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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帝皇書《一》
  • 作       者:星零
  • 書       系:點點愛AL687
  • 出版日期:2017/02/21
  • 定       價:25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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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帝家幼女,上承於天,斯得重任,榮封太子之妃。
十年後帝家孤女,以三萬水軍作聘,只言入贅,不言嫁娶,
勝者為王敗者寇,她若為皇,他當如何?
「星零」繼「寧淵」又一佳作,青史名留帝皇書,值得期待!


二十年前,雲夏大亂,帝盛天以驚世絕倫之才攜韓子安平定亂世,
並將帝家半壁江山拱手相贈,成就韓子安的大靖萬世基業。
身為太祖,韓子安感念帝盛天禪讓天下,親賜名帝家幼女梓元,
梓元兩字乃元后之意,只要帝梓元還在,她就是大靖下任帝王唯一的,
名正言順的中宮之主。帝梓元曾是整個大靖女子一生的嚮往,
榮寵至極的歲月,華貴勝過公主。誰知十年後,一道聖旨,
帝家滿門被誅,帝氏百年基業除了一個還未被撤去的太子妃虛位,
只剩孤女帝梓元被禁泰山,不得帝旨,永世不得入京。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朝日劃過晨曦,懶懶落在殿外,巍峨的宮殿如往常般迎來了三日一次的早朝。
  大靖立國數十載,嘉寧帝積威甚重,但向來廣納臣子諫言,朝堂時常爭論不休,各執己見,只是今日情況有些特殊,眾臣低眉順眼地瞅著殿中央風塵僕僕的趙副將,皆閉緊了嘴成了泥塑的菩薩。
  「趙愛卿,你將剛才所奏再說一遍。」皇座上的帝王嘉寧帝面目威嚴,手落在御座龍首上,向來嚴謹的神情有些荒唐。
  身著盔甲,奔波千里的趙副將趙謹石半跪於朝堂上,巴巴地朝殿上左首一瞧,風裡來、火裡去,歷經戰火數百次的威武漢子一下子啞了聲,懦弱而又細聲細氣地回稟道:「回陛下……」
  「趙卿,好好答話!」嘉寧帝沉下聲冷喝,龍目微瞪。
  「陛下,安樂寨遣來降信,願受朝廷招安,歸順我大靖,其寨主任安樂聽聞我大靖太子容冠中原,道安樂寨上下無須大靖安撫,只須東宮一妃之位便可換她三萬水軍誓死效忠。」
  被嘉寧帝一喝,趙謹石一凜,渾厚的聲音在大殿中嗡嗡作響,輪著旋迴響。
  這一聲一出,眾臣齊刷刷朝左首看去,面色異樣,顧自強忍古怪之意。趙謹石是個老實的,而「大靖太子容冠中原」想必是那任安樂說的,如此之話,心裡明白就是,豈能在朝堂上隨口而出。
  偏生左首的青年垂著眼,絳紅朝服著於身,清潤、沉默的身姿阻了眾臣意味不明的窺探。
  安靜的崇安殿內,只御座上首的帝王輕叩龍椅,微變的神色在趙謹石的朗聲回稟下極快地恢復了常態。
  「哦,三萬水軍誓死效忠?那任安樂此話可真?」嘉寧帝話語中不無稀奇,一句話更是石破天驚,讓一眾大臣顧不得其他,凝神考量皇帝的這句話來。
  「回陛下,送來的降書中是這麼寫的,季將軍讓微臣快馬回京面呈陛下,說是機會難得,望陛下和……殿下三思。」
  趙謹石軍旅數年,大老粗一個,這番話說得不倫不類,活像背書一般,想來也是季老將軍季川交代了才是。若不是那安樂寨寨主提出的荒唐條件,這等回京邀功的好差事也輪不到趙謹石頭上,一眾大臣搖搖頭,眼底明瞭。
  大靖兵強馬壯,疆域遼闊,北秦和東騫兩國位處荒涼塞北之地,算不得大患,唯有南海外境盜匪肆虐,侵擾沿海城池,奈何大靖水軍薄弱,數十年來一直未尋得解決之法。
  安樂寨對大靖而言是個奇怪又獨特的存在。三十年前,中原大亂,各諸侯世家混戰,北方韓家一統天下,安樂寨本是東南沿海一處小邊角地兒,當時未入得太祖的眼,便被忽略保存了下來,卻未想經過幾十年壯大,當年占山為王的幾百小土匪到如今已有了三萬水軍的威勢,並在十年前自稱安樂寨,偏安一隅。
  朝廷數次圍剿,皆因不敵其水軍,鎩羽而歸,如此一來便成了朝廷的心病。好在安樂寨雖不歸屬朝廷,卻未騷擾百姓,只占山為王,做他的土皇帝。
  但嘉寧帝可不是個吃素的帝王,臥側之塌豈容他人鼾睡?安樂寨近年來被圍剿次數不少,皆無功而返,這次若能歸降,即可一展皇威,又能利用其三萬水軍牽制南海水賊,可謂一舉兩得之事!
  眾臣這麼一琢磨,頓覺安樂寨歸降之事十有八九是定了,齊刷刷朝青松一般溫潤的太子爺望去,掬了一把同情淚。
  安樂寨十年前本不是這麼個名,就喚土匪窩,當年老寨主得了一女後甚喜,將寨名改成安樂,幾年前老寨主亡故,其女接了寨主之位,如今十八有餘,聽聞粗魯無比,大力蠻橫,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強盜。
  三萬水軍換一妃位,瞅瞅自個冠絕朝堂、青蔥水嫩的太子爺,眾人還真琢磨不出這事到底是朝廷占了便宜,還是那個聲名遠揚的女土匪得了乖。
  「趙卿,此事甚重,安樂寨既有歸降之意,朕看其孤女頗有忠骨,倒是件好事,只是此事還需太子頷首,燁兒,你覺得……」嘉寧帝垂眼,望向下首,面容帶笑,眼底卻有幾分深沉。
  眾臣心底一咯噔,陛下啊,您想要人家驍勇善戰的三萬水軍就直說唄,偏生還冠冕堂皇地讓太子爺首肯,若不想被天下人斥責無君、無父,太子東宮的一場喜事怕是免不了了。
  除卻一眾心思各異的大臣,幾位皇子也起了看笑話的意思,被女土匪以容貌之美的讚言當著滿朝文武提親,太子這次的臉面算是丟大了。
  「父皇,若安樂寨忠心歸順我大靖,三萬水軍願編入祟南將營,安樂寨自此解散,兒臣願在東宮列一份位以迎任安樂入京。」太子韓燁邁出一步,對嘉寧帝執禮而答,一派從容。
  幾位老大臣瞥了一眼面容瞬間緩和下來的嘉寧帝,暗讚一聲,韓燁這話說得漂亮,不僅點出了安樂寨忠心歸順,他才會迎娶的條件,還將三萬水軍併入由嘉寧帝掌控的祟南將營,以示自己絕無覬覦安樂寨水軍之心,如此一來,韓燁以儲君之軀甘願自降身分迎娶女土匪的犧牲便會深得帝君、百姓之心。
  幾位皇子也想到了這層,暗哼幾聲,面色有些訕訕。
  「太子仁厚愛民,深得朕心。」果不其然,嘉寧帝撫掌大笑,眉間厲色一掃而空,望向龔季柘,「龔愛卿,你看給那安樂寨寨主排個什麼位分好,她千里遠赴,倒也別虧待了。」
  大靖朝堂上還是頭一次議一個區區東宮位分之事,被點名的禮部老尚書龔季柘急忙邁出,耿直的面容微一思量,恭聲道:「陛下,臣看一孺人位足矣。」
  雖說任安樂攜三萬水軍招安,可她畢竟是個土匪頭子,要嫁的還是當朝太子,未來的皇帝,以她的身分,便是孺人也是抬舉她了,若不是看嘉寧帝心情頗好,龔季柘也不會開這個口。
  果不其然,一些講究世家位分的言官已經皺起了眉頭準備諫言。
  「陛下……」被忽視良久的趙謹石聽著不對勁,忽想起一事忘了稟告,忙不迭上前一步阻了言官的話,嘉寧帝被他突然一怵,不悅道:「趙卿何事?」
  「陛下,那任安樂在降書上說,所求之位……」趙謹石朝一旁挑眉看來、豐神俊朗的太子瞅了瞅,硬著頭皮回道:「乃太子妃位。」
  安靜,十足的安靜,大氣喘著都嫌鬧得慌的安靜。
  整個崇安殿內,奇蹟般的因為太子妃三個字悄然靜默了下來,即便是素來喜歡在體統上爭個臉紅脖子粗的言官也閉緊了嘴,低埋的眼底有些惶恐。
  荒唐、荒唐,簡直是……荒唐,一干文臣想了半晌,也不知除了這二字,還能有何詞來形容那膽大包天的安樂寨女土匪。
  太子乃一國儲君,她求太子妃位,難道還想做大靖朝的國母不成?大靖帝都裡世家清貴、勛爵侯府裡教養出來的貴女不計其數,還沒有一個膽敢直言妄入東宮,肖想太子妃位的!
  韓燁退後一步,垂下眼,面容雲淡風輕,眼底卻有了淡淡的波動。這個安樂寨寨主居然敢提出這個條件,倒是個有意思的。
  果然,御座上的嘉寧帝也收了聲,面色沉了下來,「好一個任安樂,她視朕大靖朝為何物。」
  「陛下,任安樂有言,若是陛下不願許太子妃位,她也可不入東宮,只願陛下能在軍中為她備一軍職,讓她能以軍功……來換將來入主東宮的機會。」雖覺得御座上的帝王皇威駭人,太漫不經心投來的眼神也有些扎眼,趙謹石還是拿出了在戰場上一往無前的精神,長吐一口氣,完成了稟告。
  其實說白了,任安樂就一個意思,你可以現在不給我太子妃的位分,可你堂堂大靖朝,總得拿出點誠意來換我三萬水軍效忠吧。她任安樂會什麼,刺繡女紅、琴棋書畫那是扯淡,只有扛著大刀打仗有兩把刷子,入軍隊晉升是最直接的方式。
  只是這般與明搶何異?果然是做慣了土匪的女子,連嫁個夫婿也是一身匪習難改。
  大靖女子地位頗高,歷朝領軍入閣的女子雖少,卻不罕有,眾臣對狂妄蠻橫的安樂寨寨主心生鄙夷,但想著那驍勇馳騁的三萬水軍,此時也不敢妄言,怕拂了上意。
  「哦,不得太子妃位絕不入東宮?她好大的口氣。龔愛卿,替朕擬旨,昭告天下。」嘉寧帝一反常態,竟未斥責任安樂如此大逆不道的要求,反倒撫掌大笑起來。
  「安樂寨寨主剛強、恤君,願率三萬水軍投效大靖,封其為祟南副將,安樂寨一應人等從優而待,朕感念其一介孤女,特許其入京奉職。」
  龔季柘領旨退至一邊,心底微動。任安樂被召入帝都,那失了主心骨的三萬水軍遲早會被季老將軍季川馴化,不出幾年,安樂寨在東南沿海的影響便會消失,屆時任安樂一介女子,自是任由朝廷拿捏。
  嘉寧帝此話一出,便沒人敢再提及任安樂求娶太子之事,只當嘉寧帝甘願用一個四品虛職換了安樂寨三萬水軍。
  嘉寧帝一擺手後,小太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退朝,諸大臣退出大殿時才發現韓燁已被嘉寧帝身邊的總管太監趙福領著朝上書房走去。
  「父皇當真看重三哥,這才剛下朝,便又巴巴地把他喚走了。」說這話的是九皇子韓昭,生得濃眉大眼,頗具武將之氣。他母妃齊貴妃是左相之女,又喜好疆場,和韓燁無甚衝突,十五歲的少年王爺便養成了這般大剌剌的性子。
  「九弟,三弟乃儲君,得父皇看重,本是應當。」大皇子韓瑞不輕不重地斥了一句,肅穆的面色一派威嚴。
  韓昭哼一聲,眉微揚,顯是沒聽到心裡。
  韓瑞乃長子,卻非嫡出,母家也不高,本不得嘉寧帝看重,在諸皇子中身分最為尷尬,好在這些年他對嘉寧帝忠孝皆厚,對太子韓燁極守臣禮,在朝堂多年,功勞甚重,遂是除了韓燁外最得朝臣敬重的王爺,三年前更是被嘉寧帝加封沐王。
  五皇子韓越見兩人劍拔弩張,忙打圓場,「九弟,大皇兄說得對,三哥是太子,自是和我們不一樣,不過我看父皇喚走三哥恐怕不單是為了那安樂寨之事。」
  韓越在諸位皇子中最為奇葩,明明生於帝家,卻偏生喜好吃齋禮佛,十歲起便拜在國寺淨閒大師座下,嘉寧帝一生得了十幾個兒子,到如今安在的不過這麼四個,怕他一時想不開,剃了和尚頭,便強行將其召回朝廷。不過想是這五皇子自小敬奉菩薩的緣故,他性子通透、純淨,從不說假話,且所想必言,從不委屈自己。
  「除了安樂寨,還能有什麼事?」韓昭見長兄面色不愉,乖覺地順著韓越的梯爬了下來。
  韓瑞眉峰一動,望向上書房的神情有些深沉。
  區區一個安樂寨,即便是任安樂率三萬水軍來降,對大靖朝來說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嘉寧帝會重視到這個地步,不過是因為安樂寨的解散意味著太祖治下的年代徹底結束罷了。
  安樂寨建於三十年前,幾乎和大靖王朝的歲月一般長久,深埋大靖最東南的地界,這才是嘉寧帝最不能容忍之事。
  「三哥他已經二十有二了啊。」見韓瑞和韓昭齊齊望來,韓越淡淡道了一句:「可到如今還沒有嫡子。」
  沒有太子妃,哪來的嫡子!聽著的兩人隨口便想反駁,但同時一凜。韓瑞低喝:「五弟,休要妄言。」留下這句,他一拂袖袍,轉身便走。
  「哼,成天擺出個忠君正直的臉,沒點骨子氣。」韓昭撇撇嘴,倒也不含糊,「五哥,我約了人出宮遊玩,父皇若問起我,你便說我去了西郊大營,替我遮一遮。」他邊說邊朝石階下跑去,一溜煙便不見了人影。
  韓越笑了笑,不愧是宮裡長大的,即便是性子跳脫的九弟,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說的。
  皇家有很多忌諱,但嘉寧帝真正為之逆鱗的忌諱卻只有一個。
  太子妃?當然不是,嘉寧帝忌諱莫深的是太子妃所代表的那個姓氏,晉南帝家。大靖以皇家韓氏為尊,可說到貴,卻未必只是皇室。
  只不過,這個姓氏所傳承的一切榮辱,在十年前就已煙消雲散,遺留世間的,也不過只剩一個代表著太子妃虛號的帝家遺孤罷了。
  烈日頂在頭上有些晃眼,韓越暗笑一句自己多事,轉身出宮回府默背心經去了。
  上書房。
  嘉寧帝翻看完積累了幾日的奏摺才抬眼朝下首靜立的太子韓燁看去。早已成人的韓燁通透睿智、內斂溫和,為儲君而言,無疑是嘉寧帝的驕傲,可他偏偏和歷代所有帝王一樣,他擁有的皇權,在位時總是不希望被分走的,即便那人是他最優秀的兒子也一樣。
  韓燁生得不像嘉寧帝,可卻從未有人敢說韓燁半句閒話,只因他和太祖長得太像了,幾乎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嘉寧帝對著這張肖似先帝的臉時總會不自覺地恍神,譬如此時。
  「父皇?」顯是對嘉寧帝此舉極為熟稔,太子韓燁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聲,神色恭謹。
  嘉寧帝回過神,輕咳一聲,「燁兒,任安樂不過邊荒蠻女,魯莽無知,待她入京,你晾著便是,別太過計較,失了儲君氣度。」
  今日在朝堂上的話一經傳出,任安樂便會成為東宮的眼中刺、肉中釘和整個京都權貴的笑柄,到底收了人家三萬水軍,適當的勸解、表態,嘉寧帝認為還是需要的。
  「父皇放心,兒臣定會告誡下屬。」韓燁皺眉,應道。
  知道這個兒子向來言出必諾,嘉寧帝點頭,突然話鋒一轉,淡淡開口道:「燁兒,你也不小了,再說東宮總是無主也不像話,朕問你,到如今你的心意……還是沒變?」
  說這話的瞬間,嘉寧帝一掃剛才的慈祥寧和,整個人帶出了隱隱的煞氣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韓燁,手輕叩在龍椅案頭上,沉悶的敲擊聲漫不經心卻威懾十足。
  韓燁眉角微動,這才是曾隨著先帝南征北戰,滅絕帝家,一手掌控大靖的帝王,這些年安逸久了,倒有些忘記他這個父皇曾是何等梟雄。
  「累得父皇掛心,是兒臣不孝。」韓燁抬眼,神色鄭重,毫不退讓地望向嘉寧帝,「只是這樁婚事到底是皇祖父的遺願,他老人家在世時最疼兒臣,兒臣只願能圓了他這樁心願,還望父皇能成全。」
  韓燁的聲音太過堅持,和過往十年一般無二,嘉寧帝眼一瞇,擺手冷聲道:「行了,此事日後再議,你且出去吧。」
  韓燁應聲稱是,行禮退了出去。
  見信步走出的嫡子神色平和,彷若毫不在意他這個父君的怒意,上書房的大門被輕輕掩住,嘉寧帝吐出一口濁氣,神色晦暗不明。
  「陛下,飲口安神茶吧,這是四公主前幾日親手去御苑裡採摘的。」一盞幽香、清淡的清茶被輕手輕腳地放在御桌上,趙福低聲道。他侍奉嘉寧帝幾十年,自是知道嘉寧帝的喜好。也知道凡那件事被提起,後宮必將受半月雷霆之怒,想辦法讓嘉寧帝恢復心情很是重要。
  果然,嘉寧帝神色一緩,「韶華是個懂事的。」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突然道:「趙福,你說朕當年留下她是不是做錯了?太子如今端著太祖的遺願,把她硬生生護住,倒讓朕實在難做。」
  若您真想除掉那人,天下有誰可以阻止,不過是藉了太子的藉口罷了。但趙福可不敢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垂眼恭聲道:「陛下皇威震天,帝家不過當年風光,如今區區螻蟻安敢與我大靖皇室爭鋒。」
  「那可不是什麼螻蟻。」嘉寧帝低喝,眼底漸有滿意之色。
  「老奴失言,陛下恕罪。」趙福急忙跪下請罪,面露惶恐,嘉寧帝擺手說罷了,他才慢慢退了出去。
  「螻蟻?師尊,若妳知道有一日帝氏一族會被一個閹人稱為區區螻蟻,妳當年……可還會將這天下江山拱手相讓?」
  嘉寧帝望向書房左首案桌上端正置放的墨綠鐵劍,低晦莫名的聲音自上書房中隱隱傳出,青天白日裡頭,竟硬生生讓人生出冰冷的寒意來。

  ◎             ◎             ◎

  天近黃昏,禮部後堂。
  禮部尚書龔季柘一整天忙活著安樂寨諸事細節的安排,臨到傍晚才起草嘉寧帝早朝上賜下的封賞,正欲下筆,急匆匆的吆喝聲在堂外驟然響起,他筆尖一頓,一團甚小的墨汁便滴在了明黃的卷軸上。
  「龔老兄,今兒個天道不錯,明日又是休沐,陪我去楚館裡瞅瞅,躲在這個偏堂裡忙活啥?」一人裹著身有些不齊整的朝服走進來,三十開外的年紀,相貌平庸,一雙眼轉得甚是活絡,乍一看時還帶幾分市井俗氣。
  龔季柘年過五旬,板上釘釘的兩朝元老,性子耿直、倔強,極少有人能讓他難以應對,偏生面前之人天生一副死臉皮,領教數年,他倒也習慣了。
  「胡鬧,本尚書長你幾十歲,你恭稱便可,休要每次來套近乎!楚館那種地方,堂堂朝廷重臣豈可隨意提起。」龔季柘拂袖,頭疼地看著聖旨上的汙漬,用筆墨極快帶過,吹鬍子瞪眼道:「再說安樂寨舉寨招降,戶部負責的賞賜不少,你哪來的閒心到處閒逛?」
  來人為戶部左侍郎錢廣進,龔季柘一度覺得,錢廣進的父母倒是實在,取了個好名。錢廣進身為大靖王朝最富有的商人,區區四年時間,這錢簍子便為自己在朝堂上鋪了一條康莊大道。
  無其他理由,大靖建國的前些年施恩天下,沒積下什麼銀子,嘉寧帝又是個好戰的皇帝,每年征戰便要耗掉大半國庫,前幾年打仗時缺銀子,差點就要靠增收賦稅來馳援疆場上的將士。
  不過增收賦稅這事在當年鬧得很大,嘉寧帝的旨還沒下,一堆老臣子便跳出來哭天搶地地上書不可勞民,嘉寧帝頭疼之際,巨富之家錢氏一族的新繼任者將九成家底捐獻國庫,稱得英明之主庇佑才得以攢下殷實家底,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方為正道。
  嘉寧帝被拍足了馬屁,兼錢家貢獻的金銀著實可算敵國,嘉寧帝一高興,便破格將錢廣進招入戶部,讓他位列朝堂。錢廣進倒也爭氣,入戶部不過四年,便使得國庫充盈,兼善於鑽營,深得帝心,一路扶搖直上,如今已是戶部左侍郎,管江南錢糧。
  即便龔季柘是個古板、倔強的,也不得不承認錢廣進雖粗鄙、市儈,可卻是個掙錢富國的奇才。
  「龔老兄,守禮持重有什麼用,您頑固了一輩子,啥子油水都沒撈到,還不如下官這個戶部侍郎。」錢廣進這個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平時圓滑得很,卻不知怎的偏偏喜歡和古板持禮的禮部老尚書抬槓,這在朝中也算是一件趣事。
  龔季柘的眉頭皺成了八字,極快地起草完詔書,將卷軸合攏,抬首不耐煩地道:「你有何事?說吧,老夫沒閒工夫陪你嘮嗑。」
  「嘿嘿,老尚書果真目如火燭。」錢廣進整整朝服,貓著腰靠近,一派小心翼翼樣。
  龔季柘瞧得稀奇,卻不想錢廣進一開口,便讓他愣在了當下。
  「老尚書,下官今兒在朝堂上見趙副將提起太子妃後氣氛著實古怪,太子殿下到如今未娶嫡妻,難道太子妃位真是為帝家孤女留著的?」
  「糊塗,提起這事做甚!」龔季柘額邊青筋畢露,粗聲道:「你只管將封賞準備好便是。」
  「老尚書,您也知道朝中大臣多是勛貴,向我這樣以商入朝的可是從來沒有,自然不比你們,下官對當年之事雖有耳聞,卻不夠清楚,若是觸了龍鱗便是大罪,還請老尚書體諒一二,為下官提個醒。」錢廣進沒在意龔季柘的態度,急忙打恭,樣子倒有幾分真誠。
  龔季柘知錢廣進說得不錯,當年的事雖為天下所知,可傳來傳去大多失了真相,錢廣進靠聖寵才能在朝堂立足,若因此事得罪皇帝,確乃池魚之災。念錢廣進的確是個人才,當年龔老夫人大病時也虧得他介紹了一個民間大夫,龔季拓性子耿直,略一遲疑,只沉聲吩咐了一句:「太子妃位人選乃皇室禁忌,你以後切莫在別人面前提及,帝家孤女更是如此。」
  龔季柘只說了一句,錢廣進連連點頭,只是仍有些納悶,「老尚書,太子年紀不小了,太子妃位總不能一直空著吧?」
  「那便要看陛下和太子的誰能堅持得更久了,畢竟是太祖訂下的婚事,帝家孤女總有入帝都的一天。若非如此,你以為滿帝都勛貴世家都不敢肖想東宮太子妃位是何緣故。」若嘉寧帝看得開,左右也不過這一兩年了。
  這句話是龔季柘的猜測,倒是沒有說出來。他朝錢廣進拂袖,「走吧、走吧,回你的戶部去,記著這些話休要再提。」
  龔季柘是兩朝元老,說話自不會無的放矢,見他開始趕人,錢廣進念叨著:「多謝老尚書提醒。」便退了出去。
  偏堂重歸安靜,龔季柘取出剛起草好的聖旨,眼落在明黃的卷軸上,有些恍神。
  十年前他同樣替嘉寧帝起草過一道聖旨,只不過……不是天恩,而是來自帝王的雷霆之怒。
  帝氏靖安,罔顧先帝之恩,妄動竊國叛亂之兵戈,朕代天責罰,賜帝家滿門死罪,姑念帝氏幼女乃先帝所重,特網開一面,圈禁於泰山國寺,不得帝旨,永世不得入京。
  區區幾句話,一道聖旨,大靖立國的功臣世家,自此大廈傾覆。
  或許,本不該稱帝家為臣才對。龔老尚書閉上有些渾濁的眼,重重嘆了口氣。
  約四十年前中原混戰,各世家割據天下,梟雄之中以南方帝家和北方韓家實力最厚。帝家家主帝盛天雖為女子,卻廣納天下有識之士,近十年時間便在南方一家獨大。
  而韓家家主韓子安亦在同年將北方廣袤之地納入韓氏一族手中,正當天下百姓以為兩家會有一場惡戰時,兩家家主卻同時昭告天下兩人早已相識,惺惺相惜,願不動兵戈統一南北,天下聞此訊,皆舉觴稱慶,傳為一時佳話。
  半年時間,帝盛天隱退,將南方統治權及兵權交由韓家家主韓子安。
  一年後,韓子安建大靖王朝,為太祖,感念帝氏家主帝盛天禪讓天下之義,又因帝盛天閒遊天下,便封其姪帝永寧為靖安侯,掌管晉南十萬兵馬,並立下聖旨,靖安侯與當朝皇子共用皇位繼承之權。
  此旨一出,天下震動,帝氏一族的尊貴、榮耀不下皇室,被尊為大靖國之柱石。
  數年後,靖安侯帝永寧得一女,視為掌上明珠,太祖聞之欣喜,親賜名梓元,並降旨帝家,許下忠王嫡子韓燁與帝家幼女帝梓元的婚事。
  當年的忠王韓仲遠,便是如今的嘉寧帝。
  在此後數年,靖安侯帝永寧曾屢次上書,請辭皇位繼承之權,太祖始終未應其所求,重昭四年,因早年戎馬生涯舊疾復發,太祖崩於昭仁殿,留下遺旨立忠王韓仲遠為帝,世子韓燁為太子,而那道傳位聖旨裡最後一句卻是,帝家幼女,上承於天,斯得重任,榮封太子之妃。
  太祖駕崩時,太子韓燁六歲,而帝梓元不過兩歲稚齡。何來上承於天,那不過是太祖給帝家留下的最大榮寵罷了。
  嘉寧帝即位後,當年即改年號為嘉寧。
  帝家權握晉南十萬兵馬,當年甘願放棄皇位的善舉又得天下敬重,在太祖駕崩,王朝不穩的頭兩年,靖安侯對嘉寧帝全力支持,才使得大靖安穩渡過了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亂。
  嘉寧帝為示皇室對帝家的善意,甚至下旨將帝家幼女帝梓元以公主之禮迎入京城休養,奉為皇室上賓。
  當時,天下百姓皆以為待太子韓燁長大,大靖最尊貴的韓帝兩家結秦晉之好時,便可續寫當初太祖韓子安和帝盛天兼善天下的佳話。
  只可惜,嘉寧六年,靖安侯私調八萬大軍擅離晉南,長驅直入北方邊境,並欲勾結東騫國發動戰亂,消息傳來時,舉國震驚,嘉寧帝修國書,迅速和北秦王和解,派遣大軍遠赴邊境,同時讓左相姜瑜帶著賜罪的聖旨前往晉南。
  令人費解的是,靖安侯並未認罪,甚至在帝氏宗祠前當著滿城百姓和姜瑜前自刎,以證清白。
  靖安侯的自刎將整個帝氏一族推入了天下注目之中,說句實話,即便晉南大軍突入北部,舉國百姓也不相信靖安侯有不臣之心,再加上靖安侯的慘死,大靖王朝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動盪不安,諸王瞧得契機,皆有異動。
  就在此時,左相姜瑜在靖安侯府搜出了靖安侯與東騫王密謀造反的書信,昭告全城後以雷霆之勢斬殺帝氏宗族三十族人和數百旁支,一夜間帝北城血流成河,人心惶惶之時,帝北城守將季川率留守的兩萬守軍向嘉寧帝投誠,並幫姜瑜迅速控制了帝北城。
  帝北城的消息傳至天下時已經太晚,帝氏一族滅絕已成定局,更何況,同一日,遠赴北部的帝家八萬大軍遇上北秦鐵騎,被坑殺於青南山下。此時,整個王朝都沉默下來,這八萬大軍的覆滅意味著……自此以後,大靖王朝最尊、最貴者,唯有皇家。
  史書功過,向來勝者王侯敗者寇,有誰敢觸帝王之怒,累得滿門受禍。
  此後長達數年,凡曾經與帝家交好的臣子都被流放或誅殺,嘉寧帝手段鐵血,以致於上至朝野,下至民間,都不敢再提曾禪讓天下,顯赫大靖的帝氏一族。
  而這場謀反裡,天下百姓也確定了一事,就是當年奪下北方,在大靖王朝地位不下於太祖的帝氏前家主帝盛天早已亡故,否則,以她的脾性,絕不會看著帝氏一族自此斷絕。
  帝氏孤女帝梓元,太祖曾昭告天下的太子妃,從那時起,便成了整個大靖皇室的禁忌,被圈禁於泰山國寺,整個帝家,除了一個還未被撤去的太子妃虛位,便什麼都不剩了。如此,一晃便是十年。
  龔老尚書睜開眼,感覺握在手心的聖旨隱隱炙手。
  梓元,兩字皆是元后之意。上承於天,斯得重任。也只有極少數老臣隱隱猜出了當年這道遺旨中真正留下的話,太祖不是由太子的擇定去選擇太子妃,而是因為帝家幼女才選定了下任帝王。那意味著只要帝梓元還在,她就是大靖下任帝王唯一的、名正言順的中宮之主。
  太祖當初是何等看重帝家女兒,才會賜下此名,在她身上留下鄭重至此,毫不遜於立帝的遺旨,以致於讓整個大靖王朝在太祖遠逝、帝家傾頹十數年後,對東宮太子妃位始終懸空的荒唐事保持了沉默。
  算了,帝家已經頹敗,感慨再多也是枉然,那帝梓元如今在嘉寧帝心中恐還不如安樂寨一介女土匪重要。
  龔季柘看了一眼天色,將聖旨奉入盒中,急匆匆入皇城面呈嘉寧帝去了。

  ◎             ◎             ◎

  十日後,安樂寨歸順朝廷之事傳至天下時,禮部侍郎范文朝帶著嘉寧帝的聖旨和滿懷誠意的賞賜浩浩蕩蕩朝安樂寨而去。
  安樂寨兩面環重山,地勢險峻,背面靠海之處乃三萬水軍練兵之地,唯一可進的是一條羊腸小徑,待臨近正門時才有百米的平原之地,若非如此奇特的地形,這個賊窩子也不會在朝廷一年數次的圍剿下穩如泰山,安存至今。
  朝廷封賞的隊伍還未入得安樂寨地境,便遠遠可見手握長刀,身披盔甲的士兵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凶神惡煞的匪氣迎面而來。列陣的兵士看見朝廷的軍隊既未阻攔,也未迎接,只是冰冷地目送他們走進安樂寨範圍,遠送的目光猶如逡巡將入狼窩的羔羊。
  禮部侍郎范文朝乃貨真價實的柔弱文人一枚,以科舉入仕,風花雪月的詩詞歌賦倒拿得上手,平日裡哪見過這等陣仗,腿一軟,把任安樂那個女土匪暗自腹誹了數遍。若非她求東宮太子妃位不成,遣一武將前來招降足矣,那還需要他這個禮部侍郎親自前來撫慰。
  跟隨前來的趙謹石觀得不妥,怕這個花裡胡哨的侍郎壞了大事,小聲交代,「范大人,任安樂性子剛強,你等會可別把她那個火爆性子點燃了,若是招降之事不成,陛下天威難測,我們可就遭殃了。」
  想起身後連綿數里的賞賜,范文朝心底一凜,忙點頭,「趙將軍放心,本官必不會和個女人計較。」
  見范文朝不以為然,趙謹石眨眨眼,悶不作聲地退到一邊。晉南這塊地方,若是祟南將營統帥季川是土皇帝,那任安樂就是地頭蛇,強龍尚且不敢壓,區區一個繡花枕頭又頂得上什麼用。
  臨近百米之處,若隱若現的安樂寨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觀得眼前之景,范文朝猛拉韁繩,臉色泛白,直到此時他才明白為何安樂寨歸降會讓執掌祟南的統帥季川重視到這個地步,嘉寧帝賜下的賞賜更是價值連城。眼前巍峨、雄偉,囊括百里的鬼東西哪是一個小小的山寨,這該死的分明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城池才對!
  高約數丈的城牆,冷峭堅硬的長戟,威武粗獷的士兵,城頭頂端懸掛的木牌匾上凌厲、厚重的安樂寨三字更是懾人、冷冽。
  安樂寨深藏大靖東南山脈,三十年來發展壯大,水師橫掃南海,想不到竟已有了如此可怖的實力,不必等到將來,現在這座城池就足以成為大靖的心腹大患。幸好,如今的寨主是一介女子,幸好,她看上了大靖的太子。
  范文朝全然忘記了數日前在朝堂上他對任安樂區區一女土匪肖想東宮太子妃位的鄙夷,他抹抹額上泌出的冷汗,心底突生任重道遠的使命感來,無論如何也得把這個安樂寨寨主請進帝都,若是毀了陛下招降的大事,恐怕范氏一族仕途盡矣!
  忐忑提馬再近幾步,范文朝驟然被眼前紅彤彤的城池驚得一怔,整座城池滿掛紅綢,喜氣揚天,遣將士上前報信之際,他轉頭朝趙謹石疑惑地看了一眼,趙謹石搖頭,顯然也不知曉安樂寨在弄些什麼名堂。
  兩人正納悶之際,巍峨的城門被緩緩打開,震耳的轟鳴聲驟響,曜日之下,一行數騎踩著鼓聲自城中飛快奔來。
  喧囂而起的塵土幾近將眾人淹沒,范文朝被嗆得抓住韁繩連退幾步,瞇眼瞧去,見一紫衣女子居於首位,心底打了個突,顧不得漫天灰塵,忙凝神朝那人瞧去,好歹也是當著滿朝文武求娶他大靖太子爺的英勇人物,怎麼也得瞅仔細了才是。
  馬上女子著紫色布衣短裝,眉高眼寬,短髮束起,模樣甚是粗獷、爽利。待眼落在她略顯寬厚的背上那冰冷、鋒利的大刀上時,范文朝心底一怵,咽了咽口水,這和他心底想的女土匪倒是一模一樣,可憐的太子爺啊……
  范文朝心底的哀號還未停歇,一行人已停在了軍隊前方,為首的女子眉一揚,大笑道:「趙將軍,寨裡的弟兄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如何,你家太子打算什麼時候迎娶我們大當家的?」
  這女子平時顯是習慣了喊話,一句問下來如雷聲一般震耳,范文朝心裡直說著粗魯啊粗魯,突然回過神愕然問:「妳不是任小……」話到一半,他的臉色有些難看,語氣也硬了起來,「閣下難道並非任寨主?」荒唐,嘉寧帝聖旨欽賜,前來迎接的居然不是任安樂。
  紫衣女子朝范文朝望來,「趙將軍,這位大人是……」
  趙謹石打了個哈哈,忙介紹,「這是陛下遣來的欽差,宣讀招安聖旨的禮部侍郎范大人。」說完朝范文朝遞了個眼色,「范大人,這位是大寨主的左膀右臂,苑書姑娘。」
  范文朝略一拱手,哼了聲,這麼個女土匪居然取了個書香門第大家閨秀的好名字。
  「別老是姑娘姑娘地叫,聽著彆扭,叫我一聲二當家就行了。」苑書眉一橫,豪爽道。
  「二當家。」趙謹石有些尷尬,忙轉移話題,「任寨主呢?陛下已頒下聖旨,讓她出來領旨吧。」
  「趙將軍,我們當家的怕朝廷送來的迎親之禮太過豐厚,寨子裡拿不出好東西來還禮,前幾日帶著兄弟們出海搜尋寶物去了!」苑書撓頭搓手,爽朗的面上泛出些許不好意思的神情來,「趙將軍,咱們這些粗人知道太子殿下嬌生慣養,享福慣了,你放心,大當家的素來好脾氣,將來成親了,定會好好待太子殿下。」
  望著五大三粗的苑書嬌憨、喜慶的臉,兩人突然明白安樂寨一城大紅從何而來,這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女土匪根本就不知道東宮太子妃代表的意義,還以為自己和太子的婚事板上釘釘了。
  「苑書二當家。」范文朝皺著眉不倫不類喊了一聲,朝苑書背後泛著銀光的大刀看了一眼,壓住心底的膽寒,一板一眼開口道:「陛下有言,太子妃位關係國祚,如今實在難以定論,既然任寨主不願入東宮為側妃,陛下亦不勉強,定會補償任寨主。」
  范文朝極聰明地用了側妃位分來抬舉任安樂,此時給他個膽子,也不敢把老尚書在堂上欲將東宮孺人一位賜予任安樂的話說出來。
  「哦?拒絕了?」
  范文朝幾乎是睜大眼盯著對面那個凶神惡煞的女土匪說出這句話,見她漫不經心朝背後的大刀摸去,眼瞳狠狠一縮。
  「那也無妨,陛下想必封我們大當家做官了吧,以我們當家的才情、模樣,入主東宮是遲早的事。」苑書哈哈一笑,隨意在大刀上彈了彈,發出清越的聲響,朝范文朝抱拳道:「范大人,我們當家的遠出未歸,陛下賜下聖旨天恩浩蕩,我們這些蠻人怠慢不得,不如由我來接旨,來人,擺桌焚香!」
  說完不待范文朝回答,朝後一揮手,立時便由幾人抬著一方木桌出現在兩方人馬之間,苑書和安樂寨的人從馬上躍下,恭恭敬敬跪在地上,朝有些恍神的范文朝和趙謹石笑咪咪道:「兩位大人,宣旨吧。」
  完全被苑書蠻橫態度牽著鼻子走的兩人對看一眼,暗中交換了眼色,算了,和這個土匪頭子計較禮儀實在是笑話,只要任安樂願意進京,甘心交出三萬水軍,其他的忍讓一二也算不得大事。
  范文朝輕咳一聲,取出聖旨,高聲宣讀起來。

  ◎             ◎             ◎

  安樂寨內城閣樓頂端,影影綽綽爬滿牆壁的蔓藤下,一女子斜躺在沁涼的墨石椅上,兩腿交叉橫臥,臉上蓋了本折子戲書,細小的呼嚕聲從書下淺淺傳來。
  微風拂過,戲本被吹落在地,灼熱的日頭懶懶掃在這人身上,想是骨頭懶慣了,女子動也未動,只管酣睡。
  良久,外間喧鬧鼓聲漸停,嘈雜聲打破靜謐,好夢正酣的女子眉頭微皺,循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閉眼拾起地上的戲本猛地朝廊邊扔去。
  「哎喲!」苑書裝模作樣做驚呼狀,猛拍小心肝,「大當家的,我頂著大逆不道的罪過替您老人家接了聖旨,您就不能下手輕點?再說您這力撥千鈞的力可別使在自家人身上,京城的太子爺還在等著您呢。」
  苑書一口一個您,說得極順溜,明明還是剛才對著范文朝的憨厚面容,眼底卻襲上了完全不一樣的靈動狡黠之色。
  「沒出息,想在安樂寨的地頭裡頒聖旨就得按我的規矩來,這些個文謅謅的書生最是磨蹭,我懶得應付他們。」石椅上的女子驟然起身,輕佻地蹺起二郎腿,抬手托著下巴,「苑書,皇帝老頭送什麼好東西來了?」
  她著一身俐落的藏青長袍,袖襬對翻,下襬俐落開合,光是看這裝扮,便知其是不拘小節之人。再往上瞧去,眉目懶散,眼底隱帶痞氣,偏生面容卻肅凜含威,頗有大家之象,這般氣質放在一介女子身上本該奇怪,可面前之人身經百戰,又執掌安樂寨多年,養成這樣倒也不稀奇。
  「五萬兩金子、十萬兩白銀、五斗南海珍珠、三株千年人參……」苑書拿出嘉寧帝賜下的聖旨打開,喜孜孜地朗讀起來,眉梢一臉得色。
  任安樂瞇著眼,手不輕不重地敲在石桌上,直到苑書唸完最後一份賞賜,才一撇嘴嘆了口氣,「本當家這個後悔啊,怎麼不早幾年瞧上那個水嫩白皮的太子爺,蹉跎了歲月不說,這些個寶物更是兜兜轉轉了半個天下才落到我手裡來。」
  苑書瞅著自個悲秋傷春的大當家,嘴角抽了抽,好半晌才道:「當家的,您今年也才十八,這年歲正好,真的。不過當家的您不去迎聖旨,就不怕入京了,老皇帝給咱們使絆子?」
  任安樂抬頭,哼了一聲:「接旨?老皇帝以為我遠居南海就不知道朝廷給我弄了個什麼孺人的位分?我為什麼要低聲下氣去接聖旨,天底下上哪去找本當家這麼家底殷實的媳婦,那些個權貴世家嫁閨女能給他送三萬水軍、一座城池?」
  任安樂越說聲音越大,等出完了一口氣,她才抖著二郎腿,慢悠悠地瞇著眼道:「好在本當家的還當了個副將,等將來攢夠了軍功再入皇城和他好好說說,我看上他兒子是他們皇家修來的福分,錯失我可是大靖的損失。」
  未必是福吧,那個太子估計覺得禍從天降了還差不多。苑書看著自家小姐直嘆氣,當年老當家在世時,一心想替小姐找個好夫君,可晉南地界上挑了個遍也沒人能入了小姐的眼,哪知如今卻偏生對大靖的太子上了心,安樂寨在晉南能呼風喚雨,可是入了帝都就難說了。
  念及此,苑書覺得皇家中人實非良配,準備再作最後一次努力,殷切相勸,「小姐,您真的要把安樂寨送給朝廷當聘禮?」在她眼裡,自家小姐英武蓋世,王朝的太子爺嫁過來才是正理。
  「我在降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安樂寨上下無須安撫,我進京不假,但寨子裡其他人自然是要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討生活的。」
  三萬水軍她可以交出,但是安樂寨這座城池不可能輕易交給朝廷,嘉寧帝就是聽出了招降書裡的深意,才會將她招入帝都領虛職,而不是放入祟南將營讓她在軍中坐大,這次賜下的封賞明為天恩浩蕩,其實不過是為了安撫於她罷了。
  任安樂十四歲執掌一城,歷經百戰,是個天生的將才不假,可若說她是個不會為自己打算的實誠人,倒也是個笑話。
  「皇帝能同意?」
  「放心,三萬水軍自會讓他安心,為了晉南地界的安穩,他必將我們奉若上賓。」
  「大當家的,咱們可是土匪,人家天潢貴胄會把我們放在眼裡?」苑書有些不信,皇家尊貴慣了,瞧不起他們這些土匪倒是極有可能。
  「苑書,妳不懂。」任安樂抬眼向閣樓下熱鬧喧天的城池看去,瞳中有著分明的透澈和篤定,「老頭子死前說過,皇帝對晉南這塊地方執著得很,只要能讓他在天下人眼中招降安樂寨,我們後半生自然無憂。」否則,也不會安樂寨壯大到這個地步,北方中原卻極少有百姓知道,這藏於南海的安樂寨遠不只是一個土匪窩,而是一座無堅不摧的城池。
  見苑書點頭,任安樂迅速把這事擱置一旁,問道:「朝廷的人安置好了?怎麼跟他們說的?」
  「當家的放心,我說了您明日才回,後日啟程去京城,那個范侍郎一聽我們願意入京,高興得不得了,一直誇我深明大義,說……」苑書瞇著眼,摸摸下巴,有些神往,「會替我留意留意京城的好兒郎。」
  見苑書這副模樣,任安樂怒從心生,「瞧瞧妳這模樣,京城那些病秧子有什麼好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當家的,那京城的太子不也是這樣的!」苑書憤慨地打斷任安樂的話,直潑冷水。
  「那自然不一樣。」任安樂淡淡開口,眉微揚,話語格外鄭重、深沉。
  任安樂這模樣實在太認真,苑書怔在原處,見任安樂緩緩起身走到護欄邊。半晌後,她回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即便他是個不中用的,也是所有不中用的裡面最尊貴的那個。誰說我要娶他這個人了,我任安樂的聘禮是一座城池,他的嫁妝可是整個大靖!」
  「大當家的,送您六個字,任重道遠,珍重。」苑書瞧了半晌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任安樂,合攏下巴,翻個白眼,轉身便走。
  任安樂的嘴角微勾,眼底浮起淡淡的波動和興致。太子韓燁,冠絕天下,出塵睿智的大靖儲君,但願你所負的盛名對得起這奔波的萬里。

  ◎             ◎             ◎

  是夜,東宮後園石亭。
  東宮屬臣趙岩站在亭外,垂首立著,亭子裡落子聲清晰入耳,他眉心一動,抬眼朝裡望去。
  亭中端坐的人著一身月白常服,四爪蛟龍隱於袖邊,此時正雙手互弈,眉宇肅冷,只是淡淡坐著,身上便有著異於尋常貴胄的尊耀華貴。
  韓燁六歲被立為大靖太子,自小品性淡雅、睿智,氣質超群,無論其他幾位王爺如何效仿、努力,都無法分薄他在民間百姓心中的景仰,十八歲時隱藏身分隨西北大軍遠征北秦,大獲全勝後更是在百姓、朝臣中的聲望達至頂峰。
  即便是嘉寧帝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朝中大臣亦能模糊地感覺到,這個鐵血帝王對這個唯一的嫡子的看重。否則也不會允許東宮設下各階屬臣,這些屬臣雖說在朝堂中品級不高,尚還年輕、稚嫩,卻毫無疑問是大靖未來的柱石。
  而他身為齊南侯幼子,更是自小被嘉寧帝選為太子伴讀,如今任職東宮,早已成為太子的左膀右臂。
  「子敬,安樂寨諸事如何了?」伴著最後一粒棋子落下,韓燁的聲音淡淡傳來。
  「殿下。」趙岩回神,上前一步行禮回道:「今日宮中有消息說安樂寨寨主已接下聖旨,不日便會啟程入京。殿下可是有吩咐?」
  邊塞女土匪堂而皇之地在金鑾殿上求娶一國儲君,肖想的還是太子妃位,雖說嘉寧帝未應允,可也讓太子殿下丟盡了臉面,半月來,這件事在帝都被傳得繪聲繪色,再加上沐王府中人的煽風點火,那遠在萬里之外的安樂寨寨主還未入京,就已成了文人士子、世家小姐翹首以盼的人物。
  「吩咐下去,任安樂入京,不去理會便是,不可隨意欺辱。」
  趙岩一愣,忙道:「殿下,那女子如此蠻橫、霸道,視東宮和殿下威儀如無物,怎可輕易放過……」話到一半,趙岩聲音一滯,有些忐忑。韓燁雖儒雅近人,卻也不喜下臣置喙他的命令。
  「東宮威儀?子敬,安樂寨和朝廷作對了幾十年,連大靖的國威都從未放在眼裡,何況是孤這個東宮太子。」
  風起,天色微涼,韓燁起身,守在一旁的婢女立時拿來披肩恭謹地繫在他肩上。
  「殿下……」聽見此話,趙岩的嘴巴張了張,面色有些赧然。
  「再說,以三萬水師求娶,這般手筆也不算小了,本太子算不上丟臉。」韓燁聲音淡淡,面容沉靜,眼底卻分明有著戲覷的意味。
  「殿下……」向來以辯才聞名帝都的松竹公子趙岩此時除了巴巴地望著自家太子爺,啥話都說不出來,總不能來一句殿下所言甚是。爺,您好歹也是一國儲君,那個女土匪是在求娶啊求娶,不是求嫁啊。
  「況且安樂寨的底細即便別人不知,你也應當清楚那並不只是個小山寨,任安樂這個人能讓父皇重視,也不算俗物。子敬,任何時候小瞧對手,都非明智之舉。」許是趙岩眼底的神情過於悲憤,韓燁終於施恩般的繞過了這個話題。
  「對手?」韓燁前面的話還讓趙岩直點頭,但聽到後面,趙岩就垂下了眼,聲音吶吶,「殿下,說是對手也……」好歹人家大姑娘不辭萬里使人進京傳話傾慕於您,把家底搬空了往您身邊湊,說是對手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再說,殿下貴為一國太子,一介女土匪談何為之對手?
  「怎麼,覺得抬舉了她?子敬,敢在大靖朝堂上放言入主東宮太子妃位,這樣的人,論大膽豪氣,天下間孤見過的,她是第二個。」不知想到了什麼,韓燁目光微凝,微暗的夜色下,隱隱可瞧見他瞳中的神往追憶。
  似是韓燁的神色太過篤定、認真,趙岩壓下心底的訝異,忍不住問:「殿下,另一位是……」
  「當年的帝家家主,帝盛天。」
  趙岩驟然抬頭,卻看見韓燁已走下石階,朝東宮深處行去,步履之間,竟有微涼的單薄、蕭索。傳言當年帝家家主極喜愛忠王嫡子,曾為其啟蒙之師,難道竟是真的不成?
  「子敬,京城傳聞不必理會,更無須打壓。」
  聽見此話,趙岩眼底露出複雜之色,他自小陪在韓燁身邊,幾乎是立時間便明白了韓燁話裡的深意。這對天下間至尊至貴的父子,偏生對一件事同樣執著。嘉寧帝對帝氏一族諱莫如深,可韓燁最看重的,卻偏偏是帝家唯一的孤女。
  任安樂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不假,可也正因為如此,東宮太子妃空懸的事實也毫無掩飾地被攤開在了天下百姓和朝堂重臣面前。
  歷來嫡庶猶如天壑,一國儲君無正妻、嫡子,對整個大靖而言都是荒謬難堪之事。以此契機將天下言官的輿論送入皇宮,或許韓燁不但不厭煩任安樂,反而……會感謝她。
  趙岩望著小徑深處隱隱消失的身影,終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第二章

  帝北城已有十來年沒這麼熱鬧了。
  安樂寨招降在晉南這塊地界上是件大事,為顯皇威,范文朝早幾日便遣人快馬加鞭將消息傳至天聽,處得最近的帝北城百姓自然最早得到消息。
  安樂寨的女寨主入京城做官可是件稀罕事,再說大靖王朝的女子也不是誰都敢求娶一國太子的,這才幾日時間,任安樂便成了茶館戲臺上說道的常賓。
  不少百姓都想好好瞧瞧晉南的這位女英豪,是以這一日才清早便把入帝都的必經之城帝北城的官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奈何朝廷儀仗隊守衛甚嚴,連那個一向胡天海地慣了的任安樂也裝起了嬌弱,躲在馬車裡死活不讓人瞅,眾人遺憾之餘,只得頂著烈日,百無聊賴地踱回了家。
  「小姐,您總算下了個明智的決定,姑娘家就應該坐在馬車裡享清福,成天騎著馬揮舞大刀,哪裡像個大家閨秀。」苑書端端正正地坐在馬車裡朝一旁討好地道。
  坐於苑書一旁的青衣小姑娘約莫十六歲,名喚苑琴,照顧任安樂日常起居,比起任安樂,她似乎更能拿捏住性子火爆的苑書。
  此時她手邊擺了盅龍泉青瓷茶壺,兩手輕動,直到淡淡的茶香滿溢在馬車裡,她的嘴角才露出淺淺的酒窩。
  這姑娘幼時被山賊追趕,誤入安樂寨,被任安樂收留,性子淡靜如水,熟知史家經典,早慧聰穎,兩年前就已成了安樂寨的軍師。
  啟程伊始,苑琴就交代所有人不可再按寨子裡的稱呼來喚任安樂,未免入京後貽笑大方。她素來清冷、安靜慣了,苑書被她唬得一愣一愣,轉頭便乖乖地喚起任安樂「小姐」來。
  「安樂寨距京城萬里之遙,我是吃飽了撐得慌要去騎馬?」任安樂剮了苑書一眼,一副太爺樣靠在軟枕上,「去,待會下車再給本當家的買幾本戲詞回來,還是咱們晉南的百姓有眼光,聽聽,安樂寨寨主雄威蓋世,以一己之力迎戰八方,取敵方將領項上人頭於千里之外……」
  任安樂一字一句地指著戲本上的詞唸得張狂,苑書眉頭蹙起,剛欲說些靠譜話勸誡自個當家極度膨脹的自信,馬車的速度突然快了起來。
  三人對望一眼,有些奇怪,帝北城人流洶湧,怎的突然……
  苑書稍提布簾,望向不遠處,眉角一頓,神情有些明瞭,見任安樂望著她,只輕聲道:「小姐,前面不遠處是帝府和帝氏宗祠。」
  生在晉南這個地方,沒有人會不知道帝家,即便是占山為王,霸道、囂張的安樂寨眾人。
  十年前帝家滿門被誅後,嘉寧帝並未毀了帝家祖宅和帝氏宗祠,只派了一隊侍衛守在此處,帝家傾頹後,這兩處十年來無人問津,如今早已斑駁頹舊,不復當年鼎盛,只不過數百年歷史沉澱下來的積威仍在,是以過了這些年,晉南百姓始終對此地保有敬畏、尊崇之心。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苑琴放下手中杯盞,青瓷落在小几上敲出清冽的撞擊聲,她抬眼朝布簾外望去,神情悠遠,「可惜了帝家偌大的百年家業,若論忘恩負義,當今陛下倒是個中翹楚。」
  苑書眨眨眼,聽著苑琴的感嘆有些迷糊,望著帝家祖宅好一會兒才放下布簾,突覺馬車裡安靜異常,甫一轉頭朝任安樂望去,見她不知何時已闔眼淺淺睡去,眉宇間深沉、淡漠,手中的戲本落在膝旁,再也沒有拾起。
  半月後,朝廷儀仗隊臨近京城。
  瞧著不遠處屹立的城門,在前頭一輛馬車裡的范文朝舒了口氣,一日前他便遣侍衛先行回京稟告,宮裡也有了回信,猶疑片刻,他吩咐隊伍暫停,摸著兩撇小鬍子,掀開布簾朝一旁的侍衛擺手道:「喚任將軍前來,本官有事相告。」
  侍衛正欲領命而去,范文朝卻一把喚住,神情有些躊躇,「算了,還是本官親自跑一趟吧。」
  能在朝堂上混到二品大員這個地位,范文朝怎麼說都是個明白人,先不論安樂寨真正的實力和嘉寧帝隱晦不明的態度,數日奔波裡他倒是見過任安樂兩次。
  不知道該怎麼說,范文朝卻在見到任安樂的一瞬間明白這個女子為何敢在大靖朝堂上說出那番驚天動地的話來。這個女土匪通身的大剌剌、粗痞是不假,但執掌一城及幾萬兵馬數年的銳氣便足以讓他將所有品頭論足的話全碾碎了吞進肚子裡,任安樂和他所見過的任何一位京城貴女完全不同,他甚至生不出比較的心思來。
  這倒不是說任安樂生得超凡脫俗,驚為天人,只不過有誰會拿征戰沙場的一軍將領和深閨小姐放在一起談論,說出來只會讓人笑話不是。
  思索間范文朝已行到了安樂寨諸人的馬車前,想是知道臨近京城,馬車布簾早早便被撩了起來,任安樂盤腿坐在車架旁,看著踱來的范文朝笑得真誠、坦蕩,「范大人,陛下可是有了御旨?」
  范文朝眉毛一跳,也沒計較任安樂這個「下官」的不敬,朝馬車裡望了望道:「陛下體恤任將軍一路舟車勞頓,在城西賜了座宅子,讓將軍休息幾日,三日後,陛下會和諸位大臣在上書房接見將軍。」
  安樂寨歸降對大靖而言是件大事,但任安樂終歸是個女子,這些日子光是對任安樂的接見、安置就已惹得言官在朝堂上爭論不休,嘉寧帝選在上書房接見她想必也是為了妥當起見。
  「陛下體恤下臣,本當家,呃……下官在家休息幾日再入宮拜見。」任安樂說到一半,感覺到苑琴本盯著書的眼微不可見地朝她一瞥,順溜地步上了苑書的後塵。
  「怎麼不見苑書姑娘?」范文朝對滿身煞氣,成日揹著把大刀的苑書記憶極為深刻,奇怪道。
  「寨子裡的叔伯不放心,遣了個僕人來,苑書去接了,大人不必記掛。」任安樂隨口答,托著下巴,眼珠子轉了半晌,看著不太自在的范文朝問:「不知太子殿下平時可忙?喜歡些什麼玩意?這幾日我好讓人備著,等見過陛下再到東宮拜訪拜訪。」
  范文朝神色一僵,見談到嘉寧帝時還雲淡風輕的任安樂眼底似有若無的火苗,下意識生出大靖朝臣該有的警惕來,「將軍說笑了,太子殿下平時政務繁忙,極少有閒暇之時,再言殿下少時便聰慧絕頂,才情俱佳,哪裡如那些紈褲子弟一般玩物喪志。將軍若有時間,不如多和京城貴女相約,也好盡快熟悉京城的環境。」
  太子韓燁素得朝臣敬重,怎可真的讓鄉野女土匪白白染指,還是讓她離太子遠些好。
  范文朝這話說得倒不含蓄,就差直言道公侯之家的貴女尚不敢高攀他大靖太子,遑論於安樂寨一介莽婦。
  聚精會神觀書的苑琴心下一嘆,坐得穩如泰山,嘴角勾起了戲覷的弧度。
  「是嗎?」任安樂沉黑的眼瞳眨了眨,盯著范文朝半晌未言,直讓這個朝廷二品大員額頭泌出冷汗來,才一挽袖,長笑道:「想不到太子殿下如此優秀,遠超民間百姓所言,本將軍的眼光著實不差,想來這些聘禮是入不了殿下的眼了。」
  任安樂朝馬車後延綿數里,裝滿金銀的箱子看了一眼,輕飄飄道:「看來除非入閣拜相,軍功擎天,否則任某也不敢入東宮,范大人,你說是也不是?」
  范文朝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神情煥發的任安樂,臉漲成了豬肝色,「將軍此言、此言……」
  「安樂將謹記大人良言,傾全力為之,他日下官與太子殿下大喜之日,定當請范大人為座上賓,以謝今日啟示之情。」
  伴著任安樂這句滿是誠意,極為篤定、認真的話,范文朝終於一口氣沒喘上來,兩眼一抹黑地朝一旁的侍衛倒去。太子殿下,下官萬死之罪啊!
  懶得管馬車外的景況,任安樂放下布簾,愜意地朝軟枕上躺去,卻見苑琴恭恭敬敬地將一杯沏好的茶端到她面前,神色認真,「小姐,往日是我和苑書有眼不識泰山,日後我們若有得罪,還望小姐您高抬貴口,放我們一條活路。」
  馬車裡一時落針可聞,任安樂眨巴著眼,愣了半晌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在敵方拿下一城,卻還是敗給了自家的丫頭。
  兵荒馬亂間,沒有人注意到,這支遠行千里的隊伍已經正式邁過了大靖帝都的城牆。

  ◎             ◎             ◎

  嘉寧帝賜下的宅子位於青雲街,周圍住著的盡是官宦世家、朝廷勛貴。與樂好八卦流言的百姓不同,任安樂一行搬進這個宅子後,周遭的新鄰居極是安靜,無一家主動前來拜訪,即便是將他們招入京城的禮部侍郎范文朝。
  苑琴替任安樂換好入宮的袍服,轉頭見苑書蹲在牆角扳手指,嘆口氣道:「苑書,馬車準備好了?」
  苑書愁眉苦臉,顯是沒將心思放在即將入宮的大事上,只心心念念昨日送出去的十來箱金銀,一臉肉疼,「苑琴,那些大臣收了咱們的銀子,按咱們道上的規矩,這可是買路錢,結果他們連大門都沒讓咱進,這個虧吃大了。」
  苑琴在苑書頭上一彈,滿是嫌棄,「難怪小姐說妳沒出息,這些東西是皇帝賞的,我們不過借花獻佛,咱們初入京城,他們肯收東西已是不錯了。皇帝待咱們小姐的態度不明,他們此時是不會和我們結交的。」
  苑書眨眼,把心疼、肝疼的神情拾起來,朝門口一指,嘀咕道:「這個大塊頭怎麼安置?小姐把他留在晉南,原本是想守著寨子的。」
  守在門口的黝黑青年約有丈高,著一身布衣,面容憨厚,一雙眼極是黑沉晶亮,身後揹著一根鐵棍,見苑書朝他看來,當即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苑琴擺手,「既然秦叔不放心,就守在這裡好了,京城水深,有長青在也好。」
  說話間,任安樂已從屏風後走出,一身藏青長袍,長髮挽起,俐落颯爽。顯是在裡面聽到了兩人的對話,任安樂一拂袖襬,對著悶悶不樂的苑書嗤笑道:「苑書,我掌管安樂寨數年,妳可曾見我吃過虧?」
  苑書搖頭,無論是搶地盤還是打劫商隊,她家小姐次次身先士卒,鞠躬盡瘁,那架勢恨不得剝掉對方三層皮來。
  「如今他們觀望帝心,不讓你們進門,他日要入我任府,休想用幾箱金銀了事。時間到了,入宮,長青守住門戶。」任安樂說完,大踏一步,朝任府外走去。
  苑書得了任安樂的保證,眼一彎,拉著苑琴跟在任安樂的屁股後頭奔得極是歡快。
  馬車行過安靜的青雲街,朝宮中慢悠悠地晃去。
  時近正午,上書房。嘉寧帝端坐上首,瞧著下面蹬鼻子上臉的兩位丞相,頗為頭疼。
  右相魏諫是兩朝元老,乃名震大靖的大儒,清流一派多為其座下子弟,桃李滿天下,先帝在時亦對他極為倚重,如今貴為太子之師。
  左相姜瑜十幾年前只是忠王府一介幕僚,嘉寧帝即位後,他飛黃騰達,一步步達至大靖朝堂首位,十年前帝家覆滅後,深得帝心。
  如今的大靖朝堂以這兩人為首,涇渭分明,互為制衡,是嘉寧帝樂見的局面,只是近日任安樂入京,兩派各執一詞,小打小鬧逐漸上升為左右相之間的黨派之爭,嘉寧帝被鬧得頭疼,今日接見任安樂便把兩尊大佛一起捎帶上。
  「右相,任安樂一介女子,又來自偏遠之地,粗蠻、魯莽,豈可和我輩一般登堂入朝?再言副將位雖不高,卻也能執掌幾萬軍馬,將來她以招降之功請赴邊疆,安樂寨以往劣跡斑斑,他日若得了軍心,必成我大靖心腹之患,不如另賜一虛職,在京城供養著便是。」
  姜瑜的官腔打得有板有眼,只是若非賜予任安樂的副將之位原本是要給他姜氏族人的話,這話會更有威信力一些。
  「左相此言差矣,任安樂既已招降,必會忠於大靖。陛下當初已賜下官位,若現今食言,不讓其入朝,天子威信何在?何況任安樂乃有名的將才,他日未必不能成我大靖柱石!」右相魏諫花白的鬍子一抖一抖,聲若洪鐘,聽這聲音,明顯是高壽樣。
  「右相言重了,區區女子,談何柱石。」
  「即是區區女子,左相又何必危言聳聽。」
  「她乃叛賊,劣根難斷,痞性難馴!」
  「給我大靖送來三萬水師,怎可再稱其為叛賊!」
  上書房內的聲音著實不小,被內侍領進迴廊的任安樂眉一挑,嘴角便帶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深意。
  「行了!」嘉寧帝重咳一聲,肅目望向下首,「兩相素來德高望重,為一降將爭論不休,成何體統!」
  魏諫和姜瑜兩人對視一眼,停止爭吵。帝王的面子重於天,他們再大膽也不敢給皇帝甩臉色。
  魏諫端著茶杯,見對面坐著的姜瑜扔過來的目光雲淡風輕,幾十年嫌隙頓生心底,他到底比不上姜瑜善弄權術,這些年吃的暗虧不少。遂魏老丞相眼珠子一轉,朝上首恭聲道:「陛下。」
  姜瑜暗哼一聲,這個老頑固還在妄想,他難道能把任安樂吹成朵花不成?
  呃,姜瑜倒是忘了,十八的姑娘一枝花,撇去身分和各種傳言不說,任安樂本人倒是極符合這個標準的。
  「右相有何話想說?」
  「當初任安樂招降時求的是東宮太子妃位,如今若是任改其職位,以她的脾性,若是在朝堂上重提此事,如何是好?」
  姜瑜神色一頓,低下頭暗罵,這塊茅坑裡的老石頭,為了和他作對,居然將這件事提到嘉寧帝面前來,真是膽子比天大。
  果不其然,聽見此話,嘉寧帝的眼微瞇,看著魏諫,神色晦暗不明,「太子妃位關係重大,豈可輕易定下,任安樂待會便到,兩相不如見過她,再議如何安置。」
  正在此時,堂外傳來覲見之聲,「陛下,任將軍求見。」
  嘉寧帝剛欲宣見,凌亂的腳步聲響起,外面的侍衛見奔來之人是慈安殿大總管張福,一時不敢攔,任他跪在了外面。
  「陛下、陛下,不好了!」尖細的聲音響徹在上書房內外。
  看到此景,任安樂挑眉,腳一頓立在了原地。
  嘉寧帝眉一沉,怒喝:「給朕滾進來,好好說!」
  張福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平時倨傲的臉上滿是惶恐,「陛下,太后暈倒了,奴才召了御醫入慈安殿……」
  咚一聲響,嘉寧帝神色驟變,手中的瓷杯敲在案桌上,「狗奴才,怎麼不早點說!」說完立刻起身朝外走,行了幾步,記起任安樂還侯在上書房外,匆匆朝慌忙起身的兩相吩咐:「朕去看看太后,任安樂既然來了,你們便替朕見見,其他事容後再議。」
  「是,陛下。」魏諫、姜瑜兩人肅聲答,看著嘉寧帝消失的方向對視一眼,重新坐在椅子上。
  魏諫暗嘆一聲,太后年事已高,近年常有暈厥,嘉寧帝極孝順太后,任安樂來得不是時候,她若是入了嘉寧帝的眼,姜瑜所謀必不會順利。

  ◎             ◎             ◎

  任安樂立於上書房外的迴廊上,聽得裡面惶恐的稟告和嘉寧帝的吩咐,抬首只來得及看到一道匆匆消失的明黃身影。
  她神情靜默,瞳色有些悠遠。
  一旁的內侍走近請她入上書房,她舒了口氣,鬆開不知何時微握的雙手,嘴角噙笑,朝大靖王朝權力最集中的樞紐緩緩走去。
  平穩的腳步聲臨近,上書房裡端坐的兩位老大人眼皮一跳,不約而同地抬首。
  這一望,合起來逾百歲的兩人皆是一聲暗讚,即便是臉色不愉的姜瑜,端著茶的手亦是一頓。
  該怎麼說,此女氣度平生僅見,溫煦大氣,若非眉間一抹痞氣,恐怕還真擔得起大靖儲君的青睞。雄踞晉南的安樂寨寨主果然不凡,難怪敢求娶大靖太子,若她真心助太子,東宮之位只怕會更加穩固。
  魏諫乃太子之師,看任安樂的眼神越發柔和。而姜瑜面色微凝,端在手上的茶杯放在案桌上,發出清冽的聲音。
  「任安樂見過兩位相爺。」任安樂抱拳行禮,完全武將作風。
  兩人咳嗽一聲,皆有些不自然,朝廷幾十年沒有女子入朝為官,此時受任安樂的禮倒有些彆扭,但兩人皆非常人,是以極快調好心態朝任安樂看去。
  「任將軍無須多禮,請坐。」魏諫一摸鬍子,笑道:「老夫久聞任將軍名冠晉南,今日得見知傳聞虛矣,實乃聞名不如見面,將軍是一顆蒙塵珠啊,如今歸我大靖,陛下知人善用,必讓將軍威名更勝往昔。」
  聽見魏諫過於誇大的讚賞,姜瑜眉毛一抖,暗嗤一聲,他敢摸著良心指天對地擔保,見到任安樂之前,魏諫這個老頭子連想都沒有這麼想過。不過,任安樂確實讓人意外。
  「右相過獎,任安樂一介粗人,擔不起老丞相誇讚,只是年歲漸大,晉南彈丸之地難覓夫婿,聽聞北土有佳兒,故才前來一探。」任安樂眼微瞇,露出爽朗的笑意。
  兩位丞相被任安樂過於直白露骨的話弄得一愣。靜默片刻,魏諫朗聲大笑,「將軍倒是個爽直的性子,日後有空不如到老夫府上坐坐。」這一笑,眼底倒有幾分真的欣賞。
  見兩人相談甚歡,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姜瑜重重咳嗽一聲,朝任安樂道:「任將軍,老夫有幾句話,還望將軍能聽一聽。」
  他們兩人乃當朝宰輔,本不必和任安樂如此說話,但嘉寧帝顯然對任安樂甚為在意,更何況收入祟南大營的三萬水師一日未被季川收服,他們便一日不可將任安樂當成尋常朝臣一般對待。
  「哦,左相請直言。」任安樂淡笑,朝一臉和氣的姜瑜看去。
  「如今邊疆無戰事,將軍任副將之職實乃大材小用,京城勛貴侯門眾多,才德兼備的貴女更是不少,將軍到底年華正韶,不如另尋一舒坦職位,多和世家女子來往,以將軍才情,想必不過多久便能名滿京城,屆時老夫作媒,為將軍覓一佳婿,也可解將軍之憾。」
  不愧是權弄天下的大靖宰輔姜瑜,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盡顯長輩慈愛。宰輔為媒,世家子弟為婿,若是大靖任何一位女子,聽到此話恐怕都會感激涕零。只可惜,她是任安樂啊。
  「左相此話何意?」任安樂臉色微沉,目光灼灼地看向左相姜瑜,凌厲的軍匪之氣破土而出。
  倏爾一變的氣勢模糊間竟與兩位權握大靖朝堂數十年的宰輔不相上下,魏諫眼一垂,嘴角有了笑意,端著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起來。
  姜瑜微怔,任安樂的反應和他所想實在大相徑庭,還未來得及反應,任安樂已滿是怒意地開口,「安樂早已有言,歸降大靖求的是東宮太子妃位,即便陛下不允,安樂也從未想過另嫁他人,左相欲為安樂重覓夫婿,是覺得安樂乃見異思遷之人,還是認為大靖王朝有比太子殿下更適合的夫婿?」
  大堂一片靜默,魏諫垂著頭,不去看義正辭嚴的任安樂,極艱難地把一口茶吞下肚子,才抑制住仰天長笑的衝動。他敢斷言,即便是君臨天下的嘉寧帝,也沒有讓姜瑜如此丟臉過。
  無論如何回答,姜瑜都無法自圓其說,若是鄙夷任安樂品性,身為一朝宰輔便失了氣度,至於任安樂問的第二句……往深了說,亦可算得誅心之言。
  只一句話就讓善辯的姜相爺啞口無言,仁義的假面具被毫不留情地撕開。不管有意無意,任安樂此人,智勇兼備,大善。
  姜瑜面色冷沉,他屹立朝堂數十載,還從未有人敢對他說出這般質問之言,好一個任安樂。
  他凝視任安樂半晌,微瞇眼沉聲道:「任將軍言重了,老夫不過好心一助,未弄清將軍心意才有此誤會,實在不該。」
  「即是誤會,解開了便好,安樂鄉野中人,剛才得罪相爺了。」
  姜瑜抿著嘴,笑裡藏刀。任安樂亦不遑多讓,刀光劍影,了無聲息。
  「不過左相有一言倒是不錯,如今無戰事,安樂占著副將之職確實有所浪費……」
  聽得此言,姜瑜低沉的面色總算有些許和緩,在他看來,任安樂這是在為剛才之事求和。
  魏諫眉頭微皺,不贊同地看向任安樂。任安樂本就是將才,若是在京都任閒職,遲早會被磨滅鬥志。
  「任將軍的意思是……」
  「安樂自小在安樂寨長大,沾染了一身匪氣,想學學大靖朝臣的處事之法,大理寺管帝都事,不如將安樂調入大理寺任少卿一職,左相看可好?」任安樂笑道,神色誠懇。
  姜瑜著實有些意外,大靖立國不過幾十載,不少元勛世家長居京城,兩代帝王施重恩,貴族子弟在京城橫行是常事。大理寺掌管帝都之事,雖有些許可權,卻是個不討好的衙門,大理寺卿裴沾若非處事圓滑,左右逢迎,也不會安然至今。
  更何況少卿只是大理寺卿的副職,位分只是四品,怎麼看任安樂的性子都不像能長居裴沾之下。
  不過如此也好,任安樂若是入了大理寺,遲早會惹出禍事來,姜瑜思忖間已作了決定,「任將軍既然自願入大理寺,老夫必會為將軍在陛下面前進言。」
  任安樂含笑朝姜瑜道謝。
  既然商討有了決定,三人寒暄幾句便出了上書房,姜瑜行在前,臉上神色晦暗不明。
  魏諫故意落後幾步,見任安樂神態自然,低聲勸道:「任將軍,老夫觀妳並非人云亦云的性子,何必為了文官之言折了羽翼,埋沒在京城?」
  良將自當入沙場,即便馬革裹屍,也是命定的歸宿。任職大理寺,著實可惜,魏諫性子耿直古板,卻是真的愛才。
  任安樂停下腳步,朝滿臉可惜之色的老丞相看去,笑了起來,眼底熠熠生輝,黑沉的瞳色透澈分明。
  「右相,你既相信安樂能在疆場展翅,為何不信我亦能在朝堂翱翔?天下間男子可為之事,女子同樣可以。」
  魏諫怔在原地,看著面前女子半晌默然。
  任安樂淡笑,朝魏諫行了一禮慢行而去。她灑脫的身影在逆光下映射出模糊的熟悉感,這般肆意的性子和一往無前的豪情,自十六年前太祖崩逝,帝家家主帝盛天消失後便再也不曾見過。或許從見到任安樂開始,他便未把她當成尋常女子,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任安樂走過御花園,見苑書和苑琴守在園子門口,領著她們朝宮外行去。
  三人無論衣著、做派都和尋常女子大相徑庭,不一會兒便引得數位宮娥議論偷看。
  御花園假山涼亭內,一華裙少女聞得聲響,垂眼朝下看去,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極凌厲、灑脫的背影和藏青長袍,好奇道:「碧靈,何人入宮了?」
  守在一旁的宮娥替少女端上茶點,「公主,聽說是那個邊疆女寨主任安樂入宮了。」
  閒坐涼亭的少女是如今最得寵的四公主紹華,和九皇子韓昭一母同胞,受盡帝寵,兼姜瑜是其外祖,一向眼高於頂。
  「哦?那她肯定見過父皇了,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居然敢說要嫁給太子哥哥。」少女笑言,眼底俱是戲覷、輕慢之意。
  碧靈附和幾句,順著韶華之言,逗得她喜笑顏開。
  戶部尚書之女杜亭芳和韶華公主私交甚篤,傾慕太子之事人盡皆知,紹華自然不會喜歡妄言求娶太子殿下的任安樂。
  臨近傍晚,上書房。
  從慈安殿趕回的嘉寧帝看到一直等候的姜瑜,神情頗為意外。
  「陛下,太后可安好?」姜瑜恭聲問,神色擔憂。
  「無事了,太后只是中了暑氣。」嘉寧帝擺手,「左相留到此時,可是和右相商量出了任安樂的安置之法?」
  姜瑜點頭,「陛下,任安樂自請入大理寺任少卿一職,臣和右相都覺得很是妥當。」
  「哦?大理寺少卿?」嘉寧帝淡淡地朝姜瑜一瞥,「既然是她自請的,便依她所奏。」
  姜瑜輕舒一口氣,他候到此時便是為了讓這件事成定局,免得任安樂後悔。
  「左相,晉南之地對任安樂傳言頗多,以你今日所見,任安樂此人如何?」嘉寧帝問得漫不經心,黑沉的眼卻帶著幾分玩味。早上上書房發生的事早已一字不落地傳進他耳裡,他倒是從未想過區區一個十八歲的邊疆女子也能逼得他的丞相無話可應。
  姜瑜半晌無言,在嘉寧帝滿是興味的神色裡,突然記起任安樂那女子滿是煞氣的凌厲眼神,只躬身輕輕答了一句,極是篤定、認真,「陛下,任安樂絕不能為我大靖之將。」
  永寧寺。
  佛渡蒼生,眾生平等,這兩句佛偈曾為苦於戰火的雲夏百姓送來希望和安寧。
  雲夏崇尚佛道已達極致,數千年來歷代王朝興衰更迭,唯有永寧寺屹立北方泰山,國寺地位無可動搖。
  這一代主持淨玄大師德高望重,佛法高深,三十年前的雲夏之亂中傾全寺之力相助太祖韓子安平定戰亂,太祖感念其大德,封永寧寺為大靖國寺。
  永寧寺後山,風景絕佳,數十年來卻極少有人踏足。
  大片楓林將一間庭院籠罩,此處與世隔絕,時值深秋,清靜蕭索。楓林中,潛行的侍衛隱藏在庭院四周,不時驚起飛鳥橫空,肅殺凜冽。
  庭院內,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龍涎之香飄散在空氣中,入眼可見書桌上淮東石墨邊扔著一支金絲翡玉筆,御供的江南絲綢被隨意擺在牆角,錦紋石棉地毯鋪滿整間書房。
  若有人在此,瞧見此景定會驚訝萬分,如此典雅奢貴,比之內宮帝姬亦不遑多讓。
  「小姐。」一紫衣少女悄悄走進書房,帶著笑意朝窗邊女子走去,「殿下送東西過來了。」
  話音剛落,立於窗邊的素衣女子回轉頭,微皺的眉揚展,眼底俱是歡喜,「心雨,快拿給我。」
  墨綠錦盒落在手上,還帶著山外的涼意,素衣女子急忙打開,一本泛黃、破舊的古書端端正正置於其中,素衣女子嘆了口氣,有些失望,但仍是極高興地朝侍女擺手,「把箱子搬過來。」
  心雨應了聲,入內室抱出一個木箱放在女子面前。
  素衣女子打開木箱,蹲在地上,撫摸了古書好一會兒才寶貝地放進箱子,笑道:「他果然沒忘記。」
  「小姐,殿下記掛著您,每三月必送禮物過來,這都多少年了,從來沒有間斷過。」心雨話語帶笑,眼底帶著一抹羨慕。高貴如斯、冠絕天下的大靖太子的鍾情,誰能不豔羨?
  素衣女子雖未應答,眉梢間卻洗盡了剛才的頹散。
  箱中數十個墨綠盒子被擺放得整整齊齊,無論是送禮的人,還是收禮的人,看得出來都極為用心。
  素衣女子眼角的喜悅還未及至眼底,甫一抬首,不經意間瞥見滿室華貴,瞳中神采又黯淡下去。自十年前被關進泰山,雖帝王賞賜從未間斷,奢華若比公主又如何?她永遠都走不出這間庭院,見不到心心念念之人,韶華之歲受盡孤寂圈禁之苦,又有誰曉?
  天下盡知,泰山永寧寺十年前只圈禁了一人,那便是帝家孤女帝梓元。
  瞧見素衣女子皺眉,心雨心中一嘆,勸道:「小姐,您放心,殿下必不會讓小姐在山中苦等,等陛下想通,定會讓您回京的。」
  「但願吧。」素衣女子苦笑搖頭,抱著木箱朝內室走去。謀逆之家的罪女,即便當初再高貴又如何,十年前她被送進泰山的時候,早已不抱希望。
  可是……腳步緩緩停住,素衣女子垂首,凝視手中木盒,眼底的黯淡逐漸化為堅毅。若有一日能為他之妻,縱使傾盡所有,也在所不惜。

  ◎             ◎             ◎

  大靖秋狩乃皇室慣例,每年都會在西郊涪陵山舉行,屆時皇室宗親子弟盡出,世家子弟、高門貴女同遊。自十年前起,嘉寧帝便將秋狩統籌之權交與太子韓燁,不再親自前往,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任安樂閒在家中,無聊到差點和樹上小鳥結為好友時,混跡帝都的苑書終於帶回了這個好消息。
  是以秋狩這一日,苑書見到一清早便換上騎裝,吆喝著趕赴涪陵山的自家山大王,死活拽住那雙已經踏上馬車的墨紋流雲長靴鬼哭狼號道:「小姐,那可是太子殿下代天舉行的秋狩,咱們沒有受到邀請啊。您前幾日才得罪了左相,他會給咱們穿小鞋啊。
  您都不知道京城言官武將怎麼說您,武將說您骨頭軟,有將軍不做,要去大理寺做個出氣小官。言官說您鄉野粗婦,也敢管帝都刑獄,他們都巴望著看您的笑話啊!小的風裡來、火裡去,好不容易在晉南保了條囫圇命,您別幾下就給折騰沒了呀。」
  任安樂低頭,看著忒沒出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苑書,板著臉朝門口杵著的黑臉漢子瞧去。
  長青面不改色地走過來,一把抓起苑書的後領,提小雞一般舉到任安樂面前。苑書止住哭聲,愣愣地看著任安樂。
  苑琴趁著空隙鑽進馬車,端著本棋譜坐得舒舒服服,嗑著瓜仁看戲。
  任安樂橫了仍抓住馬靴的苑書一眼,苑書手一抖忙鬆開,狗腿地替任安樂拂乾淨靴上的灰塵。
  任安樂眼底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隨即面色一轉,痛心疾首地朝苑書看去,「蠻牛,讓妳在京城摸了半月的水,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大靖秋狩四品以上朝臣家屬皆可參加,根本無須邀請,自十年前皇帝交給太子統馭後,老臣更是去得極少,大多是年輕的將領及世家子弟。至於京城裡的傳言……」
  任安樂輕哼一聲:「本將軍窩在府裡他們曉得個屁,我親自前去,他們才會知道本將軍才華蓋世,非常人能及,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任安樂說完,直接抬腳把目瞪口呆的苑書踢到馬車外沿,吩咐她駕車朝涪陵山揚長而去。
  馬車內,苑琴放下棋譜,朝斜腿橫臥的任安樂道:「小姐,京城傳言如此不堪,恐怕是有人推波助瀾。」
  「左右不過是左相咽不下一口氣罷了,老人家氣量小,苑琴,咱們是年輕人,自當多擔待點,別失了氣度,讓人家笑話。」任安樂打了個呵欠,朝苑琴擺擺手,滿不在乎。
  苑琴忍住笑,半晌後才脆聲回了聲是。
  涪陵山腳千米平原之地,便是皇家秋狩之處,臨半山腰一望,便可瞧見草地上華麗帷帳遍布,左邊一眾士子談詩論詞,右邊則是各府貴女相聚談笑,居中大帳乃明黃色,明顯是執天子令的太子韓燁休於其中。
  風高氣爽,著實是打獵郊遊的好日子,韶華公主素喜宴會,早幾日便起了出遊的興頭,怕出席的女眷少,便提前透出了風聲,是以這一日,大半個帝都貴女都盛裝出席,生怕拂了這位得寵公主的臉面。
  此時,一眾貴女齊聚韶華的錦帳內談笑,大帳僅用一雪白紗帳遮住,燦若朝陽的少女們顰輕笑淺的風景堪堪折了對面一城士子的風流。
  「杜姐姐,妳來得晚了些,若是早上半個時辰,便能見到太子殿下了。」刑部齊尚書家的齊月笙瞧著端坐在韶華公主旁的杜亭芳,略帶稚氣的圓臉故意一皺,眉眼彎成一條線,露出揶揄又遺憾的笑意來。
  她在貴女中年歲最小,性子嬌憨,平時便是個討喜的,這話一出,眾人循著她的目光,皆掩嘴嬌笑。
  被注視的女子著淺黃百褶長裙,面容端莊,舉止文靜,聽見眾女的笑聲,臉龐嫣紅。
  京城裡傾慕太子殿下韓燁的貴女不少,卻極少有人能如杜亭芳一般堅持,她幼時便有才名,十五歲及笄後,上門求娶之人不計其數,卻在三年前的秋狩上對韓燁一見傾心。杜家家世不低,杜大人拗不過幼女,想著自家女兒入選東宮良娣的資格還是有的,便婉拒了不少世家子弟的求娶,等著三年一次的皇家大選。
  「妳這丫頭,別笑亭芳了,再過半年皇家大選,不如本宮替妳挑個好夫婿,免得妳眼光甚高,愁白了齊老大人的頭髮。」韶華見杜亭芳臉色緋紅,打趣著插過了話題。
  齊月笙連忙擺手,嘟囔道:「公主殿下,我可不幹,還是讓爹爹愁白頭髮去吧。」
  眾女見齊月笙被捉弄,抿嘴輕笑,銀鈴一般的笑聲傳出錦帳,惹得對面的世家子弟不時觀望。
  「也不知道那任安樂究竟是何般女子,竟然敢在朝堂上口出狂言。公主殿下,聽說前幾日任安樂入了宮,您可曾見到?」安遠侯府的小姐順著紹華的意,不動聲色地將焦點引到如今帝都風傳最廣的人身上。
  半月來,任安樂這晉南女土匪的傳言比比皆是,嘉寧帝將其調入大理寺的聖旨還未下,任安樂身上到底有著三品武將官銜,她們不便邀請她參加帝都貴女宴會,只得向韶華公主打聽。
  此話一出,大半貴女伸長脖子朝紹華看去。
  韶華見眾女翹首以盼的好奇模樣,笑道:「還能如何,最多不過就是個姑娘模樣,難道上慣了疆場還會變成大丈夫不成。」這便是覺得任安樂粗魯成性,上不了檯面了。
  錦帳裡的小姐何等聰明,一句揶揄話便明白任安樂沒入了這位當朝得寵公主的眼,俱都不再談及到她。

  ◎             ◎             ◎

  帳內貴女談笑之際,一匹快馬自圍場遠處奔來,凌厲氣勢掀起漫天塵土,駿馬長鳴聲引起兩邊大帳中人的注意,俱都抬眼朝來人看去。
  馬上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眉目俊逸,身著淺白騎裝,遙遙而來,有端華之貌,惹得錦帳內一眾年歲小的貴女翹目而視,面帶羞意。
  他身後跟著十幾匹駿馬,馬上青年大多垂頭喪氣。
  「溫朔公子回來了,今日的頭籌想必又是他。」齊月笙伸長脖子朝外望,清脆的聲音一順溜蹦了出來。
  「那是當然,自三年前開始,年輕一輩世家子弟的騎術便沒有人能越過溫朔公子去。」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話語讚賞。
  「溫朔很不錯,皇兄極少看重人,倒是真的疼他。」韶華瞧了一眼已奔到大帳中間,正欲下馬的少年,頗有些感慨。
  眾人一聽,倒是極贊同韶華公主的話,溫朔公子在大靖帝都的鵲起的確是個無法踰越的傳奇。不為其他,只因其乃太子韓燁親自教養,是大靖唯一一個在東宮長大的屬臣。
  八年前韓燁出宮遊玩,遇北秦刺客劫殺,下落不明,嘉寧帝聞訊震怒,封鎖京師下令搜城,三日後禁衛在一乞丐窩尋到重傷昏迷的韓燁和守著他的孤寡幼童,未敢私自處理,是以將幼童一起帶回等候嘉寧帝發落。
  韓燁醒後聽聞此事,請旨將幼童帶回東宮撫養,嘉寧帝應允,自此,這幼童便留在了東宮,韓燁感念其恩,延請右相魏諫為其開蒙,並親賜名溫朔,傳言乃溫仁冠雅,朔朗星辰之意。韓燁對其看重,由此可見一斑。
  三年前溫朔隨韓燁參加秋狩,驚豔絕倫的才情讓京城士子皆自嘆不如,騎術之高更是折了一眾青年將領的鋒頭,十一歲的少年橫空出世,短短半月便成了帝都新貴翹楚,更是惹得世家貴女爭相結交。
  至於他默默無名的家世,此時還有誰會介意呢?大靖太子的救命恩人,未來天子的股肱之臣,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看得出來,只要東宮地位穩固,溫朔未來的前途,遠超大靖任何一位世家子弟。
  只是聽說韓燁極為看重溫朔公子,曾有言會為其親擇正妻,如今溫朔尚還年少,便無人敢輕易提起此事。
  觀望間,溫朔已下馬入了高臺大帳,頓時,一眾少女臉上都露出遺憾的神色來,其中以齊月笙為最。
  「瞧妳們的模樣,再過一刻便是清算獵物之時,皇兄和溫朔自會出來,本宮將紗帳拉開,讓妳們瞧個夠便是。」韶華見眾人神情,笑言保證。雲夏自來女子地位頗高,民風不受拘束,再言對面皆是世家子弟,將紗帳拉開倒也無傷大雅。
  一眾貴女聞言雖嬌羞,眼底也帶了期盼之意,錦帳內不一會兒便重歸笑語盈盈。
  只是,無人得見,數百米外,一輛馬車毫不客氣地正以不速之客的姿態朝此處慢悠悠晃來。諸位,作為邊疆山大王初入京城的投名狀,還請自求多福。
  明黃大帳內,氣氛遠不如外間活絡,伺候的下人屏息垂首,心底小鼓直敲,直到看見一身騎服的溫朔大步跨進帳中時,才鬆了口氣。
  彷似未瞧見上首之人眉間的不耐,溫朔接過侍女遞來的布巾擦乾額間熱汗,叫道:「殿下,這次秋狩又是我拔了頭籌,剛才我一箭雙雕讓那些紈褲看呆了眼,咱們先前可是說好了的,十五燈會那日可別把我禁在東宮溫習功課。」
  坊間傳言溫雅、淡漠的溫朔公子,在韓燁面前倒是十足的少年心性,一回來便獻寶求功起來。
  似是被溫朔聲音中的張揚所感,韓燁放下手中奏摺,抬首朝面前風華正盛的少年一瞥,眼沉得越加厲害。連著剛剛出去的安遠侯府世子,今日已經有三家王侯子弟來打聽這臭小子求娶的條件,他堂堂大靖儲君,何時淪落成了三教九流的媒婆之類!
  韓燁不知,他談此變色便是坊間傳聞溫朔甚難高攀的真正原因。
  「你如今越發放肆了,一月後便是科舉,不留在東宮聽老師教誨,成日裡就想著往外跑,孤聽說坊間有人坐莊賭你連三甲都入不了,若真是如此,到時我看你拿什麼臉面出東宮。」
  「殿下,您怎可長他人志氣,我是您親自教出來的,您即便不信我,也該信您自己才是。」溫朔笑言,滿是少年朝氣,意氣風發。
  韓燁觀溫朔這副模樣,神色微緩,嘴角上揚,懶得理溫朔的小殷勤。養出來的孩子成長得如此卓然蘭華,世上最欣慰之人,非他莫屬。
  雖有帝師啟蒙,可溫朔能達至如今的名聲,卻全憑溫朔自己的努力。這孩子七歲啟蒙,八歲便能通曉四書五經,九歲熟知史家典籍,論天資之慧,溫朔乃他平生僅見。
  「好了,午宴快開始了,出去吧。」外間鼓聲漸響,世家子弟策馬回奔的聲音臨近,韓燁朝溫朔擺手,抬步朝外走去。
  他和溫朔一出現,原本就熱絡的宴會更加喧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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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涪陵山腳醒目的明黃大帳近在眼前,苑書駕著馬車停在圍場入口處,見周邊站著一溜排侍衛,找了個最像頭的朗聲道:「小哥,我家小姐來得遲,勞煩你帶個路。」
  東宮禁衛軍副統領蕭賀早就瞧見了這輛來得格外遲的馬車,看這駕車女子一臉豪爽樣地和他套近乎,壓下心底古怪之意,拱手,「請問是哪家小姐,怎來得如此遲?」
  還未等到外頭女子答話,裡面已傳出了一個輕柔的聲音,「我家大人姓任,現為三品副將,初次參加秋狩,不熟知地形才會遲到,還請副統領安排侍衛領路。」
  姓任?三品副將?蕭賀眨眼,微愣一下才道:「原是任將軍到了,蕭某不知,多有得罪。」說完便吩咐身旁侍衛領著任安樂的馬車進去,並未多言一句,仍是握劍警戒四野。
  馬車自旁道而入,在侍衛的帶領下朝年輕朝官、世家子弟中間空置的一帳緩緩行去。
  「小姐,我看這位太子殿下您還是放棄吧。」苑琴略帶遺憾的聲音在馬車內響起,揮著馬鞭的苑書耳朵一豎,聚精會神開始偷聽。
  「哦?為何?」
  「您當著滿朝文武落了太子的臉面,剛才東宮侍衛卻甚為恭謹,應該是太子的授意,咱們這位太子殿下的氣度恐怕比民間傳誦得還要好些,他連您會出席秋狩的可能也考慮到了,甚至提前在朝臣這一邊替您備了大帳,想必是將您當作臣子看待,完全將您千里求娶的拳拳之心棄若敝屣。您說,如此高難度又不配合的媳婦,不放棄,能成嗎?」
  馬車內一陣詭異的靜默,隨即張狂的笑聲陡然爆發,苑書只能聽到自家小姐笑得快岔氣的聲音,「苑琴,妳若有本事在韓燁面前說這句話,本當家保證妳想要的棋譜、古籍哪怕是藏在皇宮禁院,我也全給妳搶回來。」
  苑書琢磨著兩人的對話,想著那位太子殿下聽到這句話的表情,一樂,噗嗤一聲大笑起來。
  這輛馬車自進圍場起便落在了眾人眼底,本來圍場喧鬧,若是不動聲色地進帳倒也不易發覺,只是駕車的是一女子,來的顯然是位小姐,侍衛居然把馬車往年輕朝官那邊領,就著實有些奇怪了,再加上馬車上毫無預兆響起的詭異笑聲,更是惹人注意。
  是以當這輛馬車在圍場中人注視下,以一種極隨意的姿態停在左邊居中的空置大帳前時,所有人都猜出了來人的身分。
  眾人詭異地沉默下來,熱切的眼神幾乎能穿過幃布將馬車鑽出個洞來。
  誰說世家子弟、大家閨秀沒有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只是還沒遇到可以令得他們如此這般的人罷了。
  可是馬車裡面的人是誰啊?當著滿朝文武求娶太子的安樂寨寨主,能令小兒啼哭的叛賊土匪,敢對著大靖宰輔質問的鄉野莽婦,任一樣名頭落在誰身上都夠那人在地府裡打個回轉,世間占三者還活得活蹦亂跳的,恐怕只有馬車中的女子,任安樂是也。
  高臺上的韓燁聽得消息,眉一挑朝大帳中間的馬車看去,只瞧得一個深色身影坦然地大踏步走進大帳,時間短暫到他只來得及瞥見那道極凌厲的側影。
  任安樂此人,值得相交,殿下若有機會,不如一見。幾日前下朝時,他那個向來眼高於頂的老師魏諫曾對他說過這麼一句話。或許,他還真該見上一見。
  走得也太快了,哪有女子行走如潑墨流水,如此灑脫不羈的?在場眾人心底腹誹一句,望著從馬車中走出兩三步便跨進大帳,只瞧得個背影的任安樂,俱都咬牙切齒。
  任安樂雖是朝官,卻也是女子,對面貴女不便過來相見,左右才俊也不好入帳拜會,一層薄薄的紗帳硬生生阻了滿場打探的目光。
  眾人正心焦之時,對面錦帳中的紗帳被徐徐掀開,韶華公主貴氣逼人地端坐上首,一帳貴女花團錦簇,言笑晏晏。
  如此之景觀令人賞心悅目,眾人還來不及感慨,一綠衣宮娥已自錦帳內走出,徑直朝這邊而來。
  眾人瞧得分明,行來的宮娥乃韶華公主貼身侍婢碧靈,循著她的步伐,眾人的眼重新落回了任安樂的大帳上。
  太子、帝姬高坐,任安樂卻安若泰山,確實不太像話。

  第三章

  高臺上,韓燁眉微皺,正欲揮手阻止,溫朔扯了扯他的袖子,「殿下,既是敢求娶您的女子,不如讓我看看她會如何應對。」
  韓燁一頓,收回手,眼底捲起淡淡笑意,「也好。」
  碧靈行至大帳前,行宮禮,聲音客氣而疏離,「任小姐,我家公主久聞貴名,深憾未能得見小姐一面,還請小姐移帳一聚。」
  「哦?公主相邀……」
  帳內女子聲音還未完,碧靈又是一禮,清脆的聲音響徹在圍場之內,「小姐是初次覲見,不知可準備了拜會公主的見禮?」
  韶華公主乃天子掌珠,榮寵無人可及,按慣例,初次覲見公主準備禮物乃常理,只是在這個場面便有些苛求了。無論如何,任安樂畢竟是朝廷三品命官。
  「任小姐匆匆而來,公主體諒小姐初入京城,不諳皇家規矩,若是未備倒也無礙。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小姐可任選其一,只要得了眾家小姐的青睞,小姐便可入錦帳得見公主。」碧靈一席話說完,俏生生站在大帳前。
  帳內,任安樂托著下巴,隔著薄薄白紗望向對面的錦帳,黑沉的瞳色看不清情緒。
  苑琴面色如常,卻不知何時起坐直了身子,眉微微肅了起來。她身邊立著的苑書因為氣憤緊握雙手,眼底凌厲的煞氣一掃而出。這個皇家公主,好話、歹話她一人說盡,當真以為他們安樂寨可欺不成。
  眾人看著眼前僵持的一幕面面相覷。誰人不知晉南安樂寨寨主長於草莽,蠻荒之地又豈能生出才藝兼備的大家小姐?
  帝都貴女皆仰慕賢名遠揚的太子殿下,任安樂犯了眾怒,有此一劫,恐難逃折辱之過。若她在太子殿下面前丟盡顏面,怕是再也不會提及入主東宮太子妃位的荒唐話。
  大帳中半晌無聲,高臺上的溫朔挪開眼,端起清酒抿了一口,失望的神色顯而易見,唯有韓燁面色如常,嘴角微微勾起。
  「苑書,啟帳。」女子低沉的聲音在大帳內陡然響起,傳至眾人耳裡,竟有鏗鏘之感。
  眾人來了精神,盯著大帳連眼都不眨。
  一雙手自大帳中伸出,將紗帳掀開,剛才駕車的少女筆直立於大帳前,眉目冷冽,比起禁衛軍環繞的錦帳和太子所處的高臺,更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紗帳被打開,裡面一室光景便呈現在眾人眼前。
  一著絳紅襦裙的少女正在沏茶,面容嫻靜,陽光穿透紗帳印在她額間,有種淡謐靜美的典雅,若論氣質,毫不遜於錦帳中端坐的世家貴女。
  眾人的目光循著她端著茶杯的手,落在了帳中另外一人身上,甫一抬眼,皆而怔住。
  大帳中,身著玄衣騎裝的女子神情安泰,眼微垂,長髮微挽落於頸間,只懶散坐著,卻有著尋常女子難見的巍然大氣。端這副氣度,長於晉南的安樂寨寨主任安樂,便不負她響徹邊塞的赫赫聲名。
  高臺上韓燁眼底飛快劃過一抹訝然,隨之沉寂。他身旁的溫朔眨眨眼,端著茶杯的手一頓。
  錦帳內,韶華的唇輕抿,心底生出後悔之意來。
  端坐的世家小姐面面相覷,著實被驚得不輕,她們哪裡想得到,聞名天下的女土匪任安樂竟生出了這般氣度來,幸而面容尚還普通,否則……眾女偷偷朝高臺上的韓燁和溫朔看了一眼,鬆了口氣。
  此時,仍站在大帳前的碧靈最是難熬,她小心地瞥了一眼身旁滿是煞氣的苑書,完全不復剛才的傲然,額間泌出薄薄冷汗來,但仍是大著膽子催促,「任小姐……」
  「公主既已下詔,何敢不從。不過,安樂不善詩畫,苑琴,妳去吧。」
  吩咐聲驟響,打斷了碧靈的話,沏茶的少女頷首起身,「是,小姐。」
  苑琴慢步行出大帳,朝一旁聚集談論詩賦的士子們走去。
  一旁的世家子弟此時方才清醒,看見苑琴到來,爭先恐後地將位置讓出。
  任安樂乃將才,不善詩詞歌賦也合情理,只不過,她身邊區區一侍女便能讓帝都才俊、貴女認可不成?
  沉默之間,待眾人回過神來時,苑琴已垂首立於案桌之前,她手中長毫潑墨揮灑,勾勒之景躍然紙上。
  「奇怪,小姑娘用筆竟有我魯派之象。」一旁有人輕咦一聲,眼落在苑琴所畫之上,細看片刻,終是忍不住讚道:「下筆飄逸,筆鋒自然,小小年紀有如此功底,著實不凡。」
  說這話的人乃廣陽候世子趙銘,他自小拜在滄州魯跡大師名下,十五歲成名,一幅畫作千金難求,有他此言,今日之後,苑琴才名必可遠揚帝都。
  隨著苑琴下筆漸快,此起彼伏的驚嘆聲在士子中傳來。
  畫卷之上,涪陵山腳千里之景在苑琴筆下靈氣逼人,渾然一體,確有大家之象。
  叮一聲細響,苑琴收筆,將長毫置於墨硯上,朝趙銘行禮,「幼時有幸拜讀魯跡大師畫帖,甚為嘆服,今日得世子謬讚,苑琴愧不敢當。」
  「哪裡,苑琴姑娘天資聰穎,若勤加練習,日後畫技必不在我之下。」趙銘連忙還禮,真心稱讚。
  苑琴含笑頷首,拾好畫卷走回大帳,無視碧靈伸過來接畫的手,徑直將畫放在了任安樂桌前。
  錦帳中端坐的韶華面色微沉,捧起手邊瓷杯,眼微微瞇起。
  眾人等著任安樂將畫呈給韶華公主,好將今日鬧劇結束。哪知她卻將畫捲好,陡然起身,緩步朝外而來,龍行闊步,氣勢懾人。
  「公主殿下,剛才任某話還未完,雖公主召見,任安樂卻難遵公主之令。」任安樂行至大帳外,話是對韶華所言,眼卻落在了高臺上的韓燁身上。
  「放肆,公主殿下召見,妳竟敢……」碧靈尖聲喝斥。
  「有何不敢?」任安樂垂眼,一派坦蕩,凜聲而論,「大靖朝官上忠天子,下衛儲君,任安樂倒是不知,大靖自何時起,公主竟也有了箝制朝廷命官的權力,也不知公主身邊區區一侍女便能將三品大員視若掌中之物任意玩弄!」
  「妳、妳居然妄言公主。」任安樂滔天的氣勢之下,碧靈哆哆嗦嗦才堪把一句話說完。
  「公主又如何?後宮不得干政,乃大靖鐵律,太子殿下,安樂所言可對?」任安樂陡然抬首,對著高臺之上的韓燁,目光灼灼。
  一片死寂,眾人望向圍場中間昂身而立,朗聲質問的女子,除了嘆服,還是嘆服。
  皇室尊貴如天,韶華公主跋扈、倨傲,眾所周知,可整個帝都卻無一人敢如任安樂一般叩問皇家。
  萬眾矚目之下,韓燁緩緩起身,眼底似有流光浮現。老師之言果然不虛,任安樂此人,若非狂妄至極,便是聰明絕頂。韶華若真擔了她這一席話,即便有父皇庇佑,也失了大靖上下朝臣的心。
  「任將軍所言……未錯,將軍乃朝廷命官,忠天子之事,盡人臣本分足矣。韶華,向任將軍道歉。」
  「皇兄!」韶華神色羞憤,對上韓燁沉下的眼,終是不情不願地朝任安樂的方向微抬手,「任將軍,適才乃韶華的玩笑之話,望將軍不要放在心上。」
  「太子殿下仁德,安樂自然會給殿下面子。」任安樂朝錦帳的方向滿不在乎地一擺手,仍直直盯著韓燁。
  韶華臉色一變,望向任安樂的眼神羞憤難平。
  眾人觀著任安樂瞧著韓燁興味盎然的眼神,心中哀嘆,這個女土匪遠赴萬里,看來還真的只奔著太子殿下而來。
  「太子殿下大公無私,願聽微臣之言,任安樂銘感五內,有一謝禮,還望殿下笑納。」
  「哦?可是任將軍手中之畫?」韓燁挑眉。
  「此算其一。」
  任安樂將畫卷插入腰間,合手長鳴,一匹駿馬自圍場之外奔來,任安樂一拂袖襬,飛躍駿馬之上,身手之俐落,讓一眾士子紛紛叫好,連溫朔亦抬眼盯著那道遠去的身影。
  「借弓箭一用。」躍過士子之地,任安樂隨意捲起一副弓箭,朝圍場內大雁飛來的方向奔去。
  眾人眼前一花,回過神來時,任安樂已疾奔百米,正弓成滿月,一箭射向天際。咻然聲響,大雁嘶鳴,箭身連雁落向地面。
  眾人起身驚呼,目瞪口呆。居然一箭三雕,如此騎射之術,著實神乎其技。
  任安樂伸手接住垂落大雁,握韁回轉,從她御馬而出,不過瞬息時間。駿馬疾奔,卻並未在眾人的叫好聲中於圍場入口處停下,竟直直朝中間大帳闖去。
  侍衛驟驚,攔之不及,只能看著那一人一馬離韓燁所站的御臺越來越近。
  圍場內一片死寂。
  「殿下。」溫朔神色一變,就欲擋在韓燁身前。
  「不必。」韓燁將他推開,朝聚攏而來的侍衛擺手,抬眼朝正前方看去。
  烈日之下,玄衣女子氣勢如虹,眉間一抹傲氣,恍能逆天。烈馬嘶鳴,千鈞一髮之際,他瞇起眼,看著她緊握韁繩,停在他面前,與他同高。
  半尺之遠的距離,突兀而又溫熱的觸感。韓燁低頭,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著一幅畫卷一起落在他掌間。他抬首,便撞進了一雙滿是笑意的眼。
  「晉南任安樂,見過太子殿下。」

  ◎             ◎             ◎

  「這次恩科乃為朝廷舉賢,關係國祚,太子……」上書房內,嘉寧帝翻看近日奏摺,垂首吩咐,看著明顯心不在焉的兒子,眼一瞇,便帶了一抹高深莫測之意,「太子。」
  韓燁回過神,觸及嘉寧帝詭異的眼神,掩下失態的神色,回道:「父皇說得是,兒臣會令五城兵馬司加強京城戒備,免得宵小擾了科舉。」
  嘉寧帝輕叩案桌,漫不經心道:「太子的部署朕一向信得過,前幾日秋狩,太子覺得各家子弟表現如何?」
  「各府子弟善騎射者眾多,大靖人才濟濟。」韓燁輕聲回稟,恭敬而溫順。
  看著韓燁一本正經的臉,嘉寧帝眉毛一挑,終是把在心頭磨了幾日的話給扔了出來,「聽說那日世家女子齊聚,趣事橫生,太子可有看得上眼的?半年後皇室大選,朕替你先留著。」
  任安樂在秋狩上公然衝撞太子一事傳得沸沸揚揚,若是一男子做出那日行徑,定是謀逆之罪,只是……任安樂一介女子,傳來傳去便帶了些微的風流色彩來。
  不僅臉長得似太祖,連招惹桃花的運道也差不到哪裡去。他這個兒子自小名聲賢仁,從未有過半點行差就錯,這次雖說招了朵爛桃花回來,但嘉寧帝卻格外解氣,真心有看熱鬧的意思。
  嘉寧帝話音落地,立在一旁的趙福明顯看到韓燁的神色一頓,不由得朝笑得老謀深算的帝王看去,心底小鼓直敲。
  「謝父皇關心,兒臣想以朝廷之事為重,其他事未作他想。」韓燁低頭,不輕不重地推搪。
  「哦,是嗎?那朕怎麼聽說從東宮送到泰山的禮物十年來從未斷過。」嘉寧帝端起茶杯一抿,聲色漸漸不愉。韓燁做這些事從未瞞過他,他便也沒有捅破過這層紙。
  韓燁抬首,目光清冷、鄭重,「父皇,她是兒臣將來的太子妃。兒臣待她,只願如父皇當年待母后之重一般。」
  嘉寧帝對已故的中宮昭賢皇后敬重有加,乃天下盡知之事。
  趙福瞧了一眼眉宇肅穆的太子爺,有些感慨,自昭賢皇后十二年前逝世後,殿下極少在陛下面前提到過生母。
  嘉寧帝一愣,眼中略有波動,放下瓷杯,輕斥:「胡鬧,她怎可和你母后相比。」但到底面色和緩下來,揭過了此事。
  「太子,朕聽說任安樂在秋狩上惹出了不少事?左相昨日入宮,對此頗有微詞,她倒是個人物,竟能攪得京城流言四起。」
  見嘉寧帝面色微沉,鬼使神差的,韓燁破天荒解釋了一句道:「父皇不必聽信謠言,任將軍乃性情中人,許是行事不拘小節。」
  嘉寧帝輕叩案桌的手猛地一頓,瞇起了眼。韓燁自小性情清冷,除了當年的帝梓元和八年前帶入東宮教養的溫朔,還從未在他面前替任何人求過情。
  「是嗎?朕今日已將她任大理寺少卿的聖旨頒了下去。太子,如你前幾日所見,任安樂此人如何?」
  嘉寧帝問得似乎有些漫不經心,韓燁抬首,忽而記起那日玄衣女子駕馬朝他奔來的模樣,眼底似有被灼燒之感,朝著嘉寧帝鄭重道:「父皇,依兒臣所見,任安樂若為我大靖之將,乃朝廷之福。」
  嘉寧帝倏爾抬眼,看了韓燁半晌,才擺手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韓燁神色微怔,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韓燁遠去的腳步聲漸不可聞,嘉寧帝摩挲著拇指上扳指,眼底幽深一片,「居然如此評價她?看來今年的秋狩之宴朕未去,還真是錯過了不少事。」
  姜瑜日前之言猶在耳邊,今日韓燁居然說出「任安樂若為將,乃大靖之福」如此截然相反的話來。區區一個任安樂,到底有什麼本事能令得兩人看重至此?嘉寧帝頭一次對這個來自邊疆的女土匪生出了好奇之意來。
  趙福聽著嘉寧帝的自言自語,垂下眼,一聲不吭。何止是今年,自十年前帝家滅亡起,嘉寧帝便不再出席皇室的秋狩之宴。或者說,從十年前開始,嘉寧帝就再也沒有邁出過帝都一步。
  「趙福,這幾年你可見過太子為人求情?」
  恍神的趙福聽見嘉寧帝突然問出的話,心底一抖,忙上前回道:「不曾。」
  「說不準留著這個任安樂還真的有用。」嘉寧帝若有所思,眉間露出一抹深意。
  「陛下,韶華公主在外求見。」趙福聽見外間動響,低聲回稟。
  「不見,讓她回朝雲殿好好思過,一個月不准出宮。傳朕口諭給齊貴妃,讓她好好管教公主,若日後韶華再如此囂張、跋扈,朕定不輕饒。」嘉寧帝拂袖,面色微沉。不管任安樂做的事有多出格,她有句話終歸是對的。公主干政,乃皇室大忌。
  接到聖旨的第二日,任安樂便穿著嶄新的官袍入了大理寺報到。
  近半月來任安樂在秋狩上喝問韶華公主之事傳得人盡皆知,不少朝官深感這廝雖為一介女子,卻膽氣十足,為大靖的朝官說了話,加之右相魏諫對其讚譽有加,便對新官上任的女土匪格外客氣。
  但也僅僅為客氣,他們不比涉世未深的年輕子弟,任安樂身分敏感,姜瑜對其頗為詬罵也不是祕密,朝臣實在犯不上為了一個大理寺少卿夾在兩相之間左右為難。
  在大理寺當了一日的泥塑菩薩,傍晚,任安樂哼著小調坐著馬車回了任府。
  苑書站在大門口守望,見馬車出現,狗腿地跑上前替任安樂掀開布簾,露出一排牙齒笑,「小姐,您回來啦。」
  任安樂斜眼瞥她,順著苑書遞上來的手走下馬車入府,「今日府裡如何了?」
  「一群貴族子弟來遞請帖,都讓我給打發了。」苑書得意邀功。
  任安樂又細又長的眼瞇成一條縫,笑道:「那是自然,當初這群書呆子一個個都懶得理會本當家,如今想見我,自然不能容易。」
  苑書奇怪地瞅了一眼自家小姐,「小姐,今日送的帖子都是宴請苑琴的,還有酸腐書生上門求畫,我瞧著不喜,讓長青給打了出去。」
  任安樂緩慢的腳步一頓,停下身橫豎左右打量了苑書半晌,才堪堪吐出幾個咬牙切齒的字,「榆木疙瘩。」
  苑書被任安樂瞪得出了一身冷汗,怔怔地看著任安樂如風火輪一般閃走的身影,委屈地一癟嘴,小媳婦一般慢慢朝書房移去。
  書房內,苑琴替任安樂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見她小心地用布巾拂了一把臉,頗為無奈,「小姐,您這雙手已有幾日不曾沾水了。」
  任安樂露出理所當然的神色,擺手,「那是自然,東宮戒備森嚴,下次要碰上這麼個機會可是難得得很。」
  任安樂一邊嘀咕一邊回憶那日的觸感,摸著下巴尋思,「皇室中人果然嬌慣得很,那手就跟小姑娘一樣白嫩。」
  苑琴眉一挑,實感丟臉,在任安樂滿是怨念的眼神下替她洗淨手,轉移了話題,「小姐,今日頭一次入大理寺,覺得如何?」
  任安樂伸了個懶腰,大踏步朝軟榻上一躺,丟了粒果仁在嘴裡,嚼巴兩下才道:「大理寺管京師刑獄,屬官多是科舉入仕的貧寒子弟,不足為慮,至於大理寺卿裴沾……圓滑世故,不是個好唬弄的主。今日他讓本小姐在後堂整理了一整日卷宗,看樣子和左相交情頗深。」
  苑琴替任安樂沏了一杯清茶,笑問:「看小姐的神色,倒不像是受了委屈的,可是有了應對之法?」
  任安樂打了個呵欠,瞳色有些深,往裡瞧卻看不出情緒,「就怕他們交情不深,屬官多為清貴,乃右相一派,他卻偏幫外戚左相,無事還好,若是觸及兩派底線,裴沾左右逢迎的為官之道便是他傾頹的根源。」
  苑琴若有所思,抬首見任安樂一副困倦模樣,想起苑書可憐兮兮的拜託,只得道:「小姐,今日是十五。」
  「十五如何了?」
  任安樂軟綿綿的聲音響起。苑書突然從旮旯裡蹦出來,虎軀一震回答道:「小姐,我都打聽好了,今日街上有燈會,很是熱鬧。」
  「出門做什麼,還要耗車馬,妳若實在無聊,在院子裡和長青過上幾招便是。」任安樂閉著眼,將做土匪時練就的摳門之道貫徹到底。
  苑書翻了個白眼,眼珠子一轉,大聲道:「聽京城百姓說每月十五五皇子都會在長柳街舉辦詩會,說不定太子殿下也會出席喲。」
  這句話忒有誘惑力,前幾日才嘗到了甜頭的女土匪一個翻身從軟榻上立起來,裝模作樣地朝尚帶餘暉的天空看去,「我也瞧著今日天色不錯,長青,備馬車,咱們出去遛遛。」說完朝苑書一揮手,迫不及待地朝外走去。
  身後兩女面面相覷,嘆口氣跟在了任安樂身後。

  ◎             ◎             ◎

  每月十五的燈會在帝都成了習俗,圓月漸上,大街小巷上擠滿百姓,因著五皇子韓越每月舉辦的詩會,長柳街上的酒樓一早便聚滿了進京科舉的士子。
  若是能在詩會上一鳴驚人,即便科舉未能入三甲,也算是在帝都有了一席之地,更何況韓越相邀出席之人皆非富即貴,若能攀得幾個,飛黃騰達之日指日可待。
  任安樂的馬車緩緩馳行在熙攘的人群中,離長柳街還很有一段距離。
  苑書百無聊賴地掀開布簾,望向不遠處輕咦一聲,道:「小姐,您看。」
  任安樂抬首望向窗外,循著苑書指的方向看過去,微一挑眉。
  街道上立著個身著素青布衣的少年,他身上揹著布包,逆著人流朝小巷深處裡擠。少年面如冠玉,竟是那日圍場上站在韓燁身邊的溫朔。
  任安樂若有所思,朝馬車角落裡瞧了一眼,那裡扔著一副弓箭,箭身上雕刻著一個端端正正的溫字,那是她秋狩那日在圍場裡順來的。
  「苑書,跟上前去。」
  小姐竟捨得不先去長柳街?苑書撓頭,掀開布簾朝駕車的長青吩咐了一聲。
  馬車跟著溫朔,遠離喧囂的人群,行到了城西一處地界。
  長青穩穩地將馬車停下時,任安樂才循著微弱的燈光朝外望去。這是一條髒亂的街道,斑駁腐蝕的石版,腐朽沉悶的空氣,跪在地上乞討的婦孺,少年抱著布包走在裡面,步步留心。
  馬車已經無法前進,苑書朝任安樂扔了個「該怎麼辦」的眼神,任安樂在膝上彈了一下,一躍跳出了馬車。她確實很想知道,名震京城的溫朔公子為什麼會出現在乞丐窩。
  溫朔沉默地前進,步履穩重。任安樂跟在他身後,玄色長袍泛著冷硬的光澤。
  溫朔停在一處小院前,藉著昏暗的燈光,任安樂看見他揚起一抹笑容,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這笑容太過溫煦,竟讓任安樂一時有些失神,直到小院中歡騰熱鬧的聲音傳來。
  「溫朔大哥,你來啦。」
  小姑娘的聲音清脆而孺慕,任安樂抬腳前行,隔著半開的木門看著裡面的光景。
  溫朔半蹲在地上,一群幼童將他團團圍住,泛光的眼睛盯著溫朔手裡的布包。
  溫朔把布包解開,拿出裡面的吃食,擺在幼童面前。從裡屋走出個年長的婦人,雖衣衫普通,卻甚為潔整。
  「小朔。」婦人喚了一聲,神情慈愛。
  「鍾姨。」溫朔咧開嘴,摸了摸他身邊小姑娘頭上的小髻,「這些孩子近來可好?」
  「有你平時的接濟,比以前好了很多。」鍾姨感慨,隨即板起了臉,「聽說再過幾日便是科舉,你怎麼不好生溫習功課,還回這裡來了?」
  「我來瞧瞧你們。」溫朔起身,替鍾姨搬了張板凳,和鍾姨嘮嗑起來。
  「小朔,太子殿下如此看重你,你以後還是不要來這裡了。」鍾姨摸了摸溫朔的額頭,嘆氣,「你眼看著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歲,若是別人知道你還和乞丐街有來往,不定傳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任安樂挑眉,看來這裡便是溫朔入東宮前待的地方,這婦人雖說位卑,卻很是明理。
  「鍾姨,我每次都是偷偷地來,殿下不會知道的。」溫朔搖頭,「不來看看你們,我總是不安心。」
  見鍾姨欲言又止,溫朔笑道:「以前附庸殿下,不宜強出頭。過幾日科舉,我定能中三甲,等我入了朝,會做個好官,絕不會再讓百姓淪為乞丐,也不會再讓這些孩子背井離鄉,家破人亡。」
  無論多太平的王朝總會有隱藏在盛世下的黑暗,譬如這些孤寡的幼童,街道上窮困的百姓,朝廷上昏暗的朝官。
  溫朔若未救過韓燁,一生命途亦只能止步於此。然朝廷貪官、民間惡霸又豈能輕易滌蕩?任安樂輕笑,有些感慨,卻在瞥見少年眼底的堅韌時微微一怔。一往無前,乾淨透澈,偏生又絕頂聰明。此間少年若長成,日後定當華冠帝都,權傾朝野。
  心底這念頭一出,任安樂瞇起眼,瞳色微深,她似乎對溫朔太過在意了。
  夜空的月滿而明亮,抬首的任安樂忽而想起一事,轉身大踏步朝街道外走去。該死的,她居然把燈會忘了個徹底,她的佳人啊……可別讓帝都一群刁蠻小姐給糟蹋了。

  ◎             ◎             ◎

  圓月高掛,一個時辰後,任安樂巴巴地望著人潮散去、燈火漸息的長柳街,頂著苑書哀怨的眼神,尷尬地咳嗽一聲,「聽散去的百姓說太子今日並未出席詩會,倒也不是我們來遲了。」
  苑書嘆口氣,蹲在馬車角落裡畫圈圈,可憐得不得了。
  任安樂素來是個實誠且豪爽的土匪頭頭,心一軟,許下苑書下月燈會陪她逛遍京城的諾言,幾人皆大歡喜地駕車回府。
  深夜空闊的京城一反燈會時的熱鬧繁華,洗盡鉛華的厚重沉澱感撲面而來,轆轆作響的車輪在寧靜的街道尤為清晰,突然一陣馬蹄聲直直朝這邊而來。
  任安樂睜眼,神色略微玩味,對著呵欠連天的苑書勾勾手指,「看來本當家天生福澤運厚,或許今晚倒是沒有白出來一遭。」
  話音剛落,馬車驟停,長青的聲音沉穩響起,「前方何人攔車?」
  「我家主人請任將軍過府一會。」來人禮貌而客氣,話語中卻未帶恭謹。
  「小姐?」長青掀開布簾,低聲詢問。
  外間數匹駿馬上的男子皆著藏青布衣,身負長劍,眉目肅冷,觀之驍勇,令人生畏。
  任安樂嘴角微揚,落在膝上的手輕扣,「即是貴人邀約,安樂卻之不恭。」說完一拂袖襬,布簾應聲落下。
  聽到任安樂隨意至極的應答,馬上領頭之人眼底浮過一抹詫異,一揮手,領著長青的馬車朝街道深處而去。
  馬車內,苑書撓頭,「小姐,您熟人啊?」
  苑琴在她額上敲了一下,「呆子,京城入夜便有宵禁,妳覺得帝都裡有幾人有膽子敢在深夜遣護衛在大街上公然攔人。」
  苑書揉揉額頭,恍然大悟,明白過來後一臉壞樣地朝任安樂擠眉弄眼。
  任安樂懶得朝理她,眼一閉,開始養神。
  「請將軍下車。」
  馬車穩穩停下,外間聲音響起,任安樂伸了個懶腰,朝欲跟著的苑書、苑琴丟了個「少煞風景」的眼神,自顧自下了馬車。
  華貴雍容的宮殿出現在眼前,稍顯暗沉的後門讓任安樂挑了挑眉。哎,想她名震晉南,如今竟成了個見不得人的。
  侍衛領著任安樂朝宮內而去,行過曲徑通幽的後園,停在了一處涼亭之外。
  任安樂眨眨眼,然後懶懶地靠在一旁的假山上,挪了個舒服的位置。
  涼亭內的石桌上擺著一副棋局,韓燁著一身青龍魚白常服,端坐亭中,左右手互弈,朦朧的燈火映在他身上,透出溫潤的面容,任安樂斜眼瞧去,只覺得晉南那窮山惡水地兒還真養不出這麼上等的人兒來。
  絲毫未在意任安樂肆無忌憚的眼神,韓燁垂首望著棋盤,落下一子,「任將軍請坐。」
  任安樂不捨地收回目光,輕咳一聲,走進亭子坐在韓燁對面,端起宮娥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然後一擺手揮散了眾人。
  任安樂氣勢凌人,一連串動作便帶了理所應當的做派,韓燁甫一抬首,看見不由自主退出涼亭的宮娥,嘴角便帶了笑意,「將軍脾性倒是一如既往。」
  棋盤上的棋局漸進尾聲,黑白雙子陷入死局,一時無解。韓燁放下棋子,朝任安樂望去。
  「安樂以為這亦是殿下所想。殿下深夜相邀,不知所為何事?」任安樂神采奕奕,一派坦然大方,絲毫未有夜半相會男子的荒唐、羞澀,臉上滿是貨真價實的好奇。
  「任將軍今夜想必趁興而遊,所見頗多。」
  韓燁的話意有所指,任安樂略一沉吟,恍然大悟,「殿下是說……溫朔公子?」
  韓燁未應答,手輕叩在棋盤上,清脆的敲擊聲響起,他望向任安樂,眼底深沉、微冷,「任將軍緣何入京,孤不想過問,若將軍真有心歸順大靖,孤保證日後絕不將將軍困在京城,只是,孤不喜歡任將軍將主意打到孤身邊的人身上來。」
  任安樂瞇起眼,打量著這個傳言中溫潤嫻雅的太子爺,突然朗聲大笑起來,「安樂若是自大些,定會以為殿下犯了那些深閨婦人拈酸吃醋的毛病。」
  韓燁聞言一怔,眼底的薄怒在瞧見任安樂面上的爽朗笑意時悄然消散,「將軍妄言了。」
  「殿下若平日裡便是這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哪會惹得帝都貴女人人傾慕,安樂肩上的擔子想必會輕上不少。殿下放心,今日街頭不過偶遇溫朔公子,再說我心有所屬,絕不會將主意打到這小公子身上去。」
  以任安樂的性格,絕不是信口雌黃之人。韓燁眼底微有釋懷,笑道:「以將軍的才能,想必小小的京都留不住妳,又何必再拿孤來作幌子。」
  「哦,殿下何以如此認為?我傾慕殿下,金鑾殿上求娶、萬里赴京是天下所知之事。」任安樂端起瓷杯,隔著繚繞的霧氣將目光落在韓燁身上。
  韓燁搖頭,「自圍場上見得將軍,孤便知將軍不是這樣的人。」他的聲音篤定、武斷。
  任安樂微怔,沉默半晌,放下瓷杯,突然坐直身子,靜靜望著韓燁,瞳色幽深,「殿下為何不信?天下女子的傾慕殿下皆可輕易受之,為何不信我任安樂入京只是為你而來?」
  你?韓燁幾近失笑,他幾乎都要為面前女子叫一聲好,普天下除了皇帝,誰有資格如此稱呼一國儲君?
  可是,他此生也從未見過這樣認真執著的眼神,望著你時,好像你便是她一生的嚮往、追憶。即便韓燁貴為一國太子,也不得不承認,這雙眼眸裡的感情太過震撼濃烈,濃烈得……他差一點便相信了。
  韓燁垂首,如剛才任安樂一般長笑起來,暢快不羈,「任將軍,晉南山高水遠,有些事還未來得及傳到帝都,但安樂寨投誠之際,孤派去晉南的暗衛替孤捎了些話回來。」
  「哦,何話?」任安樂挑眉。
  「暗衛有言,晉南千里國土的兒郎皆稱將軍天人之姿,競相傾慕,奈何將軍風流不羈,惹了不少桃花債,這才千里遠赴京城,如今孤總算明白傳言非虛,將軍這般情深,鍾於一人自是妙事,可若對人人皆是如此,孤著實無福消受。」
  瞧見韓燁眼底一派清明,任安樂聞言,瞳中深情驟然消散,溢出幾點笑意,聳肩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古人誠不欺我也。想不到晉南彈丸之地的事殿下也一清二楚,難怪今日會刻意邀約,怕是擔心我禍害了溫小公子吧?」
  任安樂說話坦蕩、直率,韓燁倒是對她多了一抹好感,擺手道:「將軍此話言重,孤今日請將軍入東宮,還有一事。」
  「殿下直說無妨。」
  「如將軍這般豪氣雲天的女子孤平生少見,將軍既然心懷天下,有將帥之才,不如戍守邊疆,一展抱負,當年的帝家家主仁德,霖雨蒼生,世人皆頌,將軍何不效仿?」
  任安樂十四歲執掌安樂寨,北抗朝廷大軍,南迎盜匪水寇,歷經百戰,無一敗役,聲名顯赫,大靖立國二十載,除了十六年前隱世,不知生死的帝盛天,還未有一個女子能如她一般威震雲夏。如此人物甘於平凡,實在太可惜了。
  不得不說韓燁對待任安樂的態度完全繼承了魏諫的心性,師徒倆有著驚人的默契。
  夜色漸涼,任安樂卻不知從何時起斂了笑容,頭微垂,掩下的眸子瞧不出情緒,只能聽到她冷靜得過於淡漠的聲音,「殿下,帝盛天確實仁德,霖雨蒼生,可是……結果呢?」
  韓燁頓住,皺眉抬首。
  「帝家禪讓天下,巨擘一方,帝盛天得百姓稱頌又如何?勝者王侯敗者寇,如今的盛世江山,還有誰記得帝家和帝盛天當初所為的一切?檣櫓灰飛煙滅不過帝王一句話罷了。」
  「任將軍!」韓燁低聲喝斥,握著棋子的手猛地握緊。明明是毫無情緒的眼神,卻偏生讓人生出冬九臘月的寒冷來,這斥喝來得太過堂皇。
  任安樂抬首,眼底雲淡風輕,像是沒有看見韓燁的失態一般感慨而論,「所以啊,做帝盛天那樣的人太累了,殿下可知為何我從未敗過,我天生一副貪生怕死的膽子,為了保住這條嬌貴命,自然不能敗於戰場之上。如今朝廷招安,我一介婦人,在京師當個散官混日子,再尋得好夫婿嫁人了便是,要那麼大的雄心壯志做什麼,怕是不能承殿下美意。」
  韓燁安靜地聽著任安樂以無比正經的神色一骨碌倒出任誰聽都覺得是扯淡的理由,半晌沒有言語。
  任安樂喝完瓷杯裡最後一口茶,伸了個懶腰,起身朝韓燁行了一禮便朝石亭下走去,行了幾步,背對著韓燁緩緩停下,她手裡不知從何時起握了一粒黑色棋子,在她指尖上安靜地旋轉,「今日得殿下相邀,榮幸之至,這便算是我的謝禮。」
  任安樂隨手一拋,黑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印記,穩穩落在石桌棋盤之上。韓燁朝棋盤看去,抬首望向任安樂消失的方向,神色複雜深沉。他剛才弈的一局已成死棋,任安樂落子的地方雖不能讓黑子獲勝,卻能解局,只一子圍城,不破而解。
  傳聞晉南任安樂粗鄙、蠻橫,不通文墨,可韓燁敢斷言,天下間能在一盞茶時間內化解此死局者,寥寥無幾。
  已近深夜,東宮仍燈火通明,任安樂步子邁得灑脫、凌厲,只可憐了前面領路的宮娥。像是覺得任安樂不像傳聞一般可怖,宮娥不時回頭偷偷一瞥,眼底滿是好奇。
  「小姑娘,妳瞅什麼,難道我還長了三頭六臂不成?」
  宮娥的臉龐羞得通紅,頭猛地縮回,三步踩成兩步直朝外衝,待她一股腦行到迴廊口時才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只得無奈地回頭張望。
  在她身後不遠處,任安樂靜靜站在迴廊中間,一身玄衣融進夜色,女子望向東宮深處的一處樓閣,影影綽綽的月影落在她身上,恍惚望去,有種化不開的肅冷。
  宮娥回走幾步,朝任安樂一福,「任大人。」見她未答,宮娥循著任安樂的目光望去,微微一怔,隨即以一種感慨的聲音道:「大人瞧的是北闕閣。」
  任安樂回首,神色莫名,「北闕閣?」
  「聽說當年陛下為了迎那位入京,特意招岑北大師在東宮修建的,北闕閣可眺望整個京都的景色,與涪陵山對望,華貴、精緻,在帝都很是有名,不少朝官曾向殿下請求入北闕閣觀賞,就連入東宮的幾位主子也沒有人不念著此處的。可是咱們殿下是個長情的人,自那位小姐後,北闕閣到如今還沒有別人踏足過。」
  宮娥話語中對那位能住進北闕閣的女子有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嚮往。
  十一年前,帝家權勢堪比皇家時,嘉寧帝曾下旨以帝姬之禮迎帝梓元入京,將其安置在東宮北闕閣。
  傳聞那一年光景,即便是天家公主,都無法比擬帝家幼女在京都的華貴。帝梓元自降生起注定的命運,曾是整個大靖女子一生的嚮往。
  「長情?妳很羨慕帝梓元?」任安樂望著隱入月色的北闕閣,似笑非笑,輕輕道。
  任安樂的話一出口,宮娥才發現自己剛才犯了皇室大忌,面色一白,嚇得渾身輕顫。
  任安樂看了宮娥一眼,轉身朝迴廊外走去,這一次再也沒有回過頭。
  世上哪樁事不需要付出代價,若是帝梓元知道帝家滿門有一日會煙消雲散,血脈盡毀,可還會願意擁有那榮寵至極的八年歲月?

  ◎             ◎             ◎

  京都發生了一件大事,開啟了嘉寧十六年波譎雲詭的朝堂之爭。說得通俗易懂點,便是這件事大得足以解救水深火熱地活在京城百姓注目洗禮之下的任安樂。
  兩日前秋闈落定的深夜,數名醉酒的儒生在翎湘樓為奪花魁琳琅的頭籌發生爭鬥,失手之間,一名儒生自二樓跌落,當場喪命,衙差聞訊將聚眾鬧事的儒生帶回大理寺審問。
  因在天子腳下,且涉案的大多是會考考生,加之大理寺卿裴沾正好去了戶部左侍郎錢廣進家參加宴席,只得由留守的大理寺少卿黃浦連夜審理,卻未想,宮禁的最後一刻,黃浦竟深夜入宮,求見聖顏,這在嘉寧帝執掌天下的十六年裡,極少有過。
  上書房的燈火燃了半宿,得知消息的朝臣絞盡腦汁也猜不透一個小小的大理寺少卿緣何敢為區區儒生鬥毆案半夜入宮驚聖。難道遠道而來的任安樂不僅擾亂了京城的死水,還把不知死活的匪氣也一併帶入了大理寺不成?
  第二日朝會,待勃然大怒的嘉寧帝將黃浦呈上的奏摺砸到主管科舉的禮部尚書龔季柘頭頂時,眾臣才知曉發生了何事。
  大理寺連夜審問鬥毆案,卻不想仵作竟在失足跌死的考生褶袖中找到了一張寫滿科舉試題答案的小抄,想是這考生科舉完畢,便去花樓消遣,忘了銷毀舞弊的證據。
  仵作驚慌之下向黃浦呈上證據,黃浦對一眾帶回的考生重新搜身,竟在另外三名考生身上亦搜出了小抄,其中一名竟是戶部右侍郎吳垣之子,他這才感覺事態嚴重,遂一邊請回裴沾,一邊連夜入宮稟告。
  此事一出,舉朝譁然,科舉三年一次,乃大靖舉賢取才的根本,科舉舞弊不僅動盪朝堂,更會讓舉國士子口誅筆伐,大靖立國二十載,從未出過這種醜聞。
  是以早朝上嘉寧帝大怒,著大理寺卿裴沾在三日內破解此案,封會試試卷,嚴禁所有考生離京,將戶部右侍郎吳垣罷官,並下令將主考的兩位內閣大學士禁足在府。
  每三年一次的科舉涵蓋天下學子,清流寒門、世家勛貴皆有之。嘉寧帝的一道聖旨,直接將大理寺推向了滿朝矚目的風尖浪口。
  第二日正午,任安樂難得地被恭恭敬敬地請到了大理寺內堂,平時八面玲瓏,官威十足的大理寺卿裴沾此時只一個勁地在堂裡踱步,反而是揭發了此,,,事的大理寺少卿黃浦坐在一旁更加沉穩。
  見到任安樂前來,裴沾也懶得應酬,只隨意擺擺手請她坐下。
  「瑜安,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這件事鬧得如此大,你說該怎麼收場。」瑜安是黃浦的字,顯然這句話裴沾已經嘀咕了一上午,他眉頭緊皺,神色不愉。
  黃浦咳了一聲,見任安樂坐在一旁,剛硬的臉上浮現些許尷尬,但仍朝裴沾道:「大人,科舉舞弊事關重大,根本掩不住,若不上奏陛下,只怕我大理寺上下都得受牽連。」
  裴沾嘴張了一下,啞口無言,他當然知道黃浦做得沒錯,可是、可是這麼件爛事怎麼就攤在了他頭上,他到現在都沒弄明白,只是去參加了一場宴席,一夜之間他怎麼就成了大靖開國以來最倒楣的炮灰。徹查科舉舞弊之權,聽起來風光,說白了還不是在大靖權貴的手指縫裡找活路。
  「查,本官要怎麼查?溫朔公子、左相嫡子、忠義侯府的小公子,還有齊南侯家的……都是這次會試的考生,朝堂上下有哪一派沒和這次科舉扯上邊,你難道讓本官把他們一個個鎖進大理寺問訊?」
  不管牽連出了誰,他的仕途都走到了盡頭,所以嘉寧帝昨日雖頒下了聖旨,但他到今日也還只是走走過場,並未嚴加審訊那幾個攜帶小抄的考生。
  「大人,這是我們大理寺的職責,只有查清科舉舞弊才能讓陛下息怒,給天下士子一個交代。」黃浦沉聲道,神色嚴肅。
  任安樂看了黃浦一眼,有些意外。黃浦出身寒門,不過三十歲便爬到四品大理少卿之位,必是歷經艱辛,想不到他賭上仕途查明真相,只是為了給天下士子一個交代。
  「裴大人。」任安樂聽了半晌,算是明白這二人的立場完全不同,導致審案僵持,估計喚她前來,也只是因為現在的大理寺只有她才有資格摻和進來。
  裴沾回頭,見任安樂毫無壓力的表情立刻便垮下了臉,哼道:「任大人可有高見?任大人可不要忘了妳也是大理寺的一員。」
  意思就是他裴沾倒楣,誰也別想得個囫圇好。
  任安樂挑眉,垂眼,「大人,如今舞弊案已被陛下重視,天下皆知,不可能唬弄過去……」
  「這個本官自然知曉。」裴沾沒好氣道。
  「下官倒有個解決的方法。」
  裴沾的眼一亮,連忙走近幾步。
  「不如大人將搜集證據和審訊之事交給我和黃大人來做,最後審判時再由大人升堂。」見裴沾不解,任安樂繼續道:「大理寺以大人為尊,由黃大人來審訊,那三位考生會以為事情還未鬧大,為保家族,自是不會將其他人牽扯進來。
  再說若由我來搜集證據、證人……大人應該知道我在京城的名聲,有幾個勛貴世家會給我臉面,讓我入府尋證?到最後大人審判時只定罪關押的這幾人便是,如此一來,大人既不會得罪太子和左相,咱們大理寺上下也可保得萬全。」
  「讓任大人替本官擔責……」裴沾的神色微有遲疑。任安樂的身分特殊,嘉寧帝不會輕易降責於她,她為何要幫自己?
  「安樂初入京城,見識淺薄,月前在宮裡說錯了話,得罪了左相,素聞大人深得左相看重,安樂只是希望大人能在左相面前替我斡旋一二。」
  裴沾心下恍然,眉色一喜,連日來的陰霾散開,笑道:「原是如此,任大人勿需憂心,只要本官得保,定會替任大人在左相面前美言幾句。以前不知任大人如此深明大義,是本官的不是。」裴沾說著,竟向任安樂鞠了一躬,「有我裴沾一日,定不會忘記任大人今日之功。」
  任安樂忙起身扶起他,笑道:「裴大人言重,幫大人亦是在幫安樂自己,日後還要多多仰仗大人。」任安樂暗自腹誹,這個裴沾還真是個人物,說是八面玲瓏恐都委屈了他。
  兩人言談間便決定了這次案件的終局,黃浦在一旁瞪大眼,滿是怒意,但他深知即便有嘉寧帝的旨意,要徹查這次科舉舞弊案還天下士子一個公道也太難,整個朝堂都被攪和在裡面,這水太渾,他一個四品小官,又能如何?
  若是真的牽連到了韓燁和姜瑜,即便是嘉寧帝也未必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裴大人,後日酉時便是陛下限定的最後時辰,我看大人不宜回府,免得節外生枝,只得委屈大人在大理寺休憩兩日。」任安樂開口,神情有些意味深長。
  裴沾是何等心思,瞬間便明白任安樂話裡的深意。這兩日尋他的勛貴朝臣定不會少,他官職不高,推託不得,嘉寧帝雖將破案之權交給他,但定會遣暗衛監視,他留在大理寺也可少了閒言碎語,只不過,任安樂的提議太過突然,他還未來得及和姜瑜商討……
  「裴大人可是擔心相爺?」任安樂又湊近幾分,低聲道:「不過兩日光景此事便可解決,大人這麼做對相爺百利而無一害,相爺不會怪罪大人。再說,陛下若知道大人此舉,龍心必定甚悅。」
  有什麼比討一國之君的歡心還重要,裴沾連連點頭,手一揮,「任大人所言甚是,這是本官的令牌,任大人拿去,我在大理寺等大人的好消息。黃大人,這兩日你盡力協助任大人處理好此案,待後日堂審後,本官便將結果面呈於聖。」裴沾說完,便朝後堂而去,神情一派輕鬆。
  內堂裡只剩下黃浦和任安樂兩人,堂裡安靜得瘮人。
  良久後,才聽到黃浦壓著怒意的聲音,「本官久聞大人在晉南的威名,素來以為大人雖是女子,亦可堪比堂堂男兒,今日才知大人確實名不虛傳,土匪便是土匪。任大人,妳可知清貧學子十年寒窗落榜是何滋味?家中老父殷殷期盼毀於一旦又是何等悲涼?」他站起身,未待任安樂回答,拂袖走出了內堂。
  任安樂站在堂中,耳邊黃浦沉重的腳步聲已漸不可聞,她把玩著裴沾留下的大理寺卿令牌,勾了勾嘴角,突然開口道:「苑書。」
  話音剛落,一身勁服的苑書便出現在內堂角落,皺著眉抱怨道:「小姐,這黃大人真不識好歹,您這是在保他,若不是您攬過了這件事,他還指不定怎麼倒楣呢。」
  「他是個好官,大理寺少不了他。」任安樂沉聲道,神情難得肅穆。她把令牌朝身後拋去,苑書一把接住。
  「關押的三個考生中有兩人身分不高,只是六品小官之子,不需要查,另外一個名喚吳越,其父乃前戶部右侍郎吳垣,此次戶部尚書之子杜庭松也在科舉之列,妳去查查,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是,小姐。」苑書頷首,消失在內堂中。
  當了甩手掌櫃,任安樂拍拍屁股離開了大理寺,回任府的馬車上,苑琴捧著一本魯派畫集笑吟吟地望著她,「小姐,您不是最愛惜您這條命的,怎麼這次盡往渾水裡蹚?」
  任安樂伸了個懶腰,靠在軟枕上,打著呵欠道:「誰教溫朔那小子也摻和進來了,他是韓燁的心頭肉,若是有個什麼好歹可怎麼得了,我這次幫了他,他總會記著我的好不是。」說完,任安樂一閉眼,開始呼呼大睡。
  苑琴苦笑著搖頭,掀開馬車布簾,瞥了一眼熙攘熱鬧的京城大街,復又抱著畫集琢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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