身後站著;蓮成知道她是說該回去了,便拍拍宋美人,又跟淑妃等示意,自己要先走。
  楚修媛有點酸溜溜的說:「蓮妃快回去吧,不然蕭公公該找來了。」
  蓮成起身和莊姑姑回去。
  應帝果然已經到了棲梧宮,翹著腿問:「手氣怎麼樣?」
  蓮成把手一攤,輸光了。
  應帝看她低垂著腦袋,「值什麼?也好垂頭喪氣的,妳這眼皮子淺的小東西。」拍拍腿,示意她坐過來,蓮成過去,虛坐在一條腿上,被他抱住腰往後一拉,整個兒坐了上去。
  「輸了多少,朕給妳補上。」
  蓮成坐在他膝上比劃:不少,把您也給輸出去了。
  應帝的手一緊,然後捏她一把,「朕就不信妳們敢拿朕當賭資。」
  是不敢,蓮成笑嘻嘻地比劃,我和宋美人搭夥,我們贏了。
  「說妳眼皮子淺妳還不認。」應帝看她興致很好,居然跟他開起了玩笑,他是一直盼著蓮成能跟他親近些,但又不喜歡她這樣渾不在意地拿他開玩笑。
  晚間,宋美人打發人給蓮成送分成的賭資來,她們玩得不大,算下來一共贏了幾十兩銀子。
  「小蓮成贏了錢該請客吧?」
  蓮成把銀子交給莊姑姑收起來,很乾脆的比劃,不請,她當初瞎了眼才會十個銅板請應帝的客。
  「越有錢、越小氣。」應帝抱怨,一邊把帶過來的摺子攤開來看。
  蓮成看應帝今日帶來的摺子頗多,估計他沒有時間指點自己寫字作畫,便也拿了一本書倚在榻上翻看。
  「『任公子』?少看點『莊子』。」應帝把她手裡的書抽走,另換了本詩集給她。
  蓮成無言接過,照看。
  應帝在她頭頂站了半晌,才轉身回到座前繼續看摺子。
  入夜,蓮成已經熟睡,應帝披衣而起,走到側殿簷下,一道身影無聲靠近,跪下,「陛下!」
  「可有異常?」
  黑影搖頭,「蓮妃娘娘確然只是去淑妃那裡看了一場馬吊,並未與任何人有過接觸。」
  「宋氏姐妹呢?」
  「沒有發現。」
  「繼續探。」
  黑影應聲離去。
  「莊姑姑!」
  莊姑姑也從黑暗中走出來,「陛下,奴婢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見應帝不語,她又添了一句:「陛下,要娘娘這麼快就轉過彎來,恐怕您還得多下點工夫。」她知道應帝的脾氣一向是「我要的,就是我的」,又生性多疑,不易信人,被他看上還真不能說就是福氣。
  蓮成畏寒,應帝剛躺回去,她便挨了過來,把頭臉擠到他懷中安睡。
  「也不怕悶著。」

  ◎             ◎             ◎

  下雪了,蓮成趴在窗口看。
  應帝擱下朱筆,「走,出去看。」套了件明黃大氅,又把雪狐裘給蓮成裹上,牽著她的手出去。
  蕭泉早打發了人在石凳上鋪了墊褥,又支了棚子,前面還升了一堆火。
  「好了,都下去吧。」應帝牽蓮成在褥子上坐下。
  靠得有點近,蓮成的臉讓火烤得發燙,感覺渾身暖融融的幸福;那時候,爺爺把所有的被褥、厚衣服都披在她身上也沒有這樣暖。
  轉過頭來比劃,有些餓了,我烤東西給你吃。
  應帝含笑點頭,招來蕭泉,讓他按照蓮成要求去準備東西。
  須臾,棚下已添了一張案几,幾上擺了一瓶正宗花雕酒,等著一會兒配燒雞。
  蓮成跪坐火堆旁,一張臉烤得面若桃花,只是手上卻滿是稀泥,她正把一隻泥雞埋入土中。
  應帝看她弄好,哭笑不得的上前把她雙手置於熱水中洗淨、擦乾,「妳怎麼會烤這個?」
  蓮成的手握於他手上,輕輕抽出比道:那時候哥哥送我們的雞,都是這樣吃的。
  應帝知道她口中的哥哥是他的二弟毓王,那個傢伙,那些年背著他到冷宮去看蓮成,送吃的、用的,「老二都被朕弄去浙江了,妳還對他念念不忘?再讓我聽見妳嘴裡說出『哥哥』兩個字,我就讓他去嶺南。」
  好,不提他,蓮成回道。
  見她不再提及毓王,應帝便也漸漸柔下面容,「朕出外歷練時,也曾經與一、二友人,月下烤肉品酒,撫笛弄劍。」臉上露出對年少時瀟灑日子的懷念,「蓮成可想聽聽朕的笛子?」
  應帝的笛、毓王的蕭,並稱宮中的兩絕,俱為廣平王所傳授。
  蓮成點頭,托腮笑望著他。
  應帝的笛聲清越,霸氣依然,卻是多了幾分宛轉柔情,在空曠的殿中響起。
  笛聲停息,蓮成鼓了幾下掌,很好聽。
  「來,朕教妳。」應帝說著,把笛子湊到蓮成嘴邊,把著她的手教她按孔、吐氣。
  蓮成的唇輕觸到吹奏的地方,反應過來,輕輕挪開。
  雞肉烤熟的香味透過泥土傳入鼻間,蕭泉取了泥雞置於案上,不知怎麼下手,便放下蓮成要的小刀,退了出去。
  蓮成拿起案上小刀,慢慢將包在雞外的泥土細細剝去,又將雞肉砍成一條條,應帝拈起雞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瞇起雙眼,仰頭喝下一口花雕酒。
  「不錯!妳也吃!」
  應帝愛極蓮成酒後的酡紅,便不住度酒灌她,蓮成漸覺有些昏沉,竟是推開應帝,自己抱著酒壺綴飲,喝完了東搖西倒地站起來,將酒壺丟到火裡。
  被殘酒一激,火苗騰的升起,應帝一驚,攬住蓮成的腰退後,因她靠得極近,火苗便將雪狐裘衣腰間灼糊了一小片。
  蓮成被應帝一拉,倒在他懷裡醉了過去,還打了一個酒嗝;第二天醒過來看到那塊焦糊,眉頭皺成了一團。
  那人一定很生氣吧?蓮成拉著莊姑姑幫她想辦法。
  莊姑姑拿著左右看,巴掌大一塊,又在這麼顯眼處,要是把焦糊的地方剪去,也能看出來禿了一些;她自是知道這件狐裘的來歷,本身就貴越萬金不說,還是應帝親手獵來的。
  「要是能再有塊雪狐皮替上去就好了。」看蓮成愁眉苦臉的,安慰她道:「奴婢想法子去尋尋,看能不能找得到,實在不行,當初剩下的邊角也能湊合。」
  應帝一回來,蓮成就向他認錯,滿面惶恐。
  「是有些可惜,叫莊姑姑也別去尋了,等開了春,去看看能不能再獵到一隻;到時候,帶上妳。」

  ◎             ◎             ◎

  蓮成的病既已調養到可以去看人打馬吊的程度,那每月初一向皇后請安自然是更沒有問題的了;應帝問過她,她說既然進了宮,總不能躲一輩子。
  應帝滿意地點頭,他自然是可以把她不想理會的事都擋在棲梧宮外,但總希望蓮成願意邁出步子,而不是一味躲避;如今,她願意慢慢的與他的后妃相處,也表示願意在宮裡,把下半輩子交給他。
  皇后眼神複雜地看著拜伏在身前的蓮成,今日是臘月初一。
  「起來吧!來人,給蓮妃搬張凳子。」
  蓮成抬手致謝,坐到皇后側下方,其下是淑妃、德妃等人依次坐著。
  應帝如今有五子四女存活,其餘有像長公主那樣序齒後夭亡的,也有未及序齒就早逝的,還有沒能見天日就往生的。
  太子李晏,十五歲,皇后所出;二皇子李奕,十四歲,已逝的賢妃所出;三皇子李宏,十四歲,趙美人所出;五皇子李景,九歲,徐婕妤所出;七皇子李霄,四歲,淑妃所出;二公主李秀凝,十三歲,杜寶林所出;三公主李夕顏,十一歲,顧寶林所出;四公主李昭文,七歲,費才人所出;五公主李夏末,兩歲,德妃所出。
  來時蓮成特意背過,她靜坐一旁,把上次家宴時沒認全的人努力對號,最大的感觸就是琳琅滿目。
  向皇后請過安,閒談幾句,也就三三兩兩的散了,只淑、德二妃與蓮成被留下;皇后留下淑妃、德妃是要她們協助準備過年的事,將事情向二人交代過就讓她們分頭去準備了,只留下蓮成還在;二妃離去時均懷疑惑,只是皇后十數年積威所在,不敢問詢罷了。
  皇后驅散宮人,捧著茶碗,凝視嫋嫋升起的白霧,好一陣才開言:「妳來做什麼?妳在棲梧宮抱恙不出,我也只當不知,不是很好嗎?」
  蓮成聽聞此語,再坐不住,走至皇后面前跪下,當年的貴妃待她,雖無十分真心,也有七分,那時,應帝擺脫了權臣掣肘,正是要開始大展宏圖的時候,哪有心思放在子女身上?倒是貴妃對她傾注了不少心血;上次家宴,見過一面,如今的皇后對她視若無睹。
  「妳當真不會說話了嗎?」
  蓮成伸手想比劃,被皇后打斷,「我看不懂,妳別比劃。」彼此沉默了一會兒,皇后放下茶盅,「我讓太醫來給妳看看嗓子。」
  蓮成老老實實在太醫跟前坐著,柳芽也被招進來做傳譯。
  「向太醫,蓮妃的嗓子應該沒問題吧?本宮聽說她小時是會說話的。」
  嗓子是沒毛病,向太醫轉而問蓮成:「敢問娘娘後來為何又不會說話了?」
  蓮成比劃了一下,幼時父母雙亡,同爺爺住在深山,不與人往來,爺爺不會說話,久而久之,我也就不會說了。
  向太醫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皇后娘娘,蓮妃娘娘是會說話的,只是太久不語,所以遺忘了,只要蓮妃娘娘自己想說話,是可以說的,醫藥倒在其次;不過,微臣可以為娘娘針灸,以促進娘娘發音。」
  皇后掃了蓮成一眼,果不其然,滿面的痛苦;蓮成從小就怕扎針,曾經勇猛地趕走過來給她扎銀針的一、二、三、四位太醫。
  「向太醫,先不必針灸,本宮也覺得打開蓮妃的心結更重要,叫你來不過確認一下,下去吧。」
  皇后拍了拍蓮成的頭,「能說話不好嗎?也堵了那幫子人的嘴。」
  蓮成低頭不語。
  「罷了,慢慢來。」
  蓮成在的時候,太子也進宮來見皇后;依禮,成年皇子當避見后妃,太子便避在偏殿,等蓮成離去才過來。
  「母后!」
  皇后看他一臉興奮,笑問:「何事如此高興?」
  太子很開心的說:「兒臣要當父親了。」
  皇后一愣,這麼快?繼而笑開,應帝給三個皇子差不多同時娶親,還是晏兒這裡先有好消息。
  「你父皇知道了嗎?」
  「兒臣的摺子同太醫的摺子一道上的。」
  楊婕妤也來到坤泰殿,向皇后和太子道喜。
  皇后看看太子,對楊婕妤說:「從妳娘家找可靠的人,即刻入東宮照顧楊良娣,本宮這裡也有心腹宮女賜下,一定要讓這個孩子平安落地。」
  楊婕妤點頭,「娘娘放心,我娘一早已經準備好人了,這就送進來請娘娘過目。」
  「不必了,既是妳娘家選的人,本宮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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