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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亂春《上》
  • 作       者:十青
  • 書       系:點點愛AL072
  • 出版日期:2011/07/12
  • 定       價:22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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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異世穿越而來的連鎖棺材鋪大當家;
一個是奈良縣第一屠家的本地戶富家小姐;
一個是瘋癲又脫線的六姐;
一個是一根筋兒到底的捕頭;
再加上半路殺出來的魔教美男師父顏如玉,
五個人,一臺戲;五人行,一鍋粥。
一個追,一個跑,一個倒貼,一個閃躲,
一個死皮賴臉,一個悶騷狡猾,
一個被搞笑綁架,一個緊隨其後解救;
嬉笑怒罵,搞笑離奇,人人心裡都有一把算盤,
可算來算去,終還是把自己的心算進去,
誰說古代落地戶不如穿越來客?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許招娣,奈良縣城人,年方十六,容清貌秀、知書達理、恭順有加,寫得一手好字,繡得一手好花,侍奉病母臥榻,幫弄老父持家,家姊六人出嫁,就剩待嫁一朵花;別說我馬婆子看了喜歡得緊,就是哪家少爺見了都要動了春心!那姑娘,好一雙春水蕩漾桃花眼,扶柳婀娜水蛇腰,酥胸肥臀身條好,皮膚白得就似剛出籠的白麵饅頭,說話輕聲細語,軟到你心坎兒裡去……瞧瞧,這就畫像上的人兒,多俊的姑娘家啊。」
  說著,虎背熊腰的老婦站起身,往前湊湊,恨不得把那幅畫像貼到坐在她對面那個年輕公子的臉上去。
  「美吧、俊吧,看這腰、這屁股、這胸口,將來保準能生出一溜兒帶把的出來!要不是你們家大奶奶早先跟我提起這事兒,我可能就說給別人家了,多少人排隊等著呢!話說我馬婆子在這奈良城裡說了二十年的媒,有幾對不成?看看我家裡收得配成對人家送來的扁,放都放不下啊,堆了滿滿登登兩個大屋子呢!劉公子,我看您滿面紅光、俊秀文雅,娶這許家姑娘一準兒是娶對了,信婆子一句話,包你兩年抱三,劉家香火興旺不衰。」
  馬婆子坐在茶館裡說得口吐白沫、眉飛色舞的時候,我正從後門的窗戶裡看見她桌子對面的劉家少爺眉角抽搐、臉色青白,嫌棄地將身子往後傾了再傾,拎起袖子不時掩面。
  再看畫中那風塵絕代,嫵媚動人的女子,我身形一歪。
  是的,很不幸的,馬婆子畫像中的許家姑娘,那個桃花眼、水蛇腰、肥屁股、大胸脯,白饅頭一般的俊俏姑娘,其實說的是我;可不幸的是,那些讓公子們春心大動,甚至會禽獸不如的優點,我其實一個也不曾具備。
  我叫許招娣,顧名思義,我爹希望我招來一個帶把兒的弟弟,可這名字是我娘給我取的。
  很多年前,我娘嫁給了我爹,然後恪盡職守地從成親後的第二年開始給許家延傳香火,年復一年,一個接一個,我娘有著池塘裡蘆葦杆的堅韌性,不屈不撓地寄希望於自己長年凸起的肚子上,生出個帶把的,那意味著挺起腰,直起身板做人。
  可我娘從沒生出一個帶把的,但是我娘是我家腰板最直的人,連我爹都比不上。
  十裡八村無人不知王蘆花是何等角色,那是奈良縣最出類拔萃,屠子中的極品屠子,王屠子的獨生女兒!就憑著這個閃閃發光的頭號,和奈良縣顯赫的家世,我外公把我柔弱的爹,許配給了我虎虎生風的娘。
  順便說一句,我爹是個秀才,但我爹是倒插門。
  外公經常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特指我爹!他深信,這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極是厲害,秀才口,罵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傳遍四方。
  外公是個粗人,當然他自己不愛聽這話,他說,他這種人是務實的老實人。嗯,像我外公這種老實人平時最恨口舌俐落的人,可能是年輕時候吃過這種人的苦頭,他深受其害,以至於在四十歲之後,突然立下家規,王家從此不許出秀才、和尚,還有媒婆。
  可我聽大姊說過,外公對口舌厲害之人的致命性反感來自於外婆,因為外婆當年是個風光一時的金牌媒婆,也就是說,能說會道、巧言善辯的本事,已經登峰造極,尤其與外公吵架時候,那氣勢、那口才,可謂天地驚鬼神泣!可惜外婆死得早,外公才有膽子立出這麼有針對性的家規,這就叫「人死了,但氣勢還在」。
  就在王家這個歷史性改變的重要時刻,我爹挺身而出,聲色俱厲地譴責外公鼠目寸光的行為,當然,他的遣詞造句一定不會激烈;不管是細心說教,還是舉例證明,抑或者是抱著外公褲腿沉痛哭訴,總之,我爹取得了這輩子他在王家成員橫行之下,唯一一次決定性勝利。
  我自是不知道我爹到底用什麼辦法說服了固執且被陰影籠罩一輩子的外公。
  來娣說,外公大概是被爹死皮賴臉的執著折磨到頭昏腦脹,以至於產生了自我了斷性的投降,我很贊同。
  順便說一下,來娣是我六姊。
  正如數位順序所示,她是老六,我就是老七。

  ◎             ◎             ◎

  來娣很敢說話,而且行為與她的言辭一樣讓人不可思議!
  娘說:「這妮子定是投胎時候搶錯了人皮,瘋瘋癲癲,以後不要爛在家裡嫁不出去才好。」
  爹說:「女子生出這種脾氣,不可、不可,如何才好?」
  外公最常說的是:「許來娣,妳給我滾出去。」
  然而,我對我這個顛三倒四的六姊並不討厭,相反的,我覺得她有時候說的話還十分有道理,比如她還說過:「王許氏婦人,不是在生孩子,就是在準備生孩子的路上奔赴」,這句被我奉為經典。
  然而,我娘生了一輩子,讓產房外面的我爹的心一次一次破碎,卻始終沒能達成所願。
  自從四姊打破了外公從京城的觀音閣求來的送子觀音之後,我娘下令,王府不可再養任何一種雌性動物!於是王府內雞飛狗跳,但凡母的一律格殺勿論,除了女主人和女僕人以外。
  直至我出生的時候,漫天大雪。
  我爹和外公在門外等了一天一夜,產婆出來報喜,一句:「恭喜老爺,是個千金。」
  聽到惡耗,外公當場昏厥,被管家給抬著回去的,狠掐人中。
  我爹則是臉色灰白,顫顫巍巍地接過我,然後抱著我痛哭,涕淚橫流,最終把自己關在供奉許家祖先牌位的地方,面壁思過去了。
  許家無子,這是讓人肝腸寸斷的境遇,至少對於外公和爹是痛不欲生的。
  而對於我娘,雖然心存遺憾,但這不是最重要的一點。
  她煩惱的是,這麼多女兒生出來,每個名字都要有好的寓意、好的兆頭,若是再生不出兒子,她腦袋裡有寓意的好名字就要用盡了!
  瞧我六個姊姊的名字,旺娣、興娣、有娣、帶娣、存娣、來娣,還有我,招娣,這足可見我娘急迫的希望與寄託,如此地赤裸裸。
  而我娘生我之後身體便不如從前,也就沒法再接再厲下去,就這樣,我跟我大姊足足差了十七歲,大姊的兒子比我還大了兩歲。
  然,天無絕人之路,不枉我娘每年的香火錢捐了無數,在我出生兩年後,父親終於夙願達成,中年得子!可這孩子卻不是出自於我娘。
  就為了延續香火,我娘挖心放血地允許爹納了戶偏房,女人年輕自然有優勢,隔年就爭氣地生了個胖小子,我爹樂得再次涕淚橫流,將自己關在供祖先牌位的小房間裡訴衷腸去了,而外公也再一次在產房門前昏厥過去。
  不同上次,這次,他們是歡喜過度而致。
  香火得存,舉家歡慶,男丁滿月的流水宴席擺了足足三日,王府終於甩掉被自家人視為侮辱的許家七仙女的美譽!王家寶的出生,具有前所未有的歷史意義。
  哦,忘了說,王家寶是我萬眾矚目的弟弟;因我爹倒插門,所以男丁跟著我娘的姓,而我們這些已經潑出去的和即將潑出去的弱水們,仍舊姓許。
  六姊長我三歲,可卻是我先被安排出嫁,原因是六姊來娣有著牛皮糖一般讓爹娘束手無策的個性……然,媒婆上門沒一百個也有八十個,漸漸的,許來娣的怪異行徑、舉止荒唐,一時間傳遍奈良縣,惡名壓倒美名,讓人聞之膽寒。
  尤其在呂家少爺遭害,裸奔東門大街的那驚悚的一夜之後,全城的媒婆視王府為陰曹地府,許來娣則是牛鬼蛇神,於是再不踏入半步。
  那時候,每每看見六姊那玩世不恭的歪笑,再看見父母被氣得七竅生煙的神色,不知為何,我竟有種愉悅的心情。
  回到府裡的時候,秋兒直接把我帶到六姊的房間,她歪倚在書桌後面,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知姊莫若妹,一般來說,在平靜表象之下,一定醞釀著驚世駭俗的本質。
  六姊聽到腳步聲,把書放下,抬起臉,笑道:「招娣,來,給妳看好東西。」
  「六小姐,妳輕聲點,小心讓夫人身邊的陳媽給聽去了,到時候去告狀,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秋兒一邊關門,一邊小聲嘀咕。
  我朝六姊的書桌走過去,見她爽快地把書遞給我,待我看清楚上面的圖,頓時面如火燒。
  「六姊,這是,是……」
  「春宮圖。」六姊滿臉笑意,「妳年紀不小了,該知道的事情最好一樣也別錯過,反正遲早都要經歷,早知道也有好處,至少不打無準備之仗。」六姊站起身,拍拍我肩膀,語重心長地接著道:「我們王府可是屠夫世家,非同一般高門大戶,既不是書香門第,也不是皇族官家,那妳、我也不算什麼大家閨秀,拿出屠戶女兒家的粗俗和放蕩不羈來!不就是畫冊嘛,連真人我都看過,這種程度實在是小菜一碟!喏,這王府裡就妳一個是開竅的,好東西我都會與妳分享!拿去吧,看完了記得還我。」
  我捏著書冊,面紅耳赤地從六姊房間裡走出來,把書藏在袖子裡,佯裝若無其事,逕自回了自己房間;冬兒正在房間裡打掃,見我進門,滿臉喜悅地湊上來問:「小姐,如何?那馬婆子口中的文武雙全的劉公子如何?」
  「不如何,可能馬婆子說的文武雙全是劉公子的上輩子,這輩子就文武不全,氣短體虛。」我慢悠悠地走到案臺前邊,不著痕跡地將那本簿冊墊在屁股底下,看了一眼冬兒,「妳去跟六姊說,我若是嫁出去了,她在王府可就沒有好日子過了,我們最可愛的蘆花娘親,絕對、絕對不會輕饒了她!是上吊,還是出家,讓她自己看著辦吧。」
  冬兒笑的眼睛都瞇成一條縫,「六小姐若是聽到您這話,會氣得齜牙瞪眼的。」
  我無謂,「六姊最擅長的不是這個?不過,她若是肯幫我,說不定我真的可以不必這麼早嫁出去,至少等到她嫁了,再輪到我。」
  「小姐不想嫁人?老爺和夫人不會允的,尤其是老太爺。」
  「不要緊,反正出了一個六姊之後,再多個爛在家裡的七妹也沒多大了不起!反正我們是屠夫世家,屠戶女兒應該有粗俗和放蕩不羈,我一樣都不會少。」
  冬兒聰慧,福了福身,乖巧地道:「奴婢知道怎麼回覆六小姐了,這就先去了。」
  我點頭,目送冬兒離開,帶好門。
  雖說冬兒沒有秋兒那麼伶牙俐齒、尖銳潑辣,若說是跟在我身邊的丫頭,也有幾分性子像我。而對付六姊這種頑劣且狡猾多端的人,需要以智取勝,而智慧源於沉穩和冷靜,這是百變的六姊不具有的,更是她的死穴。
  安靜、溫吞而悶騷,擅長使用卑鄙而不動聲色的陰招子,讓人恨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以上是六姊給我的評價。
  而爹娘說我慢如牛、乖如兔,老實又安順,就怕嫁出去做個受氣包子。
  外公則說我,看樣子不像是個管家婆的料,卻生出一副小老婆樣。
  我根據這一評價還特意參看了二娘,那個隱忍而溫順的女子,彷彿生來就是受苦受難的一張臉,說話聲音弱弱軟軟,對我娘簡直言聽計從,可父親似乎很喜歡她。
  因為家寶一直由我娘帶養著,所以跟她很親,再加之二娘老實聽話,王府大院一直很安分,可謂和樂融融。
  只是關於家寶,有些顛覆全家人對於男丁的期望。
  長這麼大,也沒見過如此柔弱怯懦的男孩子,家寶還是第一個。
  平日裡學書寫字大部分都有我陪著,他的一舉一動,除了夫子,也就是我最了解。
  算命的說,家寶的天生怯懦,性如女子,這是因為頭上女子太多,佔了他的陽氣,須盡快將家裡的女兒嫁個乾淨,男丁自然英氣十足,前程似錦!
  這就是為什麼娘這麼著急的想把我和六姊潑出王府的原因。
  當然,我那人神共憤的六姊一定不會乖乖就範,至於我,其實我很孝順,而且乖巧,但我不喜歡別人逼我做我不願意的事情,比如逼嫁;一般說來,我會默默抵抗,嗯,是站在六姊這棵大樹下,默默地抵抗。
  一杯香茶、一盤豆沙桂花糕,我稀里嘩啦地翻著簿冊,看得津津有味。
  遊龍戲鳳、男耕女織、攀龍附鳳、曲意逢迎、琴瑟和鳴、魚翔淺底、貂蟬拜月、西施浣紗、人面桃花、竹林吹簫……
  可當我看到最後一頁時,嘴裡的桂花糕哽了一下,以翻滾的姿態,囫圇整吞下去;香茶不夠,我又續了一壺白開水送服。
  名字起得真好,我在猶疑,這是不是我那多才的六姊所為?
  王府的許家前五仙女都很少讀書,一來自己不愛,二來我爹的說服力太低,不過從六姊開始,全府上下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情況徹底改觀了。
  用六姊的話說:誰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人要讀書學字,一定要學,至少在被休之前爭取到自己合理的利益,最低標準也要看得懂休書寫了啥,然後再把名字簽上,免得被唬弄了。
  六姊小時候極其聰明,聰明到讓我爹薅光了頭髮那麼沮喪,只恨老天沒讓她扯張帶把的人皮,然後子承父業。
  當時,七歲的六姊做了一首「明月幾時有」驚豔了整個奈良縣,八歲做了首「沁園春雪」被讚大氣磅礡,十歲又做「洛神賦」再一次驚豔眾人之時,得到下筆如有神的才女稱號!
  然而才女也並不是哪裡都吃得開,至少在外公眼界之下,那是連下地種水稻的農夫都不如的,而六姊因為一句「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惹怒了外公,尤其在外公聽到六世達賴倉央嘉措這個出家人物的時候,於是,面壁思過的,從我爹,換成了我六姊。
  然後一年接一年,數十首詩詞出自她手,人們不斷被驚豔著,年深日久,竟然慢慢習慣了,於是每每再有什麼驚世駭俗的作品出手,都被十里八村的鄉親們默默無聲地消化了,不管是看懂了的,還是根本就不識字的。
  小時候我不懂那些複雜筆劃的字到底有多讓人愛不釋手,長大之後,把六姊的東西翻出來看,的確寫得極好!可等我要跟六姊討教一二,企圖近水樓臺先得才的時候,六姊已經變通地放棄從文以成名的路線,她開始以跳舞博取美名,在院子裡弄出露大腿胳膊,還纏了滿身鈴鐺並渾身抽搐的舞蹈,氣煞了外公,拎著掃把滿院子的追著她打。
  六姊自然不服,稀奇古怪的想法皆勇氣可嘉地付諸於行動,但結果往往都讓她黯然淚下、心灰意冷。
  來娣曾埋怨,她這機關算盡卻仍不能修成正果的原因之一,就是這奈良縣天高皇帝遠的結果!當然在這種叫天天不靈、喊地地不應的窘況之下,再加上陷入遍地種地農夫、屠戶,棺材鋪等等,缺少鑑賞和發揚精神的人群當中,讓她天下無雙的才華,如同一段上好的檀木被做成了一口漆木大頭棺材,管它質地多好,但看它形狀,也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總有行內人懂行,可再好的棺材在他們眼睛裡也不過只是棺材而已,這就叫習以為常。
  於是,來娣的春天剛剛來到,馬上就被嚴寒給凍死了!而後她也抗爭地鬧過離家出走,攀牆上樹之類的把戲,但最終都是下場淒慘,長此以往,她也就學乖了。
  從此六姊沉寂了,鄉鄰之間傳言是江郎才盡,而六姊常在晌午過後,躺在院子裡的葡萄藤下,有氣無力地搧著扇子,悲春傷秋地跟我說:「原是十八般武藝都不管用,誰說新鮮東西都能吃香來著,娘的!」
  她又看了看我的臉,哭喪道:「招娣,我很無聊。」
  我朝她笑笑,「六姊無聊的話,可考慮嫁人,然後像娘一樣生生不息,身後跟著一屁股孩子,那樣的話就基本沒時間無聊了。」
  我話剛說完,六姊突然跳起來,像兔子一樣地等著我,高呼:「子啊,帶我走吧。」
  我站在一邊,看著她悲戚的容色,獰笑道:「許來娣,真高興妳能跟我作伴。」

  ◎             ◎             ◎

  對於劉公子的表態,我娘的積極可謂前所未有的高漲,遂讓陳媽出府十八請,好說歹說,才把馬婆子的大駕請到府上。
  破天荒的,外公也願意出門相見,雖然馬婆子總是讓他有點觸景生忿,可是為了王家寶的陽剛之氣,他決定拚了老命。
  府上主子一共七位,我娘仍舊心有不安,還特意把二姊也給招了回來,用來坐鎮。
  我二姊是王府上下最美豔的一個,那馬婆子吹破牛皮要推給劉公子的畫像,說是我二姊還差不多。娘喜歡二姊,僅次於家寶,因為二姊爭氣,在我們姊妹之中嫁得最好,只是二姊夫的年齡其實可以跟我外公稱兄道弟了。
  「招娣,妳聽著,女人嫁人,就等於第二次投胎,別看男人是長得俊秀還是能說會道,其實都是沒用,長不出大米,也變不出金銀財寶,所以還要務實!就我看,這劉家二少爺就不錯,人是弱了點,可好在家境夠殷實,妳可別跟某些人一樣犯傻,做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二姊眼長,一挑、一撩都是風采,可此時她擠眉弄眼可不是為了賣弄風騷,這一眼甩過去,準確無誤地指向了坐在一邊事不關己的六姊身上,滿眼憤恨。
  「嘖嘖嘖,是啊、是啊,熄了燈,長成什麼樣子的男人還不都是一樣,不過好看還是難看是沒區別了,可是結實的胸膛,還是摸下去捋到一手皺皮褶子,這個熄燈也沒用,總是分得出來的;至於有錢嘛,其實也沒多大了不起,沒兩年光景腿一蹬、眼一閉,誰管妳是貂蟬還是東施,不都是一樣?都是寡婦。」六姊笑嘻嘻,臉上有著二姊最咬牙切齒的冷嘲熱諷。
  「寡婦也好,總比嫁不出去沒人要,吃娘家的、喝娘家的,還要讓娘家跟著丟盡臉的強。」
  「哎呀呀,丟娘家的臉總比做了寡婦說成剋夫剋子的要好!對了二姊,您什麼時候給我們耄耋之年的二姊夫添個一兒半女的啊?」
  「許來娣!」二姊音調高了不止八度,臉頰紅鼓鼓,單鳳眼吊得厲害:「有種說話嗆我,就有種找個男人把妳從王府接出去。」對了,二姊成親幾年來一直沒有生育,雖然甚得姊夫喜愛,據說夜夜春宵,卻遲遲沒春宵出個結果來,這讓二姊甚是耿耿於懷,也成了二姊夫那南苑北苑的後宮嬪妃們得以在背後大嚼舌根的話題,有了報復得寵的二姊的機會。
  「勿氣、勿氣,妳看妳,火氣這麼大,眼角的細紋又明顯了,回頭又要買多少燕窩補補啊?我聽說東巷街頭的萬福春,燕窩加鹿鞭一起買,店家還可以少收些銀子,剛好妳家都需要,不如一起買了。」
  二姊徹底氣結,剛要發作,見娘從門外把馬婆子像菩薩一樣給請進來,憋屈地閉了嘴,六姊嘴角帶笑,拿個鴨梨一口咬下,朝我看看,「招娣,吃梨不?」
  我回笑,「不分梨,放心,一定不分離。」
  六姊聽出我話裡的意思,一張一合的嘴癟了癟,眉角有些抽搐,卻不敢再多說話。
  嗯,我是打算扯著六姊這麼耗下去,她甭想甩掉我,或是把我當成擋箭牌。
  隨後陳媽把外公和父親也招了來,還有二娘和家寶。
  馬婆子又是喝茶又是吃點心,跟我娘的家常拉得有十萬八千里之遠,等到時候差不多,我娘就開始問她劉公子斟酌之後的結果。
  那馬婆子也是見過世面的,最懂什麼叫見鬼說鬼話,甚至學會了見人說鬼話的本事。
  「夫人也不是不知道,劉家是什麼門第,那可是十里八鄉的高門大戶啊,早先就說起,他伯父一家可是在京城有頭有臉的,堂兄還在漕運那方面大展手腳,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兒!要不怎麼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呢?明明紅的是他伯父一家,可這劉家跟著沾了多少好處,那可說都說不完啊。」
  我爹娘篩糠一樣地跟著點頭,表情有些不妙。
  外公則看了看我,眉毛越蹙越深。
  「上次我不是把一張畫像給了劉公子了嘛,人家回去看了又看,不知道怎麼的就派人去瞧了咱們七小姐,還把我叫到劉府好一頓訓斥,說我言過其實,欺騙了他們。」
  大家聽到這,不約而同地轉過腦袋看了看我。
  我面容算是清秀,正所謂眉清目秀,那是對沒特色的女子最善意的讚美!
  皮膚白,但是清瘦,沒有二姊的嫵媚丹鳳眼,也不是六姊的濃眉大眼,我自顧自地長成了一塊豆腐,白歸白,但沒優點,不醜,卻也不漂亮。
  綜觀身材,如果說,柳樹可形容成婀娜的話,我大概就是這個程度上的婀娜,說白了就是柳樹一樣單薄,是單薄哦,不是嬌弱,這也是我最可悲的一點!如果是嬌弱,還可以引起男人憐香惜玉的愛心,可如果是單薄,他們只會想到天生不良,與女人二字,越扯越遠。
  「其實,要我說,不成也是好事,姻親這種關係,可也是講究門當戶對的,就跟你殺雞不能用牛刀一樣,不然,以後一定沒好下場而言;婆家看不上眼不說,還得挨婆婆、嫂子欺負,那日子可怎麼個熬法啊?等到男人喜新厭舊,再討幾房妾室,幾個月不去妳房裡走一趟,那可真不用活了。」
  說完拿起茶杯,牛飲一口,繼續道:「劉家經商又為官,咱們王府雖是奈良縣數一數二的大戶,可也畢竟跟人家有些差距,再加之婆子我之前太想促成這段姻緣了,不是讓人逮到把柄了不是?你都不知道當時劉家大奶奶說話那個刻薄勁兒啊,就不用提了,說得我這老臉青一道、紫一道的,一點情面不給!不過還好,咱們招娣年紀還不大,日子有的是,奈良縣沒成親的小夥子也不少,這劉家不成,咱就再挑一家,不見得就比劉家差啊。」
  「唉,眼看著我家來娣也嫁不出去,要是招娣也這樣,妳說我還怎麼活啊!」我娘一臉愁容,悲從中來,「不知道倒楣是不是也帶傳染的?有了這一個嫁得不順利,連帶著下面的都不順利!想到老來享享清福,沒曾想還是要跟著操心,真讓人不省心啊。」說著,我娘還撩起衣袖拭了拭眼角。
  我爹捋了捋稀鬆的鬍子,拍拍我娘的肩膀,甚是穩重道:「兒女自有兒女福,凡事順其自然,太執著了也不好。」
  我娘還沒等放聲,只聽見「啪」的一聲響,外公拍案而起,眼瞪如牛。
  「我就說攀高不成,早就依我的話,招娣現在都抱上孩子了!馬婆子,妳回頭去瞧瞧其他跟我們老王家門當戶對的,是做豆腐的、醃鹹菜的,哪怕是開棺材鋪的也成!只要家底殷實一些,招娣嫁過去不受苦,都成!」
  全家噤聲,扭頭看上座的外公,有些言語不能。
  誰知六姊「噗哧」一聲笑出來,指著我,「開棺材鋪的,招娣,這個好!畢竟豆腐、鹹菜我們不大吃,但是再過個幾十年都得死翹翹,棺材總是用得著的,實惠得很。」
  「馬媒婆,以後還請妳多多幫襯著,幫我早日找到合適的郎君,讓父母和外公少操些心才是。」我話音剛落,意料之中,後腦勺處傳來外公的怒吼。
  「許來娣,妳甭得意,看我在大街上給妳逮個三教九流的,就把妳給嫁出去!」
  我笑笑,六姊卻綠了臉。
  這就叫言多必失,槍打出頭鳥!六姊再狡猾多端,也對付不了外公的固執。
  一物降一物,我用軟招子,而外公都用硬的。

  ◎             ◎             ◎

  六姊絕食了,一向胃口頗好的六姊不吃不喝,歪在躺椅上愁眉苦臉。
  秋兒來找我的時候,急得像是六姊這會兒要咽氣了一樣。
  「招娣,妳說,許興娣過得快樂嗎?為什麼看見我不嫁人就跟踩了她尾巴一樣?」
  「大概長姊如母吧。」
  「其實我用不著這麼多長姊,這麼多娘。」
  我搖頭,「如果長兄如父的話更糟糕,妳不僅多了很多爹,還得多些個如後娘般的嫂嫂。」
  「其實我還小,才十九而已。」
  「大姊十五的時候都生出兒子來了。」
  「真是個讓人無語凝噎的世界啊,難道非要在上吊和出家之中選一個?」
  「或許,妳足夠堅強,又夠走運,能赴死抵抗到王府上下全死光。」
  「許招娣,妳這是來安慰我,還是刺激我?」
  我端碗茶給六姊,「妳呢,乖一點,不要那麼強硬,就算是相親不中,爹娘也不會說什麼,妳裝裝可憐,外公就算心急,也只能乾著急而已,他的心軟著呢!妳偏要對著幹,到處樹敵,下場只能是被氣急敗壞的外公賤價出手,何苦跟妳自己過不去?何況上次外公無意說起,來娣心氣兒高,也不能隨便配給別人,拖一拖也無妨。」
  六姊一瞇眼,朝我陰陰道:「許招娣,妳這陰險的東西,要真想幫我怎麼不早說?我當成妳的擋箭牌由來已久了吧。」
  我站起身,拍拍衣角,「六姊,我要去看馬婆子幫我尋覓來的東床快婿了,先回房梳洗打扮一下,晚上再過來繼續安慰妳。」
  「許招娣,妳真可恨,可恨至極!」
  我扯扯嘴角,關門前朝六姊猙獰的表情道,「六姊,這叫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誰讓妳之前把耍陰的,推我到鋒頭浪尖上去了。」
  其實我不是六姊那種不嫁人的逆反心態,我很中庸,但也挑剔,二姊的其他話我不苟同,但說女人嫁人就像第二次投胎這句話,我算同意。
  既然要託付終身,總要找個看順眼的吧!就算日後甜蜜沒了,至少不至於兩看相厭,能這麼平安穩當地過一輩子,也不算糟糕。
  冬兒一邊幫我梳頭,一邊唸叨:「小姐啊,您真的要去瞧?甭管那蘇家少爺是何等角色,就聽說蘇家世代做棺材生意,也讓人渾身的不舒服,誰願意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多晦氣啊!那個死婆子,還真把老太爺的話當真,我看她啊,這是給猴爬杆,順著上。」
  我探探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道:「無所謂了,六姊不是說了嘛,棺材是必備的,人死了總要用,自家人做的,還能放心些。」
  冬兒笑出聲來,「六小姐口無遮攔,您也聽進去了。」
  我側眼,「雖然六姊有時候胡言亂語,可仔細想想,挺合我心思,即便有點稀奇古怪,可還是有些道理的。」
  冬兒搖頭,「全天下,也只有七小姐您覺得六小姐的話有道理吧。」
  我尋思了一會兒,模稜兩可地答:「或許吧。」

  ◎             ◎             ◎

  說到奈良縣的蘇家,就跟我們極品屠戶王家一樣,足可達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步。
  能世世代代開棺材鋪,也不是人人做得來的。我深切地懷疑,當初馬婆子為了蘇家大少爺的婚事不知愁白了多少根兒頭髮,正鬧心找不到相配的人家,剛好外公暴怒下,給了她一絲曙光,這不,如此俐落地給牽了線!我晚了些時辰,她還上門催我,生怕我推了。
  我們趕到樓外樓的時候,馬婆子應該是等了很久,正站在酒樓門口東張西望。
  看見我走過來,一把拉住我袖子,「我說許家七小姐,您可真不著急啊,蘇少在這等了很久了,快上去吧!」
  門推開,裡面坐了個青衣男子,面色溫潤、鴉鬢劍眉、玉面長眼,長相很是俊俏,只是他嘴角銜著一抹笑,看起來不那麼舒服。
  不知道為什麼,他給我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蘇公子,這就是婆子我給您介紹的許家七小姐。」馬婆子把我往前一推,狠狠按坐在蘇公子身旁最近的凳子上,一臉笑容可掬,「名不虛傳吧,這許七小姐清秀可人吧?知書又達禮,孝順還懂事,寫得一手好字,繡得一手好花,侍奉病母臥榻、幫弄老父持家,家姊六人出嫁,就剩待嫁一朵花。」
  馬婆子的說辭總是讓人那麼眉梢抽搐,我動了動身,伸手端茶去喝。
  我會寫字這不假,可我不會繡花!用外公的話說,會繡花不如會拿刀。
  而家裡既沒病母臥榻等我侍候,也不需要幫倒插門的老父持家,唉,睜眼說瞎話的不是我,可我仍感到有些不大適應。
  「在下城東蘇家,名良辰,許七小姐可直呼我姓名。」蘇公子開口,聲音溫潤,且乾淨。
  「小女子姓許名招娣,見過公子。」我們其實真的沒有眉來眼去過,只不過相互打量了一下,客氣而且禮貌的打量,然後各有各心思。
  馬媒婆也不知道那隻眼睛看見所謂情愫暗生之類,掐了我肩膀的肉,使勁往前推我,「兩位看起來如此匹配,婆子我多少年都沒看見這麼匹配、情意濃濃的男女了!那你們就邊吃邊聊著,婆子我出去辦點事,過會兒才回來,聊吧、聊吧。」她邊說邊聳我。
  我回頭看她一眼,那眼色閃閃發光,像是在說:撲上去吧!抱住他褲腿,以妳這個條件的,還能找到什麼難得一見的,知足吧!務實吧!她囉嗦了一會兒,臨走時候把冬兒也給叫走了,不僅如此,連蘇公子帶來的小廝也未能倖免於難。
  「在下早聞王府聲名,尤其是對小姐的六姊,久仰大名!才女一稱,實在是名副其實,那幾篇文章寫得極好,說是流傳千古也不過頭。」
  我點點頭,嘴角含笑,「正如公子所言,家姊的確是才高八斗,過人一等。」
  蘇良辰抿嘴一笑,喝了口茶,淡淡問:「按理說,府裡姊妹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應是按照順序出嫁,緣何這次來的是小妹,而不是姊姊?」
  我心裡一轉,喜上心頭,「其實,我也是幫姊姊來看,家姊一向心高氣傲,能入眼的男子不多,所以一直耽擱,我作為妹妹,也希望幫助姊姊先把個關;就像是蘇公子這般才俊風流,就當配聰慧才敏的女子才是,不如什麼時候過府一敘,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嘛。」
  蘇良辰聳聳眉,不見推辭,看樣子是的確有心把我當成過河橋,不過我也不在乎,被利用了固然不舒服,可畢竟也是對我有利,我且先忍了。
  「如果蘇公子不反對的話,那我回去就先安排,如果到時候蘇公子還願意到王府相見,不妨幫我說上幾句公道話;再或者,蘇公子可否有什麼東西,先讓我帶給家姊瞧一眼,也好做個證明。」
  蘇良辰想了想,歪頭問我:「比起認識我,許小姐似乎更願意把我介紹給令姊。」
  我眨了眨眼,訕笑,「哪裡、哪裡,像是蘇公子這般人物,也是百裡挑一的,我不過是看公子似乎更願意結識家姊,也是順水推舟罷了。」
  蘇良辰一雙眼生得極好,手拄著下巴端詳著我的臉,仔細到讓人毛骨悚然,「誰說我更想結交小姐的六姊?喏,妳看,這畫像我十分喜歡,翻來覆去的,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說著手指挑開一卷畫軸,畫卷攤開在桌子上,我探眼過去一瞧,頓時心沉了沉。

  第二章

  那長眼嫵媚的女子濃妝豔抹,穿了件半透明紗衣,姿態撩人,實在很像六姊給我看的畫冊上的主角,只是面目上的神色多多少少與我相似罷了。
  竹林吹簫……
  頭腦中閃過那一幅令人無語的畫面,我抬頭看了看蘇良辰,心虛得臉上一緊。
  我想,我這輩子對簫這種高雅樂器的低俗品論,一定是從六姊的那本簿冊開始,看來屠戶的女兒果然粗俗,比如六姊,還有我。
  白皙而修長的手指在畫像上敲了敲,「這是許招娣小姐,沒錯吧?畫得真不錯呢,這身衣服更是錦上添花,只是七小姐本人看起來有些嚴肅罷了。」
  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外公這麼痛恨媒婆!除了一張能說會道的嘴讓人倍覺可恨之外,她們尤其更會搬弄是非、指鹿為馬,像青樓老鴇一樣把面目全非的我推給每個男人;而後戳破牛皮之後的淒慘尷尬,都還給我一個人承擔。
  見我不說話,蘇良辰笑笑,一邊捲起畫軸一邊閒聊:「馬婆子說妳最適合我,是因為妳家是世代屠戶,我家是世代做棺材生意的緣故嗎?或許有點道理,一個殺生害命、一個送靈魂歸安,卻有門當戶對之意!那許小姐怎麼看?對我還可滿意?」
  我哽了哽,胡言亂語起來:「所謂英雄不問出身,富貴當思原由;只要不做作奸犯科之事,憑自己本事富貴,又為何非要計較到底是做的哪一行業呢?」
  「難得許小姐不嫌棄我蘇家家業出處,如此識得大體,懂事聰慧,無行業歧視,實在甚得我意啊!來,吃菜。」
  我嘴角抽了抽,夾了一根茄條,試探問道:「蘇公子可知我家裡的情況?」
  蘇良辰抬頭,俊眸眨了眨,順流地答:「病母臥榻、老父持家,哦,對了,還有個待嫁的姊姊……」
  嘴角再抽,「我們許家女兒有七個,幼弟以後要考舉,王府的家業總要有人繼承,外公的意思是想招上門女婿,以便將王家幾代屠宰秘技全部傳給他,用來發揚光大、世代相傳,您看……」
  「上門女婿?那就是說,到時候要由許七小姐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在下?」
  我感到我嘴角的肌肉已經失去控制,顫抖難抑,「其實……」
  話還未說完,只聽蘇良辰言語十分愉悅:「倒插門也不是不可,蘇某也非被世俗所局限之人,只是……」
  「公子,吃菜……」我俐落地把茄條準確無誤地甩進他的碗,臉上有著最真誠的笑容。
  這一頓飯吃得我胃巨疼,我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蘇良辰從樓上的窗戶裡探出頭,朝我揮揮手,燦爛一笑,「許家七小姐,請幫蘇某給令姊帶個話,問一句『六小姐還否記得當年大明湖畔,那個失足的夏雨荷?』那七小姐慢走,我們後會有期。」
  我後背一冷,有種被捉弄的感覺,這廝真是與上天無兩、地下無雙的許來娣有異曲同工之妙!今日真是出師不利,下次出門一定要翻黃曆才行。
  我維持著文雅的邁步方式,卻是用腳下生風的速度,保持姿態尚好,逃離原地。
  轎子停在巷子裡,冬兒見我身形如飛地疾步走來,趕緊上前,「小姐,如何?那蘇家公子可還如意?」
  我撩開簾子扶了扶痠麻的嘴角,「快打道回府,蘇良辰這等妙人,我一定要十萬火急地把他鄭重地介紹給粗俗且放蕩不羈的許來娣,不然太暴殄天物了!」

  ◎             ◎             ◎

  回府的時候,天色已暗,走到半路還遇到王府的家丁老周。
  老周說,奈良縣最近不不太平,夜裡有採花賊入戶,一些良家婦女被調戲,也有黃花閨女被玷污,事態之嚴重,足以讓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人人自危!外公不放心我帶了冬兒出門,一定要老周來迎。
  我望著大街上掛起大紅燈籠發呆,這遠離京城的小小縣城,如何出了採花賊,是專門採花,還是順便採花?不知為何,那個蘇良辰的臉突兀地出現在我腦海裡……說到披著人皮的狼,我突然想到了他。
  回到府裡的時候,許家兩仙女正在吵嘴。
  有許興娣和許來娣所在之處,一定火星撞地球!
  嗯,這句話是從六姊那裡學來的,她告訴我,火星撞了地球,就像地動,或者是不計其數的火藥同時爆炸,簡單說,就叫「水火不容」。
  見我進門,二姊停了嘴,急急忙忙朝我走來,「招娣,那蘇家公子看得如何?可心儀?」
  我坐下,六姊嬉皮笑臉地送過一杯茶,「招娣,棺材鋪的蘇公子還不錯吧,是否也有可匹配我們屠戶世家女兒的粗魯與低俗?」
  二姊一聽這話火了,「許來娣,我告訴妳,妳自己不爭氣,嫁不出去就爛死在王府吧,別帶著招娣跟你一起瘋癲!」
  六姊坐得四平八穩,一杯香茶在手,「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嘖嘖。」
  「許來娣,蘇家公子託我給妳帶一句『還否記得當年大明湖畔,那個失足的夏雨荷』。」
  那杯清香四溢的碧螺春被六姊喝得「吱溜吱溜」響,猛聽見這句話,她倒抽一口氣,兩眼發直,看我的神情十分複雜,應該是兼併了驚悚澎湃、心潮盪漾、欲言又止、妙不可言、意猶未盡、不可言說……等等,數之不清的情緒在內。
  廳堂裡有瞬間的死寂,然後是二姊莫名其妙的問道:「夏雨荷是誰?」
  我與二姊面面相覷,跟著問:「她為什麼會失足?」
  沒人知道夏雨荷是誰?我只知道六姊與這個名字的主人似乎有著某種神秘關聯,我第一次看見六姊有些魂不守舍。
  那一刻我斷定,這蘇良辰未來匹配的美景,毫無疑問,就是我六姊,許來娣小姐。
  我被六姊叫到房間裡逼問許久,恨不得每句話都重複幾遍,還要模仿出當時你一言、我一句的動作,她兩眼發亮,緊緊握著我的手,真像是情竇初開的姑娘家;在我重複到一半的時候,我娘虎虎生風般奪門而入,臃腫的身體遮天蓋日地朝我衝來,一屁股把我從椅子上擠到一邊,都不看我一眼,問:「來娣,妳認得那個蘇家公子?究竟是何時何地的事?怎麼都不告訴娘一聲?到底如何,妳喜不喜歡他?喜歡的話,娘一定給妳做主。」
  「娘……」我話還沒說完,我娘嫵媚地甩了甩花花綠綠的手帕,朝我道:「招娣不怕,妳還小,不比妳姊姊,難得有妳六姊中意的男人,妳割愛吧!」
  看!我娘其實狡詐得很,為了將六姊早日潑出門外,可謂多卑鄙無恥的事都做得出來,恨不得六姊跟她肉案上等待分屍的豬肉瓣一樣,圓的、扁的由她拿捏。
  「這個……」六姊頓了頓,一臉期待,「娘,可否邀蘇公子來王府一見?」
  我娘一拍大腿,粗壯的手指上,一只水黃澄澄的金戒指,在燈光的晃襯下,閃閃發光,「能!有啥不能?妳且在府裡好好打扮地等著,娘明兒一早就去給妳張羅!只要我王蘆花一出手,任何事都能手到擒來,想當年妳爹走過妳外公家的籬笆院,我剛好在院子裡晾鹹肉,就那麼勾魂攝魄的一眼,讓妳爹瞧得腿軟眼直,妳娘我勾勾手指,妳爹還哪能逃出我的五指山?」我娘配合地轉了轉手腕,大力地在空中一抓、一擰,真像是捉到了院子裡的母雞,然後齜牙咧嘴地擰斷了牠脖子那麼驚悚。
  我與六姊不約而同地一悚,相互對看,頭腦中勾勒出的畫面,一定不是我娘現下腦裡暢想的那麼情投意合,美不可言。
  對於許來娣能感興趣的男人,這一令人驚奇的大事,在王府引起軒然大波。
  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王家寶都扭捏地扯著我袖子,問我:「七姊,蘇良辰是誰?六姊看上的男人是什麼樣子的?」

  ◎             ◎             ◎

  我相信,我是除了許來娣本人之外,絕對最期望蘇良辰光臨王府的人;雖然我們是粗俗且放蕩不羈的屠戶之女,但我們也是有矜持的,哪怕是裝出來的。
  六姊整日抓心撓肝,恨不得邁開大步,衝出大門,直奔城東棺材鋪要人。
  我比她穩當一點,盼歸盼,但會故作冷靜。
  我翻來覆去地回憶當初,眉開眼笑的蘇良辰趴在窗臺上,跟我道:「許七小姐,我們後會有期。」就堅信這男人一定會如約而至。
  全家人的注意力都流連在來娣身上,我頓時自由如飛燕般暢快,大部分時間關門閉窗,窩在房間裡,吃著桂花糕,看著不上道的閒書,日子著實滋潤得很;聽到蘇良辰大駕光臨的時候,我樂得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跑到窗前,掀了窗子偷窺。
  「小姐,陳媽來了,快、快!穿鞋。」冬兒拎了我鞋子,急忙幫我穿。
  意外地,蘇良辰衣著光鮮而來,禮物拎了不少,卻沒打算見六姊,倒是讓陳媽把我給招了去。我順著廊子往外面廳堂裡去,剛拐過亭腳,看見對面走過來一個人,白衣飄逸,雖是粗布單衣,卻有種翩翩然味道。
  他從外面進來,腳步有些急,剛一抬頭,看我正走過來,面色一凜,微微頷首,「七小姐好。」
  「丁夫子這是來給家寶教書?」
  「正是,七小姐這是要出去?」
  我點頭,「嗯,那丁夫子先行吧。」丁墨諳朝我拱拱手,從我身側擦肩而過。
  有這樣一種人,清爽而乾淨,就像是簡潔的素色淺描,勾勒出一個水墨身影,不是綾羅綢緞,也不是容貌絕色,但就是有種吸引人目光的本事,他舉手投足都是風采,至少在我的眼中,丁墨諳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吸引我眼光的人。
  丁墨諳的爹是個秀才,跟我爹有異曲同工之妙,更妙的,他們還是一起考取進學的,且都是我外公心裡最厭惡的三種人之首,除了一張口舌了得,更是百無一用。
  而丁墨諳有著跟他爹同樣的不湊巧,就是怎麼地考都考不中鄉試。
  子承父業之後,仍舊沒有任何光宗耀祖的跡象,直到丁墨諳的娘生了重病,直至病死,耗光了家底不說,臨死時候丁家已經淪落到家徒四壁的地步,連口棺材都買不起。
  如果不是我爹出手相助,以丁家父子堪比五嶽之首的泰山還要高的自尊心來說,他們守著房裡的乾屍,餓死在房子裡的機會更大。
  於是我爹將丁墨諳請到府裡專門教導家寶,一來熟人放心,二來也算幫丁家父子討口飯吃,而後,丁墨諳入府開始教導四歲的家寶讀書識字。
  那時候,我給家寶做陪讀,跟著他一起聽課。我總是夢裡、醒時都記得,第一次見到丁墨諳白衣飄飄穿過花園時候的情景,梨花隨風而落,飄在他身上,黏在他的黑髮上,沾了他一身的淺香,我突然就想到了神仙下凡。
  當然,後來再想到那個情景的時候,我懷有的感情一定不是神仙下凡的驚豔,隨著年齡大了之後,我不能免俗地動了一顆蓬勃隱忍的春心。
  嗯,我終於是違背了王府的家規,對百無一同的書生有著非常堅固且不屈不撓的嚮往。
  等我回過神兒,丁墨諳早就走得沒了影子,我眨眨眼,伸手揉了揉心口,自言自語道:「我果然低俗啊。」
  我走到廳堂的時候,見蘇良辰一身青衣走過,不像是從荷塘月色裡走出來的仙,倒像是從裡蓮蓬裡面鑽出來的妖,絕對沒有一身正氣的樣子;他坐得工整,跟著我爹談笑風生,風度翩翩,意外的是,我外公竟也摻合在內,且面露喜色。
  「蘇公子,我六姊正在房間裡等著您,陳媽可以帶你走一趟。」
  蘇良辰側了側頭,撩襬站起身來,朝我笑道:「我是赴了許七小姐的約,自然是來找七小姐的。」
  我一怔,看他滿臉燦爛之笑,心中有想發飆的衝動。
  我義正言辭,把許來娣相思成災的事實交待清楚,蘇良辰沒有半點擔憂的神色,而是習慣地用胳膊支起下巴,朝我傾身過來,「令姊沒有我會死?許七小姐,妳會不會太誇張了點?」
  「死不是最可怕的,生不如死才最可怕,看來蘇公子還沒有領悟到真諦。」我斜了斜眼睛,色正詞嚴。
  蘇良辰的眉毛彎了彎,咂咂嘴,「許七小姐如果擔心令姊會因為我而死,難道就不擔心,我沒了你也會死嗎?」
  我無言,像是一整塊桂花糕噎在喉嚨裡,臉上平淡的表情開始龜裂中,「公子是何等人物,豈會因為這等小事尋死覓活的?這是我等女子才有的小家子心思,公子怎麼會和我們女人家混為一談?」
  我撩眼,想看到蘇良辰那一臉可憎的笑容是如何被憋回去的,卻看見他笑得更加燦爛無比,彷彿能開出花來,「女人是人、男人也是人,有時候,男人比女人更情深意切!就比如我,可能比令姊的感情更磅礡、更堅韌,男人啊,一旦用情,不見得比女人差。」
  我嘴角僵了僵:「不如蘇公子先移駕後院,家姊似乎格外想見您,不妨一見?」
  「許七小姐相陪的話,我自然也沒什麼問題,如果許七小姐不在的話,我也食之無味、見之無感了。」他在笑,一直笑個不停,笑得令人的手奇癢無比,真想張牙舞爪地伸手去剝掉那張死皮賴臉。
  我還不知道這蘇良辰到底打什麼主意,非盯著我不放!我倒是很樂意把許來娣給他配成一對,也好讓我在王府裡安穩地享幾年清福。
  「也好呢,那公子請吧。」
  我打頭帶著蘇良辰往後遠走,心裡憋屈著一口惡氣,噎得我胸悶氣短。
  走進院子的時候,許來娣早早等在門口,見到我身後跟著她朝思暮想的人,那眼光,光芒四射,差點刺瞎了我的眼。我趕緊側身,伸手,「公子快請,家姊等候多時了。」
  蘇良辰扭頭看我,還沒等說話,只聽許來娣音色微有顫抖,眼中淚光晃晃,那情不自禁的樣子,看得我也是心中一酸,真沒想到,我這個六姊的戲演得比我情真意切多了。
  「大明湖、夏雨荷,長城長、秦始皇,大明宮、武媚娘,我從那遙遠的山海關以北而來,但問公子來自何方?」
  我對著三個字蹦出來的詞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感到兩人有種詭異莫名的情緒浮動。
  「東北的?」蘇良辰挑了眉毛問她。
  「你是?」
  「我江浙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是一個人!這麼多年,竟然還能遇見老鄉……你什麼時候來的?」六姊落淚,就像是公雞下蛋那麼絕無僅有,我第一次看見她哭,是小時候爬牆逃跑時候摔斷了腿,她哭得慘絕人寰,比我娘殺豬時的豬嚎聲還慘。
  這是我第二次見她哭,我不禁對蘇良辰刮目相看,實在不懂,這兩人才見第一面,如何就跟八百年之前就認識了一樣?親近得超出我的想像。
  「是啊,來了有一段時間了,妳呢?」蘇良辰顯然沒那麼激動,只是表情嚴肅,和捉弄我的時候截然不同。
  「我時間長了,十九年了。」
  「難怪呢,妳這妹妹……」蘇良辰扭頭看了看我,「她是?」
  「招娣啊,招娣是個根正苗紅的本地戶。」我配合地咧咧嘴,悄無聲息地掉頭出了院子,許來娣和蘇良辰不被我所知的蹊蹺太多了,多到我既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放下手開始了解,更不知道該怎麼去了解。

  ◎             ◎             ◎

  瘋癲的許來娣可以瘋癲地看待,至於那個厚臉皮的蘇良辰,還是躲得遠遠的吧,少惹麻煩為妙!我走著走著,來到家寶讀書的書房。
  正是盛夏時分,書房的窗正敞著,裡面粉衣白面的家寶正執筆,聚精會神地抄寫著什麼。
  家寶的相貌更像二娘,秀氣單薄得很,遠不是我娘那麼兇神惡煞的遺傳。
  家寶寫得正專心致志,他身邊站著一襲白衣的丁墨諳,微微傾身,半垂目,臉頰有著漂亮的弧度,周身洋溢著讀書人特有的儒雅氣息,舉手投足都甚合我意。
  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在我這裡,丁墨諳豈止是文雅,簡直像個大姑娘一樣矜持,偶爾跟他多說幾句,他也要侷促不安,甚至不敢抬頭看我幾眼。
  反倒是我,更像個男人,將我與許來娣多年姊妹相處,以及王蘆花血脈相傳的脾性發揮的淋漓盡致,那就是「糾纏不休」。
  我站在窗口欣賞美人如畫,翩翩白衣,如玉君子,多麼相得益彰,多麼妙不可言!
  我又探了探身,往前湊湊,聽見丁墨諳在輕聲吟詩:「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我搖頭晃腦地跟著丁墨諳一起默誦著六姊當年的大作,光有口型,卻沒有聲音,表情陶醉得幾近忘乎所以,生怕打擾了這一份清靜安適。
  「『念奴嬌赤壁懷古』,令姊的作品吧?」身後猛地響起男人說話聲,驚起我白毛汗無數。
  我乍然扭頭,快到脖子抻到筋,疼得我直咬牙。
  「懂了,妳那麼急於把我推給你姊,原是另有隱情啊。」蘇良辰抱肘,挑眉斜眼,恨不得把脖子從窗戶伸進去看個仔細,不屑問:「妳喜歡他?」
  這聲音大到足夠裡面兩個人聽得清楚,我滿頭是汗地把蘇良辰扯到一邊,歪過頭看了看書房裡沒有人走出來,這才放下心,抬頭看他,「蘇公子,你怎麼出來了?不是在跟我六姊相談甚歡的嗎?」
  「相談不假,可沒有甚歡,不過依我看來甚歡的另有他人啊,那不就是許七小姐妳嘛?」蘇良辰眉毛挑得老高,恨不得從臉上飛出去。
  我緩緩轉身,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擠眉弄眼,慢慢伸手,折斷一隻薔薇花,淡定地捏在手裡,一片片扯掉它的花瓣,頗有某姑娘的風範,開始胡謅:「公子知道孔融讓梨的故事嗎?」
  身後的蘇良辰似乎一頓,並沒接話。
  「能入家姊眼的男子少之又少,蘇公子這般俊才人傑更是難得一見!家姊那麼喜歡公子,公子何不接受她的感情,難不成是覺得家姊配不上您嗎?」
  「許七小姐,感情這種事用『孔融讓梨』比喻似乎不妥吧,孔融是讓梨、不是讓妻,不能混為一談;或者說,七小姐深受孔融感染,想留下個招娣讓夫的故事流傳後世,被人歌頌?」
  我眉角微顫,扯花瓣的手一抖,「話說我跟公子也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沒有深情厚誼,又哪來的讓夫之說?」
  「婚姻大事,不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妳外公、爹、娘願意,馬媒婆也願意,怎麼看都是天作之合的好事。」
  「可其實家父並未打算將我嫁出,蘇公子若是對家姊不滿意,那就只有讓馬媒婆再為您尋覓其他家適婚齡的女兒了。」槽牙咬了咬,手一狠,猛地扯掉一把花瓣,心裡不斷暗念:冷靜,許招娣,你要冷靜!
  「我就喜歡妳們王府家的女兒,尤其是許七小姐妳,我實在是心儀得抓心撓肝啊……」該死的尾音拉了那麼長。
  「只可惜,我對蘇公子還未有這份情意,真是……」
  我話還未說完,蘇良辰晃了晃身子,俐落地挪到我身前,面色紅潤有光澤,道:「我明白,妳的那份情意在裡面呢,是吧?」
  說著還指了指書房那扇被我掀得半掩的窗戶,意義明顯。
  「我記得王府的老太爺平生最恨三種人,書生、和尚、媒婆,據聞你們有家規的吧?」他斜眼,抬手,摸了摸光滑沒毛的下巴,眉眼帶笑,「再說,那夫子應該大妳許多的吧?難道妳……」蘇良辰瞠目,掩口道:「有戀父情節?」
  我腦袋裡那根橡皮筋一樣勁道而彈性良好的弦,應聲而斷,抽得我胸膛裡擂鼓般大響,我有些抓狂、不,應該是十分抓狂!
  一把薅光了花稈上所有的花瓣,內心在歇斯底里,外表卻強裝冷靜,唯一能凸顯我表裡不一的,是我篩糠般顫抖的身體。
  我盯著他看,恨不得把一手薔薇花的花瓣都塞到他那張歪理邪說的嘴裡去。
  蘇良辰還在笑,那個得意啊,眉飛色舞的,「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許七小姐怎能如此忍心薅光這薔薇花瓣,古有黛玉葬花,成千古佳話,今有招娣殘花,讓人不忍一看啊!哦,對了,妳六姊跟妳提起過林黛玉嗎?」
  「沒……有……」我盡量心平氣和。
  蘇良辰儒雅一笑:「沒關係,以後時間多得很,我有的是時間給妳講這個故事,不急、不急。」

  ◎             ◎             ◎

  於是,許來娣蕩漾了,不顧廉恥地逕自找到後花園來,迫不及待地時刻追隨著蘇良辰的青妖身影打轉。
  我仔細看了又看,發現個問題,越發覺得她眼裡閃爍的刺眼燦爛之色,不像是愛慕,倒像是惦記上耗子的貓,跟蘇良辰盯著我不放,有異曲同之妙。
  蘇良辰的臉皮是銅牆鐵壁做的,經過迴廊時,還跟從書房裡出來的丁墨諳打了個招呼!我心虛地瞥了丁墨諳一眼,後者滿眼正義之色,倒顯得我有些猥瑣。
  「來娣,以後我可以到王府上作客,沒問題吧?」
  我橫眉豎眼,吃驚不小,才見面多久,已經開始直喚閨名了,這男人到底要不要臉啊?
  「可以、可以,只要我在府裡,你隨時都好過來。」
  許來娣的諂媚之色讓我倒抽氣,我扭過臉,看見前面走得只剩下一片衣角的丁墨諳,一邊快走、一邊喊:「丁夫子,等等我,我有事情請教您!」
  只聽見身後,有人慢慢悠悠地問道:「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嗎?不是笑不露口、蓮步而行嗎?她怎麼可以跑這麼快,喊這麼大聲?你們這是什麼世道?」
  丁墨諳站在爬滿薔薇花的牆邊站住了腳,側身看著我,態度恭敬十分,「七小姐有事?」
  「問你借幾本書,可否去你書房裡瞧一瞧?」
  「好的,那七小姐跟我一道去取。」丁墨諳輕聲,轉了身,打頭先走。
  我跟在後頭,越走越不放心,禁不住回頭瞅了瞅,看到沒有那道青色影子跟過來,於是才微微放下心,小碎步跟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麼迷戀丁墨諳?就像我現在這樣,看著他背影,就有種想撲上去的衝動!當然我不是要耍流氓,我只是想撲上去,哪怕趴一會也是好的,就好像那腰板挺直的背有流動不止的暖,那件洗得略微有些發黃的長衫會散發出淡淡的梨花香一樣。
  那年我六歲,而丁墨諳已經二十歲了,我喜歡他誦詩時候的樣子,認真而沉醉,一字一詞,一停一頓,頓覺口齒生香,沁人心脾!他尤其最愛背誦六姊做的那些詩詞,而且從來都讚不絕口,我也覺得,似乎從他口中讀出的字句,讓那些作品更生出多彩來。
  可惜,許來娣對於丁墨諳的欣賞簡直可謂「視而不見」,用她的話說,如果丁墨諳是滄海遺珠,也不過是跟她一個淒涼下場,那就是被世人慘無人道、徹徹底底地遺忘了。
  不過,剛剛蘇良辰的話倒是提醒了我,到底為什麼丁墨諳年過三十還不成親?說是因為窮困潦倒,似乎也不到這個程度;單憑我爹對讀書人愛屋及烏的態度來說,動用到他藏在鹹菜缸裡的私房錢給丁墨諳娶房媳婦,我也信。
  可是……
  我們一前一後走進書房。
  這是我爹,家寶和丁墨諳文人聚會的地方,我外公視這裡如惡鬼邪魂出入的陰陽界,平時從不踏入一步。
  我以前陪著家寶每日都來,家寶練字、讀書,我就信手胡亂翻看,與其說看書,不如說我順著書沿偷瞄丁墨諳的倩影。
  他最愛站在院子裡拿著一本書細細讀起來,有時候倚著樹、有時候靠著牆,靜得像是一幅畫,實在是廢寢忘食到了家。
  「七小姐想看什麼,儘管拿就是。」丁墨諳站在書架前,頭上到下,細細瞄了一遍,看書的眼光比看我溫柔了不知多少。
  看,這明明是我爹花錢買的,但丁墨諳借我書的時候,那口氣、那氣度,就跟這書是他的一樣!我一下子就矮了許多,不由得生出向上仰視的尊敬之情。
  在書架上左瞅右瞅,我抬頭看了問他:「丁夫子,這沒我要的書,不如明日一早到書坊裡去看看有沒有新印的書出來?我聽說最近有新版出來,是改動過的歷代史的新書,我跟我爹說一說,他肯定願意買進府來的。」
  丁墨諳轉眼,面帶喜色,「七小姐若是這麼說,自然是再好不過。」
  我於是順著杆子往上狂爬,「丁夫子明日便隨我一起去瞧吧,看有什麼需要的就買下,我爹一定很信任你的眼光。」
  「也好。」丁墨諳答得痛快,我心裡一塊石頭算落了地。
  心情好,腳步也輕盈,我相信再糾纏不清的蘇良辰,碰上比牛皮糖還要堅韌的許來娣,也絕對是兩腿一伸,無計可施,我對許來娣很有信心。
  果然,等我回去的時候,蘇良辰已經不在了,許來娣小姐坐在院子裡的廊子裡,一邊餵魚、一邊哼著小曲,快樂得像隻春歸的燕子。
  「招娣,招娣,妳過來。」
  我從曲橋上慢慢踱步過去,見她滿面笑容,問道:「如何,蘇公子還合妳意吧?」
  許來娣歡快地一陣點頭,「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要告訴妳,妳聽哪個先?」
  「好的先。」
  「許興娣要走了。」
  「壞的呢?」
  「許興娣怕我帶壞妳,特意不遠千里萬里地給妳相了個紈褲子弟。」許來娣那一臉興奮的神色,頗有些真愛無價、有福同享的意味,可我並未想跟她一起享受這種快樂。
  「紈褲子弟?哪家的?」
  「不知道了吧,人家來自京城,是大戶人家,據說是那個跟外公稱兄道弟的二姊夫的表姊的姑姑家的孫子,輩分上叫許興娣堂舅媽。」
  我一窘,「這不是差輩兒了嗎?」
  許來娣笑不可支,「許興娣說了,扯這麼遠不算亂倫,按年紀上算起跟妳差不多,為了要攀親,許興娣自顧自地讓人家叫她表嫂,那人居然也叫了!這個遠房的歪瓜裂棗的表弟據說正在來奈良縣的路上,許興娣這次來,就是等那廝大駕光臨的。」
  我聞言,臉黑了一半。
  看來許興娣不止是許來娣的惡夢,也是我的惡夢,非要將我趕盡殺絕不可!
  我轉身要走,許來娣大聲喊我:「許興娣早走了,妳這會兒踩風火輪也追不上了。」
  我想了想,掉頭,抄手走到許來娣面前,探過身,「六姊,不管怎麼說,蘇良辰算是我牽線給妳找到的,既有功勞、也有苦勞,二姊那個遠房表弟的事情,妳得幫我忙!」
  許來娣斜眼,「給我個幫妳的理由。」
  我微微一笑,「因為妳跟二姊是死對頭嘛。」
  「理由不夠充分。」
  我眨眨眼,「如果妳不幫我,那蘇良辰就不會落入你妳狼口了,妳就等著外公給妳安排三教九流吧。」
  「許招娣……」
  「六姊,如果妳從心裡往外地不想成親,那蘇良辰不管怎麼說,都是個藍顏知己,平時拿來打發時光、供妳消遣,危急時刻還可以拿來當擋箭牌,爹娘也絕對拿妳沒招;如果妳實在是太心甘情願嫁給他了,那不正好皆大圓滿了,何苦拖我下水?我其實一直是站在妳這邊的,妳好、我也好嘛!妳想想看。」
  許來娣豎眼看我,「那蘇良辰是不是跟妳說過什麼了?」
  我微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秘密。」
  許來娣盯著我唸唸叨叨,「誰說你們智商不高了,我看你們就是二禿子貼毛,比猴還精!」
  我笑看她,並不作聲。
  這就是我們王府許家的優良傳統,具有六親不認、冷血無情的優良品質。

  ◎             ◎             ◎

  六姊在我小時候跟我說過的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終身難忘!
  她對我說:「招娣,我很愛妳,可這王府太安穩、太舒適了,都沒發生什麼要死要活的事情,好有個讓我表達對妳的深刻愛意的機會;所以,我只能捉弄妳,好打發這無聊的時間了,話說回來,這也是愛的另一種方式嘛。」
  她愛我的另一種方式就是,讓年幼的我去偷外公擺在供桌上,那個至高無上、陰森恐怖的家法……我外婆自製的雞毛撢子,目的是拖延外公滿院子追著抽她屁股的步伐!
  可案臺太高、我太矮,沒偷到雞毛撢子,倒是把案臺上的紅布給扯掉了,供品盤子碎了一地,外婆的牌位翻下來,劈頭蓋臉地砸在我腦袋上,無情地,活活砸出一個錚亮的大包。
  我第一次遭我娘一頓暴打,也是因為許來娣為掩蓋真相,惡人先告狀,非說我要拔雞毛撢子上的雞毛做毽子;我娘以不尊祖先和恣意妄為的罪名,代替我外婆跟我「講道理」!於是,我兩天沒有下床,我娘那揮著屠刀的大手,掄起半隻豬肉的胳膊,差點把我屁股打開花!
  從那時起,我學會了跟許來娣一樣愛護姊妹的方法。
  尤其是對待許來娣,我從來是舉一反三的。

  第三章

  不安了一夜之後,我跟爹打了招呼,到帳房取了些錢就去找丁墨諳。
  我爹很好說話,好說話的另一個意思就是好騙;當然,我這種小騙不算,我娘那才是坑害我爹一生的大騙!其實,我的確喜歡看書,只是不喜歡他們看的那種罷了。
  丁墨諳何時何地都那麼一身正氣,精神抖擻,我因為沒有睡好,有點發蔫。
  長風書坊就在鬧市大街上,我常去逛,最愛些野史故事,簡直愛不釋手。
  因為丁墨諳跟在身邊,我不敢造次,乖乖地跟著一排排地掃過那些枯燥無味的史書,一本、又一本,丁墨諳手快如閃,不一會兒,已經抽出了十多本。
  「真是太好了,都是新印出的書,很多修訂了幾次,內容很全。」丁墨諳面帶微笑,一本本翻著,有種想把整個書坊搬回王府的衝動。
  「嗯,夫子先看著,覺得哪本有用,就買哪本,我也先去那邊看看。」
  丁墨諳沒時間理我,頭也沒抬,點了點,繼續挑自己的東西。我繞到另一排,挑起秘史醜聞一類的閒雜書,我買了兩本,先讓老闆包好。等丁墨諳出來的時候,滿滿登登地抱了一懷,書坊老闆喜笑顏開,還特意派小廝跟著把這麼多書送回王府。
  丁墨諳見我手裡有東西,十分好奇,「七小姐,妳買了什麼書?」
  「佛經一類,可千萬不能讓我外公知道,不然我吃不了兜著走!」
  丁墨諳大概是因為心情很好,朝我笑了笑,走到路邊攤的時候,問我:「海棠糕,七小姐以前很喜歡吃,我給妳買一個吧?」
  我一愣,萬萬不能想到這木頭一般的丁墨諳,居然還知道我喜歡海棠糕這件事!不過說回來,我愛吃甜,但凡甜的,哪有我不愛的?
  我從來冷靜,淡定自若地點了點頭,笑笑,「好的,那就謝謝夫子了。」
  見他轉身去攤子上買東西,我心裡甜得就跟吃了蜜一樣,喜歡就是喜歡,只要對方做一點點事,都會讓我感動不已,比如海棠糕;不喜歡的,做什麼都不會喜歡,就算把奈良縣,所有蘇家分號的棺材鋪都交給我,我也不會高興,比如蘇良辰。
  不過我不懂,蘇良辰為什麼非要糾纏我不放?按理來說,他應該對許來娣更感興趣才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
  我吃著海棠糕,跟在丁墨諳身邊漫步在街上,雖然夏日的太陽有點毒,不過我能忍。
  是的,為了丁墨諳,我什麼都能忍。
  也曾冥思苦想,若是以後,丁墨諳願意帶我走,讓我離家出走,我也會考慮!
  其實我也不願魚死網破,可要是讓我爹娘接受丁墨諳還有些難度,換到我外公,估計不等我說完,就暴怒地會用殺豬刀把我劈成八瓣。
  然,且撇除這些閒雜人等,就丁墨諳本人來說,這麼多年,我在他眼皮子地下晃晃悠悠的,也沒見他對我拋過一個媚眼、半個秋波;他就像是廟裡供的那個佛,威嚴肅穆,正兒八經地讓我只敢在心底動些歪念,卻從來不敢訴之於口。
  我邊走邊想,如果二姊真要逼得我我路可走,爹娘又聽之任之,那我就務必得先探探丁墨諳的口風,如果還有可能,能走,盡早!
  等把這冰冷的丁夫子煮成熟飯,刻成方舟,再打道回府。
  我瞥了一眼身邊的丁墨諳,不由得吁出一口氣。
  不知道喜好會不會遺傳,為什麼我跟我娘一樣,專對書生情有獨鐘?若是我有我娘那般人見愁、鬼見怕的彪悍和強勢,不知道丁墨諳會不會跟我爹一樣,束手就擒?
  我心定了定,實在不成,霸王硬上弓,也可以試上一試!
  正想著,發現身邊人突然住腳不走了,我一抬頭,看見眼前一張實在不願再看見的臉。
  蘇良辰青衣如水,笑容可掬的站在我面前,一把紙扇優哉遊哉地在他胸口晃著,好不風流,「呦,丁夫子、許七小姐,出來逛街?」
  頭疼,我見到蘇良辰又豈止頭疼,我渾身都疼。
  蘇良辰身邊還站了個人,魁梧而英俊,一身便服卻有掩不住的氣質,足以顯得蘇良辰這等凡夫俗子般的俗豔得有多上不得臺面,就像觀音金像旁邊放了尊泥做的土地公。
  「蘇公子,好巧,這奈良縣城真小,這樣也能遇見。」
  蘇良辰有節奏的搖著那柄紙扇,要多悠哉就多悠哉的神態,向我走過來,「有緣千里來相會,看來我跟許七小姐緣分不淺啊。」
  我嗤之以鼻,卻要在丁墨諳面前保持大家閨秀該有的風度和教養,遂客氣道:「蘇公子說笑了。」眼色一挪,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這位是蘇公子的朋友?」
  蘇良辰笑笑,「這位是京城來的楊捕頭,正是為了這些日子鬧得奈良縣不安的採花大盜一事前來,之前家妹也曾與那賊子碰面,但幸好被及時發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說著,楊捕頭朝我們頷首。
  我俯了俯身,面帶微笑以表敬意,心裡卻是不斷嘟囔著極盡惡毒的詛咒。
  蘇良辰突然往前兩步,走到我面前,毫不避嫌地彎下身在我耳邊輕聲問:「妳該不會心裡在想著,那騷擾家妹的採花賊就是我本人吧?」
  我身形一滯,這人還真有自知之明!
  接著又聽他跟著說:「如果物件是許七小姐,讓我爬房、上樹,或是夜闖王府挨狗咬,我也心甘情願啊。」
  語畢,蘇良辰站直身子,朝旁邊的丁墨諳拱拱手,「丁兄若是不嫌棄,等他日有空閒不妨到蘇府走一遭,蘇某有一套史論,讀到一些艱澀難讀的地方,在下反覆琢磨,還是不能讀懂;聽聞許七小姐對丁兄的讚美之詞後,蘇某深信,這等難題,奈良縣除了丁兄無人能解!」
  丁墨諳這呆子竟然也欣然接受蘇良辰的狗屁歪理邪說,微微揚起嘴角笑笑,「蘇兄嚴重了,如果有丁某能幫得上的地方,儘管說,丁某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蘇良辰眉開眼笑,擠到我跟丁墨諳中間,非常自然而然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跟著蘇某來蘇府做客,剛好楊捕頭也在,大家交個朋友。」
  丁墨諳還沒發話,我斷然出聲:「不必了,太麻煩蘇公子了!剛好府裡還有很多雜事需要我去做,夫子還要給家寶教書,我這就跟夫子先行告辭,等日後有機會,再過府一聚。」
  話才說完,蘇良辰動作快如閃電。
  我感到手上一空,等再張眼望去的時候,他正站在離我不遠處,且恬不知恥的撕掉老闆幫我包好的書皮一角,「你……」
  蘇良辰抬眼,笑容燦爛如五月晴空般萬里無雲,明媚得能晃瞎我的眼,「原來許七小姐的雜事就是指這個?」說著揚了揚眉梢,面露獰笑,順手扯住破損的一角,頗有些讓我抓狂的,緩慢地往下扯。
  「喀啦」一聲,像是剪刀眨眼間剪斷我腦袋裡所有敏感的神經,我動作絲毫不遜於他,決然地一把按住被拉掉的一大塊破口,擋住丁墨諳的視線,態度尚好,「既然蘇公子這麼堅持,那我等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我們出門必須要跟家父招呼一聲的;不如這樣,讓這小廝回去報個信兒,我就跟夫子先同蘇公子過去。」
  蘇良辰彎彎嘴角,瞇瞇眼,心領神會地把書塞到我手裡,好脾氣道:「就按許七小姐說的辦。」
  我那個恨啊,咬碎槽牙都不能解半分!轉過身對著書坊小廝耳語,小廝聰慧,點點頭,抱著一摞書往回跑。
  我笑如春風,匹配蘇良辰臉上的五月豔陽,就是一副春光好的美圖。
  路上丁墨諳目不斜視,也不曾問我何時與這蘇良辰如此熱絡,這讓我多少有些心酸。

  ◎             ◎             ◎

  蘇府比想像中的氣勢磅礡,別看蘇家是世代做棺材的,但從大門外看來,誰也不知道他家到底幹嘛的;氣派嘛,是不分行業尊卑的。
  「許七小姐,請!」蘇良辰伸手,態度良好,儼然沒了大街上怒撕書皮時的邪惡獰笑。
  我也不示弱,提著裙子先行而入,朝後面跟著丁墨諳小聲道:「夫子,小心門檻。」
  蘇良辰的臉像是漸慢展開的薔薇花,朝我大放異彩之後,慢悠悠地打頭走了。
  我斷然認為那是吃癟的表現,至少是心裡憋屈卻不敢發作的表現,就像我,在這種方面上,我也有同蘇良辰異曲同工之妙,那就是表裡不一,外加邪惡而悶騷。
  蘇府的茶很香,金絲碧螺如斯珍貴,連我們王府上都很少喝到,而他們竟端出來待客,茶香四溢,緩緩浮動在廳堂之間,的確美不可言。
  不過棺材世家就是棺材世家,你看看這紫檀木氾濫的蘇府,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家是懂木材的!因為木色沉重晦暗,整個廳堂顯得十分陰森,更突顯了蘇家世代相傳的祖業風格。
  這讓我想起我家祠堂裡供著幾代引以為傲的屠戶之寶,兩把剔肉的尖刀!明晃晃的大刀被掛在牆上,尤其到了夜晚,月色一晃,讓人心寒膽顫。
  茶還沒喝幾口,椅子也沒坐熱,門外傳來小廝通報的聲音,隨著小廝身後的是一道翠色身影,我一見,笑了;蘇良辰一見,也笑了,但卻是被我算計之後,不得發作的假笑。
  「招娣。」
  「六姊。」
  這裡上演的是一齣姊妹團聚的戲碼,廳堂裡坐著的另外兩人不知該說些什麼;尤其楊捕頭,繃著一張臉,顯然是不打算欣賞這溫馨的一幕,所以有些不耐。
  「蘇良辰,你府上來了貴客嗎?我聽小廝說招娣跟丁夫子來你府上做客,我就跟來了,你不介意吧。」
  「自然不介意,許六小姐,這邊請。」蘇良辰維持著君子該有的風度,迎著許來娣上座,還要奉上美好的金絲碧螺。
  「蘇公子,就上次那賊子入蘇府盜竊的事,我需要跟你再問個仔細,尤其蘇小姐曾經直面過那人;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跟令妹見上一面。」楊捕頭開口,果然有捕頭的風範,字正腔圓、義正言辭,雄風立刻壓倒在場另兩個雄性物種。
  許來娣聞言,扭過臉去看楊捕頭,她倒是大方,眼光像是拋出去打狗的肉包子,註定一去不返。
  不過那楊捕頭也是一方人物,任憑許來娣的眼光有多堅忍不拔,都絲毫不受影響,用一種理智而沉靜的方式與蘇良辰輕聲交談著,對許來娣的熱情熟視無睹中。
  我推了推許來娣的胳膊,「回神了,六姊,妳不要這麼肆無忌憚,多少顧忌下爹、娘的老臉,還有外公一把老骨頭。」
  許來娣目色嶄亮,「招娣,妳看,這楊捕頭才是真正的男人,真是英俊。」
  我扯了扯嘴角,對著不遠處品茶的丁墨諳,施以不著痕跡的嫵媚一笑,然後聲小如細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蘇良辰這肥肉不新鮮了嗎?這麼快就被妳給無情地拋棄了?」
  「許招娣,這楊捕頭怎麼說也比丁墨諳要好吧,就說蘇良辰也比他強啊!妳到底糾結個什麼勁兒?」
  我一怔,笑容還僵在臉上,側過眼看許來娣。
  但見她還在目不轉睛地在看談話中的兩人,邊若無其事地跟我說:「我認識妳十六年,妳喜歡丁墨諳我會看不出來?妳這種人幾時那麼熱情過,以前妳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面,熱臉貼冷屁股都在所不惜,瞎子也看得出來!何況我還不瞎。」
  見我沒聲響,她接著說:「罷了,我勸妳把妳的滿腔愛意掐死在心肝脾肺裡面吧!一來爹、娘不會同意,外公一定寧願把妳送尼姑庵裡作姑子,也不會把妳白白送給丁墨諳這種清高孤傲卻窮困潦倒的書生作媳婦的;二來,妳看丁墨諳那不動凡心的柳下惠姿態,也知道就算他看見妳玉體橫陳就跟看一顆削了皮的白蘿蔔沒差,根本就是沒感覺,妳說妳一意孤行有啥好處?」
  我咬牙,憋出一句話:「許來娣,妳這話真損。」
  許來娣無謂,「更損的我還沒說呢,要不是看在妳是我妹妹的份上,我一定說得妳走出蘇家大門就懸梁自盡了!」
  「妳站著說話不腰疼,看妳見到蘇良辰的那樣子,就像流浪狗見到了肉骨頭,好歹我還是矜持的,沒妳那麼熱情奔放。」
  「我說許招娣,妳這頑固偏執的脾氣是跟誰學的?我是妳姊,長姊如母,妳給我聽點話,以後離丁墨諳遠點!那就是一個出土的破花瓶,看看可以,給妳,妳一點用處也沒有,說不定裝水還漏呢,妳說妳擺著他幹嘛?佔地方!」
  「丁墨諳如果是一破花瓶,蘇良辰估計就是一破夜壺,妳還不是當個寶了?」我話剛說,就看見蘇良辰似乎聽見了一般,扭過頭朝我們這邊笑笑。
  我歪嘴,「嘖嘖,還是個做殘次的夜壺。」
  許來娣終於把如膠似漆的目光從楊捕頭身上撤走,轉過頭看了看我,「許招娣,我自問這十九年的道行還沒能把妳徹底扳倒,不過我覺得蘇良辰有這個潛質!」
  我斜眼看她,「很好,這就是這麼多年我跟妳學到的精髓所在,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許來娣若有所思地朝我道:「不對,是蘇良辰狡猾陰險的招數,實在讓人防不勝防啊。」
  「許來娣,妳終於說出一句人話了,那個蘇良辰正如妳所說,陰險、狡猾,還不要臉!」
  丁墨諳坐在不遠處,看著我跟許來娣交頭接耳的樣子有點莫名,目光不時飄過來,可我愣是一次也沒跟他對上過。
  「許招娣,我跟妳打個賭。」許來娣信心滿滿。
  「什麼?」
  「就賭丁墨諳喜歡我,妳賭不賭?」
  我一頓,僵硬地扭頭看她的眼,「許來娣,妳被蘇良辰傳染了,原來不要臉也會傳染的。」
  許來娣不以為然,「他看我會臉紅、說話會結巴、見我會低頭,還會偷瞥,典型的春心蕩漾加暗戀,應該是被我的無雙才華給徹底征服了!可其實我要征服的可不是他,怎能就這麼剛好地碰上死耗子了。」
  「許來娣……」我咬牙切齒。
  「招娣,妳要勇於接受現實,醒醒吧,丁墨諳是螺母,可妳是桿麵棍,山無稜、天地合,你們都不會成為一對的,所以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乖,聽話。」
  我有種掀桌而起的衝動,然後把許來娣掐死在原處,可我不否認,到底她瘋瘋癲癲的話裡還是有些道理在的,讓我無所辯解。
  於是我含恨而不甘地扭過頭,試圖死皮賴臉地跟丁墨諳的視線來一個意外的邂逅,然而,未果;我只看到許來娣嫵媚一笑,然後丁墨諳一愣,隨即低下頭去。
  我死死盯著他的臉頰看,非要看到所謂的臉紅不可,但距離太遠,能讓我看見的臉紅一定要跟戲子臉上塗得胭脂那麼深,才看得見。
  我扭頭,面無表情道:「省省妳的媚眼吧,丁墨諳沒妳那麼粗俗放蕩,別再逼良為娼了。」
  許來娣拍桌,「許招娣,我非要讓妳口服心服不可。」
  許來娣沉迷男色之迅速,就跟家寶桌上被風吹翻的書頁一樣快,那蘇良辰還沒等到盛寵來臨,已經淪為窗臺下的殘花敗色,被許來娣喜新厭舊地不齒了。
  我心有巨石懸空,在許來娣那番「丁墨諳不合論」之下苦苦掙扎,沒眼神、沒交會,就算私下裡一點點不規不距也沒有,讓我生生認為,我這朵含苞待放、或者已經怒放中的小黃花,徹底被他心無雜念地忽略了。

  ◎             ◎             ◎

  蘇良辰帶著楊捕頭到後院去見自己的妹子,許來娣非要跟去。
  我本不打算去,卻被蘇良辰一句:「家妹最想結識傳說中的許七小姐。」這一句話,給架在當處,不得上下;最後,還是我們一行人等跟著去了後院。
  蘇良辰的妹妹倒是有著一般千金小姐該有的風姿,弱不禁風、輕言軟語,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那楊捕頭很是認真,一字一句地問她問題,可那蘇家小姐答一句,哭半天,一條錦帕生生哭到能擰出水來,柔弱的姿態確是讓人憐惜,可也急煞了等著答案的旁人。
  「要不妳先哭,哭夠了咱再回答問題,或者楊大哥一口氣把問題全問完,讓她一次回答完再接著哭,你們看?」
  我就知道許來娣的耐心天生缺乏,遇見蘇家小姐,這算是給蘇良辰面子了。
  文人總是彆扭、刻薄、尖銳的,許來娣具有所有這些特質,但她最多只是個文痞罷了。
  楊捕頭跟蘇良辰面對面看了看,「蘇公子,你還是先安撫下令妹的情緒吧,這樣激動,恐怕沒有辦法問出什麼出來!楊某會在奈良縣逗留一些時日,不急一時,等他日蘇小姐情緒好轉,楊某再來就是。」
  楊捕頭有著捕頭該有的瀟灑,揮揮衣袖,轉身先行一步。
  我扯著許來娣的袖子,小聲道:「許來娣妳回神了,走吧,回去了,此地不宜久留。」
  許來娣居然對我視而不理,探出脖子,恬不知恥問蘇良辰:「這捕頭叫什麼名字?他住哪?」
  我臉色一青,多次扯她袖子未果,於是趕緊轉身,朝丁墨諳走過去,「丁夫子,不如我們先行,六姊與蘇公子還有事情要談。」
  「這……」丁墨諳蹙眉,猶豫了一會兒,「恐怕不好,讓六小姐一個人在外,似乎不太安全;現在外面不太平,不如等她一起回府。」
  「蘇公子會送六姊回王府的,夫子不必擔心。」
  「還是不好,不如等上一會兒,我們跟著六小姐一起回去吧。」
  我仔細盯著丁墨諳的眼睛看,他閃躲,讓我備感可疑。
  結果就是,我執意離開蘇府,可丁墨諳說死也不走,最後我還是自己一個人先離開。走出蘇府大門的時候我還在想,這丁墨諳怕六姊不安全,難道就不怕我不安全?或者真如許來娣所說,丁墨諳根本不是春心難動,而是單單對我不感興趣罷了,這讓我有點沮喪……
  外面的太陽很大,我出門的時候,王府的家丁正守在轎子旁邊站好,見我出來,恭敬道:「七小姐,您這是回府嗎?」
  「嗯,回府。」
  我剛撩開轎簾,門口傳來聲音,不輕不重、不疾不徐,「許七小姐且慢。」
  我頭皮一麻,僵硬地扭頭,見蘇良辰從蘇府大門裡悠哉地走出來,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我趕緊竄進轎子,吩咐轎夫立馬打道回府。
  蘇良辰動作飛快,我的轎子剛離地,就被他伸手扶住窗口,用扇子柄輕挑轎簾,笑咪咪探過頭,看著我,好聲好氣:「招娣著急走嗎?這轎子可是許六小姐的,妳用了她的轎子,她等會兒可要怎麼回府?」
  轎子顫了顫,沒動,轎夫們大概在膽顫心驚思索這個嚴重的問題。
  而後又聽蘇良辰接著道:「許六小姐啊,那是何等風生水起的人物,若是知道自己的轎子被別人用了,扔她一個在蘇府,想來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嘖,你們幾個啊,就快要遭殃了。」
  蘇良辰語畢,轎子連顫都沒顫,穩穩落地,打頭的轎夫膽怯地喚我:「七小姐您看,我們本是等著六小姐出來的,要是六小姐追究起來,我們可要怎麼辦……」
  扶額,我頭疼萬分,這世上應該沒有比許來娣和蘇良辰更讓人抓狂萬分的人了!
  就以我對許來娣的了解來說,蘇良辰這話還真不是信口開河;她倒也不會扒了轎夫的皮、拆了轎夫的骨,但絕對會借題發揮!
  相信我,許來娣從來就是吃飽了沒事做,最愛捉弄人的角色,有時候我真的比我爹娘更希望她嫁早早出去,讓她去殘害別人家,只要她這禍害一走,全世間都清靜了。
  可此時此刻,我看著蘇良辰那張讓我快吐血的臉,十分想狠狠揮上去一巴掌,打掉那賤笑,還有他一口潔白的牙齒。
  我抿了抿嘴,伸手扯過他手裡的扇柄。
  他不放,心平氣和地跟我說:「我給妳安排轎子回去,下來說話。」見我不動,他翹起嘴角,「既然許七小姐是來我蘇府做客,自然也要由我將小姐完璧歸趙,這是規矩,我豈能壞了自己聲譽?我又何須如此?蘇府倒還沒窮到連頂轎子都派不起的地步。」
  我想了想,心裡罵娘的份都有了,誰讓我平時好人做盡,頂著一張和顏悅色的臉,以為人緣好才是真的好。
  可招到用時方恨架子小!府裡轎夫怕許來娣,就像是小鬼怕閻王;而轎夫看我,就像是黑白無常看見孟婆,公事公辦,分寸拿捏得極好!我既不能不講道理,也不能撕破臉皮,只能眉目一緊,轎夫也權當沒看見,就過去了。
  我恨恨地出了轎子,恨不得把轎子拆了;但見蘇良辰在陽光下笑得百花失色,扇子沒打開,用扇柄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手掌,看來心情十分不錯。
  「你們將轎子抬到後院,一會兒許六小姐出來的時候,會有人通知你們去接,去吧、去吧,別讓六小姐多等。」轎夫聞言,腳下如飛地進了蘇府。
  我斜眼瞥他,「蘇公子,既然蘇府這麼財大氣粗,就麻煩您隨便挑一頂簡陋的借我用一下,勞駕了。」
  蘇良辰頷首,「當然,許七小姐稍候。」說著轉身對著門口的家丁道:「讓來福備府裡最好的那頂轎子給許七小姐用,快!」家丁忙不迭地跑進去。
  蘇良辰轉過臉看我,「緣何這麼快就走了?我本還有些體己話想跟你說呢。」
  我睨他,「我與蘇公子才認識幾日,哪有那麼多體己話要說?」
  蘇良辰撩眉,表情極其生動,「哎呀,丁夫子是跟妳一起來的,為何妳離開,丁夫子卻又折回?我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還在廳裡品茶,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呢。」
  我暗自咬牙,卻面上帶笑,「我有事,所以要先行離開而已。」
  蘇良辰重重敲了兩下扇柄,似乎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丁夫子在等許來娣一起回府呢,看來是我想錯了。」
  我聞言,氣血上揚,頭脹腦昏,「是啊,蘇公子一向喜歡多想,想太多了,容易青年謝頂、早生白髮,可要千萬小心啊!」
  「可不是,我這等平日裡大腦平滑的人都會謝頂,許七小姐從來隱忍而壓抑的暗戀之情豈不更容易白髮禿頭,千萬小心、千萬小心!」
  怎麼就會有這麼討人厭的傢伙,又為什麼非要纏著我不可?
  「蘇公子想要說什麼?」
  「沒什麼,跟妳討論白髮和謝頂的成因問題,實在是閒聊而已。」
  「蘇公子您沒發現您閒聊的東西太多了嗎?您不妨找許來娣小姐聊一聊,她平日最愛閒聊,兩個無聊的人在一起閒聊,再好不過。」
  蘇良辰用扇子支起下巴,一臉無可奈何,「可我更喜歡跟妳閒聊,妳比妳六姊有趣多了。」
  我感到自己的肩膀有些顫抖,強行冷靜後,張口問:「蘇公子,我得罪過您嗎?」
  「未曾,七小姐為何這麼問?」
  「因為你總是騷擾我,騷擾,是騷擾!」
  「少爺、少爺。」蘇良辰扭過頭,看見來福從門口小跑出來,用袖子猛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焦急道:「少爺,府裡的轎子派出去了,還有一頂壞了轎柱,不能用了。」
  蘇良辰撩眉,也沒什麼驚訝之色,慢慢扭過臉,朝我和藹可親地笑笑,「如果七小姐不嫌棄的話,就在蘇府用過晚飯再回去,估計沒多久轎子就回府了。」
  我臉色一緊,「那我要是嫌棄呢?」
  蘇良辰歪歪腦袋,「嫌棄話,就只有另一條路走,那就是我現在親自送妳回去。」
  我只覺得自己天靈蓋頂有白煙嫋嫋升起,四肢百骸氣流逆轉,忍了半天,還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了口:「蘇良辰,你是故意的!」
  後者銜笑,搖搖頭,不置可否。

  ◎             ◎             ◎

  與其說蘇良辰送我回府,不如說我被迫陪著蘇良辰逛大街。
  他走的慢慢悠悠,似乎心情極好,「招娣,妳那麼討厭我究竟是為何?」
  招娣?我幾時跟他那麼熟絡過,竟然直呼我閨名!
  「蘇良辰,我幾時得罪過你,你為何總跟我過不去?」我反問。
  「因為妳有趣,比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有趣,我自然對妳十分感興趣。」蘇良辰搖搖扇子,朝我魅惑一笑,我嫌棄地往旁邊閃了閃。
  心中暗念:果然是烏合之眾!曾幾何時,我也在許來娣的嘴裡聽到過這些話。
  「妳跟許來娣有異曲同工之妙,都讓人無語凝噎。」
  蘇良辰文雅一笑,看我一眼,「怎麼說呢?我的確跟妳六姊是一類人,很容易對這種百無聊賴的生活感到寂寞,但寂寞總要想辦法排解,不然會憋出內傷來,於是乎……」
  「公子這種『己所不欲、卻施於人』的行為,可謂缺德。」
  蘇良辰點點頭,「也可以這麼說。」
  我太陽穴一抽,詞窮。這蘇良辰的確是心理狀態極好的,面對缺德的自己都可以如此心安理得接受,心平氣和地承認。
  「若是我離不開這奈良縣,我自然會覺得許七小姐這種妙人的確是個良配!畢竟不可回已是不能改變的事實,那這輩子,我得要變個活法,總不能破罐子破摔啊!一輩子那麼長,幾十年的光景,若是對著一個無趣死板的女人,死魚眼、鹹魚臉,我想我會內傷而早亡。」
  胸悶、氣短、胃也疼……
  我扭過頭,一字一句道:「公子的厚愛,我心領了,可我沒看上蘇公子您!」
  蘇良辰臉色不變,扯扯嘴角,刷地開扇,頗有模樣地搧了搧,不以為然道:「沒關係,感情可以培養,在我這裡,多少愛都可以重來!就別說妳對丁墨諳那書生一丁點微不足道的傾慕之心了。」
  我剛要接話,蘇良辰又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以前從沒覺得這是個好規矩,可我現在想來想去,突然發現,古人這麼做是對的;就是為了防止妳這種『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倔孩子。」
  我聞言大怒,「蘇良辰,你別以為我們許家的女兒好欺負!你調戲完許來娣,還敢來染指我,沒門兒!」
  「調戲許來娣?我的小招娣,怎麼看都是妳六姊調戲我吧!可若是說染指妳,我的確有這個打算……有沒有門呢?我們走著瞧就是了。」
  「卑鄙無恥。」
  「嗯,英雄都短命,我要那麼高尚偉大幹嘛呢?招娣啊招娣,妳不依我,後果很嚴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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