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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鬼差
  • 作       者:十七
  • 書       系:點點愛AL049
  • 出版日期:2011/04/19
  • 定       價:22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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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自己很庸俗地穿越了,結果發現不過是換了個工作,
一個表面上很舒適,其實過份悠閒的工作。
鬼差,遊走於各個朝代之間,防止孤魂野鬼禍害人間,
聽起來貌似是個偉大的事業;而在千萬死魂之中,
我被選中當鬼差的原因,不過是四個字,生前很「安份守己」。
在一個崗位上做了十年,這年頭,這也成了優點;
我被很嚴肅地告知,這絕對是一個優點,因為,
鬼差已經成為地府跳槽率最高的職業了……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我是一個鬼差。
  嚴格來說,我還不算正式的鬼差;我是一個剛通過培訓、正在試用期的鬼差;培訓了三個月,由於上課時常走神,我對於是否能當個稱職的鬼差,還抱有很大的疑問,幸好鬼頭大哥告訴我,地府每天要接收上萬死魂,如果我不行,還有很多人替補,所以不用有太大壓力。
  這個,大概是地府特有的安慰方式。
  生前的我很平凡,高中沒有考上,專科畢業就踏上工作崗位,是偌大廠房裡一個小小的螺絲釘;這個螺絲釘,十年如一日,做著貼產品標籤的活,請假的日子屈指可數,單調的兩點一線;相親過幾次,終究還是沒人看上我,於是,在一次意外中,我結束了剛滿二十九歲的生命,丟下了高堂老母,獨自來到地府。
  剛來的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是穿越時空了,因為那次意外太過慘烈,把我的魂魄打散,好久沒回過神;醒來時,看到自己躺在琉璃瓦做屋頂的木屋中,層層疊疊的白紗圍繞,竹椅上放著一套輕紗霓裳,明顯不是和我一個時代的。
  在心中幾番思量後,我開始覺得,自己一定是「穿」了!不愧是穿越,越平凡的越容易穿,像我這種平凡到家的,隨便怎麼樣也不應該英年早逝,應該在另一個時空,做一番偉大的事業,讓帥哥靚仔都愛上我,才能輝煌地終老。
  所以,當鬼頭大哥走進木屋時,我裝作很茫然地看著他,第一句話就是:「你是誰?我好像失去記憶了。」穿越中最俗爛、也是最必須的就是,失憶。
  這是一切的開始,可惜不是我的開始,我沒有穿越,我也真的死了。
  鬼頭大哥看看我,真的、真的很茫然回道:「不會啊,妳不是還沒喝孟婆湯嗎?」
  「孟婆湯?在人間也能喝到孟婆湯?」我問。
  「在人間當然喝不到,可是妳在地府啊。」他答得理所當然。
  「地府?我不是穿越了嗎?」我一臉詫異。
  他終於知道我們之間的「代溝」在哪了,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他答道:「這裡不是古代,妳也沒有穿越,妳只是死了,按照正常程序,進入地府而已。」
  我目瞪口呆,我只是死了,就這麼簡單?
  他不以為意,悠哉遊哉地從長衫袖袋中取出一包香菸,用打火機點燃菸頭後,對我抱怨:「自從閻王大人迷上唐朝建築風格後,全地府的建築都變成這樣了,我穿長衫也是為了討上司的歡心。」
  他還安慰我道:「妳放心,妳絕對不是第一個以為是『穿越』的人!這二十一世紀帶來的死魂,三十歲以下的女人,十個有八個以為是穿越了!剛才妳不提,我還真忘了妳也是從二十一世紀來的。」
  原來我是真的死了,雖然當時糗得我連再死一次的心都有了。
  換下死時穿的襯衫、牛仔褲,我換上一身唐裝,沒有穿那輕紗霓裳,因為看著穿法似乎很繁複,所以讓鬼頭大哥弄了件長衫來穿;其間,我問鬼頭大哥:「我什麼時候可以去投胎?」
  鬼頭大哥故弄玄虛地一笑,說:「這個不急,我還有要事和妳商量,先逛逛地府再談。」
  走出木屋,才發現天空是一片灰濛濛的,和平常的那種黃昏不同,鬼頭大哥告訴我,想在地府裡看見晴天,就和看到太陽從西邊升起的機率是一樣的,他還聽說,在天府,日日都是晴天。
  我對天府或晴天沒有多大希冀,準確來說,我一直是一個渾渾噩噩的人,對任何事物都沒有太高要求;更何況,我還沒有完全從死亡的震撼中擺脫出來,至少有生之年,我從未預料會如此乾淨俐落地結束了性命,好像不過是出了次遠門,地點是地府罷了。
  地府的街道果然與唐朝一般,走出木屋林立的居民區,便是繁忙的街道,各式人來人往,完全和人間無異,我又有了一種穿越到唐朝的感覺,不過那些人手上的手機又提醒我,這裡不是人間。
  「不是人人都喜歡用手機的。」鬼頭大哥相當厭惡地看著一個男人手上的iphone,「只有從古代來的鄉巴佬死魂才喜歡名牌手機,我們現代的死魂都用法術聯繫,誰用手機?哼!」
  我們現代的死魂?看來鬼頭大哥和我的年代不遠,老鄉見老鄉,應該惺惺相惜,我又有些走神了。
  「法術是什麼?」我問他,哈利波特擁有的那種嗎?
  「就是……」他伸出手,食指朝天,一竄小小的火苗在指尖竄動,「隨心所欲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驚為天人,不用咒語、不用手勢,如此「純天然」,不禁讓我對法術萬分敬仰;鬼頭大哥在我眼中,頓時從一個面貌平凡、身材中等的年輕人,升格成身懷法術的絕世高人。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用手機聯繫的,也是通過法術,只是他們從古代來,沒用過手機,覺得新鮮,就用法術造了一個,而這種法術,比鬼頭大哥演示的要高深得多;換言之,鬼頭大哥對他們的歧視,就如城市人對鄉下人的歧視,是沒有根據且帶有偏見的。
  我隨他在街道上走了一段,發覺這街道還真的不是普通的長,望不見盡頭,偶爾有些酒樓、廣場,基本上沒有商店,可能是因為地府也沒什麼東西需要買賣,最多的就是居民區。
  鬼頭大哥帶我進入一家酒樓,酒樓的名字很特別,叫「升棺酒樓」,不過這已經是我一路看到的酒樓名字中,比較好聽的了,前面路過的酒樓叫「餓死酒樓」,似乎生意很好。
  「『餓死酒樓』一向客滿,畢竟餓死的人最多了,大家都是一個死法,能聚在一處也是一種緣份。」鬼頭大哥稍稍跟我解釋了一下,「升棺酒樓也不錯,就是有時會遇上上司,妳看坐在角落的那個,就是我的頂頭上司。」我回頭瞄了那人一眼,穿著一襲白衣,看上去和鬼頭大哥一樣,很平凡的樣子,沒什麼特別的。
  店裡的夥計皆身著麻布衣裳,俐落地端上一壺清酒,我暗自鬆了口氣,還真的怕他端上來的是些什麼蛇蟲鼠蟻之類,電視上面鬼吃的東西。
  鬼頭大哥幫我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好奇地抿了一口,甜甜的,好像果汁。
  「這不是酒嗎?」我問他。
  「不是,妳想喝什麼,它就會變成什麼味道。」他自己一飲而盡,「我的是威士忌。」
  我想了想,再喝了一口,果然是葡萄酒的味道,「我需要喝水嗎?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死了嗎?」
  「死是死了,水對我們來說沒什麼用處,喝進腸胃也會馬上消失,所以只是一種喝的樂趣而已。」他再為自己倒了一杯,「好像我生前喜歡吸菸、喝酒,後來因為病入膏肓,不得不都戒了,現在死了,我什麼顧慮也沒有了。」
  這麼說來,死了似乎還挺好的!我剛這麼想著,卻聽他喃喃自語:「早知道死後可以吸個夠、喝個夠,活著的時候就應該早早戒了,沒準還能多活幾年。」
  鬼頭大哥在生前應該有放不下的人吧?我不自覺想起我媽,無法想像一直相依為命的女兒一旦去世,對她而言是個多大的打擊;默默地再喝了一口,苦澀的啤酒味。
  「不說這個了!」鬼頭大哥一甩手,做了個拋卻煩惱的樣子,興致勃勃地跟我介紹:「這升棺酒樓啊,是我們地府裡面排名第三的酒樓了,一個酒樓好不好,就看他背後老闆的法術高不高,越是高深的法術,作出來的酒菜越是符合客人的胃口!妳別看餓死酒樓的人最多,其實酒菜可一點都不如這兒。」
  我有些麻木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心裡卻有點糊塗,難道死了的人,都在地府裡過日子,沒有去投胎?那地府得有多少人?
  他看出了我的疑問,「當然,大部份的死魂都去投胎了,而且死魂不只指人的靈魂,還指各種生靈死後的靈魂;應該說,每天千萬個死魂中,只有極少數會被留下來,而妳,就是被留下來的。」
  「留下來?留下來做什麼?」我發現鬼頭大哥那平凡黝黑的臉上,竟然也浮現出了一絲光彩,好像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一樣。
  他神秘地湊近我,吐出幾個字:「做、鬼、差。」
  鬼差?

  ◎             ◎             ◎

  鬼差,照鬼頭大哥的說法,就是地府中的百姓,也是最平凡的一種官職。
  在地府,是不會有死魂的,死魂都在枉死城裡等著判罪或投胎;在地府的,都是為官的,而鬼差,相當於九品芝麻官手下幹雜務的差役,換言之,官已經小到不能再小了。
  在鬼頭大哥看來,顯然,從死魂到鬼差,絕對是麻雀變鳳凰、一個「質」的飛躍。
  「鬼差要做什麼呢?」雖然他說了很多關於鬼差的地位,在死魂中是多麼、多麼的無與倫比,但我還是不太清楚,鬼差是幹什麼的。
  「鬼差的工作很輕鬆,就是定魂罷了。」對於工作內容,他卻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在鬼吏到來之前,要把死魂定在屍體上,省得飄出去亂晃,擾亂人間。」
  「我以為收魂是牛頭、馬面的工作。」我回想了一下,鬼差好像是運送魂魄的吧?但真實情況是怎樣,估計也只有到了地府才清楚。
  「非也、非也。」他擺擺手,「首先,不管是牛頭馬面還是黑白無常,都是人間傳說,其實不過就是鬼吏;其次,世上死魂那麼多,鬼吏怎麼抓得完?尤其是人類的死魂,一不小心飄遠了,就很難追回來,還會為禍活人,這時就需要鬼差,把人類的死魂定住,他們才能慢條斯理地收魂啊!」
  敢情只是為了減輕鬼吏的工作量?那不就是鬼吏的助手嘛!「為什麼選中我?」難道有什麼抽籤形式,我正好抽到了?
  「因為妳,安份守己。」鬼頭大哥看我的眼神非常讓我毛骨悚然,簡直是對我很滿意。
  「安份守己?」這是什麼意思?
  「安份守己地過日子,十年都在一家工廠、一個工作崗位、做著同一件事情,沒有調動、沒有搬家、沒有休假,十年中的每一天,基本上都重複得一模一樣。」
  聽上去……很悲哀的人生,「這是優點嗎?」
  「當然!」鬼頭大哥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膀,「妳可是我千挑萬選的,我等妳很久了。」
  我汗毛豎起,等我死嗎?「為什麼?」
  沒理會我的詭異眼神,他繼續道:「因為,鬼差任期一百年,但是已經很久、很久,應該說是從來沒有人能做滿一百年,我期待妳可以破這個記錄。」
  「從沒有人做滿?」
  「不錯,跳槽率百分之百。」他很悲痛地承認。
  死魂是不會出汗的,我覺得如果能出汗的話,我應該在冒冷汗了,「我……可不可以不做?」
  「可以。」他這兩個字吐得咬牙切齒,「地府最不缺的,就是死魂了,妳不做,自有其他死魂可以做,妳可以選擇去投胎,但是,妳真的不想做嗎?」
  「做了,有什麼好處?我是說,除了比死魂地位更崇高以外的其他好處。」
  鬼頭大哥想了想,眼中閃過類似狡詐的光芒,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鬼差可以重返人間,而且和鬼吏不同,一般人能看到他們。」
  能重返人間?我愣愣地低語,母親那形容憔悴的臉浮現在我腦中,她還好嗎?「能在人間行走?」
  「不錯。」他拍胸脯保證。
  「平常人能看得到我?」
  「當然。」
  「好的,我答應你,我當鬼差。」我想回去,就是遠遠看一眼也好,看她過得如何,因為她是我在世上唯一放不下的親人。
  「太好了!」鬼頭大哥跳了起來,高興得忘乎所以。
  我面前突然出現一張合約,他一把抓起我右手大拇指,往合約右下角一摁,一個紅色指印浮現紙上,「就這麼說定了。」我茫然地抬頭看鬼頭大哥,發現他變得異常年輕、異常高大,這種超乎尋常的興奮,讓我有種被騙的不祥預感。

  ◎             ◎             ◎

  鬼差的培訓課程歷時三個月,其中不包括一個月的實習期,培訓地點在黃泉大道三二一號的府邸中;第一個月教地府條規、第二個月教法術修煉、第三個月教定魂注意事項;課程是循環開班的,也就是說,隨時都有剛招募的死魂加入進來,大致保持在十五人之間,算是小班教學。
  和我一起加入的,有三個死魂,是鬼頭大哥前幾日招攬進來的。
  說起這,必須要交代一下,鬼頭大哥原名姓吳,別人都叫他「吳鬼頭」,因為我沒有其他相熟的鬼頭,所以還是叫他鬼頭大哥;鬼頭和鬼差一樣是種職務,職務內容和現代的「獵頭」比較相像,就是從千萬死魂中,選擇有潛質的人,擔當地府相應的職務。
  鬼頭大哥是負責鬼差的招募工作,可以算是這個職務中招募檔次最低的,任期三十年;據說三十年後,他就可以招募職務較高的,比如鬼吏、鬼使、長計、判官之類,也算是一種升遷吧!
  於是,我傻傻地問鬼頭大哥:「鬼差任期滿以後,升做什麼?」
  他愣了好半晌,似乎是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不清楚,從沒人做滿過,久而久之,大家也不關心這個了,估計前任鬼頭也不知道。」我萬分鬱悶,從此不再踏入「升棺酒樓」。
  另三個死魂中,第一個叫白曉筱,是湖北人,三十七歲病逝,性格比較爽朗,生前被病給拖累得悶壞了,現在對什麼都比較好奇,想當鬼差試試,再考慮投胎的事;第二個叫湯琪,是上上世紀的八旗子弟兵,年紀輕輕就死在鴉片戰爭的戰場上,幸好沒殺過人就死了,否則一早被抓去枉死城審判了,他沒當過官,只是小兵一名,被鬼頭大哥的「鬼差也是官」給騙進來;第三個叫朱駿,清朝人,高齡八十老死,自稱活累了,也活夠了,當鬼差歇息幾年,再去投胎。
  我們四個同期培訓,平時不免搭搭話、聊聊天,最有趣的是和白曉筱一起向另兩人介紹現代先進生活,唬得他們一驚一詫,直覺得我和曉筱根本是來自外太空的。
  法術的修煉並沒有我原本想像的那麼艱澀,基本可以總結為五個字,「心靜自然成」,不像練武功,不需要內力,卻似佛法,練就心平氣和,靠無慾無求地打坐,精進法術;教導的是位高級鬼頭,姓張,他說這也需要天份,並著重強調了,吳鬼頭是他教過最沒有天份的一號人物,因為他浮躁、貪慾過甚、狡詐成性,對此我心有戚戚焉。
  直到第三個月,我才恍然明白,鬼頭大哥那時絕對是忽悠我來著的,我根本不可能再見到我的母親,因為「定魂注意事項」中寫到,雖然鬼差在幾個平行時空中,有一定範圍的選擇權,但是明令禁止鬼差去死時前、後一百年間的時空,以免鬼差假公濟私、感情用事,破壞天法命數。
  我再也不可能回到那個時空的二十一世紀了;得知這點,我怒過、怨過,還踹了鬼頭大哥一腳,最終和白曉筱一起抱頭痛哭,雖然我們再也流不出晶瑩的眼淚,她再也見不到她女兒,而我再也見不到我母親;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不在人世;原以為不過是換了個方式,繼續在人間晃悠,但是燕掠水面,不可能無痕,我已經真正成為過去式了。
  我的實習地點被安排在明朝永樂年間,篡位已經結束,是一段較為太平的日子;據鬼頭大哥說,這麼清閒的實習地點,還是他幫我爭取來的,如果實習通過,我將會在這個朝代工作五年,五年後何去何從,任憑我自己選擇。
  實習期三個月,鬼使為我開通了通往明朝路,這條路在這幾年間,將對我開啟。
  鬼使姓丁,是我遇到的第一個鬼使,但印象頗深;我覺得這世上,應該不會有比他更不熱愛自己工作的鬼官了,他那敷衍的樣子,擺明是讓我哪邊涼快就閃哪邊去,後來聽鬼頭大哥說他不久後就去投胎,並賄賂了判官,讓他投入畜牲道做了隻樹獺,我深覺很適合他。
  明朝的定魂媒介是把扇子,據「定魂注意事項」中說,定魂媒介會隨不同朝代更替,漢代是竹簡、唐代是絲帕、宋代是書籍、明朝則是扇子,興許是扇子較為好用,後世都沿用了扇子,直至現代則簡單得多,人人一部手機,搞定!
  扇子一面空白、一面山水,空白一面每日在子時會顯示第二天所要定的死魂姓名、死亡時間、死亡地點、死亡原因等四項;如要收的死魂人數過多,則字就小一些,行間略擠一下,後來有次為了看清寫了些什麼,我特地回地府搞了個放大鏡,那天,我定了五十七個魂,誰說明朝清閒來著的?
  「定魂注意事項」中有很多條條框框,但被白曉筱總結提煉了一下,重要的只有幾條。
  第一,鬼差在人或生靈的眼中,無名字、無面容,也就是無法讓任何人記住名字或面容,並無法給予凡人任何事物;第二,鬼差沒有薪資,隨身一個百寶囊,囊中有當期貨幣供使用;明朝的當期貨幣是一兩銀子,囊中永遠只有一兩銀子,足夠衣食住行,且取之不盡;第三,如定魂失敗,則需通知地府鬼吏,將此死魂列入追魂通緝令上。
  我第一個定魂的,是個老死的員外,油腸滿肚,在他死魂即將出竅之時,我用扇尖輕點,魂魄立刻安定在他體內,靜候鬼吏勾魂。
  這是我頭回見到靈魂出竅,那白色的、透明的魂體,讓我覺得死亡似乎也變成一種浪漫;我父親是在我八歲過世的,在靈堂上,我的手指悄悄觸摸過那僵硬的軀體,好似塊冰冷的石頭,無法帶來任何溫暖或美感;因此,很長一段時間,死亡在我的眼裡,都是帶著恐怖,甚至是帶著厭惡感的,覺得死亡是一種極端霸道蠻橫的醜化。
  但那抹透明飄忽的魂魄卻讓我覺得,無論在生前是如何酒肉肚腸、如何不堪入目,死後卻可以化成輕煙縷縷,未嘗不是一種解脫的華麗;現在的我,也不過是一縷幽魂,卻是一抹能碰觸到人間花草、欣賞青山美景的幽魂,這也不可謂不是一種重生。
  鬼頭大哥若知道我對於定魂有如此羅曼蒂克的遐想,不知道會不會老懷安慰?
  當時的我以為,這就是鬼差工作的全部。

  ◎             ◎             ◎

  嚴格來說,鬼差只能算是一個死亡的見證者,見證一個生命的離去,安撫他們的靈魂,和此人何時死、怎麼死,全無關係,但有時生命的離去,卻讓我無法接受。
  在指定時辰,我用法術瞬間轉移到淮安街道上,這是我僅學會的一個法術,鬼差的入門必修法術;街上的百姓當然有看到我從天而降的,一度以為奇觀,不過他們記不住我的容貌,尖叫一聲、走開兩步,立馬便淡忘了此事。
  人生在世,給人的印象竟不過是名字和面容,再加上稍許法術作祟,便被遺忘,想想也覺得無趣。
  在仔細比對街上的行人後,我不可置信地發現,這次的定魂對象,竟然是個小女孩。
  蘇紅,永樂十年六月初八午時三刻,淮安府鹽城東大街南,餓死。
  那是蜷縮在街角的五歲女孩,凌亂頭髮、黝黑小臉、襤褸衣裳,斜倚著一旁的男孩,那瘦小男孩也不過十歲左右;街上其他乞丐也不是沒有,但只有這女孩情況最糟,兩頰凹陷、眼睛突出,眼神渙散迷濛、四肢瘦骨如柴,若不是男孩抱著她,她早就癱倒在地,她明顯已進入彌留之際。
  我走過去,蹲在他們面前;扇面上顯示,我今天將在淮陽定三個餓死的死魂,她是我定的第二個魂,先前一個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也算是油盡燈枯,但她還是個孩子,應上幼稚園的年齡,今日卻成了她的死忌。
  一隻小手抓上我的裙襬,是那男孩,他抬頭死死盯著我,眼眸絕望空茫,卻仍閃爍一絲希望,「您行行好,給我妹妹吃點東西吧,她……她快餓死了。」
  他以凡人之身,自然看不清我的面容,但相貌如何在他看來並不重要,他只是執著地想找個人,找個人來救他妹妹,那人只需有絲毫慈悲之心,便必會救人一命,他相信定有這麼個人,沒有放棄,這可能就是他比他妹妹撐得更久的原因。
  我腦中一片空白,憑著一時衝動,我轉身找了家饅頭店,從錦囊中拿那一兩銀子,換了十個饅頭和一碗清水,沒來得及拿找銀,就走回去遞給那小男孩,幫他扶起女孩,餵食她饅頭。
  女孩昏迷不醒,他撬開她乾燥的嘴唇,倒了些清水進去,將饅頭撕成小塊,不顧自己的飢餓狼狽,死命地將小塊塞進她嘴裡;女孩大概也是迴光返照,居然清醒了些,懂得吞食口中的饅頭,用最後的氣力挽救自己的生命,一個塞、一個吞,轉眼間,四個饅頭就這麼被她吃下去了。
  男孩臉上這才顯出一絲放鬆,緊繃神經也鬆弛下來,摟住懷中小妹,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也鬆了一口氣,我一直是個心很軟的人,以前在路上看到乞丐,都忍不住會給他點錢,而與現代乞丐不同的是,古代乞丐大都不是無病呻吟,而是真的會餓死,對他們而言,人的一念之間便可決定他們的生死。
  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為一個鬼差,竟然救了已寫在閻王冊上的人,我想,我這個鬼差估計也做不長了,當了三天就離任,我恐怕不會創下任期最長的,而是創下任期最短的吧?屆時鬼頭大哥的臉色必定很精彩。
  我不由苦笑,耳邊卻響起微弱的聲音:「哥,我還是好餓。」
  「哥,我還餓。」微弱的呻吟發自女孩口中,她乾癟的臉頰依舊不帶有一絲血色,瞳孔似乎更加渙散了,她嘴唇上尚沾有些許饅頭屑。
  男孩眼中有些疑惑,但還繼續餵她饅頭,看著她努力吞咽,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一些念頭隱約在我腦海中閃過,好像久餓之人不能吃太多,但又覺得,真正原因並不在於此。
  當和他一起餵了九個饅頭時,我終於懂了,也停下了手,心裡很苦澀,呆呆看著男孩餵完十個饅頭後,在我們的注視中,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直至停止。
  手腕上的冥錶顯示午時二刻,她比原定死亡時間少了一刻,那吞咽饅頭的氣力,耗盡了她身上最後的能量。
  男孩呆愣住了,他還是環抱這那女孩,可能是還沒理解死亡的含意,又或者覺得荒謬,為什麼還會死?他不是已經盡力給她吃的了嗎?為什麼還會死?
  等反應過來後,他才抱著女孩屍身失聲痛哭。
  鬼差與人或生靈的交集只有定魂罷了,我早該想到,無論給她吃多少饅頭和水,都是無用的,都會化為烏有,那饅頭,根本從來沒有進入過女孩胃裡,她還是餓著的,吃了十個饅頭以後,她餓死了。
  突然覺得自己很無聊、很無力,我自以為可以悲天憫人、救人一命,其實不過是為了自己良心好過,做著無用的事,反而拖累她更早過世;本來她或許還能用這一刻時間,看看這世界、看看她哥哥,那一刻時間,對活人來說,有多漫長,這個我懂。
  我跪在地上,面無表情,欲哭無淚。
  鬼差在這人世上,從來都是局外人、旁觀者,未曾,也不可能參與分毫。
  女孩的死魂飄出軀殼,憐憫地看著她哥哥,她不是惡鬼,她才五歲,能做什麼壞事?她會安靜地踏上奈何橋,喝了孟婆湯,投胎去下一世,而不是在這裡看著親人悲傷。
  我用扇尖輕點女孩屍身後,女孩恍惚一笑,安靜地飄回身體。
  我幫男孩找了處地方埋葬他妹妹,那是溪邊柳樹下,這是我唯一一次埋葬自己定魂的對象;期間,我第一次看見鬼吏的樣子,慘敗的臉、平凡的五官和黃色麻衣,他勾出女孩魂魄,混入他身後一串渾沌不明的死魂後悄然離開,沒看我一眼。
  男孩已經不哭了,他也沒有多餘的水份可以流出體外,他餓壞了,可惜,我不再妄圖去救他,我不願承受一個又一個失敗。
  在去定下一個魂之前,我給男孩留了句話:「若你不想死的話,去溪邊喝點水、清洗一下,找個好人家,將自己賣身吧!」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徒勞的,我不再看他倔強的臉,默默離開了。

  ◎             ◎             ◎

  「鬼頭大哥,如果……我是說如果那時,我給路人錢,讓他買饅頭給那小女孩吃,她還會餓死嗎?」在那次定魂後,我有了兩天「假期」,即是那兩天我定魂任務很少,我忍不住跑回地府問鬼頭大哥。
  「她還是會死,只要是和妳有關的贈予,都是無效的。」更何況這種「贈予」,直接會導致命數變化,絕對是不被允許的。
  我洩氣不已。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妳的實習期才過了幾天,妳悠著點吧!」鬼頭大哥漫不經心地翻著明日的死魂冊,挑選有潛質成為鬼差的死魂,這是只有他才能看的名錄,在我眼中,那本冊子根本都是一堆白紙,這就是地府嚴格的工作分割,不是自己工作範圍內的,沒有許可權知道。
  「她被選中當鬼差了嗎?」我還是念念不忘那女孩。
  「沒有,不是每個人都能被選中進入地府的。」鬼頭大哥向我解釋,「她才五歲,完全沒有人生閱歷,等於一張白紙,只能去迎接新的生命。」
  一般能進地府為官的,都應有些特殊地方,比如我的「安份守己」、白曉筱的「好奇心」、湯琪的「為官慾」、朱駿的「厭世情結」,都是在同性格中出類拔萃的;而其他的一些官位,比如判官,則首選在人間有為官經驗且明察秋毫者,比如包拯、比如狄仁傑;鬼吏則會選些生前冷酷無情、鐵石心腸的,鬼頭大哥生前便是做獵頭公司的,也算是幹回老本行。
  「以前我選鬼差啊!專門選那些能力超強、出類拔萃的菁英份子,為了跟其他鬼頭爭這些菁英份子,爭得頭破血流,結果呢?連續幾年業績都不理想,這些死魂不是不肯做鬼差,就是沒做幾年,就被挖角做長計什麼的,或投胎去了。」他一臉惋惜,「這次我也看走眼了,沒想到老朱那麼不禁嚇,才三天就投胎去了。」
  「老朱」是指朱駿,他是八十歲過世,按道理大家都應該叫他「老朱」,但外表看上去,他還是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鬼頭大哥說,死魂的年齡沒有規定,一般是死魂生前最希望停留的年齡,樣子則與生前不同,無論生前是美、是醜,死後都是平凡模樣;我是十七、八歲的樣子,那年剛專科畢業,對一切還充滿憧憬與夢想。
  「什麼不禁嚇?」
  「他去了二十世紀,正巧碰到了文化大革命,沒三天就說看不懂、受不了,投胎去了。」
  我無語,他是儒家文化薰陶出來的,可能讓他接受,是難了點。
  這麼算來,我那前後一百年似乎把文化大革命給包括了,還包括了兩次世界大戰,挺值的,最忙的那會兒,都沒我的事。
  「別說我不提醒妳,雖然妳這次沒有救人成功,但有些時候,鬼差介入其中的確是可以起死回生,特別是他殺死因時。」他不屑地瞥我一眼,「如果妳真救了該死之人,對妳、對他都沒好處。」
  「難道會有刑罰?」已經死了,當然不能再死,只能等刑罰了。
  「妳到底有沒有認真聽『定魂注意事項』啊?」他翻翻白眼,「到那時,妳就去枉死城待著等宣判吧!而被妳救的那個人,不過幾個時辰,便會死,而且死得更慘。」
  我摸摸鼻子,決定以後不問凡事,安份做個良好鬼差。
  那時我並不知道,鬼頭大哥不是萬能的,他不可能知道一切地府定律,其實人的命運是可以被鬼差改變的,在我實習的第三天,我已經改變了。
  那天的扇面本來顯示的,應是四個姓名,張清,永樂十年六月初八丑時一刻,鳳陽府臨淮西街角,餓死;蘇紅,永樂十年六月初八午時三刻,淮安府鹽城東大街南,餓死;顧喆竹,永樂十年六月初八戌時五刻,應天府六合城門外,餓死;蘇毓,永樂十年六月初八亥時,淮安府鹽城東大街南,餓死。
  可到我手上,只剩下三個,因為那天的鬼差是我,我會在午時遇到蘇毓,我的一句話,將會救他一命;這不是故意為之,自然不會落罪,若實在要找個由頭,只能說是或許前世結緣、或許冥冥註定。
  如天府真有神明,祂必是津津有味地靜待我這小小鬼差,自此與蘇毓……糾、纏、不、清。

  ◎             ◎             ◎

  鬼差的職業生涯很無趣,基本上就是按時按刻出現在指定地點,迎接指定人的死亡,偶爾,指定人也會變為兩個。
  我無奈地看著眼前兩具屍體,如果不是先前看到兩人對對方咬牙切齒地嘶吼,我會以為,這兩人是一起殉情,因為他們都是被毒死,雖然,中的是對方下的毒。
  「為什麼與其要下毒致對方於死地,都不寫一紙休書,給雙方一個痛快?」我問身邊的小倩,她是來定那個相公的魂的。
  「因為女的紅杏出牆,男的不想默默戴綠帽子以後再放她自由。」小倩百無聊賴地用扇子點了點男屍。
  「是嗎?」
  「我猜的。」她頑皮一笑。
  小倩原名不叫小倩,但自從做了鬼差以後,她就取名為聶小倩,希望能來個與書生的人鬼未了情,這個想法當然從來都沒有得到鬼頭大哥的認同,甚至時不時被他提起來嘲笑一番。
  在得知我原名和她同姓後,她和我越發親近,基本每次回地府都同出同進,甚至現在連定魂,都像約定好一樣,在同一地點;那麼短的時間內與另一個人,應該說「同事」,如此親近,在我生前是不可想像的,我甚至還沒有過實習期吶!
  小倩的確是一個快熱的人,她找對象的速度也著實讓人吃驚,她在這個明朝,有一個暗戀的人,暗戀了三年,而那個被暗戀的人,剛滿十七歲,她對此滿不在乎,「反正我註定停在二十五歲了,為什麼不找個年輕人,慢慢等他長大?」
  小倩生前在二十五歲嫁給了她深愛的男人,但幸福也停留在了二十五歲,去蜜月地點的飛機在空中爆炸,只留下燦爛絢麗的煙火,讓她永遠保持二十五歲,對她本身就是一種傷痛。
  似乎每個死魂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或者是美麗的遺憾,我是反常的平平淡淡、無波無浪,甚至從未對任何人深刻地動一回心,所以我很難理解她的興致勃勃。
  這天,她帶我去看她暗戀的對象,我和她,還有另一個鬼差嫻淑,三個坐在東升酒樓二樓,等她的意中人經過。
  嫻淑是從宋代來的一抹死魂,相對於我和小倩,她則保守得多,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她甚至還特地為自己綁了小腳;我對於她這種放不開的封建思想不置可否,反正鬼差感覺不到痛,她覺得好看,就讓她去綁吧!但小倩覺得她這種是對自我心靈的一種變相折磨,總有一天,她要將她解放出來,雖然她努力了一年,還沒有成功過。
  我們點了一桌的菜,三個鬼差合起來有三兩,自然要用足;幸好鬼差五感中,味覺還是有的,否則鬼差在世,還有什麼樂趣?跳槽率更是要升到百分之二百!
  我抿了一口高粱,好刺激,「小倩,妳怎麼知道他會來這裡?」
  「他是書生,月初、月中的時候會和其他書生約在此處賞鑒詩詞歌賦,多風雅啊!」
  我笑笑,倒不覺得有什麼風雅,反而想起以前看的穿越小說,這個就是穿越中,女主角應該表現背誦詩詞的時候了。
  「百無一用是書生。」嫻淑淡淡道,聲音細小輕微,她每月兩次被小倩拖來看「帥哥」,自然對他不具好感。
  小倩翻翻白眼,繼續關注窗外。
  不久,就見街的那頭有個白衣書生走近,臉倒是白白淨淨,只是除了這點,我倒是沒看出他有其他的特別之處,沒有穿越中描述的那種古代一片帥哥的驚豔之感,而且在現代人的眼中,他還偏矮,大約不足一米七,衣著白色麻布,破舊處打了幾個補丁,看起來他家境不怎麼富裕。
  小倩雙眼緊緊膠著在那書生身上,我暗笑,幸好這書生看不清她,否則每次都被這麼炙熱的眼神注視,恐怕時間一長,還可能留下心理陰影。
  那書生走進酒樓後,就和其他書生會合,他們只點了簡單的茶水,卻高談闊論了大半天才走,店小二和掌櫃很是看不起這些窮書生,但也無可奈何。
  我饒有興致地聽他們吟誦詩詞歌賦,因為不懂這些拽文的,反而倒覺得他們那些有些寒磣的詩詞,還蠻適合我的品味的;這就是古人的娛樂活動吧?和我們在KTV裡面唱歌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是一群不專業的人,在做著專業的事。
  「七七,妳為何叫七七?」嫻淑突然問我,在她看來,女子的姓名若不是什麼氏、什麼氏,便必定應既嫻且淑,用數字命名女子,絕對是特立獨行的。
  「是不是因為妳和武林外傳的沈浪有什麼關聯?」小倩也問,天色已晚,她的書生已經走了多時。
  「當然不是。」我回答,「因為我七月七日出生。」
  嫻淑倒抽一口涼氣,小倩到底比較了解她,「嫻淑,我們那個時代的七月七日,和牛郎織女的七月初七是完全不一樣的日子。」陰曆與陽曆的分別。
  七七,這個聽起來很靈巧的名字,一直以來是和我給人的感覺相背,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叫我「小聶」,而不是「七七」。
  「我的時辰到了,要去定魂了。」嫻淑站起身,習慣性地撫了撫裙襬,小倩裝作沒看到,暗自跟我裝了個鬼臉。
  我今天沒有什麼魂可定,還想再賴一會,這街上人來人往,實在有意思,我覺得我有點超然的感覺,因為我不再是為了生存汲汲於世。
  小倩擺了擺手,竟是率先走了,她今天的那位是仇殺,她想早點去看戲。
  嫻淑遲疑了一下,轉頭看我,「七七,妳今日能陪我去定魂嗎?」
  我一愣,連忙答應,反正我橫豎無事;她輕輕拉上我的手,轉眼間,我便斗轉星移,換了個地方。
  我左右一看,笑了出來;難怪要拉我來,定魂地點是妓院,還真的是難為嫻淑了;我握緊嫻淑的手,她用法術給我們換了一套男裝,可憐我那微薄的法力,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達到這水準。
  妓院老鴇上前招呼,她想從我倆臉上看出我們財力如何,但橫看、豎看也看不清,只能從衣著約摸著覺得大概是一般商賈,隨便找了個角落讓我們落座。
  嫻淑打開扇子搧臉,似乎想搧去她臉上看不見的羞紅;我忍住笑,打量這妓院,破是破了點、俗是俗了點,沒有電視上看到的那種妓院排場,不過也還行,很有風塵味。
  謝絕了老鴇找來的兩個姑娘,我倆只是乖乖喝著花酒,我問道:「妳定的那個,是在哪個包房?怎麼死了?」在妓院,難道是情殺?
  嫻淑用扇尖指了指身後的包房,「就是那間,上面寫著『燕紅』的,死因我看不明白。」
  我習慣性地看了看她的扇面,在我眼中,是一片空白。
  她轉過扇面,一字一句讀給我聽:「范忠,永樂十年七月十五戌時一刻,揚州府江都翠雲樓燕紅房,馬上風。」
  馬上風?我一口花酒噴出,唉……我該怎麼和嫻淑解釋,何謂「馬上風」呢?
  嫻淑的事我聽小倩提過,她出身大戶人家,是偏房所生,從小受到不少白眼,一舉一動如有閃失,便惹閒言碎語;十六歲時許配了不怎麼好的人家,還沒等十七歲嫁出去就病故了,她死後選擇的年齡是十七歲,是就我所知,唯一一個年齡大於死時年齡的;然而她一直以來,都沒有擺脫待嫁的心情,那種忐忑不安、惴惴惶恐,只為給夫家一個完美娘子的思想根深蒂固。
  我鬱悶地抓抓腦袋,看到她不贊同的眼神,她覺得良家婦女不應該做這種動作。
  看來我是不能把什麼叫作「馬上風」的真相告訴她了,她可能會被直接嚇暈,轉頭就去投胎。
  身後的包房裡發出女子的尖叫聲,料想那男人已經死了,我囑咐她:「嫻淑,等會我幫妳定魂,妳只管閉上眼睛,我會扶著妳的手,妳抓緊妳的扇子就行了!記著,千萬、千萬別睜眼!」
  我帶著嫻淑擠進圍觀的人群,匆匆拉過她的手,用扇尖碰了碰那白呼呼的肥肉,算是完成了任務;雖然手法有點作弊,但我想應該沒有破壞規矩,畢竟沒人指定,鬼差一定要看到屍體或死魂才行。
  嫻淑和我直接回了地府,她回家休息去了,我精神亢奮,出門行走,以多走、多看來遺忘那一團肥肉;途經餓死酒樓時,我低頭匆匆走過。
  託了鬼頭大哥大嘴巴的「福」,我買十個饅頭給餓死女孩的事蹟,基本傳遍了地府上下;上月我偶爾回一次地府,路過餓死酒樓時,被一群陌生死魂拖了進去,哥倆好地喝了一大圈,喝得我莫名其妙;酒樓掌櫃還告訴我,老闆已經放話了,只要是我去餓死酒樓消費法力,一概免費招待,以表示對我支持餓死之人的回報;雖然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去酒樓是要消費法力的。
  鬼頭大哥對此萬分欣慰,覺得他舉薦我當鬼差有功,於是時不時去餓死酒樓蹭飯,可憐我本身不是很愛出風頭的人,何況是這種丟臉的風頭,我實在不覺得,用十個饅頭救人,那人還餓死,有什麼值得可歌可泣的;結果就是,我不能去餓死酒店,也不屑於去升棺酒店,再高級些的,我的法力又不夠,只能無奈地選擇低消費檔次,就是非常、非常一般的「死魂酒店」,在我的理解中,這和人間的「人民飯店」應該是一個意思。
  店小二送上飲料,這店法力偏低,飲料的酒精類只有啤酒可選;因為不會喝醉,我反而開始喜歡酒這種刺激性飲料,讓我有活著的錯覺。
  「就知道妳在這裡。」鬼頭大哥一巴掌拍向我背後,讓我身體被打出去,卻沒有被打的痛覺,感覺很脫線;他身後跟著白曉筱和湯琪。
  「我們AA制,一人一杯。」鬼頭大哥吩咐店小二,轉頭埋怨我:「妳就是臉皮薄,不肯去餓死酒家,否則我們都不用浪費法力了。」
  那廂白曉筱正跟湯琪解釋什麼叫「AA制」,我埋怨地白了一眼鬼頭大哥,他還敢說!
  「像你們這種新鬼差,只消費得起死魂酒家,其他的對法力要求太高。」鬼頭大哥環顧四周,厭惡地喝了口飲料,「切!只有啤酒,想當年,我也喝了三個月的啤酒。」
  湯琪喝了一口,很興奮地問我:「七七,妳經歷過文革嗎?」
  我奇怪地瞥他一眼,真是怪了,文革嚇跑了老朱,怎麼倒是讓他那麼興奮?我搖搖頭,「沒有,那時我還沒出生。」
  「真是可惜。」他一臉遺憾,「如果我生在那個時代,沒準也是個紅衛兵帶頭先進份子。」
  我一陣惡寒,轉頭看到鬼頭大哥和白曉筱也是同一表情,鬼頭大哥是經歷過文革的,尤其毛骨悚然,直歎他怎麼挖到這個活寶。
  相比湯琪,我還是比較好奇白曉筱在未來的見聞,「曉筱,未來怎麼樣?」她吐了吐舌頭,「只有一個字,懶!人越來越懶,促使工業科技越來越發達,結果自然災害越來越多,這陣子忙死我了。」看來不怎麼樂觀。
  我暗歎一口氣,還是不問了,省得心煩。
  「明朝怎麼樣?古代帥哥是不是很多?」她反問我。
  「沒有帥哥。」看著幾雙期待的眼眸,我只能努力找出一些趣事來說,比如,「我剛剛定的那個魂,死於『馬上風』。」
  湯琪一臉震驚,「我以為『馬上風』只是傳說而已。」
  白曉筱抑制不住的興奮,「真的?妳運氣真好。」
  鬼頭大哥則是疑惑不已,「妳也遇到『馬上風』?難道你們這段時間出現了兩個死於這個的?」
  有蹊蹺!我轉向他,「什麼兩個?」
  他嘿嘿笑道:「最近你們那個時區,換了個鬼使,原來那個投胎去了;新的鬼使,也就是小蔣,他這人別的沒什麼,就是忒喜歡惡作劇!妳知道,鬼使的工作也包括分配你們的定魂對象,前幾天聽他說他把一個死於『馬上風』的,安排給個最保守的女鬼差了。」
  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一個小蔣,莫名其妙害到了我。
  鬼頭大哥看我臉色不好,約莫猜到是我多管閒事,悶笑去了。
  這地府,看來良莠不齊,什麼死魂都有,居然還有惡作劇的!之後幾天我才知道,何只惡作劇?還有公報私仇的。
  「為什麼別人都那麼清閒,就我一個要一天定五十七個魂?」我拿著放大鏡,仔細看扇面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妳是不是有什麼事得罪了鬼使?」嫻淑同情地看著我,卻愛莫能助,無論如何,只有我本人拿扇子點到死魂,才能完成定魂。
  我咬牙,我不就是破壞了他的惡作劇嘛,你個小人!
  小倩對此略知一、二,在一旁偷笑,「七七,幸好最近沒有打仗或者瘟疫,否則,妳要滿天飛了。」
  現在的情況也快了,我一揮手,示意我要閃了,就消失了。
  五十七個死魂,有十五個是病死的,我掃一眼身旁的江湖老郎中,他今天也真倒楣,這已經是他一天之內看死的第三個病人了!不,也不能說是他看死的,只能說,三戶人家請到他的時候,病人正好要升天。
  而我因為密集的定魂,所以不小心見證了這一事實;我用扇尖點了點屍體後,打開扇面拿放大鏡研究了下,離下個定魂對象還有一個小時,總算能歇一會兒。
  郎中的助手是一個小男孩,他把搓好的帕子遞給郎中,老郎中擦了擦手,用生平最遺憾的聲音告訴死者的娘子,她相公藥石無醫,已經往生,接著便是慣常的一片哭嚎。
  一天定五十七個魂,我發現我再軟的心腸,此時也變得鐵錚錚的,真該謝謝那個小蔣同學。
  不動聲色地退出親友團,鬼差的存在感很低,我真奇怪為什麼不直接讓鬼差變成隱形人呢?畢竟,和隱形的也沒什麼區別;記得下次遇到鬼頭大哥的時候,要和他探討一下這個問題。
  感覺到有視線落在我身上,我驚訝地回看,是那個小男孩,他不動聲色盯著我。
  「第三次。」他走到我身邊,開口說道:「我今天第三次看到妳,妳是誰?」
  這小孩一定是智商兩百的天才、過目不忘的神童!我這種存在感那麼低的人,他竟然也能記住。
  我笑笑,那又如何?他註定記不住我的臉和名字,我壞心地回答:「我叫白素貞。」是白蛇精哦,你這個小小的郎中學徒、許仙二代可要離我遠點!
  「妳叫什麼?」他疑惑了,顯然沒有記住我的名字。
  我正得意著,讓你記性好,再好也沒用!
  可惜料錯一點,他記住了別的,雖然有些遲疑,「妳是不是淮安城中給我妹妹饅頭的姐姐?我記得妳的聲音。」
  我一驚,他是那個小男孩,難怪有點面熟,洗乾淨了還蠻清秀的嘛!儘管認出他,未免麻煩,我還是一律否認,「我不是,我不認識你。」

  ◎             ◎             ◎

  永樂十年十月,淮安府清河縣爆發了小規模的傷寒疫病,縣上體質虛弱的,一旦調理不好,便越發病重,傳染給親戚友人,嚴重者則不幸病故;縣內從一開始的一日三個死者,變成一日十幾家,一時人人自危,街上杳無人煙,大夫則在各富裕人家奔走,連途經的江湖郎中也被硬留下來,給些窮人家看病。
  我暗歎一聲,小倩真是個烏鴉嘴!我這個可憐的、被鬼使惡整的鬼差,現在基本常駐於縣城,哪家哭喪便去哪家;這不,才一轉身,街尾的木屋中便是一陣的鬼哭狼嚎,我搖搖手,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倒也不慌不忙,無人擠兌,反正街上就我一個。
  進屋前瞄了一眼門邊那矮矮的身影,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在說「又來了啊」。
  我無聲地在心中回答,就是啊,這不就來了嘛!扇尖輕點死者,完成任務轉身走人;如此頻繁地出現在這小男孩面前,想讓他淡忘我都難;聽他那郎中師傅叫他「小蘇」,怎麼聽都像女孩子的名字,儘管他長得的確太過俊秀,雌雄難辨。
  我感覺不出冷熱,從其他百姓的衣著來看,天氣已正式從熱轉涼,這傷寒疫病應該不久就會停止傳播了吧?我暗暗祈禱。
  「為何每次妳一出現,這家就死人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身看他,那還不到我肩高的小孩,糾正道:「錯!是這家死人了,我才出現的。」
  小男孩歪頭思考其中的區別,眉毛老氣橫秋地擠在一塊,「我妹妹死時,妳也在!為什麼?妳是牛頭馬面?」
  雖然我不貌美,但也不至於是牛頭馬面吧?再說了,鬼吏大人長得也是極為尋常的,沒什麼特異之處,我感歎謠言誤人,「不是,我只是湊巧路過罷了。」
  他狡猾地一笑,「妳果然是當時那個姐姐。」
  糟糕,一時不察,竟然著了這小子的道!我確無防人之心,不過他知道也沒甚關係,「那又如何,那天是丁師傅救了你?」丁師傅是指那江湖郎中。
  男孩點頭,「丁師傅是個好人,他收我為徒。」
  「嗯,也好,有一技之長,他日就不會餓死。」
  「若早一刻遇到丁師傅就好了。」他眼圈微紅。
  我不知怎麼跟他解釋何謂命裡註定,再說我也是一知半解,只能作罷。
  「你叫什麼?」我對他有些感興趣,便問起他;他雖記不住我的名字,但並不妨礙我記住他的。
  「我叫蘇毓,妳呢?」
  蘇玉?有意思,連名字都很娘;不知怎地想起了蘇蓉蓉,我隨口答道:「敝人楚留香。」

  第二章

  想過不只一百次要去找那個鬼使小蔣嗆聲,讓他別那麼過份,但最終只是想想罷了,若我生前有這等勇氣,也不至於在同一個工作上窩了那麼久,畢竟本性難移,變成鬼差的我,膽子也沒大多少。
  一個月後,我恢復了以往的定魂數量,但一空下來,反而空虛得很。
  我漸漸了解小倩為何要找個凡人來暗戀,實在是明朝娛樂活動太少,日子太過無聊,於是要找個會動、會跳的活物來觀察一番,這好比是寵物,然而又能免得餵食打理。
  她選擇了那個書生,而我則就近選擇了蘇毓。
  他是我在這個朝代唯一稱得上熟識的活人,況且他眉清目秀,正在成長期,這時候的孩子本應最是有趣,天真過頭、爛漫有餘,他卻年少老成,聰明絕頂卻爭強好勝。
  江湖郎中丁師傅不再是江湖郎中,他在清河縣發現了商機,於是租了個小門面,開起了小醫館;來看病的,都是前一陣家裡犯傷寒的窮人家,有了老主顧,自然生意不愁,居然也紅火了一陣。
  在此期間,他收養的小小孩童,被送到街尾的破私塾,從「三字經」開始他的學業,或者說來,應該是開始被欺負的日子才對;瞧,這不是又被人打了!四個七、八歲的孩童圍著他是一陣的拳打腳踢,誰教他一臉嚴肅,還不屑於跟人家玩鬧,這不就是找抽?
  我坐在對面茶社,看過去自是一清二楚,路人則當是孩童玩鬧打架,也沒人去勸阻,這蘇毓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打,臉上鼻青眼腫,基本看不到原樣,幸好他家是開醫館的,否則醫治不好就毀容了。
  挨了揍的蘇毓並不同於其他孩童一般哭鬧,靜默地癱坐在小巷的雜物旁;我以為他是站不起身了,於是走過去想拉他一把,他卻扶著牆晃晃悠悠站起,全憑自己。
  看他站得辛苦,我忍不住提醒他,「他們打你,你別一聲不吭啊!你不叫,他們以為你不痛,下手更沒輕沒重。」雖說七、八歲的孩子手下沒大力,但他的身子板也沒硬到哪裡去,若是骨折便有他受的了。
  「我才不要叫給他們聽。」他倔強地別過頭,對我伸出的援手視而不見,「我自己能回去,不用妳扶的。」於是,他真的就這麼扶著牆走回了醫館。
  我跟在他身後暗自搖頭,如此執拗個性,怎能過安生的日子?
  丁大夫行走江湖多年,自然知道這孩子定是被欺負的份,不是去惹事招來的,幫他處理了下傷口,也沒多責罰他。
  蘇毓並不休息,只一個人坐在牆角,似在面壁;我走近些,才發覺他在背「三字經」:「……教不嚴,師之惰……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時,運不窮……」
  聽他背了一陣,還蠻有章法的,我奇怪地打斷:「你不是沒上幾堂課嗎?學那麼多了?」
  他不滿於我打擾他,只是咧著傷痛的嘴說:「大寶他們學的,他們入學比我早,學的比我多。」
  「那你怎麼會背那麼多?」
  「我聽先生給他們讀過幾次。」
  我看他的眼神中閃耀著兩個大字「天才」,聽幾遍就會背,可見資質異常,難怪能一次又一次記住我!但他自己毫無察覺,畢竟他剛讀書沒多久,以為別的孩子也都是這樣。
  「你知道這些句子是什麼意思嗎?」
  他搖頭,「先生還沒講過。」
  「那你瞎背啥?」明顯的死記硬背。
  「我不想落在他們後面。」
  「他們」當然指的是對他報以小拳的那一小撮人,真正要強。
  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豬頭臉,「痛嗎?」
  他痛得齜牙咧嘴,「妳在對面得勝茶館見著我挨打的,是不?」
  原來他看見我了,「是啊,你被打得好慘。」
  他欲言又止。
  「你想問,我為何不去救你?」
  他搖頭,「我知道,妳救不了我,否則妳那時早就救了我妹了。」難得他小小年紀,就懂得深明大義。
  「那個……」他抬頭看我,眼神卻無法準確焦距到我的雙眸上,「我看不清妳、記不住妳的名字。」
  我得意地笑,他終於承認他記不住我名字啦!在過去的幾週,他還在不斷問我名字,從張曼玉到居里夫人,千奇百怪的答案,我都給上癮了。
  他接著來一句:「那妳到底是什麼妖怪變的?兔子?豬?還是老鼠?」
  笑容僵硬在我臉上。
  「或者……」他歪著頭,裝天真,而且裝得很假,「妳是鬼?需要我燒香餵食妳嗎?」
  不過他並不期許我的回應,繼續背起他的「三字經」,嘴角的一絲笑容告訴我,他絕對是故意的,誰讓我當時不救他來著?這小子記恨著吶!
  其實蘇毓所說的「鬼」倒是不中亦不遠矣,死魂原本就與現世所道的「鬼」同出本家。
  關於香燭一說,我覺得有趣,便請教鬼頭大哥,他聽後憤慨地強調:「根本無愛好香燭的死魂,電影拍出來的鬼對著香燭吸啊吸的,搞得我們像吸白粉的!這是詆毀、這是醜化、這是誹謗,我要告去……」他一時沒想到該告哪裡,順口便說:「我要告去消協。」
  真正牛頭不對馬嘴,我笑噴。
  算起來,我當鬼差半年有餘,已無風無浪地過了實習期,看著蘇毓小弟弟滿十歲,原先他身材發育不良,還以為他七、八歲來著;況且他最近在課堂上屢屢有突出表現,這小天才終於發現自己的鶴立雞群了。
  生前,我一路平安長大,過於平凡的樣貌,讓我既得不到旁人的注意,也同時免去了不少麻煩;比如,我從來不知道性騷擾是何種東西,也不知道何為SM,所以我看著今日扇面上的死因,有些害怕,「性虐而死」。
  這是什麼死法?為了壯膽,我拉了小倩一起去,其實收一個、兩個倒是也無所謂,我還不至於那麼膽小,但連著一排都是同一個死因,讓我覺得背後都涼颼颼的。
  我又不像某些鬼差那樣,有窺私慾,正對下懷,比如鬼差林城;聽小倩說起他時,是滿臉厭惡。
  他已當鬼差三十餘年,算是鬼差界的前輩,且是最有希望做足一百年的人選;因為他有個怪癖,即窺視,足可打發百年漫長的寂寞,無論是煙花之地還是大戶人家的寢室澡堂,反正是哪裡最齷齪,哪裡就有他,早在地府以此出名了。
  我和他有一面之緣,前一陣山西境內有個小規模的暴動,似乎是與私鹽販賣有關,總之結果就是死了百來號人;於是各路鬼差集結了五、六個在那,嫻淑不在,小倩指著那個青色大褂的男人,「他就是林城。」我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很冷淡的人,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和小倩灌輸給我的噁心變態的形象有很大區別,可能這就叫「人不可貌相」。
  這次定魂地點是一個王府,果然是集奢華與糜爛的地方,我沒有早去,怕看著噁心,雖然小倩躍躍欲試,但當她看到那一具具屍體時,也不免想吐又吐不出;全是小男孩,被丟棄在王府草屋中,可能還等人收殮;全裸的身上青青紫紫,下體一片狼籍,有的脖子上有勒痕、有的身上有刀傷,這是致死原因。
  我草草定完魂就走出草屋,再看下去非留下心理陰影不可!走出草屋才發現,小倩旁邊站了個人,是林城,雖然他樣貌沒辦法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青色大褂還是滿富特色的。
  小倩不掩厭惡地看他一眼,向我打了個定魂的手勢,即扇尖輕點,就走了;她急著去定魂。
  留下我和林城大眼瞪小眼,不知該說些什麼,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被他拉到一家茶館去了。
  他抿了口茶,閒話幾句天氣後,便直奔主題,「以前這種虐殺的定魂,都是交給我的。」
  我呆怔,該說什麼呢?說「不好意思,搶了屬於你的工作」?「你知道的吧,鬼使小蔣,他看我不順眼,所以我最近都接死因離奇的定魂。」
  比如滿門抄斬,看著一群頭顱滾來滾去;比如凌遲處死,等著個血人慢慢斷氣,再比如這次的虐殺,反正有多噁心的,都找我定魂。
  難得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小蔣他跟別人打賭了,賭妳總有一天會去交界處向他抗議。」
  我咋舌,「我能問那個別人是誰嗎?」
  「是個鬼頭,姓吳吧?」他招來小二,又點了幾份菜。
  我就知道是鬼頭大哥幹的好事!不禁感歎老實人到哪都受人欺負。
  不知道該不該問,但既然要了酒菜,就不是一時半刻可走人的,我索性豁出去了,「你為什麼喜歡……看別人『那個』?」
  他收住笑意,吐出個數字:「八十七個。」
  我不明所以。
  「這個王爺,喜歡虐待孌童,今兒個他還找了有這種變態習慣的地方土紳一起虐殺,加上今日被他虐殺的,一共八十七個孩子。」他眼神變得陰冷,「我看著他們被蹂躪折磨。」
  天啊,那王爺!世上竟還有這麼滅絕人性的人。
  「可是……」他苦笑,話鋒一轉,「沒有一個是他親自動手殺的,他甚至不下命令,他手下自會去結束孩子的性命。」
  「那是說……」我有點明白了,「他到了枉死城,不用接受審判?」
  做了這麼些日子的鬼差,對於這種惡人,已不像生前那樣暗暗詛咒「天理循環,報應不爽」,而是真的有報應、真的有審判。
  「虐待還是要審判,可是殺人的罪,落不到他頭上。」他補充一句:「這個王爺,雖然不知道阿鼻地獄、不清楚枉死城,或者他只是不屑於親自殺人,但他的確不知不覺逃過重罪。」
  不會吧?那也太不公平了!
  「我不會讓他逃脫的。」他眼眸落在遠處,「八十七個,我給記著呢!等到他有朝一日入枉死城,我認識的判官會通知我,屆時我即可以證明他的罪孽。」
  原來他老是在這些地方出沒是有原因的,「林大哥。」他看上去有二十七,「你生前是做什麼的?」
  「香港督察,在掃黃組和反黑組待過。」
  我心道,原來如此,他其實真應該去做判官。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他,他臉上變輕鬆了些,「我一直在申請中。」
  雖然我不清楚林城為什麼會跟我談那麼多,可能他以前也和別人說過,但在謠言四起的地府,要一個個解釋,也恁地麻煩,所以對他心存誤解的鬼官還是不少。
  之後,林城就時不時找我喝酒,也不是故意的,是那個王爺又惹事了,還好是一個、兩個,再來那麼一批虐死的話,改明兒我也要到判官那裡去打個招呼,讓他們在審判之前先讓我踹那死王爺幾腳。

  ◎             ◎             ◎

  雖然偶爾去定些鮮血直流、滿目瘡痍的魂,但我不再想著去找那小蔣理論。
  哼,讓你拿我當賭注,我偏偏就不去找你,讓你輸個夠本!
  甚至最近地府我也懶得回去,跑來跑去嫌麻煩,萬一去地府的酒樓,還要浪費法力,還不如拿著一兩銀子,天天在客棧打尖,順便修習、修習法術。
  蘇毓則勤學苦練,大約是先生的鼓勵給了他莫大動力,我就是站在他旁邊,他也不理我一下,天天在那「之乎者也」,讀書讀得不亦樂乎;雖然偶爾還是被暴打一通,但他自覺在課業上高人一等,反而用鄙視的眼光,看那些打他的、比他還小的孩子,自然還是招來另一頓痛打。
  這個傻孩子!我感歎,繼續趴在茶館樓臺上俯視觀戰。
  小倩說我這段時間的萎靡不振是職業倦怠期,因為換新工作,新鮮期現在也過了,日復一日,倦怠感就來了。
  我想,這下可真糟,我還有九十九年要做,難不成就一直倦怠來著?
  為了讓我振作精神,小倩說今天來找我,說是要去個好地方。
  「什麼地方?」我問她。
  「我說七七啊,妳也是太沒好奇心了,別的鬼差一來,可是都要去那參觀的。」她一臉神秘。
  「那是哪兒?」打什麼啞謎?
  她帶我瞬間轉移,我迷迷糊糊便和她來到一座高牆邊;那紅色的高牆、那黃色的瓦片、還有那巍峨的氣勢,我突然明白她說的那是哪兒了。
  這不是我幾次來京城,定斬首、定凌遲,都只是遠遠看著,沒想過進去的……皇宮大內!
  幾次來京城,即南京,從未想過去逛逛皇城,不是不對它感興趣,只是每次看到大門那重重把守、嚴密封鎖,總會讓我覺得那是個神聖的地方,不是我這種小人物能進去的。
  事實也是如此,皇城中的巡邏兵很多,我和小倩東躲西藏不斷瞬間轉移,「怎麼今天到處都是些死太監?」
  「要不咱們入夜以後來,也隱蔽一些。」倒不是怕別的,只怕法力用盡,結果在這被逮,那就搞笑了,不知屆時是何鬼官來劫獄救我們。
  「皇城當然是白天看著才巍峨雄壯!晚上烏漆抹黑的,看什麼去?」說著,又是瞬間轉移,躲過了個來御花園遊園的宮妃。
  御花園的景色的確是不錯,終歸還是小了點,走兩圈就差不多了。
  「要不,去御膳房?我倒是想吃吃御膳。」我較重口腹之慾,這幾乎是鬼差共同的樂趣了。
  「也好,那裡比較混亂,我以前去過。」拉過我,轉眼便到了御膳房。
  偷了些點心,我和小倩坐在御膳房的房頂上,吃了起來。
  「這棗泥核桃酥作得真是不錯。」小倩讚道。
  「妳怎麼知道名字?」剛剛都放在盤子裡,看不出什麼吊牌之類的東西。
  「我猜的,有紅棗味,也有核桃味。」她又拿了塊點心,「這個好像是蜂蜜花生酥。」
  「我手上這個不知道是什麼,特別好吃。」皇帝的確舒服,御膳房裡那麼多人,大多只為他一人的口腹之慾,整日忙忙碌碌,「這可比現代的飯菜環保多了,而且每道工序,都嚴密衛生。」
  「那當然,這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小倩意猶未盡,「改天我們再來。」
  「如果妳們一直來的話,那御膳房的御廚可要哭死了。」一個小孩的聲音從我右邊傳來,嚇了我一跳,因為我左邊是小倩,右邊可沒人。
  轉頭一看,是個太監打扮的小孩,不知何時也坐在了屋頂上。
  「憑什麼你能吃,我們就不能吃?」小倩似乎認識這孩子,讓我鬆了口氣,應該同是鬼差吧?
  「我只是一樣吃一塊而已,照妳們這種偷法,御廚的心血都被妳們吃完了。」男孩手上抓了支雞腿,旁若無人地啃起來。
  我有點不好意思,覺得最近當鬼差,當得越來越往小偷方向發展了,都是被小倩給帶的。
  「小鬼,這是聶七七,新來半年多的鬼差;七七,這是常駐皇宮的小太監鬼差,你一定猜不到他前世是誰?」小倩詭笑。
  我搖頭,表示我猜不到,想也是,一天死那麼多人,我能猜到就成神了,「誰?」
  「大名鼎鼎的康熙皇帝,玄燁!」小倩隆重介紹,「不過我們都不叫他玄燁,一般都叫小鬼或小玄子。」
  我脫口而出,問了個異常愚蠢的問題,證明我智商忒低,「你認識小桂子嗎?」
  男孩笑開了,一本正經地回答:「認識,德妃那裡就有個小太監叫小桂子,但是人很蠢,一點都沒金庸書裡面的小桂子滑頭。」
  天哪,康熙還看金庸!
  「七七,妳別看他年紀小,他在明朝已經混了十年了,準備待到朱棣遷都紫禁城為止,且只在宮廷定魂。」小倩再補充:「這可是看在他以前當過皇帝的份上,結果他憑著是個小孩,就打扮成太監,混得風生水起。」我歎為觀止,覺得這樣的大人物也當鬼差,真不容易,果然大隱隱於市。
  那孩子被我看得羞澀起來,「妳不要以為我很厲害,其實我不是一個好皇帝。」
  我更喜歡他了,太謙虛了。
  一旁的小倩嗤笑起來,「七七,他真的不是一個好皇帝啦!」
  「為什麼?」雖然我歷史不是很好,但是經過眾多歷史劇的薰陶,也曉得康熙在清朝上舉足輕重的地位,更何況我還看過「鹿鼎記」,對裡面那個人性化的玄燁很是喜愛。
  「此康熙不是彼康熙來著。」小倩示意玄燁解釋。
  「康熙八年,我因鼇拜犯上作亂被逼宮,困於天牢十日後賜縊。」玄燁神色很平靜,「所以,我與妳們歷史上的那個康熙皇帝,不是同一個人。」
  「怎麼會這樣?」
  「簡單說來呢?就是有好幾個空間在平行進行。」
  玄燁回答:「我來自另一個空間,歷史和妳們的空間有相交,也有不同,比如我,就是個例外。」
  「不會吧?」
  「就是幾個空間平行,一個小小的蝴蝶效應,就會將空間分割,形成兩個獨立的異度空間。」小倩拍落黏在手上的點心屑,「這個很深奧,幸好不是我們管的,擺平幾個空間的交錯,是閻王的工作。」
  我咋舌於其中的錯綜複雜。
  「一切都掌握在閻王的檔案中啦!」
  真是長了大學問了,難怪每日有那麼多的死魂要處理。
  玄燁遙指北方,意思是說紫禁城,「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我一直以為會被困死在那禁城之中,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不僅能自如出入皇宮,還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永遠停在八歲童年。」
  「七七,妳不知道,他有多舒服,皇宮中的死人畢竟少啊!多數是被關到天牢,或是拉出午門的,他可算是最清閒的鬼差了。」小倩忿忿不平,「這年頭,康熙迷真不少,他到哪都有優待。」
  「我一點也不清閒。」玄燁反駁,「我可是御書房三等太監,每天都要掃掃弄弄,大堆的工作都等著我吶!」
  小倩白了白眼,「那也是你自找的。」
  我傻笑,真是個親民的皇帝。
  「我還要飽讀經書。」說著,玄燁一本正經從袖口裡拿出本書,旁若無人地翻閱。
  我一看書名,「楚留香傳奇」。
  「從現代鬼差那裡淘來的吧?」小倩嚴重鄙視他,「七七,這小子已經通讀金庸,再戰古龍了!總而言之,就是整天不務正業。」
  我反而覺得,他在做的,是所有同齡孩童都會做的事,真實得可愛。

  ◎             ◎             ◎

  夜裡的皇城很安靜,特別安靜,好像一座死城;玄燁去做他的太監去了,他今晚的工作,就是掌一夜的燈,小倩覺得悶,也溜走了。
  我獨自坐在宮殿房樑上,想著這宮殿將於千年後不復存在,不禁感歎這六朝古都的坎坷命運;遇到了康熙玄燁後,讓我對鬼差這個職業越來越有感慨,對於玄燁來說,永遠的八歲、永遠的童年,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補償?他無法忘卻皇宮,因此而留在皇宮,卻更為自由;若能如此彌補生前的遺憾,那做鬼差反而成了一個優差。
  只是,小倩的遺憾是愛情,嫻淑的遺憾是婚姻,林城的遺憾是正義,玄燁的遺憾是童年,那我的遺憾是什麼呢?
  我,一個平凡至極的人,在那短暫的二十九年生命中,除了擔心家中老母外,我對自己還真的沒什麼要求;但那時,那灰飛煙滅的一刻,我死前的最後一秒,那隱約飄過心頭的失落,到底是什麼樣的遺願呢?我想不起來了……
  自從做了鬼差後,我對自己樣貌如何變得越來越不在意,一來,活人反正都看不清;二來,眾鬼差的相貌皆平凡得可以,自然也不用考慮如何去鶴立雞群;若要矮子裡面拔長子,只能越來越醜,恐怕很難越來越美。
  直到小倩對著蘇毓驚呼「這才是穿越必遇之美男」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蘇毓和我一貫交往的朋友,無論是生前死後,都是不同的類型。
  我身邊的人,大都是和我一樣的人,不是那麼出色、不是那麼聰明,本著自知愚笨的本份,在那殘酷的社會上謀求生存的機會,永遠都不是鎂光燈下的大人物。
  可是蘇毓不同,他長得溫潤剔透、宜男宜女、精緻異常,何況他現今出口成章,能文能醫;不過短短兩年工夫,就成為這小縣城的風雲人物,廟會中觀音娘娘旁的童子、學堂上公認的神童。
  小倩知道蘇毓這號人物,已有一段時日,偶爾她問起我最近消失到哪裡時,我便直截了當回答:「去看我那小朋友,蘇毓。」
  連鬼頭大哥都知道蘇毓,知道他是那餓死女孩的哥哥,認為我是出於愧疚心理,因此便不再理會我;沒想到小倩第一次見到蘇毓,居然會驚為天人;我不由得嗤笑她,轉眼就忘了她那書生,再看到旁邊嫻淑害羞的樣子,不禁無語,都什麼鬼差啊!定力不足。
  林城則臉色不好;自從我向小倩和嫻淑解釋了對他的誤解,並介紹他們認識後,他對嫻淑一見鍾情,最近走得較近,他喜歡嫻淑的女人味十足,這實在是女鬼差中少有的。
  我曾問鬼頭大哥:「鬼差和鬼差能在一起嗎?」
  鬼頭大哥回:「無所謂!反正鬧不出人命。」因為鬼差雖容貌身體有男女之別,但並無可能有後代。
  我唾棄他一聲,真粗俗!
  鬼頭大哥忙補充:「對他們的法術修行可能會有些阻礙罷了。」法術最講究心靜,靜不下來的躁動自然困難重重。
  此話稍後再提,且看這小倩遇到蘇毓,真的是像吃了興奮劑似的,趴在我專屬的茶館樓臺上,死死盯著正在上課的蘇毓。
  蘇毓已從原來的「初級班」,轉到「中級班」了,離開了原來的課堂,也告別了對他拳打腳踢的同窗,雖然偶爾在路上被堵到,照樣是一頓好打。
  不過誰都架不住他這樣的唸書法,聽了三遍的課文就能背誦,老師課堂上的講課,他晚上能默默在床上小聲複述一遍,增強理解,下午則是一遍一遍地看書、練字,他這是鼓足了勁要出人頭地的。

  ◎             ◎             ◎

  前幾日,蘇毓午時剛出學堂兩條街,就被拖入小巷中,一頓猛打,我細數了一下,單單他那精緻的小臉就被直勾拳襲擊了十二次,幾秒鐘後基本上面目全非,幸虧他也並不怎麼重視這身皮相,我反而擔心他會來個腦震盪,變成白痴之類的;幸好平日被打多了,這小子也變得耐打得多,可這次卻是不僅被打了,還被關到街尾的小柴房中,大有不再放他出來的態勢,真是越來越有創意了。
  我移形到柴房中,看見蘇毓倒在廢柴堆上,臉上青青紫紫,嘴角扯破了,一絲血跡溢出,粗布衣裳下還不知有多少瘀青。
  「你在學堂上撲滅了他們的信心,他們當然會在肉體上蹂躪你。」不知道哪邊比較佔優。
  他努力撇撇嘴,「等我出去,他們就慘了。」
  憑什麼?憑他是周先生教書以來最得意的門生,簡直是手心上的寶!
  「有什麼可得意的?這不就是惡性循環嗎?」這個他也曉得,只是他年紀小性子倔,只會硬碰硬,還未磨礪成圓滑。
  「做人要懂得婉轉。」或「玩轉」?
  他檢查了自己的傷勢,「皮外傷罷了!」
  真是孩子,渾不知世事,虧得乞討的日子讓他了解到人間冷暖,才能發奮讀書,珍惜識字的機會。
  「我要出人頭地。」這詞他是從丁大夫那裡聽來的。
  「出人頭地有何用?」
  「何用?」他顯然覺得出人頭地是人生必然的目標,不需要原因。
  「考取功名、收取利祿?」
  「不。」他流露出一絲絲的軟弱,轉瞬即逝,「只要不再挨冷、不再挨餓、不再……挨拳頭。」
  窮苦人家的十二歲孩子,然而,無論如何,人生有目標,總歸是好的。

  ◎             ◎             ◎

  「七七,妳這個小朋友,未免也太粉雕玉琢了吧?」小倩不甘地回頭瞪我,「我的書生咋的就沒這種潛力吶?」
  「不過是個娃兒,我對他可沒妳對書生的那種邪念。」我調侃她,兩年時間我們變得親近不少。
  「那叫邪念嗎?那是在他身上投注了我美好的憧憬。」還憧憬!
  這回嫻淑也笑了,「七七,蘇毓長得真好看,我在世那麼久,還沒見過比他更漂亮的男孩。」
  我一愣,被她們一說,感覺他難道是妖孽轉世?
  林城心中吃味,不懷好意地恐嚇:「小心變成那王爺的孌童,男孩還是不要那麼漂亮的好。」
  說起孌童,不由得想起那一具具屍體,我噁心欲吐。
  小倩顯然也心有餘悸,白了林城一眼,轉頭繼續看小美男,口中嘖嘖有聲:「這種啊,才是穿越必遇的美男,那麼溫文爾雅、那麼善良可敬、那麼天賦異稟、那麼……」
  我聽了幾個「那麼」就有點想笑,蘇毓是我見過最執拗、最驕傲、最自我,心機最深沉的小孩了,他變相地在課堂上打擊那些男孩早就不是一回、兩回了,整天像個花公雞一樣,一天沒讓人誇他,他就渾身不舒服,琢磨著到處整人。
  不是陷害那些揍他的同窗,就是裝作無意地向先生打小報告,再來就是拿醫館裡的瀉藥去下藥,一刻不得消停;最恐怖的是,表面上還假裝他不過是文質彬彬的十二歲男孩。
  觀察了他兩年,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孩子已經被他的聰穎天賦給寵壞、慣壞了;假以時日,殺人放火都不在話下,這報復心,不是一般、二般的重。
  「小倩,什麼叫『穿越』啊?」這個新興名詞對於嫻淑來說,實在陌生。
  「『穿越』就是從我們死的那個二十一世紀,通過各種方式穿越時空,來到古代。」我解釋,「從妳的角度來看,就是妳從妳那個時代,突然回到唐代的意思。」
  「那有什麼好?你們不是說,二十一世紀什麼都有嗎?」嫻淑時常聽我們描述二十一世紀,早就想下次就到那裡去定魂了。
  小倩沉痛地說:「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帥哥!有書為證,一旦穿越到古代,帥哥就會如雨後春筍,一個、一個冒出來。」
  嫻淑不解,「只有古代有帥哥嗎?」
  「現代的帥哥,剛出生就被有心人士訂去了,所以只能往古代發展,而且古代帥哥特別好騙,隨便露兩手現代詩詞,就引上勾了。」小倩那個口水啊!快沿著樓臺滴下去了。
  我不參與她那漫無邊際的幼稚言論,來了古代就知道,找帥哥可不是那麼容易的,飛越五湖四海,也不過遇到了一個蘇毓;況且,我來明朝可不是穿越來的,我這是工作出差。
  突然小倩興奮地拉我的手,「七七,妳看,那男孩是不是在看我?」
  我轉頭看向對面的蘇毓,午膳時間,今早的課已經上完了,別的孩子魚貫而出,他卻站在窗臺,疑惑地抬頭看小倩,或者說是在小倩和我之間遊移。
  午後的陽光照到他白皙的臉龐上,散發柔和的光芒,這兩年,他身材抽高了不少,人也自信多了,和鹽城初遇的那個男孩不可同日而語;距離那麼遠,他聽不清我們的聲音,也搞不清楚,哪個才是一直纏著他的那個「妖怪」。
  我這才想起,我還從未對任何一個鬼差提過蘇毓真正的「天賦異稟」,這當說不當說,我還在猶豫;幸而他也就是看一會,接著就走了,小倩她們並沒有當作一回事,只當他抬頭觀察一下天氣罷了。
  我鬆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鬼差被活人記住會怎麼樣,但想來不會是「盡忠職守」的一種表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             ◎

  丁師傅的小醫館門面不大,前後就兩間,由於床鋪不大,只能丁師傅一人睡裡間,蘇毓則睡在外間的木板上,這木板白天則是給病人躺的,我總覺得這不怎麼衛生,但古人哪裡懂得講究衛生?有得睡就不錯了。
  晚上為了省燈油錢,一般不點香燭,蘇毓不習慣早睡,就著單衣盤腿坐在木板上,天氣有些炎熱,他右手搖著蒲扇,閉目回想白天所學;丁師傅一心指望他考取功名,從不教他醫術,但白天就診時蘇毓就在一旁,久而久之,也學會了些「望聞問切」中除「切」以外的知識,丁師傅拿他沒辦法,雖不主動教,但他若有疑問,必盡心竭力解答,當他比親生兒子還親。
  我悄然坐在他身旁,準備嚇他一下。
  不料他卻突然低聲開口:「今天坐在富貴茶館二樓的,哪個是妳?」
  聽了他的問話,我知道他果然不能在眾鬼差之中,分辨出哪個是我,這雖是意料之中,但我還是頗有些失望,畢竟都纏了他兩年了;說是纏,也不算,只是像個旁觀者一樣,在旁邊注視著他,雖然我的注視有些高調,早已被他察覺;看他如何成長,如何活得精彩、活得有滋味,即便沒那麼精彩,只要是活著,能呼吸、能疼、能痛,也是好的,更何況,他活得那麼陰險狡詐、那麼狂妄自大。
  第一次在晚上出現,是一年半以前,那時沒從皇城裡回來幾天,我一直在思考,我的遺憾到底是什麼?後來我想通了,我的遺憾,就是寂寞;在我那二十九年的生命裡,除了和老母相依以外,我一直是寂寞孤獨的,極其的寂寞;那是迫不得已的寂寞,因為我不能引起別人接近的興趣,也沒有接近別人的勇氣,即便如此,我生前也沒有盡全力去改變自己,只是隨波逐流、浪費生命。
  在死前的最後一刻,我可能是後悔,後悔自己那麼懦弱、那麼自卑;因此我也要像其他鬼差一樣,透過這個職業,來彌補自己的遺憾,這才應該是我選擇鬼差的最終理由。
  蘇毓是個活人,他沒辦法瞬間移動,下一秒便消失在我眼前,他也不會百無聊賴、隨便打發時間,他很頑強地活著;於是我無恥地接近他,在無人時出現在他身邊,他被迫接受我的存在,雖然他不一定要理會我。
  剛開始,他的確不理我,只管默誦自己的課文,在腦中複習功課,我自在地來、默默地走;後來,他會在挨揍時和我聊聊天,想藉此轉移注意力,不再覺得那麼痛,我也樂得和他東拉西扯,從那些孩子出拳的角度、到先生上課時的小動作,聊些有的沒的,在他進入夢鄉後,我便離開。
  有一次,我嘲笑他那麼容易被打,簡直就是個「沙包」,在詳細跟他解釋了何謂「沙包」後,他惱了,自尊心嚴重受創,第二天迂迴地向先生告了狀,自此走上了「成為惡魔」的不歸路。
  再後來,他會將第二天要如何惡整別人的點子先告訴我,我和他一起分析可行性,推演最完美的計畫,然後他再囑咐我,要記得看他的好戲;漸漸地,我和蘇毓之間有了一種微妙的聯繫,他是我三十一年在世時間中,唯一一個連續一年多天天見面的朋友,我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有多惡劣的「人」;然而,他還是不知道我的模樣和姓名,在芸芸眾生中,若我不開口,他不會、也不可能認出我;這讓我覺得有些悲哀。

  ◎             ◎             ◎

  「到底哪個是妳?」蘇毓重問一次,這次他睜開眼睛。
  我也把腳盤在木板上,「你猜呢?」
  「反正一定不是那個死盯著我的。」他撇撇嘴。
  他居然能感受到小倩的目光,果然是太炙熱了。
  我露出一絲笑容,雖然他看不到,「嗯,我是坐在她對面的那個。」
  「你們『妖怪』還成幫結隊出來招搖。」
  由於我一直沒透露關於鬼差的分毫資訊,所以蘇小朋友還是用最簡單,他最能理解的「妖怪」來定義我,我從來不置可否,「偶爾會一起喝茶。」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他忍不住追問。
  我沉默,裝作他沒問;他也不再多問了,只是臉上卻有些不快。
  「我同伴誇你漂亮。」應該說是極其漂亮,她簡直迷死了。
  他臉更黑了!男孩長得漂亮,也可算是紅顏禍水,導致他經常被同窗取笑,而這點讓他又愛又恨,因為偶爾美貌也能讓他逃過責罰,即使他還小,但天生優勢卻懂得充分發揮。
  不過他還沒有感覺到這容貌能給他帶來的真正威脅。
  「小心一點,沒事弄點泥巴在臉上,別老頂著一張臉在那裡招搖。」我好心提醒。
  他反問我:「妳呢,妳長得到底怎麼樣?」
  「不告訴你,反正你也看不到。」
  「是因為妳長得像醜八怪,所以才不敢讓人看清吧?」
  「哼。」要是我再中他的激將法,那這兩年算是白混了。
  他見沒起作用,聳聳肩,繼續閉眼背書。
  我則縮在木板上,看著這小小斗室,古代的夜很安靜,多數人都早早入睡,街上也是一片漆黑,只剩打更的人巡邏走動;小倩在這時就受不了,每每躲回地府,寧願是昏黃天空,也好過如此寂靜;我卻很是喜歡,覺得很久、很久都沒有那麼平靜了。
  「蘇毓。」
  「幹什麼?」
  「我以前有一次,我背書背不出,被老師……就是先生罰站在走廊。」
  「果然是蠢人,背書竟然會背不出。」
  我氣結,他也不過是個十二歲,最多小學五年級的小鬼而已。
  「是洋文,很難的!」我強調。
  「什麼洋文?」他感興趣了,只要是他不懂的,他都想弄懂。
  「那不是重點。」又開始模糊焦點了,「重點是,我獨自站在走廊,沒有一個人和我說話,其他同學下課了,也只是在我身邊走來走去。」
  他偏著頭,表示他在聽;自從他發現他永遠無法看清我的臉,索性就再也不面對我了。
  「這就好像,誰也看不見我、誰也沒發現我。」我深吸一口氣,「我被隔絕了。」
  我彷彿又看見,那個矮小黝黑的小學五年級女生,在走廊上六神無主,想得到同伴的一個眼神,卻發現沒有人注意她,她被遺忘在那個走廊上,罰站到放學,老師才終於想起她,讓她收拾書包回家。
  「我以前看過本書,書裡幾個孩子玩一個叫『水果籃子』的遊戲;在那個遊戲中,每個孩子都有一種水果當代號,有蘋果、有橘子,可是有一個孩子,大家都叫她『飯糰』;『飯糰』起初很開心,以為自己有名字了,可以參加遊戲,但開始玩遊戲後,她才發現,她是『飯糰』,她不是水果,這個遊戲裡,誰也不會叫她的名字。」她坐在板凳上,傻傻等了很久,一如站在走廊的我。
  「妳就是那個『飯糰』?」他揣摩我的意有所指。
  我點頭,「嗯,我就是那個『飯糰』。」當時看那本漫畫時,我哭了很久;而現在,我還是那個「飯糰」,在活人眼中,我格格不入,跟隱形般同樣被隔離了。
  我認真地告訴蘇毓,雖然他還小,可能並不懂十二歲的我的悲哀。
  「謝謝你,發現我這個『飯糰』。」
  「不客氣,我很榮幸。」夜色中,蘇毓十二歲的眼眸,那刻流光溢彩。

  ◎             ◎             ◎

  在地府的鬼官每日都行色匆匆,工作不是很繁重,卻一板一眼,缺乏技術含量又沒多大樂趣,所以地府定期會舉行一些活動,比如棋牌比賽、聯誼舞會之類,來調劑「員工」生活;棋牌我是不行了,這種完全靠先天智力的比賽,看我生前的學歷就知道我會一敗塗地;至於舞會,我也沒什麼興趣參加,據鬼頭大哥描述,這是一項極其耗費法力的活動。
  地府舞會每月一次,每次都有一個主題,這次我被「舞會迷」白曉筱纏住,隨便怎麼樣也要捨命陪她一次,我這才了解到為什麼舞會耗費法力。
  本月主題是假面舞會,各種道具、服飾都靠各人法術變換,舞會設在地府的中央廣場,屆時買票入場,門票上也會攝取一定法力,但最耗費法力的,還是容貌的改變;長期變幻形貌是相當耗費法力的法術,但是在限定時間內變幻,倒也無所謂,尤其是付了代價才能入場的舞會,誰不想漂漂亮亮的?
  鬼官中有恢復成生前相貌的,不過更多的,是借鑒見過的美男、美女的容貌,白曉筱曾經在同一個舞會上見過八個張曼玉、六個鞏俐和十個林青霞,可見二十世紀美女的影響力;古代四大美女的影響力也不凡,可惜我就是看到,也認不出。
  舞會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眾鬼官花枝招展,戴著面具自由邀舞;下個階段則是根據門票的數字,找到配對的另一方,摘下面具,對方不一定是異性,舞會的宗旨只是讓鬼官互相認識、交個朋友而已。
  白曉筱的法術修行一般,直接限制了她參加舞會的次數,我為此慶幸不已;說到法術修煉,我的法力倒是突飛猛進,這都是借助於每晚在蘇毓旁邊打坐的功勞,比起同輩的白曉筱、湯琪,應是高了不少;從曉筱的時裝雜誌上,我們各選了一套禮服,她的是紅色的露背低領、金色羽毛面具,身材變得前突後翹;我則是黑色的高腰束胸,包裹住一成不變的平板身材,白色天鵝絨面具。
  我們倆戴上面具後進場,我才發覺原來地府有那麼多鬼官,且多數身材完美,要高度有高度、要風度有風度;我並不怎麼會跳舞,但可能是因為戴著面具的緣故,總覺得多了層保護。
  白曉筱顯然對這種舞會已經遊刃有餘,沒多久就拐得一位一米九的男士去跳舞,我自得其樂地喝著飲料,欣賞舞池中的男男女女。
  「妳好。」低沉的聲音入耳,我轉頭看來人,銀色面具,白色亞曼尼西裝。
  「你好。」白曉筱曾評論,亞曼尼基本是歷屆舞會男士的首選品牌,廉價而庸俗。
  「第一次來舞會?」他問。
  「嗯,看得出來?」
  「妳看來有些緊張。」見我有些尷尬,他繼續說:「我也是第一次。」
  我猜想他和我差不多,該是沒來地府多久,因為舞會實在流行,沒參加過的都是新人;我回答:「我剛做了三年鬼差。」
  「三年也不算短了,妳生前一定不是個愛熱鬧的人。」
  「不是不愛熱鬧,只是熱鬧不青睞我罷了。」
  他玩味了一會,發出邀請:「要不和我跳舞,咱們也熱鬧一下?」
  我失笑,「好啊!」將手交到他手中,進入舞池;我倆和周圍華麗的舞姿不同,只是簡單的慢三步。
  「到這裡才發現,原來亞曼尼和民工工作服沒多大區別。」他自嘲道。
  我並不這麼認為,「民工並不代表廉價或庸俗,他們畢生勤懇。」比起在工作崗位上摸魚的白領,他們的汗水確實在創造價值。
  「對不起,我失言了。」他聲音嚴肅起來。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老毛病又來了,「不好意思,是我太敏感了。」
  「妳的鬼差工作還順利嗎?」
  「現在已經習慣了,比起以前工作謀生的種種無奈,鬼差的工作簡直就和度假一樣。」我打趣。
  「妳以前是做什麼的?」
  「在廠房裡貼標籤。」我描述:「就是在藥罐上纏上一圈標籤,要端正整齊。」
  「這工作聽上去滿技術的。」
  我當他開玩笑,「是啊,尋常人絕對做不來。」他低低笑出聲,聲線的確好聽,像大提琴般。
  「你呢,以前是做什麼的?」我對他也有些好奇。
  「政客。」他答道。
  我崇敬,就是翻來覆去都有理的政客?「好厲害。」
  「一般、一般,混口飯罷了。」
  我也笑了;可能是面具讓我暢所欲言起來,難怪設計出假面舞會,的確有點意思。
  跳了一會,坐了一會,他突然問我:「妳門票號碼是多少?」
  我掏出看了一下,「八十二。」
  「巧了!」他也掏出他的,「我的也是八十二。」
  這也太巧了,我長那麼大,還沒和別人那麼有緣過,沒想到在地府倒是一償夙願。
  舞會的音樂關了,大家開始通過法術,尋找另一個同樣的號碼。
  白曉筱氣憤地拖了個小孩過來,沒好氣地對我抱怨,「這年頭,連孩子都來參加舞會。」顯然她的有緣人是個孩子。
  周圍人開始摘下面具,我看向面前的銀色面具,一鼓作氣摘下自己的面具。
  他看到我的樣貌明顯遲疑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面具下的容貌是這樣的。
  我暗自對自己作鬼臉,告訴他:「這是我生前的樣子,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自己的臉,用著才踏實。」不管這容貌是不是很平凡,至少它在這世上獨一無二,我不用怕一揭面具,發現周圍人和我同一張臉,我相信,這滋味絕對不會太好。
  「沒想到我們想的一樣。」他也摘下面具,臉上映襯著笑容,劍眉星目,極有男人魅力的一張臉。
  我鬱悶,忍不住抱怨,憑什麼人家生前就是那麼豐神俊朗,這倒顯得我不改變容貌是自命清高、對不起觀眾了;好吧,我暗自承認,我的確自命清高。
  白曉筱找了一張她定魂那個年代的明星臉,清純得很,此刻正小鳥依人地向我這邊蹭來,顯然目標是銀色面具。
  「帥哥,你的名字是什麼啊?」她插嘴。
  我一愣,倒是忘了問他名字。
  他答道,「席德,你們呢?」看向我們。
  「她叫七七,聶七七,我姓白,叫白曉筱,我們都是鬼差來著。」小妮子精神來了,活躍得很,「你呢,席大哥,你做什麼鬼官的?」
  「我啊!」他嘴角上揚,突然顯得詭秘得很,「我在中央地府工作,職位是地府事務總代理。」
  好長的名號,聽起來至少比我的鬼差強,「那是做什麼職務?」
  白曉筱卻聽成了個石頭人,「你難道是……」
  他解釋:「通俗來說,就是閻王。」
  若說遇到閻王讓我大吃一驚的話,那玄燁的臉更是讓我說不出話來;原來和白曉筱配對的小孩就是玄燁,而他的臉,那眉目、那容顏,分明和蘇毓一模一樣;這又是唱的哪齣?
  等我回過神,四圍已經擠滿鬼官;大部份是對席德好奇的,欲一睹其真面目。
  曾聽鬼頭大哥說過,在地府的鬼官十之八、九沒有見過閻王,實在是他任期太久,久到大部份參加他就職典禮的老鬼官都去投胎去了。
  其中也不乏母性氾濫對玄燁那容貌感興趣的,確切來說,那應該是十三歲的蘇毓。
  「玄燁,你見過蘇毓?」雖是這麼問,但我想定是見過的。
  「見過,就是那小縣城裡的讀書郎嘛!」玄燁神情有些得意,顯然是早料到了會引起騷動。
  「你怎麼知道的?」那個東方的小縣城,有那麼出名嗎?
  「那是當然!」他拍掉一旁伸來摸他臉蛋的鹹豬手,「我可是在消息四通八達的京城。」
  「京城?」我不太明白蘇毓和那裡能扯上什麼關係,就算是皇上,也不至於無所不知。
  「剛開始我只是在朝堂上聽到。」他皺眉從包圍中擠出,太受關注讓他也開始不能適應,「淮安府府尹上報欽差,欽差再上報皇帝,說他們清河縣出了個神童。」
  神童?
  「據說有過目不忘之才,欽差私下尋訪民間,發現確屬事實。」
  記性好倒是真的,「因此你就去看看?」
  「不只如此,我還聽一個管事太監悄悄給向來好男色的谷王通報,此童長得天仙下凡似的,和尋常孌童有天壤之別。」
  谷王?孌童?那王爺!
  沒發現我驚異的神色,他擺擺手,「我飛過去一見之下,就借他臉皮來用用了。」
  腦中轉過千般念頭,沒有一個是好的預感,我匆匆道別,那廂卻瞄到那席德看著我,沒顧得上多想,就離開了舞會。
  對於蘇毓的容貌,我一直隱隱覺得擔心;並不是沒有見過長得漂亮的,在現代,環肥燕瘦的明星,比比皆是,但在古代不比現代,無人權的社會,有才色卻無財勢的,只能淪為被欺壓、被操控、被搶奪的份,否則何來的紅顏薄命呢?這樣的環境,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來說,是極其不祥的預兆;但這麻煩來得那麼快,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在地府中禁止使用瞬間移動,我花了不少時間,從中央廣場跑到地府與人間的交界處。
  正待通過,卻聽背後有那大提琴般的聲音冷冷響起:「聶七七,我以閻王的立場提醒妳,不要妄圖做任何踰矩之事。」
  我回頭,不解地看向席德,他認為我想做什麼?
  他口氣緩和些道:「妳走得匆忙,又是直奔人間,我略微能猜出些端倪;我以朋友的身分勸告妳,對於人間世事,靜待事態發展是妳唯一能做的。」
  他的警告只讓我更為慌亂,當我以最快速度回到明朝時,等待我的不是滿目瘡痍,而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在熟睡的蘇毓旁我看到了嫻淑,她手執扇子,正萬分抱歉地看著我。
  我心下頓時一沉,她是來定魂的。

  第三章

  清晨的街道,昏暗的晨光點點灑落,我拉著蘇毓不停歇地奔跑,他臉上混合著驚嚇與悲傷,六神無主,只能隨我倉皇逃離。
  丁師傅死了,在和官兵搏鬥中被砍死;當時,官兵一衝進醫館就要抓蘇毓,連解釋說明的機會都沒給,霸道蠻橫到讓丁師傅察覺不對勁,於是他在反抗中被砍死,拖了些許時間讓蘇毓逃命。
  我不知道心裡是否慶幸死的不是蘇毓,論親厚,丁師傅自然不及蘇毓,但同樣是條人命,況且我對他並不陌生,他是個老實人,從不多佔窮人家的診療費,不知有否有子嗣在故鄉,但對於蘇毓,他是當成親生兒子般,全心全意地栽培撫養。
  他是這炎涼世態中僅存的好人之一,大概是早就察覺到了些風聲,以他的資歷和經驗,自然知道蘇毓若是落到權貴人的手中,會是個怎樣的下場,這才拚死抵抗的吧?
  「我們……這是去哪?」他喘著氣問我,臉頰猶有淚痕。
  坦白說,我不知道,從來都沒有落荒而逃、亡命天涯的經驗,我怎麼知道該往哪裡去?
  「有通往城外的暗道嗎?」我問他。
  「我聽大寶說,城牆西面有破損,他們經常從那裡溜出去玩。」
  感謝這個貧窮而多戰的年代,城牆永遠都是年久而失修;從一個小狗洞中,蘇毓逃出生天,至少暫時躲入叢林,如未被野獸抓住當飯吃的話,他能多存活一段時間。
  還能往哪裡逃呢?我在林中辨別不了方向,不敢再往深處走,於是拉他同坐在一塊大岩石上歇腳。
  「他們為什麼要抓我?」,這場災難來得太突如其來,他不明所以。
  「也許是因為某個性好孌童的王爺。」
  蘇毓從那些嘲笑他的孩子口中聽過「孌童」一詞,於是又問:「是為了我的容貌?」
  即使傾國傾城,也只能背負紅顏禍水的命運。
  「是我害死丁師傅的。」他的眼眶更紅了。
  我搖頭,「當然不是。」他不過是個孩子,「是權力、慾望。」
  「誰的權力?誰的慾望?」他咬牙切齒。
  知道是誰、名誰又如何?「你想報復?」
  他默然,早熟的眼中第一次閃爍出冰冷。
  我笑他天真,「別傻了,民哪能與官鬥?何況你現在如何溫飽都有問題。」恐怕又得回到顛沛流離的乞丐生活。
  「難道就讓他們草菅人命?」
  「凡事量力而為。」目前的他報復成功的機率,比地府出現晴天的機率還小。
  「蘇毓,你還記得你娘親嗎?」為轉移話題,我問他。
  「記得,娘親很美,很寵我和妹妹。」
  「那你爹呢?」
  「爹很嚴肅,不太和我們閒話。」
  「他們過世了嗎?」
  他黯然點頭,「爹科舉後在朝為官,因得罪權貴,被陷害下獄,家中牽連倒不大,但畢竟家道中落,維持了沒多久,就分家了;我娘是三房,沒分得多少家產,在奔波中得了風寒,撒手人寰。」
  在古代,這類事屢見不鮮,我聽著也不覺得同情他,畢竟在這種人吃人的社會,要生存本身就是件難事;蘇毓要的也不是我的同情,對他而言,一年多的乞丐生活,早已讓他了解到人間冷暖,而今天的一切,更讓他渴望權力、妄圖報復。
  「我要考取功名。」
  進入官場,死得更快嗎?「你要行醫救人。」
  「行醫?」他轉頭看我,「為什麼?」
  為了你的小命著想,你還是遠離官場為妙!「丁師傅或許希望你繼承他衣缽。」
  他默然不語;嚴格來說,古人比看慣美國大片的現代人,更容易拋棄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為他們生存的環境,從來都不允許幻想英雄主義的存在。
  「螻蟻尚且偷生。」我循循善誘,怕他小小年紀,就誤入歧途,「更何況,丁師傅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
  「那又如何?我羽翼未豐,連師傅的皮毛都未學到。」
  我看著此時的蘇毓,這恐怕是他人生中第二個低谷,再一次的一無所有;十三歲的他已經和我一般高矮,按現代人來看,也有一米六零;不是怎麼高大威猛的肩膀上卻壓著重重的生活重擔,他才十三歲,臉龐猶顯稚氣;封建社會似乎永遠逼著窮孩子早熟,更何況是這種曲折不公的際遇?也難怪他憋著一股氣妄圖報復。
  「只要活著,就會有機會的。」我挖空心思想了半天,終於冒出這麼一句安慰。
  「不錯,會有機會的。」他的臉上,第一次染上嗜血的神情。

  ◎             ◎             ◎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大太陽底下,這詩才能反應蘇毓的心情;他原本白皙俊俏的臉,現今塗上黑泥不說,還被曬得黑一塊、白一塊,跟個小花貓似的;一雙腳也因為走了太多路而起了很多水泡,挑掉水泡後,漸漸變得血肉模糊。
  我不由感歎,古人真是太辛苦了,沒有交通設施的年代,簡直不是人過的,怎麼會有人還要穿越到古代呢?從清河縣,渡過黃河往西,途經桃源、虹縣、靈壁,走了半年多,才剛走到鳳陽府,一路上餐風露宿自不在話下,奔波的勞累讓蘇毓更消瘦,似根竹竿,且越發搖搖欲墜。
  看著比我矮一個頭卻更為倔強的蘇毓,暗自搖頭。
  他也算號人物,剛滿十四歲,如此顛沛流離,至少應該學會屈服於現實吧?看他大爺放個碗在面前的架勢,哪有半點乞丐樣?若說十歲那會,他流落街頭還像模像樣;經過這四年的咬文嚼字後,他的文人酸氣倒是學了個十成十,板著冰塊臉,一副「你愛給不給」的樣子。
  「蘇毓,你這樣不行,今晚你又要餓肚子了。」
  「那又怎樣?」真跩。
  「你應該低著頭、裝淒慘,這樣人家才會給你銀子。」
  他別過頭,嫌我囉唆。
  「難不成,你還想吃樹皮?」那可憐的樹、他可憐的肚皮,不知哪邊更慘?
  他的肚子配合地「咕嚕」叫了下,昨天好歹有個髒包子,今日可是顆粒無收。
  「只是糊口罷了,繼續。」
  繼續什麼?我愣了下,才恍然看著手上的「本草綱目.蟲部」,接著往下唸:「九香蟲,氣味,鹹、溫、無毒;主治,膈脘滯氣、脾腎虧損、元陽不足;用九香蟲一兩,半生焙;車前子,微炒;陳桔皮各四錢;白術,焙,五錢;杜仲,酥炙,八錢,人研為末,加煉蜜做成丸子,如梧子大;每服一錢五分,以鹽開水或鹽酒磅下,早晚各服一次。」唸完,停了半晌,看蘇毓垂下眼,暗記了一遍,再道:「有圖嗎?」老規矩,我手上的書本在他看來,是一片空白。
  「有,兩個觸角、六隻腳,有點像金龜子。」
  「知道了,繼續。」我認命地唸下一個,不知道從何時起,我變成了蘇毓的唸書僮。
  剛從清河縣逃出那會,蘇毓不分晝夜走了三天三夜,腳上水泡浮腫一片,我在一旁看著,卻是半點忙也幫不上,一來,我不是做醫生的料;二來,他對於草藥原型也不甚清楚;丁師傅上山採藥都在他上課時候,他對於草藥原來長啥樣子,半點知識都沒有。
  萬般無奈下,我用法術變來一本該是一百年後才出現的「本草綱目」,對著書本細細研究,但我畢竟資質有限,對於醫學方面又只通了七竅,漸漸變成我照著書讀,他來分辨草藥。
  後來一路上,他假借各種名義,什麼走路煩悶無聊,又或分辨哪些草藥無毒來糊口等藉口,誑我讀完「本草綱目.草部」,等我回過神,發現他的陰謀時,已經讀到「本草綱目.果部」了。
  算他狠,充分利用我的同情心。
  「蘇毓,你真的想學醫?」不讀書了?
  「妳不是一直勸我完成丁師傅的遺願?」他斜睨我,只有這時,他的丹鳳眼才顯出幾分原有的清麗。
  「你變黑、變醜了。」真是糟蹋。
  他笑了,敢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那本書,還有多少頁剩下?」
  我翻了翻,「沒多少了。」
  「等我都記住了,我就去尋份差事。」
  「你能做什麼?」書生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況且才十四歲稚齡。
  「我能做的事情多著。」他指指左邊的草堂,「他們讀的書,我都唸過。」
  「你那麼小,哪能做先生?」當老師,他省省吧!
  他搖頭,「是做大富人家的書僮。」
  那倒是可以,「那不是把自己給賣了?指不定一賣二、三十年的,出來都成老頭子了。」
  蘇毓一愣,在封建觀念中,奴婢能賣給主人家二、三十年是件好事,最好賣斷終生,就一輩子有了依靠;他雖性子傲氣,但終究在世上浸染多時,或多或少也有些奴性思想。
  在我的觀念中,如此賣斷一生,對於資質平常的我,或是個好去處;但對於聰明絕頂的蘇毓,我竊以為是種糟蹋,越和他相處,越覺得他非池中之物,或許就因如此,才對他特別寬容。
  我開始思索,是不是對蘇毓太過望子成龍了?
  「若是做醫生郎中,此生便不再作另想。」歷來在古代,醫生地位就並不怎麼高,且有律法規定,一旦從醫,便無法再從事其他職業;果然是思想觀念不同,在我這個現代人眼中,醫生一職可是肥缺。
  「濟世救人,也沒甚壞處。」多積累點功德,沒準在地府還能謀個差事,到時我們就能共事了;我吐吐舌頭,居然已經想到蘇毓死後了,看來近來和他廝混太久,不務正業。
  「這世道有什麼可救的?」他冷諷,「還不是權勢壓人,能活下來的都是達官貴人。」
  又來了,總覺得這半年來的蘇毓,越變越冷漠、越變越孤僻,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叛逆期?
  「世上當然還是好人居多。」我昨日定魂的,就是個為救落水老人而死的年輕人,「你的醫術能造福很多人,救回他們的親人。」
  「說得妳好像已經看到我救人了。」對於醫術,他並沒有對於學業的那種自信,畢竟他還未曾親手救過病人。
  那倒是沒有看到他救人,我只是希望以後定魂的,不是被他醫死的人就好。
  「你那麼聰明,一旦學成,定是個揚名四方的名醫,屆時什麼達官貴人,還不是要請你來幫他們看診、操控他們的生老病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蘇毓認真開始考慮這個可能性。
  「蘇毓,我有事要走了。」也是時候回地府走走了。
  他抬頭看向我站的方向,「妳還會回來嗎?」
  就是這種倔強又寂寞的眼神,讓我這半年都丟不下他,別說去地府了,就是去定魂也是速戰速決,就怕丟下他一個人孤單;我狠狠心,用法術將自己隱身,讓他再說不出挽留的話。
  蘇毓見我消失在空中,也並不驚訝。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用隱身術,陪著他而不用讀這、讀那,倒也不錯;我突然有點好奇,不曉得他獨處時是什麼樣子?
  我坐回剛剛的位置,細細觀察他的側面;蘇毓眉目有神,尤其睫毛很長,顴骨不高,鼻樑相當挺直,薄唇緊抿,略顯無情,此刻的他有些寂寞,歸咎到底,在這朝代,他再無其他親人或相熟的人;被隔離在人群之外的他,警惕地觀察著往來人群,如小獸般防備,這就是他沒讓我看到的一面嗎?
  對於十四歲的少年來說,他確實老成得過份,慢慢地我才發現,這是古人的通病,辛勞過度造成早熟的孩子到處都是,他倒也不算是例外,尤其他要在外求生,為求存而掙扎,我不懷疑手無縛雞之力的他會拿起武器,這也是古代犯罪率奇高的原因,正如我今日定魂的,有五個是謀殺。
  古人平均壽命五十歲左右,很少長壽,實在是生活艱辛、意外叢生,要長命也難,我會看著蘇毓死去嗎?這個念頭震懾了我,很難想像他垂垂老矣、牙齒脫落的樣子,但想必還蠻有趣的;不過那還要多少年吶?
  半晌,我見蘇毓慢慢抬起長著細小粗繭的手,五指伸張,喃喃道:「操控生老病死。」嘴角揚起,竟是笑了。

  ◎             ◎             ◎

  我發現,雖沒辦法解決蘇毓的飯食問題,倒是能解決他的住宿問題,於是日日用一兩銀子租下「福來客棧」的天字一號房,床由他睡,我則端坐一旁。
  剛一開始,他還不樂意,說是要打地鋪,在我費了幾番口舌,解釋清我根本就不需要睡眠以後,他這小大爺就踏踏實實地睡在了床上,每日睡得死沉死沉的,很是心安理得。
  自此打蛇隨棍上,我顯然沒有吸取「本草綱目」的教訓,這一縱容,他就順杆爬,越發差使起我來。
  他讓我做的另一件事,就是打探鳳陽縣中哪家醫館,最適合他做學徒。
  鳳陽城中除了個別小醫館以外,有五家大醫館,我用了幾天,晃東晃西查看,倒是發現各有千秋,即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城東張家醫館,張大夫年過五十,不再有餘力收徒弟,三個徒弟雖已出師,但技藝只繼承了五成,日漸門客稀少;城南王家醫館,王大夫醫術雖好,但收費昂貴,且從不收徒弟,怕青出於藍甚於藍;城中李家世襲醫術,只傳李家子孫,很久不收外徒了;城西吳家醫館,吳大夫收了兩個十餘歲的孩童為徒,平日卻不見他傳授醫術,兩個孩子多是打雜;城北韋家醫館義診最多,韋大夫濟世為懷,整日忙於為窮苦人家看病,沒空收徒弟。」
  總而言之,就是都不適合,在古代想找份工作,果然很難。
  蘇毓皺眉,也煩惱起來,看來鳳陽城未必有名醫可拜師;他會的,不是讀書,就是醫術,以他的經濟實力,是很難重返私塾,他日考取功名;唯有繼續從醫,至少這在我看來,比為奴為婢要好的多。
  客棧的牆壁薄,隔壁傳來呻吟聲,隨即人聲喧嘩,我和蘇毓出門查看,是隔壁的住客突然發了急診,性命垂危,他倒在地上,臉部神經抽蓄,一手捂著心臟部位,虛汗直下,應是心臟病之類的疾病。
  蘇毓想上前把脈,我拉住他,小聲說:「他是心病,沒得救的。」再說了,別人也不會讓個小毛孩來救人。
  其實心臟病可以用心肺復甦,但我已看到一位鬼差站在旁邊候著,不過他並沒看到我。
  沒多久,住客就咽氣了,鬼差定魂後閃身離去,住客的妻子趴在屍體上哭嚎,其情可悲;他們夫妻是路過鳳陽,可能是一路趕路太過勞累,才會病發的;再等下去,估計鬼吏也要來了,我示意蘇毓回房。
  剛關上房門,他便問我:「妳怎麼知道他是心疾?」
  「他手捂著的地方是心臟。」我隨口回答,坐到桌旁倒了杯茶水;這茶水,蘇毓喝了等於沒喝,因為是用我的銀兩買的,不能進胃。
  「他捂的地方是心臟?」他奇道。
  我覺得他大驚小怪,「心臟在胸口偏左,你不知道嗎?」
  他還是瞪著我坐著的方向,瞪得古怪莫名。
  我的茶水在喉口嗆到了;我醒悟到,雖然在現代,這些人體結構不過是常識,可古代沒有解剖學,蘇毓小小年紀,怎懂得心臟位置?我是雞同鴨講了,難怪他聽不懂。
  「嗯,這是我們那邊的基本常識。」至於是哪邊?我不道明,這麼解釋要沒完沒了了。
  蘇毓一聲不響,默默思考著什麼,他坐在窗臺下,月光灑在他背後,銀白的光暈,打亮了刻意造成的黝黑膚色;我則趴在桌旁,想像這茶水是酒,好想念地府的啤酒,要不用法術變一杯?
  當我還在掙扎著要不要浪費法術時,背光下,蘇毓的眼神卻越來越亮、神情越來越興奮。
  我擔憂地看著他,這孩子不會吃興奮劑、吸古柯鹼了吧?
  他嘴唇微動,很含糊地說了一句:「我想,我不需要再拜師學醫了。」
  什麼叫不用拜師學醫?還不是靠我二十一世紀的醫學科技。
  當蘇毓發現我除了「本草綱目」以外,還知道其他醫學知識後,他就索性讓我教他醫術,日日照本宣科,從人體結構到各類脈象,反正他學習慾旺盛,要樣樣精通。
  在我教給他一些查來的把脈手法後,他竟開始初試身手,著手救人,第一批的對象就是久住在破廟的身患頑疾的乞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他挨個把脈診斷,望聞問切後暗自沉吟。
  我忍不住問他:「你診出什麼端倪沒?」
  他點頭,「可惜還不能肯定,我缺銀兩,沒法買藥草熬製給他們吃,這才能驗證我的推斷。」
  這也是,但若他真能診治他們,這些乞丐可就有救了。
  「人的脈象在寸、關、尺三部,脈應不浮不沉,和緩有力。」
  蘇毓將食指、中指搭在另一隻手腕上,感覺自己的脈象。
  「常見脈象有二十八脈。」我細細解說了二十八種脈象後,便問他:「你是什麼脈?」
  「氣血不順,應是虛脈。」
  吃得那麼少,能不虛嗎?真懷疑他在減肥,「難怪臉色那麼差。」
  他往我坐的方向瞥一眼,無言地將手指搭上我的手腕,想看我的脈象;沒多時,他的臉色變得差;我自然明白原因,我是不可能有任何脈象的,「妳為什麼沒有脈象?」
  「沒有就沒有囉!」他的手指搭在我手腕,別說觸感,我連基本的手指冷熱都毫無知覺,怎麼可能有脈搏?我早就是個死人了。
  「即使妖魔,也是狐蛇等所變,應有脈象,難道妳的脈象不在手腕?」
  我故作輕鬆道:「沒有就沒有,你早知道我不是常人。」常人,即正常人。
  「難不成妳真是鬼?」
  我搖頭,鬼就是死魂,我是鬼差,照鬼頭大哥說來,和低級死魂可是有很大差距的;他問不出個所以然,索性也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
  我倒反問他:「你不怕我害你?」在街尾巷聞中,鬼怪皆為吸人精血、魂魄之輩,我明顯是怪物中的怪物、精怪中的精怪。
  「不怕。」他眼中閃爍光芒,似是笑意。
  「哦?真的?」那是他對我的信任?
  「忘了我們怎麼認識的?世上沒那麼蠢笨的,給孩子吃饅頭的鬼怪。」
  我氣結,「那叫善良,好不好?」根本和蠢笨無關。
  他不在意地擺擺手,「況且就算是鬼怪,也是我一人的鬼怪!」充滿佔有慾的宣言,突然出自他口中,倨傲而自豪。
  「你一人的?」我心中怪怪的,啥時我有標籤了?
  「老天派給我的,獨一無二的,只幫我的鬼怪。」他咧開嘴笑了,笑靨絕美無比,襯著青澀的臉龐一片光明;此刻,他才像放下陰鬱的十四歲少年。
  我有些惶恐,那麼多形容詞,是指我嗎?我這個只是因為寂寞,才賴在他身邊的鬼差?何時被他誤認為是上天特地派來幫他的使者?「我不是吧……」
  「妳是。」蘇毓回憶,「剛流落街頭時,因為娘親的美貌,經常會惹很多事端,沒多久,娘就心力交瘁,病死了,後來妹妹餓死後,只剩我一人;可是,我遇見了妳。」
  父母、兄妹、養父個個離他而去,對他而言,人世一片昏暗,從無公平可言;他所見的,多的是和他同樣年幼的乞丐孤兒,他們或是餓死、或是凍死、或是被打死,他曾以為他也會是這種命運;但他遇見了我,就好比灰姑娘遇見了仙女,他突然覺得自己和周圍的孩子不同了,命運賦予他幸運,而他的幸運就是遇見了我。
  因為我的自私妄為、我的怠忽職守,利用他良好的記憶力和鬼差唯一的聲音漏洞,闖入他的人生,寄予了他原本不切實際的希望;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我的出現和他的命運緊緊相連,且深信不移,對我的期許、對身世的不平,不斷撕扯著他的慾望,叫囂復仇。

  ◎             ◎             ◎

  在穿越小說中,每每那些女主角能在眾人中鶴立雞群,我自以為,都是心理年齡在作祟,再加上十幾年的現代教育,自然與眾不同;在這荒蕪年代,沒有什麼比博學多識更引人注目了。
  不知從何時起,住在破廟中的乞丐,漸漸開始相信那個古怪的、老是在他們脈搏上摸來摸去的小男孩;他們在商量後,湊足了錢,照著蘇毓的交代,去藥房買了幾包藥給病得尤其重的一個孩子。
  幾日後,那孩子明顯好轉了,燒也退了,人也不說胡話了,蘇毓醫治好了他生平第一個患者,孩子八歲,叫阿毛,沒有全名,三歲被惡徒欺侮,打折了右腿,簡單包紮後留下了長短腿的殘疾。
  這幾日,蘇毓一直坐在阿毛身邊,觀察他的情況,當他臉色變好,漸漸醒來時,蘇毓呆愣一會後站起來,俯視著阿毛那對他感激涕零的模樣;此時的他,不知心裡在想什麼,卻讓我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阿毛醒了,我也大大鬆了口氣,真怕蘇毓誤人子弟,把人家孩子給耽誤了;幸虧天才加上勤奮的效果,古往今來都不會太差。
  沒多久,這個嘴上沒毛、身高剛到一米七的男孩,居然也成了小有名氣的郎中,遠近的乞丐都知曉他的名聲,讓他來診治;病輕的,他便說些個需注意的地方,讓病人自行調理;病重的,他就口述藥方,讓病人籌錢去。
  幾天下來,我發現他看診時,竟沒帶半點一貫的倨傲,平淡無波得讓人心下琢磨不出到底是死疾還是小病,開起藥方、用起藥來也是半點不猶豫。
  我奇怪,「你難道不怕開錯藥嗎?」
  他擦擦手,這表示他要休息了,今日不再看診,「開錯又如何?哪個大夫能保證不開錯?與其畏首畏尾,還不如照著自個心思來開。」
  「開錯不是就誤了人家?」他就不急嗎?
  蘇毓眼神卻很清冷,「人貧命賤,除了我,他們難道還能指望別人來救嗎?」
  世態炎涼,除非是自個身子骨硬,否則就是病死的份。
  「若是救不活呢?」我猶不死心,追問。
  「那是他們的命數。」他並沒有醫者憐憫之心,可能那些病人對他而言,不過是實驗中的小白鼠;我很失望,我開始覺得在蘇毓身上,少了一些我想在他身上看到的東西,還是那東西根本就不曾存在過;我果然對他寄託過大,或許我也是一個隱藏的完美主義者。

  ◎             ◎             ◎

  「七七,妳最近怎麼不去陪妳的小朋友了?」小倩本月第四次在餓死酒樓中遇到了我,萬分驚訝,想當年,我可以拋棄他們半年不見人影。
  我喝著餓死酒樓提供的香檳,不得不承認,對於鬼官來說,節省法力的天性的確是不可抗拒的,「他最近比較忙。」算一算,我已經月餘沒有出現在蘇毓面前了。
  自從那日發現他對於患者的心態後,我有些心涼,不自覺地疏遠他,對原本覺得自己教了個聰明徒弟的心態有些懷疑,或許我這個不屬於活人範疇之內的鬼差,不應該頻繁打擾他的生活,過早教給他那些他應是循序漸進學習的醫學知識。
  若說半年以前是如膠似漆、形影不離的話,現在就是若即若離、偶爾報到一下;況且,他也很忙。
  「我的書生下月要參加科舉了。」小倩歎了口氣。
  「這不是好事嗎?求取功名可是他們頭等大事。」
  她對此並不抱希望,「他肯定會名落孫山。」
  「那麼悲觀?」
  小倩重重點了點頭,「他的文采不是一般的爛,此次能參加應試,全是託親戚舉薦。」
  那結果的確是很懸。
  「既然朝中有親戚,他應該可以買官。」對於這個朝代的當官制度,我略有耳聞。
  「只是遠房親戚,若真要買官,他家還沒那個實力。」
  我問出一直以來的疑惑:「那妳為什麼喜歡他?」又沒有才、又沒有貌。
  她搖頭不語,既然她不願說,那我也不再多問。
  「妳的小朋友在忙啥?」
  蘇毓嗎?「他去了家藥舖當藥童。」不是普通的藥舖,是鳳陽縣最大的一家;而他之所以能當上藥童,是因為他隨便掃了一眼,就將一面牆上所有抽屜的藥名和位置都記下了,比起原來那個手忙腳亂的藥童,他實在機靈太多。
  「藥童?看來他是決定要從醫了。」
  我搖頭,他只是想更清楚藥材、藥性,醫術他都在我這裡學了。
  「小倩,我發覺在這亂世生存,難道真要有點心機?」
  「妳指誰?」
  「蘇毓。」我告訴小倩,即使他過目不忘,也沒有如斯厲害,去見藥舖店主之前,他讓我先打探,把那牆的藥名與位置細細轉述於他,讓他有十足把握。
  他的心機的確越發深沉,把我的特殊身分也用了個十足;想到這,我心情更沉重了,他似乎真的把我當成救星了。
  「想蠻深遠的。」小倩不在意地笑了,「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再被人欺負。」
  「我不覺得這是好事。」總想著,他不過才初中罷了,應該是摸爬打科的年紀。
  「人無完人,我的書生也有兩房妻妾了。」小倩喜歡喝可樂,半點不怕那甜膩,「一個時代的人,做一個時代的事。」
  小倩是我朋友中,唯一一個知道我和蘇毓能語言交流的;她第一次知曉後,還特地跑去找她的書生聊天,結果被書生當成花痴,不屑一顧;幾次下來,書生竟再納一房小妾,以擺脫這個連面容都不清不楚的女人糾纏,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我想,蘇毓之所以能那麼快接受,應該是因為他妹妹的死,留給他太多疑惑不解。
  「小倩,大夫不是應該有仁者之心嗎?」
  小倩張大嘴笑我,「七七,妳怎麼還那麼天真?」
  我一聽之下,極度鬱悶。&,amp;,amp;,amp;,lt;,B,R>  「醫生不過是正常人,當然也有好有壞,有貪慾、有雜念。」她用酒杯敲我的頭,「妳總不能指望所有醫生都無私奉獻,那這世界就大同了。」
  想想也是,是我太故步自封了,這麼大的人了,還那麼理想化。
  「蘇毓只要醫術好,管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她一想就想到我在煩惱什麼,「妳別總把蘇毓當成孩子,他一個行差踏錯,妳就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覺得哪裡出了問題;一樣米養百樣人,妳控制不了,只要他不害人就成。」我點頭,終於釋然。
  初更時分,我回到客棧,蘇毓倒是半點沒受我來去不定的影響,在床上逕自酣睡;我坐到他床沿旁,看他臉朝內蜷縮著,不過月餘,他的身子似乎抽長了些;我的彆扭也鬧完了,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是一彆扭,就躲得不見人影的性格。
  以前人緣不好,倒是沒什麼彆扭的機會。
  我想了半天,自言自語:「蘇毓,你不用做我想讓你做的大夫,做你自己就好。」
  半晌,床裡那邊傳來悶聲:「我,蘇毓,答應妳,只要是有生之年,就會幫窮人開義診。」
  之後,他也的確在有生之年履行了這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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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大爺,這是你藥方上寫的生石亭脂一兩、生川烏頭一兩、無名異二兩;回去放在一起,碾磨成末,再用蔥白搗汁和藥做成丸子;每次服一錢,記得要空心服,配以淡茶加生蔥送下。」
  自從蘇毓來到藥舖當藥童,藥舖的生意漸漸好了許多,且不說他抓藥手腳麻利,從不出錯,他還能就著藥方,囑咐患者更多大夫不屑於交代的細節;當然他這麼做也是有意圖的,他對於每個來抓藥的患者,都藉機把脈,以此研究城中所有醫館大夫的醫術。
  畢竟書本上的知識還是死的,世上疑難雜症很多,因此經驗更為重要,什麼樣的病症配上什麼樣的體質,該配多大劑量的藥量,都需酌情處理;現在蘇毓乖乖窩在這藥舖,就是打著這個小算盤。
  我不由感歎,這小子已經比我這個現代人,還要更奸詐許多。
  近日我基本駐紮在藥舖之中,藥舖開門作生意,自然不好攆客出門,再來我也不過就是佔領一個椅子方寸之地,掌事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蘇毓也不大來理睬我,對於源源不斷上門的患者,我瞧他是深感「老鼠掉在了米缸裡」,偷著樂;尤其是當他把脈後,發現藥方和他心中所計量的出入不大時,就更為得意了。
  這都什麼人呢?總覺得他在玩一個甚為感興趣的智力問答,越答到後面,他越是有信心;我怎麼就教了這麼個人精?假以時日,他該有多深沉的心機,不是把人都當猴耍了嗎?
  藥舖老闆就是一鮮明例證,拿蘇毓當手心裡的寶,但凡他的薪資、伙食補貼,都比同職位的其他夥計好得多,那些夥計自然恨得牙癢,尤其是被蘇毓頂替了職位的那個,卻又是無可奈何;而蘇毓對他們的態度,居然也是蔑視、輕視、無視,一點都不曉得尊重前輩,那些可都是大他七、八歲的「大人」。
  我敢斷定,他必有一日因此而死於非命。
  蘇毓感覺到我的視線,對我的方向掃了一眼,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容,他匆匆取過張紙條,寫了個藥方,遞給我。
  「甘草二兩,蜜水灸過,加水二升,煮成一升半;每服五合,一天服兩次。」
  我查了一下甘草藥性,甘草湯?是去我的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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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是餓死酒樓,同樣和小倩對飲,這次卻還有第三者興沖沖地加入。
  「在聊什麼?」一旁有人落座。
  我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
  「妳好,我叫席德。」一張平凡的臉,若不是聲音特別,還真的會以為不過是尋常鬼差;什麼時候我也和蘇毓一般,對聲音如此敏感了?
  小倩並不清楚來龍去脈,以為席德是我新認識的鬼差,笑著打招呼:「你好,我叫聶小倩。」
  席德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反應,明顯不是二十世紀九零年代的人。
  「我們在聊明朝生存法則。」
  「哦?」他笑了,平凡的臉龐竟然也能散發柔和親近的氣質,「什麼法則?」
  「庸庸碌碌、隨波逐流。」小倩回答。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補充。
  「聽起來不是很樂觀。」
  「把握利用每個機會,踐踏著別人往上爬,憑藉天賦藐視凡人,那是神,還是魔?」我自問自答:「那是魔。」我當然說得誇張了,蘇毓現在還沒到這個地步,但那個朝代位高權重的人呢?何嘗不是這麼爬上去的!
  「當然,封建主義社會是吃人的社會。」
  席德若有所思,「你們生存的世界不是吃人的社會嗎?」
  「當然不是!」小倩滔滔不絕地大大誇讚了社會主義社會一番,「活著的時候不覺得,咱們黨的光輝真的是照耀到咱每一個老百姓,人人如沐春風。」
  我倒是沒那麼深刻的感想,「我覺得比起明朝的百姓,我們太幸運了,即使還只是發展中國家。」沒有平等的社會很扭曲,人命如草芥。
  在我定魂的過程中,碰到的無頭冤案、錯案多得很,人命存亡只握在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手中;平樂縣有個地紳,三個兒子都是紈褲子弟,日日輪番調戲良家婦女,官府照樣不管不顧,幾次入公堂都是些替罪羔羊被問斬;林城大哥對他們是恨得牙癢癢的,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大兒子得結核病死了,在地府狠揍了他的死魂一頓才解氣。
  當時我問他:「難道當香港員警時,也是這麼對犯人濫用私刑?」
  他很遺憾地搖頭否認,「在香港,員警動手的話會遭到市民投訴。」於是緊接一句:「還是在地府打得痛快。」
  當然痛快,耗費法力讓那死魂痛得半死,卻沒有半點傷痕浮現,更讓他下手不知輕重,足足修理了兩個小時,哀號響徹枉死城;嫻淑跟著湊熱鬧,補了兩個耳刮子,她最恨壞女子閨譽的下流男人了。
  自此兩人含情脈脈,益發和樂美滿。
  「我生前是奴隸制社會,那時的人,光是生存就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回憶起往事,「早起,打獵、處理獵物、烤熟,之後就是休息,日復一日。」
  沒想到還有奴隸社會來的鬼官,小倩驚詫這地府真是奇人百出,「那你到了我們現代,一定第一時間發瘋。」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遠古而來的死魂,不愧是任期千年的閻王,資歷就是比我們深。
  席德被小倩的誇張逗樂了,「是啊,我至今只能接受到唐朝。」
  所以這地府才從上到下,都唐裝素裹嗎?
  「聽說林城要跳槽當判官了。」鬼頭大哥前幾日就在哀歎,無端端又損失一個鬼差。
  「這事還懸著,過幾日面試了才看有沒有譜。」面試的是高級鬼頭。
  「那嫻淑不是孤單單在人間定魂了?」
  小倩答道:「這事還是她提議的,她覺得男人大丈夫,應該有自己的事業,若不是在地府必要為官,她沒準也不當鬼差,在家相夫教子了。」在地府有事業、有家庭,我覺得這事當真怪異至極。
  席德覺得有趣,便打聽:「妳說那要當判官的鬼差叫什麼?」
  「林城。」我回答,難不成他要舉薦一下,開個後門?
  他明白我的疑問,搖頭道:「這不是我職責範圍,我只是好奇罷了。」
  我雖大驚小怪,但其實這樣的情況在地府很常見,住在我房子旁邊的,便是個三口之家,男主人朱醒之是現代人,女主人顧諾言是清朝人,孩子莫墨十三歲,生前是個法官,三人過家家一般在一起,互相陪伴。
  小倩因好奇那莫墨,曾經雞婆地摸過去打聽,最後鎩羽而歸,原來那法官深具雄辯口才,生前就很難搞,死後更是個史上最強詞奪理的孩子,竟還樂在其中。
  在地府,鬼官都是為快樂而快樂,少有顧慮世俗眼光。
  我相信不久以後,林城和嫻淑就會成親,屆時必能看到一場古色古香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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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放假一日。」凌晨打開扇子,我便看到這麼一句話,頓時有些茫然,完全沒有放假的喜悅,反而覺得,這年頭的日子,是越來越難打發了,連鬼差這種閒差,居然還有放假?簡直不知所謂!而且,到底還有多少福利和詭異制度,是我不知道的?改天要好好和鬼頭大哥交流、交流。
  看向一旁的蘇毓,他已經被地府至高無上的法術給定格了,應是要這麼躺著一天;於是,我開始猜想這放假應該不是鬼差獨有的,而是整個地府、天府都給休假了,那得多少人被定格,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法定假日?等了四年才有那麼一次法定假日,跟奧運會一樣,不知應是喜還是憂。
  昏暗中浮現出三個人影,是小倩、嫻淑和林城,「七七,就知道妳在這裡發呆,今天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容不得妳浪費時間。」
  做事?不是放假來著?我疑惑中想問清楚,小倩卻一聲歡呼撲到動彈不得的蘇毓身上,又是捏、又是揉的,對他的俊臉進行了慘無人道的糟蹋,我不忍目睹。
  「小倩,快下來,這成何體統!」嫻淑小聲責問,上前拉扯她。
  「花痴。」林城唾棄。
  我也看不下去了,幫嫻淑拉她下來,人是下來了,巴掌還貼著那臉。
  「那個……小倩,妳不是說趕時間的嗎?」沒轍,我趕緊問那個吃豆腐吃得渾然忘我的人。
  她回頭,呆愣半分鐘後才回神,「對哦,今天是公休日。」
  我瀑布汗。
  「這是要去哪裡?」從明朝通向地府的路上,我問他們。
  「去地府調遣中心。」林城走在嫻淑旁,「我們要選定下次的工作地點和時間。」
  「下次?」我是不是在培訓班的時候又漏聽了些什麼?
  還是嫻淑好心,向我細細解釋,「鬼差每五年就要重新選擇一次工作地點和時間,妳上任的鬼差幹了一年,就投胎去了,所以妳是補他的空缺,現在妳也做了四年,加上前任的一年,五年的時限到了,要換工作地點和時間了。」
  換?為什麼要換?我有點心慌,記掛著那定格著的蘇毓。
  「每五年就有一次休假,很多工作地點調動、時間調動,都是在這個時候選定的。」小倩補充。
  我躊躇著問他們:「那我能選繼續下去待在明朝五年嗎?」
  「當然可以啦!」小倩攬住我,親熱異常,「太好了,妳能陪我了。」而她呢,又能陪她的書生了。
  我轉向嫻淑,「嫻淑,妳不繼續留在明朝嗎?」
  嫻淑搖頭,「城哥說明朝太封建保守,他希望我能到其他空間的現代去定魂,我也想去香港看看城哥工作過的地方。」果然是還未成親已經以夫為天了,我和小倩心有靈犀地偷笑,她總算打算去現代定魂了,就不知道看到現代女性的生活方式後,她會被嚇成怎麼樣。
  不經意瞄到路旁有個穿著龍袍的男子對我含笑點頭,似乎是認識我,我小聲問一旁的小倩:「他是誰?」
  「我們這批鬼差的鬼使小蔣,妳不會沒見過吧?」嫻淑瞪著我。
  我這才恍然,原來就是那個和鬼頭大哥打賭後,每次我通過都躲在一旁閣樓上,等著我去找他的鬼使;本人果然長得獐頭鼠目,即使面貌平凡還莫名惹人厭惡,他是我在地府知道的第一個賭鬼,鬼頭大哥權充第二個。
  鬼使小蔣上前兩步,躬身拂袖,作謙卑狀,「百聞不如一見,妳就是鬼差七七?」
  「你是鬼使小蔣?」我回他,雙方都是相見恨晚。
  「敝人正是蔣介石。」其實他攏起袖子的樣子讓我想到的是太監。
  我還孫中山呢!地府的人都愛拿名字開玩笑,因為在這裡,名字已經變成一個代號中的代號,全沒有一絲意義。
  果然他忽地一笑,「開玩笑的,其實我叫蔣蔣。」我咬牙,心下不禁懷疑他指的哪個才是玩笑,此人真是極度的不正經,眼神斜睨著我,配著那一身龍袍,那眼鼻朝天的架勢,還真有皇家驕傲跋扈的風範。
  「七七,別理他,他就叫小蔣。」小倩和他混得比較熟,一腳把他踢回原型,還是踢重點部位;他當然不會覺得任何疼痛,卻硬是捂住那裡直跳腳,逗得我和小倩都笑了出來,嫻淑臉上暈紅一片。
  「小倩幽魂,為啥妳能叫聶小倩,敝人就不能是蔣介石?」
  小倩沒理會他,拉著我繼續往地府方向走,「別理他,咱們還要見他五年吶!現在關鍵的是去調遣中心,我怕晚了,就申請不到了。」
  「會申請不到?」以前有這種事情嗎?
  「明朝雖然不像唐朝盛世或者現代那麼搶手,但明朝初期還是個優差,這一向是先到先得的,如果這五年的鬼差人數滿了,就沒我們的份了。」小倩的神色有些嚴肅。
  我也暗自加快了腳步,琢磨著到底是小倩對她那書生依賴深,還是我對於蘇毓的不捨多?還是一旦和人世有所牽扯,總有一些是放不下的?
  鬼頭大哥和我提過,曾有個鬼差,母性很強,愛上一個嬰兒,默默守護在他身邊,直至他老死,親自陪他去投胎,並且用盡所有法術,向天府祈求下輩子能在世間見他一面;至於最後天府有沒有達成她的祈求,鬼頭大哥也不清楚,安排命運之類的事情,向來都不是地府管的。

  ◎             ◎             ◎

  調遣中心果然是鬼差成群,當然還有其他職業,比如林城之類的判官,就提出只接黑社會的,或者只接貪汙受賄、姦淫擄掠的,煞是有趣;鬼頭大哥也是第三次申請提升職位了,老是招聘跳槽率那麼高的鬼差職業,的確也沒啥意思,挺打擊信心的。
  我仔細填好申請表格,再三確認年號和空間號,而在「申請理由」那一欄,我猶豫了很久,才填上兩個字「蘇毓」,這是我唯一的理由,最誠實的理由。
  小倩那張理由寫的也是那書生的名字,據她說,審批的鬼官從來都不看理由的,只看提交時間,先到先得;聽到這,我趕緊把表格交了上去,生怕其他窗口的哪個鬼差比我早了幾秒;拜託,我還想看到蘇毓長大成人!
  結果在下午四點出來,沒有提交申請表格或申請沒被批准的鬼差,就按照哪裡有空缺、哪裡補的原則,進行隨機分配。
  我們三個鬼差、一個判官準備在餓死酒樓等結果,到了酒樓才發現,那真是人山人海,擠都擠不進;酒樓的小二認識我,溜出來抱歉地對我說:「七七,不好意思,今天客人實在太多,老闆規定,只有真的餓死的死魂,才能進來消費。」
  我顯然和餓死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一行人也沒有,只能摸摸鼻子退出來,找個廣場打坐築「長城」去了。
  不知從何時起,地府開始流行搓麻將,而且越演越烈,基本上,我是在第三批掃盲中被掃到才學會的,後來想想,四年地府生活,好歹也學習了點技能,心下也有些安慰,但即使學會了,牌技一般的我也不太上場,基本就是在旁下法術的。
  為了防止牌友用法術作弊,在麻將牌上要請第三方下一個禁止使用法術的法術,我就是專門負責這項工作的;我剛默默設下法術,鬼頭大哥就犯規被抓出來,他在地府待的時間雖然長,但一直疏於練習法術,且不斷揮霍法力。
  嫻淑也是因為輸多贏少,不太喜愛這項運動,就陪在林城旁,於是牌桌上再加了個湯琪;自從湯琪經歷了幾年的文化大革命後,完全變了個人,時而自高自大、時而謹小慎微,整個心理狀態偏差,連帶出牌也是飄忽不定,讓做他上家的鬼頭大哥摸不著頭腦。
  「曉筱,妳這次申請什麼年代?」我問坐在鬼頭大哥旁邊的白曉筱。
  「我還是繼續下去,暫時沒有什麼年代特別想去的。」
  湯琪則不用問,自然還是混七零年初的中國。
  麻將搓到一半,我的扇面上已顯示申請成功,嘴角上揚,看來還可陪蘇毓同學五年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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