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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娶個郎君好過年
  • 作       者:荀九
  • 書       系:花弄吟FW034
  • 出版日期:2010/12/16
  • 定       價:19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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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榮府當家的榮絕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新婚娘子,
竟然會有喉結?敢情這李代桃僵的男人是來騙婚的,
不但在婚宴上當眾推拒他,洞房時還自顧自吃吃喝喝,
他貼心地為兩人婉拒鬧洞房的眾人,回頭卻只見,
那抹一身豔紅的纖細身影,竟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無奈之下,他只好讓他的「娘子」在洞房夜獨守空閨。
可他榮絕好歹也是個十足十的奸商,既然喬燕宿都送上門了,
他也沒必要假裝客氣!直接逼喬燕宿簽下「賣身契」,
威脅他乖乖假扮自己的娘子;還拿喬燕宿最愛的桃子為誘,
讓喬燕宿一次次爬上自己的床,「治療」他多年的不舉隱疾!
就在榮絕為喬燕宿的身體甚為迷戀,還隱隱動心之際,
他養的「燕子」卻冷然飛離,臨走前還把他的心也偷了……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楔子

  草低木下,蔓草斜陽,冥冥冷意,道不盡悉數淒涼。
  喬府的喪禮辦得極為簡單,沒有黃紙漫天、哀哀泣聲,更沒有門前刺眼的白燈籠和一干人等身上的白衣麻布;喬老爺只在廳堂之中設了牌位,而堂裡站著的寥寥幾人,也只在腰際繫了白布條,明眼人看著,這哪裡像死了大小姐?
  喬燕宿垂首站在一邊,眼眶微紅,牌位上刻著的名字,是他姐姐的閨名,就在昨晚,姐姐因為惡疾不治而亡,然而與他的悲痛相比,喬老爺的表情更多的是焦急與不安。
  管家匆匆地從外面進來,「老爺,棺材已經訂好了。」
  一聽這話,喬老爺的眉毛都快豎了起來,二話不說就賞了管家一記耳光,「混帳,誰讓你去訂棺材的!我吩咐過你千萬不要將小姐的事說出去,你把我的話都當作放屁啊!」喬老爺橫眉豎眼的瞪著廳堂裡的人,「我告訴你們,今日的事一個字也不許洩露出去,若是讓我知道誰的嘴皮子快,我就撕了他的嘴,知道嗎?」
  所有的下人都跪下,被搧倒在地的管家也捂著臉爬起來,「是。」
  「可是爹,即便不說,到了成親的日子,我們還是交不出人啊!」喬燕宿紅著眼眶開口,不忍心看著下人被父親喝斥,他站出來說明現今的情況:「雖然當年祖父與榮家定下婚約,但生老病死沒人可以預料,我想,榮家應該可以理解的。」他抿了抿薄唇,黑瞳裡染著一抹堅定,「再說,若不是因為這樁婚事,姐姐也不會憂鬱成疾。」
  「你懂什麼!」
  喬老爺瞪他一眼,他怎麼會了解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喬府生意如今面臨瓶頸,銀兩不足,眼看將要就此衰敗,而榮家是喬府唯一的救命稻草,那筆不菲的聘禮足夠幫助喬府度過難關,可誰曾想到,在這個節骨眼,喬燕青居然不治而亡!
  一時間,對喬老爺來說,痛失愛女的悲傷竟敵不過失去聘金的遺憾,當然,喬燕宿並不知道父親是為了聘金才急著嫁女兒。
  「爹,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姐姐的喪事如此草草辦完!」喬燕宿站出一步。
  「我是一家之主,這事我說了算,你給我滾回房間!」喬老爺拂袖轉身,重重地哼氣,令鼻下的鬍子顫了顫,他緊皺著眉頭,思忖著該如何得到那筆聘金;他無法忍受更加衰敗的生活,他要錦衣玉食,誰也不能阻擋!即便女兒死了,也不行!
  「爹!」喬燕宿一步跨到父親面前,他的眼眶更紅,身側的手握成了拳。
  「不孝子!你……」怒瞪著眼前的兒子,喬老爺有一瞬的失神,喬燕宿長得與姐姐十分神似,眉目如畫,天生的風流姿態;精光自眼底劃過,喬老爺計從心生。
  古怪的笑容染上嘴角,喬老爺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如果想要你姐姐風光大葬,你得按爹說的去做。」
  喬燕宿聽得滿頭霧水,卻還是乖乖點頭。
  喬老爺卻已轉頭吩咐道:「去訂棺材,就說喬府少爺不治身亡!」

  第一章

  絲竹齊鳴,紅燈高掛。
  大紅色的喜綢將榮府裝潢得喜氣洋洋,穿紅著綠的丫鬟們在迴廊裡穿梭,腰間繫著紅綢的小廝,等在門前高聲宣佈著每位賓客的賀禮;院子裡擺著圓桌數十,賓客臉上無不掛著微笑,正廳裡宴請的是重要的客人,榮老夫人穿著喜慶華麗的長裙,拄著拐杖與客人們交談。
  美味佳餚流水般地端上桌,丫鬟們候在一旁為客人們挾菜,酒過三巡,客人們喝得酒酣耳熱,話也跟著多起來。
  「恭喜老夫人、賀喜老夫人!」
  「還有幾個月就要過年,榮府又添了新丁,真可謂喜上加喜啊!」
  「榮少爺已成婚,老夫人抱孫的日子也不遠了!」
  一直微笑的榮老夫人笑容僵住。
  抱孫……苦澀自眼底劃過,榮老夫人瞬間又變得蒼老了幾分,也不知在她有生之年,還能不能抱上孫子。
  又喝了些酒,有些人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只是老夫人,這……新郎官怎麼還沒回來?」
  城外,車隊正急速行進著,而原本隊伍中的數十名勁裝男子卻已策馬而去,將馬車遠遠甩在了後面;騎著高健駿馬的男人們很快就抵達城門口,玄色的城門敞開著,城門上掛著塊巨石,「思水城」三個字寫得蒼勁有力、鸞鳳漂泊。
  思水城四通八達,六方商賈、八方水脈皆匯於此,所以城門內的熱鬧景象自然不言而喻,數十個男人飛速駕馬而入,引得塵土無數。
  「駕……」為首的黑衣男子氣質清越,即使騎馬飛馳也掩不住與生俱來的寧靜氣質,黑色的狐裘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城裡的人看到是他回來了,不少人追著馬跟他打招呼,榮絕點頭示意,卻沒有放慢速度。
  城內人煙阜盛,即使到了嚴冬臘月的夜晚,也依然車水馬龍,城內的人不同於其他城鎮的百姓,無論男人、女人都人高馬大、言談爽朗,腰間也都配帶著武器;於是,這隊疾馳的馬隊非但沒有引起百姓的恐慌,反而引來口哨無數。
  馬隊在榮府門前停下,塵土輕揚,數十匹駿馬昂首落蹄,一連串的動作完成得十分帥氣;守在門前焦急張望的小廝看自家主子回來了,趕忙迎上前,殷勤地接過韁繩。
  「主子,您可回來了,所有人都等著您拜堂呢!」
  「急什麼,不會耽誤的。」一路顛簸卻沒在榮絕身上留下半點風塵,他的語氣閒適,絲毫不像是長途奔波而來的;大步踏入院子,瞧見滿院的賓客,榮絕頷首微笑,伸手解下身上的大氅遞給小廝,大氅裡面的大紅喜服露了出來。
  小廝有一瞬的呆愣,回神時,只見榮絕眉目淡淡地看著他,「拜堂。」
  酒已經吃上了,堂卻沒拜;本以為這場婚禮要成鬧劇,卻不料新郎官及時趕了回來,下人們連忙挪開廳堂裡的圓桌,將老夫人請到上座,又把快要被灌醉的司儀拽了過來,司儀雖然腦袋發暈,但這一套活他幹了一輩子,自然不用準備也張口就來。
  新娘子被人從內室攙了出來,丫鬟們將繫著綢花的紅綢子交到榮絕手中,榮絕接過,目光不經意地滑過身邊的新娘,蓋頭遮面,他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巴和微抿的唇角,她的唇不如其他女人豐腴,略顯得薄了些;寬衣袖下的手攥成了拳頭,她的手很瘦,指節不大,攥起來時給人一種偏執的感覺,榮絕被她這個動作勾起了興趣。
  「一拜天地!」
  她彎腰的姿勢有些僵硬。
  「二拜高堂!」
  她轉身時步子有了停頓。
  「夫妻交……」
  她、她快摔倒了!榮絕眼疾手快地邁過去一步,將險些被裙子絆倒的新娘摟在了懷裡,懷裡的身子很清瘦,幾乎沒什麼肉,抱在懷裡,活像是一根火柴;榮絕皺眉想要扶她站好,對她的身材不是很滿意。
  等等!榮絕看著自己的手……火柴剛剛推開了自己?本來就對女人沒什麼好感的榮絕不禁輕嗤,不知好歹的女人!榮絕握了握手,那根火柴還挺扎手。
  新娘子搖搖晃晃地站好。
  一場虛驚過後,司儀喊完「送入洞房」,這禮就算成了,榮絕拉著紅綢,引著新娘回到新房;剛坐到床上沒一會兒,數名喜娘就魚貫而入,第一位喜娘蹲在他倆面前,將二人的衣角繫在一起,「祝新郎、新娘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榮絕掃了眼衣角,又看了眼喜娘膝蓋上交握的手。
  第二位喜娘端著兩杯酒上前,「請新郎、新娘同飲交杯酒,祝新郎、新娘長長久久。」
  「我不舒服。」
  榮絕剛要伸出去的手又停了下來,他側頭看向開口說話的新娘,她的聲線可稱不上輕柔,不過也算低婉好聽。
  喜娘尷尬地站在一邊,榮絕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退下,「既然新娘不舒服,這些禮數就免了吧!」他奔波一路,自然巴不得快些省去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等到喜娘們悉數退出去後,榮絕也跟著鬆了口氣,他看了那紅蓋頭一眼,她端坐的姿勢有些僵硬。
  「我要出去敬酒,妳若是不舒服,就先睡吧。」
  門被打開,又被闔上。
  坐姿僵硬的新娘握緊了拳頭,蓋頭下的臉色有些蒼白,額角的青筋也突突地跳著,等到確定不會再有人進來後,喬燕宿將礙事的蓋頭「刷」的一聲掀了下來,烏黑晶亮的瞳掃了眼屋子,他呼出一口氣,同時臉色也跟著黯了下來。
  事到如今,他該怎麼辦?僵坐在床上,喬燕宿劍眉微斂,清瘦的手攥緊了衣襬;雖然他看起來已經是成年人,但十七年來被姐姐呵護的他,並沒有看起來的那般成熟,失去姐姐的痛楚已經讓他手足無措,如今又被父親逼著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騙婚,他已經有些亂了陣腳。

  ◎             ◎             ◎

  「哈哈,恭喜榮大少爺!」
  「大少爺如今事業有成,又抱得美人歸,真是風光無二啊!」有模糊的說話聲音傳過來,窗子外一片喧囂。
  喬燕宿凝眉看過去,油紙窗外被燈光染得暈紅,蒼白的臉色洩露了他的緊張,本身性格就不算穩重的他,此刻更是有些煩躁;身子僵得有些疼,他挪了挪身體,手伸到床上摸了摸,越摸越不對勁,他索性撩開了被子……
  一床的花生、桂圓、蓮子,喬燕宿咬唇,看著這些東西都是格外的不順眼。
  房內暗香浮動,中央的薰籠散發出溫暖的香氣,喬燕宿感覺有些透不過氣,他不知道這是喜服的問題,還是他自己太緊張了。
  伸手解開喜服的幾顆衣釦,一直被勒住的喉結露出來,他吐了口氣,感覺好些了,為了掩飾住喉結,他不得不穿領子很高的喜服;一路上,這討厭的領子可害慘了他!抓了抓發癢的脖子,喬燕宿左右看了看,半天沒人進來,他的緊張感也少了些。
  起身走到銅鏡前扒開領子看了看,白皙的脖子都被磨出了紅印子。
  銅鏡上就是窗子,本來新房距離宴請賓客的地方有段距離,即便有說話聲,也聽得很模糊,可現在,他清晰的聽到了笑聲,目光一凜,那些人應該就在新房外了!有些慌亂地繫了釦子,喬燕宿轉身急急忙忙要坐回去。
  「新娘有些不舒服,今日這鬧洞房就免了吧!」
  「那可不行,榮絕你太不上道了!」
  「阿九,你借住在我家,想要何時鬧都可以。」
  「你何必提醒我?我知道,寄人籬下、寄人籬下!」
  喬燕宿停了步子,猶豫地轉過身,說話聲沒有再靠近,應該是不會再進來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喬燕宿看了看那窗子,終於沒忍住,上前將窗子開了條縫……外面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喜服、一個一身黑衣繡著牡丹,目光不禁落到喜服男人身上,那應該就是榮絕了。
  眸色一黯,這就是那個令姐姐憂鬱而亡的男人,笑容溫冷如玉,眼神寧靜無波,卻深湛如海,整個人猶如一杯清茶,俊雅而清遠;與黑衣男人又說了些什麼,清湛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過來,喬燕宿心一慌,連忙闔了窗。
  屏氣等了片刻,等到榮絕和那人離開後,才放鬆下來。
  「咕嚕」一聲,喬燕宿揉了揉肚子,打量了下香案的點心,香案上喜燭吐焰,喜燭中央,擺著幾碟精緻的小點心,他猶豫地回頭看了眼窗子,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桌前拿了塊點心放到嘴裡;飢餓感被完全勾起來,喬燕宿一下子就吃光了兩碟,然後目光遊移在最後一碟點心上,猶豫了半天,卻把瞌睡蟲猶豫了出來,不知不覺,喬燕宿趴在桌上睡著了。
  榮絕推門而入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喬燕宿側著臉趴在桌上,嘴角上還沾著點心渣;莫名的愉悅感浮上來,榮絕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這是喬燕青,他指腹為婚的新娘,她睡容恬靜,有種孩童般不諳世事的純潔。
  榮絕想要推醒她的手停下,不禁開始細細地打量她,她的線條纖細、皮膚白皙,但一雙眉卻粗於尋常女人,顯得有些英秀,她的睫毛很長,卻並不捲,在眼下形成剪影,而且……她的眉骨上還長著一顆痣。
  聽說,是個很溫靜淑良的女子,只是,嫁給他,她註定要被辜負!垂下目光,榮絕有些愧疚感,目光在她身上遊移,最終在脖子上的紅痕處停下,榮絕目光一凜……那是什麼?
  湊近身子,榮絕的臉色變得難看……誰能告訴他,他的新娘子為什麼會有喉結?
  驚詫地順著圓桌移了幾步,榮絕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熟睡的人,後退時碰到了圓桌,杯蓋滑落,發出清脆的響聲,甫一響起,喬燕宿倏地坐了起來;榮絕先是一驚,總覺得他那動作像是受了驚嚇的小獸,連毛都炸了起來!
  四目相對,一個眸子清湛莫測,一個眸子驚慌失措。
  喬燕宿站了起來,眉頭緊鎖,唇張張合合了半天,最終冒出的第一句話卻是……「嗝!」慌忙地捂住嘴,喬燕宿的臉像是紅透了的蘋果。
  他驚慌的樣子,竟然令榮絕有了笑意,吞下滿腹疑竇,一面揣測著他假扮新娘的意圖,一面又想著真正的喬燕青被他弄到了哪裡,不論眼前的少年有何意圖,榮絕都不會讓他得逞。
  大致作了盤算,榮絕並沒有立刻揭穿他,反而露出笑容,「感覺好些了嗎?」
  並不知道自己已經露餡的喬燕宿抿唇點頭,他盡量減少開口的機會,免得榮絕起疑。
  榮絕點頭,笑著走過來,「那麼,你很熱?」
  喬燕宿連連後退,抿唇搖了搖頭,雖然竭力搖頭,可他的額角還是飆出了小汗珠;榮絕看著那滴小汗珠劃過眉骨上的痣,感覺喬燕宿只要一動眉毛,那顆痣就給帶給人眉飛色舞的感覺……嗯,不僅眉飛色舞,還很勾魂攝魄。
  「身體沒事就睡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無暇再逗弄他,為了趕上婚禮,奔波了一天的榮絕也有些疲憊,可是他又不可能和別人洞房,更何況對方還是個男人;於是他決定將這幾日堆積的帳一起整理下,走到書案後坐下,榮絕揉了揉眉心。
  聽他這樣說,喬燕宿倒是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腹中還是有些空盪盪的,抬眼看了看埋頭於帳務中的榮絕,看他也無暇顧及自己,喬燕宿猶豫著摸出一顆花生扔到嘴裡,輕輕地咀嚼著;等他快要將那些讓他「早生貴子」的吉祥物吃完後,瞌睡蟲又爬了上來。
  榮絕抬眼,看到了一片狼籍的場面,他的新娘倒在乾果殼裡睡了過去,頭髮、喜服、臉頰上全都是食物碎屑……

  ◎             ◎             ◎

  深夜,窗外飄起了小雪。
  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脖頸,他從書案後走出,看了眼睡得縮手縮腳,十分拘謹的喬燕宿,如果他是圖謀不軌的賊子,為什麼還要如此膽怯?淡淡地收回目光,榮絕自屏風上取了大氅披上,推門走了出去。
  滿目的雪白,連空氣都變得澄澈。
  片刻後,書房的燈被點亮,窗前人影晃動,他合上燈罩,脫下大氅抖了抖上面的積雪;靜默了片刻,榮絕摸了摸已經冷掉的茶壺,翻過一個茶杯給自己斟滿,握在手裡片刻,才呷了口。
  突然,他淡淡地開口:「出來吧。」
  「怎麼,回心轉意了?想讓我去鬧洞房了?」有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託你辦件事情。」榮絕摸了摸杯緣。
  衣袂摩擦的聲響,眼前人影一晃,一個黑衣人從房樑上躍下來,來人一襲黑衣,束腕和腰帶卻是刺眼的大紅色,一朵碩大的牡丹繡在衫尾,襯得他天姿風流;林鳳九拍去手上的灰,而後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不過是在你這兒借住幾晚,你瞧你,我住了幾天,你又找了我幾次?你還真是會利用機會。」
  「商人的天性。」榮絕笑著將茶壺推過去。
  「奸商,十足十的奸商!」林鳳九瞪他一眼,旋身坐到他對面,掀開壺蓋瞄了眼,厭惡地又把壺推開,「又是白水!我大老遠來一趟,連壺茶都捨不得給,奸商、奸商!」林鳳九嘟囔,耷拉著眼看著榮絕手中冒著熱氣的杯子,暗自不屑,這小子內力沒地方用是不是?不用來打架,總用來溫水。
  他下輩子活該投胎當爐子!林鳳九惡劣地想。
  榮絕抿了口白水,開門見山:「幫我查喬立峰一家。」
  林鳳九揚眉,「喬立峰?查你老丈人做什麼?」說到這,笑得滿臉促狹,「真沒見過誰捨棄洞房花燭夜,卻跑這兒查起老丈人來了。」
  「我自有分寸,你只管查就是。」
  「好好,誰讓我寄人籬下。」
  眼前一晃,林鳳九已經沒了蹤影。

  ◎             ◎             ◎

  窗子被敞開,有雪花陸陸續續地飄進來,榮絕極慢地抿著白水,直到清晨才回到新房。
  喬燕宿早早就醒來,此刻又僵坐在床上,連喜服都還沒有換下,看榮絕回來,他倏地抬眸,而後又移開目光,低著頭坐在床邊,雙腿攏得很緊;看他這副緊張的樣子,榮絕不禁失笑,「昨晚睡得還好嗎?」
  喬燕宿點了點頭,但從他皺巴巴的喜服和眼下黑眼圈能看出,這一夜合衣而睡,他睡得很糟糕。
  腰痠背痛的喬燕宿忍下抱怨,心緒有些煩躁,來到陌生的環境、假扮成一個女人,嫁給一個據說患有隱疾的男人,又挨了餓,還睡得不好;種種怨氣堆積在心裡,年少氣盛的喬燕宿勻了勻氣,才沒令自己的臉色看起來那麼難看。
  榮絕將書案上的帳本大致整理了下,隨即問他:「不洗漱嗎?」
  喬燕宿猶豫了下,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自己的女人裝扮,打心眼兒裡厭惡!恨不得立刻就把臉上那油膩膩、難看到死的胭脂都給擦了!緊張與怨氣在心底交織,雖然極力忍耐,但動作還是沒有放輕,「啪」的一聲,便將銅鏡給放倒。
  榮絕看過去,喬燕宿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眸裡有些慌亂,似乎察覺自己動作太重,於是又將銅鏡扶了起來,看了看榮絕,懊惱地咬唇別過臉。
  榮絕笑了笑自當沒有看見,轉而頷首叫道:「來人。」
  侍女們魚貫而入,她們垂著頭,有條不紊地將裝好溫水的金盆放好,又將汗巾浸濕擰好掛在一邊;榮絕慢條斯理地接過侍女遞過來的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又用手帕掩口吐了出去,他抬眼,「發什麼呆?快些洗漱,一會兒還要去給娘請安。」
  喬燕宿擋開侍女的手,示意要自己來,侍女看了眼榮絕,榮絕點了點頭,她這才福身退到一邊;喬燕宿很快地喝了口茶,又很快地吐了出去,當侍女端來金盆時,喬燕宿愣了愣……如果洗去胭脂,會不會被看出來?可是不洗,就任由著油膩膩、難看得要死的胭脂留在臉上嗎?
  看著盆裡澄澈的水,喬燕宿一咬牙,狠狠地往臉上撩水,水花濺出,弄濕了侍女的衣裳,該死,動作又大了!
  隔著水光看了眼榮絕的臉色,喬燕宿刻意放輕了動作,看著清水上浮出的薄薄的油脂,他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舒服地用汗巾擦乾臉,他拍了拍自己幾日未見的真面目,其實即便卸了妝,身著女裝的他也是不容易被認出的。
  洗漱完畢後,侍女開始為喬燕宿挽髮,將明晃晃的步搖、朱釵卸下,青絲盡數披散後,榮絕才覺得喬燕宿的線條並不纖細,只是下巴太尖,才給人單薄的感覺,他眼睛很大,黑瞳大過白瞳,烏黑深湛,讓人看了一眼就捨不得移開目光,只是此刻,這黑瞳溢滿的情緒只能用四個字形容……苦大仇深!
  背脊僵硬、下巴緊繃,烏黑碩大的瞳死死地盯著銅鏡,看他「壯烈」地被挽髮的表情,榮絕笑著制止侍女繼續下去,「不要挽成髻了,就……弄成我這樣。」他指了指自己被高高束起的髮。
  「可是……」侍女有些猶豫。
  「按照我說的做。」榮絕不再看向這邊,轉而開始更衣。
  喬燕宿悄悄呼出一口氣,他偷偷朝榮絕那邊瞟過去一眼,只穿著中衣的榮絕顯得更加高大,精瘦的體魄很快又被那厚重的外衫給遮住,喬燕宿突然有了遺憾的感覺;目光一凜,他趕忙移開了目光,同為男人,有什麼好看的?還不都是一樣。
  「爺,您看這樣行嗎?」侍女退到一邊。
  正繫著雲釦的榮絕轉身,淡淡地看了喬燕宿一眼,驚豔的神色自眼底滑過,他不動聲色地靠近,透過銅鏡與喬燕宿對視;正覺得自己這身打扮頗不倫不類的喬燕宿看到他,迅速別開臉。
  男子的髮髻、女子的羅裙,怎麼看,怎麼不倫不類。
  榮絕沉吟了片刻,沉靜的目光掃過梳妝盒,他雙手支在桌上,將喬燕宿圈在懷裡,指尖一下下敲著桌面,接著抬手在梳妝盒裡挑了支玉釵;這支釵通體溫潤,且低調簡約,沒有過多的流蘇修飾,而且,跟他頭上戴的那支髮簪也沒什麼兩樣。
  榮絕替他插在髮裡,透過銅鏡端詳了下,滿意地點頭,「好了,給夫人更衣。」
  更更更更、更衣?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男人髮型中不能自拔的喬燕宿一凜,倏地站起來,退了幾大步,本來上前的侍女被他推開,險些摔倒;榮絕眸色一黯,向他看過來,喬燕宿驚覺自己下手太重,低著頭開了口:「我自己來就好。」他聲線並不纖細,刻意抹去了聲音的稜角,顯得也算低婉。
  榮絕點了點頭,幾個侍女這才退出了房間。
  「換好了就出來,我在外面等你。」榮絕拿了件披風便推門而出,出門後,發現正在下雪,且有不斷加大的趨勢;榮絕的眉毛抖了抖,突然有不祥的預感。
  半個時辰後,榮絕的黑色披風已經成了白色,他不祥的預感被證實……屋裡面那廝估計不知道怎麼穿女人的衣服;無奈地抖去披風上的雪,榮絕上前敲了敲門,「還沒好?」
  屋裡面先是傳來的一陣輕響,然後是喬燕宿氣喘吁吁的聲音,一聽到敲門聲,緊張的喬燕宿差點踩著裙子摔倒;榮絕在門外詢問,他咬著唇沒答。
  榮絕的額角跳了跳,「那你盡快,不要讓娘等太久。」
  雪越下越大,侍女取了傘來,榮絕站在傘下,作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可這時,房門終於打開了;未施脂粉的喬燕宿披著狐裘,高聳的領子上嵌著柔軟的狐裘,幾乎掩住了他的下巴,他哆哆嗦嗦地走出來,不一會兒,鼻尖就開始泛紅。
  喬燕宿看到榮絕被凍得發紅的臉,有些愧疚,不過男子漢,哪有這麼容易就道歉的?再說,他也不能開口;於是,喬燕宿縮了縮藏在狐裘裡的脖子,沒說話。
  「進來。」榮絕接過侍女手中的傘,將喬燕宿遮住,瞟了眼他黑披風上的積雪;喬燕宿的心莫名一暖,察覺到心底的溫度,喬燕宿皺眉,立刻甩了甩頭。
  「又沒洗澡,抖毛做什麼?」榮絕脫口而出,更加覺得眼前的這個少年像極了小獸,獸般的少年,究竟要如何對付?深湛的眸子起了些波瀾。
  旁邊聽他挖苦的喬燕宿咬了咬牙,沒說什麼,然而心中的那簇火苗卻點亮了他的眼,榮絕看他分外晶亮的眼,和那因為蹙眉的動作而輕巧跳躍的痣,覺得這張小臉生動極了。

  ◎             ◎             ◎

  大雪紛飛,榮府上下被染得雪白。
  從他們所住的檄雨園到老夫人的橘園,不過數十步的距離,可榮絕和喬燕宿還是沾了滿頭滿臉的雪,天生畏寒的喬燕宿更是哆哆嗦嗦,牙齒直打架;看喬燕宿凍得搖頭晃腦的樣子,榮絕不禁將傘往他那邊挪了挪。
  「忍忍,請完安我們就回去。」他輕聲安慰。
  「嗯。」喬燕宿點頭,這麼一受凍,心情更加惡劣。
  「老夫人今天染了風寒,吩咐今日的請安就免了。」丫鬟福了福身,離開。
  免了?他折騰了一早上,這老太太說染了風寒就免了?她她她……唬弄爹呢她!喬燕宿立起了眉毛,體內燃燒著熊熊的小火苗,俊臉有些紅,是凍得、也是氣得;身側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心中默唸著自己不能太孩子氣。
  旁邊的榮絕也是一愣,母親一向健康,怎會突然染了風寒?想必是因為二人遲了這麼久而惱了;天生孝順的榮絕有些愧疚,但同時也鬆了口氣,如果讓母親見到了喬燕宿,不一定看不出他是個男人。
  榮絕歎氣,看向喬燕宿,「好了,回去吧。」
  然而被凍得心情極差的喬燕宿根本不搭理他,閉著眼睛在順氣,若是從前,姐姐肯定會捧著他的臉搓來搓去,如蘭般溫暖的氣呵到他手上,連心都跟著暖了起來,可是……他不能再小孩子脾氣、不能再任性,要像個男子漢一樣,可是……他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這副鬼樣子還男子漢個屁!狐裘下的手攥成拳,又鬆開。
  喬燕宿閉眼片刻,睜開後晶亮的眸子已然黯淡了下去,轉身湊到傘下,就看到遠處走過來的一個小廝,他穿著高等奴僕的衣裳,在榮絕的耳邊耳語了一番,榮絕面不改色地點頭,轉而對喬燕宿道:「你自己先回去,我有些事要處理。」說完,連頭都不回就離開了。
  喬燕宿瞬間更加氣悶,剛才不知道是哪個孫子還安慰自己來著!
  書房裡,林鳳九正在拔榮絕毛筆的毛,書案上一片狼籍,榮絕看著那幾枝昂貴的毛筆,眉心皺了皺,「你無聊時,就不能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嗎?」
  「如果可以做有意義的事,那還無聊嗎?」林鳳九立刻反唇相譏。
  「事情查得如何?」榮絕自知與他爭辯無義,於是說了正事。
  林鳳九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漫不經心的笑容掛在唇角,「你的那個夫人……」

  第二章

  成親不過三天,常年忙於生意的榮家主子又要出遠門,不過這一次,他執意要帶著新娘一起去帝都的外宅住一段日子,而榮老夫人自然是不同意的;當然,榮絕的那兩房無名無分的侍妾更是不依,兩人去老夫人那又哭又鬧,終於逼得染了「風寒」的老夫人出山了。
  橘園裡,雕樑畫棟的院子被雪染白。
  喬燕宿終於看見了臥床不起三天的榮老夫人,老夫人將近五十,卻因常年養尊處優,保養得很好,白淨的臉上也不見什麼皺紋,年輕時的美麗猶在,風韻猶存;老夫人身後站著兩個女子,一個姿態端莊、一個姿色妖嬈,各有千秋,都是天生的美人,穿著綠衣服的低眉順首,穿紅衣服的看向喬燕宿的目光不善。
  眼珠一轉,喬燕宿吞下所有疑惑,乖乖垂頭站好,不開口,以免露餡。
  榮老夫人呷了口茶,淡淡地開口:「聽紅堯說,你要帶著她去帝都?」
  榮絕溫聲回答:「是。」抬眸間,掃了紅衣女子一眼,她立刻低下頭。
  喬燕宿扁嘴,合著榮絕侍妾的名字,都是按衣服顏色取的?
  「燕青剛嫁進來,很多規矩還不懂,為娘想要將她留在身邊調教。」
  「他跟我出去,我也可以教他規矩。」榮絕態度堅決,他執意帶走喬燕宿,是怕娘看出他的性別,在事情還沒弄清楚之前,他不想讓母親知道,以免將事情鬧大;可榮老夫人卻是會錯了意,幾年來,榮絕對女人的態度一向冷淡,更別說主動提出帶誰在身邊了。
  心下一喜,說不定這個兒媳婦可以治好兒子的隱疾呢!榮老夫人立刻喜上眉梢,態度改變快得令喬燕宿咂舌。
  「只有燕青陪在你身邊,為娘不放心。」榮老夫人接過紅堯遞來的茶,心中盤算著若是不讓這兩個小妮子去,留在家裡,不免又要哭哭鬧鬧,倒不如讓她們同去,若是榮絕隱疾痊癒,也能為榮家多添幾個孫子。
  榮老夫人慈祥地笑著,「不如就讓綠秀、紅堯同去吧!」意思很明顯,帶走燕青可以,但必須也帶著兩個侍妾,否則誰都別走!如果隱疾能治好,身邊的女人自然越多越好,榮老夫人算盤打得劈啪響。
  榮絕明白她的意思,並沒有拒絕;另一邊的喬燕宿抖了抖嘴角……果然按顏色取名!
  老夫人找他們這一天,榮絕正準備動身,一經母親首肯,便立刻命小廝將行李搬上了馬車;不過這可忙壞了毫無準備的綠秀、紅堯,兩人手忙腳亂地收拾了幾件衣服就跟著啟程。
  馬車很寬敞,足以坐下六、七個人,小小的暖爐擺在車中央,榮絕倚著窗子淺眠,綠秀、紅堯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而正房喬燕宿呢?則是灰溜溜地蹲在火爐旁烤火,誰讓他天生怕冷呢!素白的手在披風下露出指尖,一下下點著溫燙的暖爐。
  「哈啾!」不知是否是有人唸叨他,喬燕宿鼻尖一抖,打了個噴嚏,聳了聳鼻翼,喬燕宿揉揉鼻子,吸了幾口氣。
  這細微的動作可是擔心壞了守著大少爺的兩個女人,不愛說話的綠秀投過來一記責怪的目光,紅堯則是瞪他一眼,小聲囑咐:「我的少夫人,您可別吵醒了少爺,少爺常年忙於生意,睡眠很不好;即便到了晚上也常常失眠呢,這好不容易淺眠下,咱們可不能出聲呀!」她將聲音壓得很低,聽著是擔心榮絕,實則是暗示喬燕宿。
  他們已經睡過了,晚上失眠這種事都知道!不過這口悶氣喬燕宿還是憋在心裡……忍字當頭,如今他可總算明白了,何止色字頭上一把刀,忍字頭上還一把刃呢!
  火氣旺的喬燕宿又開始自己生悶氣,幾天下來,他又緊張又生氣,另一面還要盤算著如何才能脫身,他自小習武,若是逃出去自然是不難,可就怕自己一時意氣用事,會激怒了父親;看那日父親的意思,恐怕他早已不顧及姐姐屍骨未寒的事情了……不行,他一定要讓姐姐風光大葬!暫時忍著,等到姐姐的喪事辦完了,再想著脫身吧!喬燕宿臉上不動聲色,眸子卻是晶亮得很。
  假寐的榮絕半掀開眼睛,打量著喬燕宿,這幾日的相處,榮絕也看出來了,這孩子氣性不小,每次那點火氣發不出來,準是燒到了眸子上,一雙烏黑的眼睛總是亮得像星辰;怕他憋火憋出問題來,榮絕好心地睜了眼,他極緩慢地眨了眨眼,張口第一句就是:「下車。」
  喬燕宿發愣地眨眨眼,紅堯幸災樂禍,滿臉「讓妳打噴嚏讓妳囂張這下被轟出去了吧」的表情;喬燕宿心裡又燃起了一簇小火苗,聳起眉骨,骨間的痣也跳躍了起來。
  可誰知道,榮絕蹙了蹙眉,補充:「我是讓妳下車。」
  紅堯滿臉驚訝,很顯然,即使相處了幾年,她還是摸不清榮絕的脾氣,她不知道,榮絕討厭女人。
  「妳們兩個去另一輛馬車。」
  「可是少爺……」
  「下車。」不疾不徐的語氣,卻是不容更改的命令口氣。
  喬燕宿心裡的火氣這才消散了些,不好把喜悅的表情掛在臉上,他就抖了抖眉毛,誰知道眉骨的那顆痣更顯得他高興異常,都開始眉飛色舞了;紅堯不甘心地瞪他一眼,氣沖沖地下了車,綠秀福了福身,跟在紅堯後面下車。

  ◎             ◎             ◎

  厚厚的車簾被掀開,風雪瞬間捲了進來,喬燕宿一陣瑟縮,可唇角的弧度卻沒有方才硬冷了;高興了不過片刻,就聽榮絕慢悠悠地說:「別太高興,我也應該讓你下去的。」
  喬燕宿一失神,指尖貼在暖爐上忘了拿開,片刻後,火辣辣的感覺傳來,他輕「嘶」一聲;趕忙移開了手,他雙手捏著耳垂,抬眼看向榮絕。
  只見他似笑非笑地看過來,眼神冷凝,「你對我說謊,我不該趕你下車嗎?喬、燕、宿。」
  聽著榮絕慢條斯理地說出自己的名字,喬燕宿只覺得心「咯噔」一跳,他先是一陣怔忡,而後才倏地抬頭,複雜的情緒瞬間浮上眼眸,「你……」
  驚慌地站起身來,頭頂「咚」的一聲撞到車頂上,眉心一皺,喬燕宿也顧不得去揉那脹痛的腫包,只是死死地盯著榮絕,唇齒分合了半天,卻像是失了聲般不能言語……什麼時候,他什麼時候發現的?一瞬間,父親的話自腦中閃過,被發現了會被趕出去嗎?那樣的話,父親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那時候,肯定不像是騙婚這樣簡單了。
  身側的手握成了拳,喬燕宿竭力斂去所有的情緒變化,故作淡定地坐了回去,可是他緊縮的眉骨和慌亂的眸子已經完全出賣了他;榮絕慢條斯理地欣賞著他的表情,在他眼中,眼前的少年就是隻小獸,爪子還沒有磨尖利的小獸。
  「你們的計畫我都知道,詐死、騙婚、逃跑,這一連串的設計還真是精彩。」榮絕一副馬上就要鼓掌的表情,「不過,我的岳丈大人也真是狠心,你還在我手裡,他居然就敢逃得無影無蹤,難道不怕我以你作要脅嗎?要知道,那筆聘金不菲。」
  一聽這話,喬燕宿滿腹疑惑,他很清楚父親的計畫,不過是為了騙取榮家不菲的聘金;只是,他答應了自己,只要聘金到手就要為姐姐大辦葬禮,然後還要接自己回去的!可榮絕卻說……不、不,他不信!
  喬燕宿下巴的線條緊繃著,腮幫上顯出了些紋路,「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不要告訴我,你毫不知情。」看他那掙扎的神色,榮絕竟然心生不忍,不過商人本性令他擅於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於是他依舊滿臉冷凝嘲諷之色,「就在我們成親的當晚,你們喬府已經人去樓空,你爹帶著那筆不菲的聘金,不知道去哪裡作生意了。」
  喬燕宿即使再會偽裝,但他畢竟還很年輕,一時間就變得氣急敗壞起來,「你胡說!」
  「證據確鑿。」榮絕從容不迫。
  「你都是從哪裡聽來的狗屁消息!我爹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他大聲地喊道,是喊給榮絕聽的,卻更像是喊給自己聽的;但他心裡什麼都明白,那是他的父親,他比誰都了解父親的為人,只是,他仍舊不願相信父親如此狠心。
  他幼稚地認為,只要全盤否決了榮絕的話,那些事實就真的就不存在了,於是他咬牙瞪著榮絕,怒氣讓他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姓榮的你這人渣,我人在這裡,要殺要剮隨你!那挑撥離間、胡言亂語的一套,你給我統統收回去!」
  榮絕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其實,你已經信了我的話。」
  被說中了心事,喬燕宿彷若炸毛了的獅子,不過在他憤怒之前,榮絕先發制人地開口:「你比我了解喬立峰的為人,這件事的可信度,你也比我清楚,當然,信不信由你,你大可以回去看看。」
  喬燕宿的拳頭鬆了緊、緊了鬆,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他咬著牙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辯解;榮絕說的沒錯,他了解爹的為人,自從家道中落後,爹極其厭惡不富裕的生活,他曾經想盡了百種辦法重振家業,可惜總是走歪門邪道,導致家裡的境況變得更差……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知與幼稚,而榮絕殘忍地將他拉回了現實。
  拳頭鬆開,喬燕宿僵硬的肩膀鬆垮下來,眸子裡的亮光一點點地熄滅,榮絕心生不忍;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榮絕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可他做得沒錯,面對一個闖入自己生活的敵人,他必須這樣做,當然,二十幾年來,他也習慣了自己的處理方式;而今天,還是第一次,面對著眼前這個少年,他察覺了自己的殘忍,一點點的悔意浮上心頭;榮絕沒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目光卻始終落在喬燕宿身上。
  半晌過後,喬燕宿輕飄飄的聲音才響起:「我是騙了你……可我姐姐的死是真的。」
  榮絕哽住,心中的不忍逐漸放大。
  喬燕宿抬起頭,原本燦若星辰的眸子失了色彩,「如果她還活著,我絕對不會這樣做。」
  這是榮絕第一次聽到他不加掩飾的嗓音,很清亮乾淨,一陣恍惚,榮絕沒有接話;許是覺得尷尬,喬燕宿咳了幾聲,彆扭地看著一處,他說:「你要如何處置我都可以。」他雖然還年輕,但明白很多事理,自己騙婚,自然有過錯,任由對方處置,也是他該受的懲罰。
  「繼續當我的妻子。」榮絕緩聲道。
  「什麼?」喬燕宿微詫,抬眼看過來。
  四目相對,彼此的目光相對,一股莫名的感覺湧進來,迫使喬燕宿迅速地轉開了目光;榮絕表面上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心跳卻有些輕微的變化,他斂眉看著喬燕宿,掩去眼底的情緒波動,「不要多問,我不會傷害你,但目前也不會放你走。」
  喬燕宿垂下目光,「知道了。」
  榮絕張了張口,但又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他說不出口,只是想再與這少年說些什麼,哪怕是吵一架也好;在喬燕宿低頭時,榮絕皺緊了眉頭,他被自己古怪的想法嚇到了。

  ◎             ◎             ◎

  與思水城的熱鬧相比,帝都更顯莊重。
  玄色的城門重兵把守,進城的每個人都要讓守衛仔細地搜查一番,官家裝扮的人對老百姓呼來喝去,將進城商販的板車都翻了個遍;喬燕宿撩開車簾看著,很看不慣他們囂張的樣子,攤了牌的喬燕宿也卸去了偽裝,話也跟著多了起來。
  本就是氣盛的年紀,到了帝都這樣的大城市,不免有些小興奮,但他似乎忌諱與榮絕交談,於是他更熱衷於自說自話:「帝都的兵就不是兵了?有什麼了不起,這麼囂張幹什麼,還搜人家身,擺明了吃人家姑娘的豆腐……唉,她都不反抗的嗎?」
  榮絕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安靜。」
  喬燕宿半個身子都快探出了馬車,哪兒還聽得見榮絕的話?「那麼大歲數的他也摸……」語氣和表情,那叫一個厭惡加鄙夷。
  榮絕勻了勻氣,「喬燕宿!」
  喬燕宿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人有點眼熟……」
  一直閉著眼運氣的榮絕終於睜開了眼,手腕一轉,將他一把拽了進來,喬燕宿身子一失衡,重重地跌在榮絕的懷裡……腦袋是跌到榮絕懷裡了,可屁股還在位子上,「噗通」一聲響,疼得喬燕宿齜牙咧嘴,憤怒地抬頭,但看到榮絕後便將話吞了回去;硬著脖子,臉有些紅,似乎被人看到了醜態,喬燕宿開始懊惱自己方才太忘形了,新奇的神色不見,他又繃了臉。
  榮絕心裡突然有些憋悶,難道自己還不如大媽好看嗎?怎麼一看見自己,他就滿臉的不高興?還未察覺自己心態不正確,諷刺的話卻就已經脫口而出:「你是不是已經完全當自己是女人了?」提著他的領子,將他拎到一邊,眉目淡淡,「為什麼張口、閉口都是大媽的口氣?」
  這句話完全打擊到了男子漢自尊極強的喬燕宿,他神色一黯,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有與榮絕爭執什麼,轉身一屁股坐到角落,直到抵達客棧,也沒說過一句話。
  世界安靜了,榮絕卻也沒了品茶的心情,一路上,背影蕭索的喬燕宿蜷在角落嘟嘟囔囔;榮絕有意無意地總是瞟著喬燕宿,不知為什麼胸口如此的憋悶。
  車隊在一處宅子外停下。
  兩尊石獅子滿目威嚴的守在門口,朱紅色的大門上頂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榮府」兩個大字寫得筆力蒼勁,榮絕所乘的馬車首先到達,緊隨其後的馬車和裝箱子的板車也緩緩停下,很早就守在大門前的老管家迎出來。
  「爺,一路辛苦了。」老管家弓著身湊到馬車車窗下。
  跟在身邊的小廝連忙拿了石墩墊在車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撩開了厚厚的車簾,熱氣撲面而出,披著華麗大氅的榮絕走出來,身後跟著滿臉鐵青的喬燕宿;老管家是何等眼色,一看便知這是女主人,於是殷勤地湊過去,想要扶著喬燕宿下車。
  喬燕宿倏地閃開手,老管家一怔,滿臉疑惑,喬燕宿也覺得自己動作太誇張,尷尬地咳了幾聲;走在前面的榮絕回頭,一把拉住喬燕宿的胳膊,「磨蹭什麼,還不累嗎?」話中帶刺,真讓人不爽!
  身後傳來紅堯的抱怨聲和小廝們搬行李七手八腳的聲音,冷風一吹,喬燕宿也沒了回頭看的興致,一心想著趕快湊到暖爐前暖暖身子,縮了縮肩膀,喬燕宿跟著榮絕在下人們的簇擁下進了府;看著榮絕下車時的陣勢,還以為這府裡有多奢華,可一進來才明白,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一進府,喬燕宿四處打量了下,看起來全府上下也就門口的那兩尊石獅子值點錢!
  他被下人引到了一處園子裡,抬頭一看……檄雨園!喬燕宿眉心一跳,這榮絕怎麼連名字都懶得取?估計這檄雨園存在於各個宅子裡了。
  檄雨園的名字不僅跟思水城的一樣,連裡面的擺設都一樣,紅木八仙桌,周遭圍了四個圓面瓷凳;牆面上掛著一幅有些泛黃的山水畫,畫下面是楠木的翹頭條桌,桌上面擺著青玉香爐,桌側立著青花瓷瓶,上面插著美人觚,很簡單的陳設,房間被打掃得很乾淨。
  「你先進去。」榮絕留下這麼一句,就跟著管家去處理事情了。
  喬燕宿瞪了眼他秀頎的背影,嘴裡嘟嘟囔囔半天,搓搓凍紅的鼻尖,喬燕宿原地蹦躂了幾下,感覺腳底板都凍僵了……這該死的雪,為什麼總是下個不停?哀怨地看了看這滿園的雪白,喬燕宿習慣性走神。
  「少夫人、少夫人?」
  「嗯?」睜看著園子走神的喬燕宿感覺有人戳自己胳膊,一回神,立刻一凜。
  「少夫人,奴婢是爺配給您的丫鬟,奴婢叫珠玉。」珠玉福身行禮。
  「珠玉?珠圓玉潤,妳這名字與人倒是匹配。」眼前的丫鬟生得標緻,杏眼粉唇、眉清目秀,一心打量著乖巧的美人兒,喬燕宿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身分;可他沒想到,這種公子哥兒的輕佻話,怎麼能從「少夫人」的嘴裡說出來?
  只是,他的一個沒想到,卻嚇壞了珠玉。
  小丫鬟面頰粉紅,一時間無措起來,「少、少夫人……」
  看她古怪的神態,喬燕宿驚覺,暗自咒罵自己一見女人竟忘了形,尷尬地咳了咳,解開狐裘交到珠玉手裡,搓了搓冰冷的手,轉身吩咐:「妳去幫我弄些水來,我要沐浴。」
  珠玉福了福身,眉目乖巧,「是。」
  喬燕宿轉身湊到火籠旁邊蹲著,身後響起關門聲後,他才徹底鬆了口氣,熱氣透過指尖傳到四肢百骸,喬燕宿舒服地歎出口氣;正舒服著,喬燕宿的鼻尖突然一動,小獸般地抖了抖,他不確定地起身,覓了半天,目光終於在八仙桌上停下。
  狂喜自眼底浮現,那是……

  ◎             ◎             ◎

  雖然家在思水城,但榮家的主要根脈還是在帝都,若不是老夫人執意不願離開故里,也許榮家就會舉家都搬到帝都來了,也省得榮絕總是兩地奔波;如今,一回到帝都,積了幾日的生意很多,事情也都很棘手,來鬧事的人更是不少。
  雖然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但畢竟房子裡還有個喬燕宿,榮絕簡單的吩咐了幾句,就回來了;檄雨園裡的梅花開得正盛,心情不錯的榮絕順手折了幾枝,推門房門,水氣撲面而來,榮絕四處尋了尋喬燕宿,終於在屏風上看到了他的衣服。
  潑墨山水的屏風後,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往身上撩水,聽到開門聲,那人的身影一僵,「誰?我不是說不允許任何人進來嗎?」掐著嗓子的聲音聽在耳裡,榮絕只覺得好笑。
  「是我。」榮絕唇角上揚。
  「哦!」肩膀垮下來,喬燕宿不鹹不淡地應了聲後,便順著浴桶滑下去,頭倚著桶緣,舒舒服服地歎氣,感覺熱水浸泡著每一個毛孔。
  屏風外的榮絕卻是臉色不佳,心裡還糾結著,為什麼他看起來很怕自己?轉身將新折的梅枝插好,緩步走到八仙桌前,眸子一瞠,露出驚色。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
  喬燕宿終於慢吞吞地從桶裡爬了出來,剛浸過熱水的身體一觸碰空氣,就哆嗦了下,嘴裡「嘶嘶」叫了半天,哆哆嗦嗦地準備把衣服穿上,穿上中衣後,身子終於暖了些,一直顫抖的小心臟總算稍稍穩定了些。
  正當他滿臉悲壯地要將那羅衫套上時,屏風外,坐在八仙桌前看著什麼的榮絕發話了:「乾淨衣服在床上,自己去拿。」
  衣服再乾淨不也是女人穿的嗎?
  喬燕宿不情不願地磨蹭了會兒,想著反正都是男人,穿中衣出去也沒什麼;他走出屏風,逕自大步走到床前,往床上掃了一眼,喬燕宿眼前一亮,「這是……」
  榮絕終於從桌上的那盤東西上移開目光,「穿上這衣服後,你就不再是榮家少夫人,而是我遠居帝都,順道來探親的小叔子,知道嗎?而你的姐姐喬燕青則因為一路顛簸,染了風寒,不能出門。」
  喬燕宿恍悟,終於露出笑容,看到他的笑容,榮絕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沒想到這個人渣,還挺有主意的!喬燕宿拿起長衫,心情一好便將心裡想的話順口說了出來。
  「我聽到了。」榮絕眉梢一揚,「看來你還是比較喜歡原來的衣服?」
  喬燕宿倏地閉嘴,卻感覺不知不覺間,彼此的距離似乎更加近了些。
  身後榮絕的目光飄了下,發覺無處可看,於是就開始看著喬燕宿……他的頭髮濕答答的正在滴水,單薄的中衣下體態瘦削,但他畢竟是男兒身,骨架要比女人大,女子的中衣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小;在喬燕宿彎腰時,他甚至可以看到他凸起的肩胛骨和背脊的紋路,還有那微微翹起的臀型……心神一盪,榮絕只覺得小腹有股濁氣升起,他咳了咳,移開目光。
  換好衣服的喬燕宿心滿意足地湊到銅鏡前,左右查看了下自己的打扮,杏色的立領暖衫、米色的長褲、黑色勾金邊的軟鞋;滿意地點點頭,喬燕宿取了汗巾吸了吸髮上的水,看了看桌上的精美金簪,嫌惡地皺了皺眉,然後回頭問榮絕:「有別種髮簪嗎?」
  榮絕指了指自己的頭頂,「就這一支。」
  喬燕宿垮下臉腹誹,這麼有錢,多買支髮簪會死嗎?
  「我猜你在罵我。」榮絕淡笑,「你可以把衣服撕了當作髮帶。」
  喬燕宿咬牙,卻見榮絕抬手將髮簪拔了下來,如墨的黑髮瞬間披散下來,榮絕站起身,披散的黑髮給那張俊美的臉平添了幾分蠱惑,他眼睛深邃,烏湛不見底,喬燕宿看著他,竟有一瞬的失神。
  看著他呆滯的反應,榮絕揚唇,「我洗澡,不許碰我的髮簪。」
  「誰稀罕!」話一出口,喬燕宿又開始後悔,雖然性子尖銳,但他總是不想與這人發生任何交集,無論是交談還是爭執,都不想與他接觸;因為他有種感覺,覺得以後的自己會陷進某個泥淖無法自拔,而這個泥淖,就是榮絕為自己而設的。
  只是,他的腦子永遠都管不住嘴。
  「我覺得你就是稀罕。」忽略他眼中莫名的掙扎,榮絕笑著解開外衫的釦子。
  喬燕宿別開目光,壓制下性子,「對了,一會兒珠玉送水進來,看到我怎麼辦?」
  榮絕眼角一挑,「躺到被子裡去。」
  喬燕宿點點頭,將鞋子脫了塞到床下,又將繡鞋擺到榻下,完事後他跳上床抖開被子把身子裹住,只露出一顆頭,對榮絕喊:「行了。」說完還往床裡面挪了挪。
  看他那蟲子樣,榮絕心情頗好的開始脫衣服,揚聲道:「珠玉。」
  在外室候著的珠玉立刻應聲:「爺。」
  榮絕又解了幾粒雲釦,「打些水來,我要洗澡。」頓了頓,看了眼窩床裡的蟲子喬燕宿,想他也不可能伺候自己洗澡,遂又歎道:「把綠秀叫來。」
  一聽這話,喬燕宿眉頭緊蹙,難道要當著他的面和侍妾勾搭?胸口有些悶,喬燕宿又管不住嘴,「不要在我面前和侍妾……」
  「怎樣?」榮絕揚眉:「怎麼,你嫉妒?」
  喬燕宿一怒,「我是怕看活春宮!」說完咬牙,「算我沒說過!」賭氣般地拉高了被子擋住臉,躲在被子後方的臉卻不爭氣地紅了。
  片刻後,端著熱水的下人們魚貫而入。
  珠玉走到屏風後,將已經冷掉的水舀出來,舀乾淨後,提水的下人再將一桶桶的熱水倒進去,紅堯則是在一旁伺候榮絕更衣;她和綠秀不到十歲就被賣到榮府,十幾歲成了榮絕的侍妾,雖然一直沒和他同房,但也是伺候慣了。
  綠秀少言、紅堯刁鑽,榮絕雖然不喜歡她們兩個,但卻已習慣於讓她們伺候,不過,他剛才明明叫的是綠秀,為什麼紅堯來了?這點榮絕倒也不覺得奇怪,他自然明白紅堯的心思,只不過……
  眼珠顫了顫,榮絕拂開紅堯開始脫他中衣的手,「這件我自己來就好,妳在外面等著,等我叫妳再進來。」說完,轉身走到屏風後。
  珠玉規矩地退了出來,將榮絕的衣服掛好;紅堯咬著唇,別過臉看了眼裹在被子裡的喬燕宿,床上那人臉色紅潤,又裹著被子,而兩個人還先後洗了澡,怎麼看怎麼像剛剛雲雨過後……
  紅堯狠狠地瞪了喬燕宿一眼,一臉「別以為妳睡了他就了不起老娘不知道睡了多少次」的表情,喬燕宿只感覺莫名其妙;她緩步走到床前,喬燕宿瞪眼看著她,紅堯上上下下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番,不發一語,但不屑之色溢於言表。
  「紅堯。」榮絕叫她。
  紅堯應了一聲,臨走前,用力地碾了喬燕宿的鞋幾腳,喬燕宿看在眼裡,心裡唸叨著,這雙難看到死的繡花鞋活該被踩!
  收回目光,喬燕宿不禁看向屏風後的身影,榮絕的脖子可真長,他都能看到,紅堯的手也真不老實,總在他背上摸來摸去……不知不覺,喬燕宿竟一直看到榮絕洗完澡。
  榮絕走出屏風,喬燕宿立刻移開目光,紅堯從珠玉手中接過衣服,伺候榮絕穿上;繫完最後一顆釦子後,門被敲響了。
  「爺。」是老管家榮福的聲音。
  榮絕揮手示意珠玉和紅堯退下,「進來吧。」
  榮福弓著腰進來,側身讓提著桶的下人們一個個退下,關上門後,榮福笑著轉身,「爺,錢莊裡的幾位少爺已經回去了,說明天再將帳本帶來給您過目。」
  榮安點點頭,坐到桌前。
  榮福跟過去,「少爺,前幾日果園的七少爺給您送來了新鮮的桃子,冬天能結出桃子也是罕見,老奴不敢收,怕糟踐;這不,前幾天聽您要回來,奴才們特意去果園又討了些來,也不知道您嚐著……」眼神往原本放桃子的桌上一掃,榮福怔了怔,不自然地笑了,「爺,您都吃完了啊?」那可是一整碟的桃子,現在卻只剩下一整碟的桃核,桃核也被吃得乾淨,一丁點兒桃肉都沒留。
  被子裡的喬燕宿將頭埋進被裡,榮絕瞟過去一眼,眉腳挑了半天,「嗯,很好吃。」

  第三章

  「你居然吃掉了整整十顆桃子!」
  榮福離開後,榮絕有些詫異地看了眼那一碟子的桃核……七少爺林鳳七是什麼人?那可是種果子種出毛病的人,他種出的水果都比正常的要大出許多倍,而喬燕宿吃了他種的水果就算了,還吃了整整十顆!榮絕很詫異,喬燕宿竟然一個嗝都沒打。
  喬燕宿看人都走光了,立刻掀開被子,額角有汗,他隨手抹了抹,悶聲道:「吃都吃了,你還讓我賠不成?」
  榮絕歎氣,失笑,「我是怕你撐死。」
  喬燕宿跳下床,口氣彆彆扭扭的,好像被人抓到了把柄,「這用不著你擔心。」
  榮絕推開那碟桃核,看著眼前的少年,下了床不知道往哪裡坐,似乎不想與自己靠得太近,於是就僵硬地站在床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起來,他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你多大了?」榮絕突然問。
  「十七,怎麼了?」喬燕宿詫異於他突然的問題。
  「很年輕。」榮絕點點頭,心裡暗自苦惱,怎麼攤上這麼個小毛孩子?想到這兒,有些問題他也不得不提,他們兩個人的關係處在很奇怪的階段,但是卻又莫名其妙的和諧。
  「我有必要和你談談成親的事。」榮絕點了點桌面,示意他過來坐下。
  「哦。」喬燕宿下床趿著鞋子走過來坐下,耷拉著腦袋,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剛才在馬車上,榮絕只說了讓他繼續留下,卻沒再多說,雖然暫時沒了危險,但喬燕宿依舊是不安的,這也是他為什麼一直不敢面對榮絕的原因。
  可榮絕卻不知道喬燕宿的想法,依舊為喬燕宿對自己的態度糾結著。
  「我要喬燕青和喬燕宿一起留下。」喬燕宿瞠目,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榮絕表情深湛,「等過段時間,我會公佈喬燕青因病而故的消息,在這之前,你必須留下繼續偽裝,也算是替你爹還債。」
  「爹」這個字眼令喬燕宿有些心驚,爹拋棄了他,而他卻還要替他來還債?到頭來,他的不安、他的慌亂,又有誰替他承擔?憤怒化作冷笑,喬燕宿不禁將矛頭指向了榮絕,「如果我走了,你榮家臉上無光對不對?畢竟,娶了男人回來可不是件光彩的事。」他嗤笑了聲,滿眼的不屑,「你周圍的人又不是傻子,早晚都會看出我的身分,到時你該怎麼辦?」他的眼睛裡有被刺痛的偏執。
  榮絕知道他在負氣,也知道自己應該狠狠地打擊他,讓他知道諷刺自己的下場,可是……他不忍,不忍心傷害這個孩子。
  「這點你不用擔心。」榮絕起身,伸手拿下屏風上的大氅,「過幾日我們立個契約。」
  喬燕宿看著桌面輕笑,「有必要嗎?」
  榮絕繫好帶子,看過去一眼,「我是商人,不希望有任何漏洞。」
  喬燕宿咬牙,只覺得心裡一股怒氣奔騰著,但卻不知道究竟在氣什麼;似乎很不喜歡眼前的男人提防著自己,見榮絕快要離開,喬燕宿飛快地看了八仙桌一眼,開口喊道:「喂!」
  榮絕腳步微頓,「嗯?」
  喬燕宿彆扭半天,紅著臉說:「我還想吃桃子。」
  榮絕還沒開門就快被雪凍上了。

  ◎             ◎             ◎

  忙生意忙到焦頭爛額,還得抽空給那小崽子找桃子?榮絕真是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他什麼。
  榮府大廳裡,帝都中錦榮堂、錦華社、錦繡館、錦銅院的幾個管事聚在一起,向榮絕彙報下半年的情況,臨近新年,各堂、各社都開始忙了起來;榮絕坐在首座,指骨支著額角,閉眸凝神,青花瓷的茶杯放在桌角,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摸一摸蓋子,榮管家守在一邊,一等茶杯變溫,就會重新斟上溫燙的,榮絕一向不喜歡溫水。
  「下半年,錦繡館共收益五萬三千九百八十兩銀子,剩餘六十三匹下等絲絨、十四匹上等錦繡,中上等絲綢無剩餘,有十匹進貢給皇宮,三匹送往思水城供老夫人挑選……」聽到這兒,榮絕抬手,錦繡館的管事李江立刻住口,端著帳本站在下面。
  「這批貨從何地進的?」
  「涼、涼州。」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年八月,涼州鬧水災,各家商行都有了虧損;而在帝都,從涼州進貨的商家多多少少也虧了些,為什麼錦繡館不虧反裕?五萬……上半年的收益也只有四萬而已。」榮絕手上什麼都沒拿,卻什麼都記得清晰。
  「這……」
  「最近帝都苛捐雜稅繁多,普通老百姓根本買不起上等錦繡,況且,正是寒冬臘月,為什麼單薄的絲綢沒剩餘,保暖用的絲絨卻剩了這麼多?」
  李江開始冒汗,磕磕巴巴半天沒作解釋;榮絕也沒有氣惱的意思,似乎只是淡淡地陳述了些什麼,他略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作假帳也要作得精細些,榮福,給他支些錢。」這句話令李江徹底變了臉色,他「噗通」一聲跪下,「爺、爺,您不能趕我走啊!」
  榮絕也沒有不耐,只是揮了揮手,立刻有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進來,將一直哭喊不休的李江拖了出去,幾個管事聽著他逐漸遠去的哭喊聲,都有些心悸,榮絕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咱們繼續。」
  榮絕的冷酷,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二十七歲的他將榮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生意也越作越大,從他十九歲繼承家業,到二十七歲穩定根基,不過八年的時間,他已經將榮家的根脈發展到了各地;近年來,他又將根脈擴展,帝都內最大的地下賭坊「三寸金」就是他開的,這也是最令他費心的地方,賭坊內魚龍混雜,他盯得再緊,也免不了有不軌之徒混進來惹是生非,於是他在處理帳務外,還要去顧及賭坊的那些瑣事。
  現今,榮家已成了富甲天下的大戶,他的富有,連當今皇上都要給他三分薄面;可在喬燕宿眼裡,他就是隻又摳又懶的鐵公雞。
  榮府內的裝潢還不如他喬府華麗,全府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門口那對石獅子,而且懶得連所有宅子裡的園子都取一樣的名字;雖然喬燕宿本性並不奢靡,但他生在極愛榮華的喬府,又是喬府的么子,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所以榮家簡樸的生活方式,令他有些不習慣。
  住進來沒多久,他就以喬燕宿的身分搬到了西邊的妙春園,而榮家的「少夫人」,則因為染上風寒一直臥床不起;這些日子,榮絕一直忙著處理生意,喬燕宿沒事兒就在榮府裡蹓躂蹓躂,但絕大多數時間,還是窩在屋子裡,生活的不習慣不說,還找不到人訴訴苦,全府上下只認識榮絕的喬燕宿又開始在心裡唸叨榮絕。
  每次單獨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會想起姐姐、想起爹,然後就會有淡淡的悲哀浮上心頭,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不喜歡一個人;可是,他又註定了要寂寞,沒人陪他的時候,他就會想著,要是榮絕能來跟他鬥鬥嘴多好?可他又不想理榮絕……於是,他糾結了。

  ◎             ◎             ◎

  夜色澄明。
  榮絕闔上窗,轉身看向身後的男人,粗布麻衣、眸子黑亮,簡單質樸的打扮,卻掩不住那滿目風流;林鳳七大剌剌地將手上提的籃子放到桌上,「這一季,可就剩五顆了。」
  榮絕看了眼籃子內色澤紅潤的碩大桃子,笑著走上前,「我相信你有再種出來的能力。」
  林鳳七不痛不癢地蹙眉,「那你可抬舉我了。」
  榮絕拱手,「我一向相信七少爺的能耐,這一籃,多謝了。」
  林鳳七不屑地輕嗤:「淨說些屁話,一個『謝』字,就想抵過我這價值不菲的桃子嗎?」
  榮絕毫不客氣地拉過籃子,「七少爺不作生意真是可惜。」
  林鳳七反駁:「賣水果也是生意。」抬眼,見榮絕淡笑著將桃子攏在大氅裡,林鳳七忍不住滿腹的疑竇,「這桃子買給誰的?我記得你不喜歡吃水果。」
  榮絕正欲開門的手頓了頓,終是笑道:「我換了口味。」
  門前的身影消失前,林鳳七淡淡地開口:「老五給你弄來的藥,我也放在籃子裡了。」
  門一開一闔,些許的雪花從簾縫裡鑽進來,林鳳七若有所思地看著一處,而後咧嘴笑開。

  ◎             ◎             ◎

  榮絕終於發現了喬燕宿的軟肋,桃子!他對桃子有著近乎瘋狂的喜愛,只要有桃子,無論多少他都可以吃完;而且,只要有桃子,他幾乎就處於百依百順的狀態,所以榮絕打算利用向林鳳七要來的桃子,把喬燕宿治得服服貼貼的,而某人生怕錯失得到桃子的機會,天天跟在榮絕身後。
  他不想跟著榮絕,可他又想吃桃子,於是喬燕宿又陷入了痛苦的糾結之中。
  就在前幾日,喬燕宿在桃子的誘惑下,簽下了那一紙賣身契,榮絕要求喬燕宿偽裝自己的妻子直到他說出停止,條件是不會傷害喬燕宿,也不去找喬府的麻煩;身為過錯方的喬燕宿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何況,榮絕還用桃子為誘。
  桃子,果真是喬燕宿的軟肋。
  這一天,榮絕要去臨近的城鎮辦事,喬燕宿猶豫再三,還是跟了去;本來一個人可以騎馬去,一天便回,這下變成了坐馬車去,光是走到那,也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喬燕宿天生畏寒,大冬天騎馬這種事兒,對他簡直難如登天,如果真做了,也許他就是當場登天了。
  馬車沒走官道,而是繞路走了山道,雖然有些顛簸,但榮絕也是常走的,一般都沒什麼事;這時候,天色已經變黑,馬車已經快行到山腳下,繞過去,就是那鎮子。
  「今天我沒帶桃子。」
  「沒事,榮大爺出來辦事,我當然有義務幫忙。」喬燕宿不會油嘴滑舌,說這種話只會讓他險些咬了舌頭。
  「榮大爺?怎麼如此生分,怎麼說,我也算是你的姐夫。」榮絕舌尖一轉,也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抬眼一看,喬燕宿的表情果然黯淡了下去,他似乎真的很在意那個姐姐。
  有些尷尬地沉默著,榮絕正想著要說些什麼時,喬燕宿開口了:「姐姐會是個好妻子。」他的神色溫柔,時而慌亂、時而偏執的眼神也軟了下來,榮絕那一瞬突然覺得很憋悶,很不希望看著他用這種眼神來回憶一個女人。
  「我也會是個好姐夫。」榮絕這次又差點咬了舌頭……他說了什麼?這種情況下,不是應該說「我也會是個好丈夫」才對嗎?好姐夫?他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也察覺出語氣不對,喬燕宿疑惑地看向他,卻只見榮絕閃躲的目光。
  心一跳,兩個人似乎都察覺到了什麼。
  「你姐姐……很疼你?」榮安終於說了句正常的。
  「是,我娘去世的早,自小姐姐最疼我。」陷入回憶的喬燕宿,表情溫順如小獸,榮絕沒再問什麼,只是看著他出神。
  喬燕宿被他看得不自在,掩口咳了咳,「你在看什麼?」有些口拙的喬燕宿想著好歹要緩解下氣氛,於是隨口憋出一句:「你該不會是斷袖吧?告訴你,我只喜歡女人的。」本來是玩笑的一句話,但榮絕卻變了臉色。
  看他突然變得凝重的表情,喬燕宿覺得可能是自己玩笑開大了……口拙就是口拙!這輩子是改不了了!暗自抽打了自己,但礙著面子又不好意思道歉,於是就撓了撓頭轉移話題:「那個……你小時姐姐也很疼你吧?」
  榮絕扔下一句:「我沒姐姐。」
  「哥哥?」
  「我沒哥哥。」
  「弟弟、妹妹、堂兄、大表姐?」
  榮絕沒說話,以一種很無法形容的表情看著他。
  喬燕宿立刻跳了腳,「你們家都死絕了是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喬燕宿的動作太大,兩人竟在那一瞬覺得馬車被震得晃了晃;側頭對視,彼此眼底都有些淺淺的疑惑,不過片刻後,這點疑惑就被驚愕所取代,轟隆一聲,兩人只覺得天旋地轉,劇痛襲來,便昏厥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榮絕才醒過來,背脊上的壓力,壓迫得他喘不過氣來,臉被冰得麻木,嘴裡、耳裡全部都是雪,眼前一片黑暗,殘存的意識讓榮絕想到,他們碰上雪崩了!榮絕暗自運用內力,因為身體虛弱,功力完全使不出來,等到他從雪堆裡爬出來時,幾乎已經用上了全部力氣,新鮮空氣湧入鼻腔,榮絕先是劇烈地咳了幾聲。
  對了,喬燕宿!目光一凜,榮絕趔趄著爬起來,大聲喊:「喬燕宿!」
  「咳咳,喬燕宿!」榮絕撫著胸口在雪上尋著,腳下對著幾尺厚的雪,腳下發軟,榮絕走得趔趔趄趄,「喬燕宿!還活著就出聲!」
  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的情緒從心裡升起,一向淡漠的榮絕拚盡了全身力氣喊,連嗓子都有些嘶啞:「混蛋,出聲啊你!」
  愧疚感襲上來,若不是他執意走近路,也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如果喬燕宿死了……「喬燕宿!」
  「我、我在這兒。」悶悶的聲音傳來。
  「你在哪、在哪?」聽到聲音的榮絕停住,四處查看。
  「在你腳底下……混蛋,別再踩了!」
  榮絕一驚,趕忙從原地跳開,喬燕宿的衣角露出來,榮絕蹲下來用力地刨開積雪,他全身無力,挖了很久才看到臉朝上的喬燕宿,他的臉被凍得青紫,耳鼻裡全是雪,原本如墨的黑髮,也變成了白的。
  榮絕將他刨出來,拍了拍他的臉,「別睡!」
  「我醒著呢,痛!」那個「痛」字跟著咳嗽一塊噴了出來,噴得榮絕滿臉是雪。
  榮絕臉色一黑,也不再跟他廢話,一把將他撈起來抱著,腳下的雪又厚又鬆,一腳踩下去,便埋到了膝蓋,榮絕高高地抬著腿,因為還抱著一個人,所以一步一步邁得十分費力;畏寒的喬燕宿漸漸抽離意識,馬上就要昏厥。
  「你不是醒著嗎?」榮絕收緊雙臂,勒緊喬燕宿。
  「忍不住了……眼皮好重……」喬燕宿聲音很輕,帶著從血肉裡發出的顫抖。
  「是男人就撐著。」榮絕激他。
  「死了,老子也是男人……」喬燕宿每說一句,就要跟著又咳又喘,看起來激將法也不用,榮絕尋了他的七寸,「死了就沒桃子吃!我告訴你,你要是敢閉眼,府裡的那五顆,我一顆也不會留給你!」
  於是喬某人的眼睛一直撐得像銅鈴那麼大。
  走了很久,榮絕的呼吸也跟漏了風似的呼哧呼哧響,體力馬上就要被耗完,抱著喬燕宿的手臂又痠又麻,還一直不停地發抖;而喬燕宿雖然瞪著眼睛,可快要凍僵的四肢也無力地垂了下來,看著這樣的喬燕宿,榮絕只覺得真是很驚悚,還不如讓他睡著算了。
  終於,榮絕找到了一間破廟,廟門跟廢柴沒什麼兩樣,掛滿了蜘蛛網在寒風裡嘎吱作響;積雪到這裡已經淺了很多,榮絕抱著喬燕宿走進來,四處打量了下,佛像身上掛滿了蜘蛛網,面前的供桌上擺著香爐,還有幾個發黑的饅頭,破廟的角落有一堆稻草和燒焦的木柴,看樣子不久前也有人在這裡借宿過。
  榮絕將喬燕宿放到稻草堆上,覺得胳膊又重新回來了,看了眼炭堆,榮絕掏出腰際的匕首走到廟門口;喬燕宿看著他滿臉淡然地一揮手,廟門就被他劈了幾塊下來,榮絕走回來,將其中一塊削出尖來,然後插在另一塊木頭裡,拚命地轉來轉去……
  鑽木取火,他是原始人嗎?喬燕宿想著,但他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嘴唇一個勁兒地哆嗦。
  外面的風很大,總是把榮絕剛鑽出的小火苗吹滅,不知過了多久,榮絕才將火堆點起來;而這時候,喬燕宿的眼睛已經瞪不住了,他感覺自己一直在翻白眼,肯定特別難看……為什麼會這麼悲慘?不就是嘴饞想吃個桃子,老天爺何必這樣懲罰他?
  「你那是什麼眼神?」榮絕古怪地看他一眼,「能不能動?過來暖和暖和。」
  喬燕宿丟給他一個「你看我這副衰樣你說我能不能動」的眼神,榮絕有些無奈地起身將他抱了過來,烤了一會兒火,榮絕覺得暖和了很多,但身邊縮成一團的喬燕宿還是渾身顫抖,他可以聽到牙齒打架的聲音;他側頭看了眼喬燕宿,被他劇烈的顫抖驚到,「你為什麼會這麼冷,靠近火也暖不了嗎?」
  「沒、沒事……」
  「怎麼會沒事,你看看你自己都抖成什麼樣了?」
  「我說……我說沒、沒事!」他突然喊了一句,像是拚盡了所有力氣。
  榮絕被他吼得一愣,有些惱怒,「好好,算我多管閒事。」說完就湊到火邊,不再搭理喬燕宿了。
  破廟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喬燕宿哆哆嗦嗦的抽氣聲和牙齒的打架聲,他的表現不像是凍得,倒更像是嚇得。
  廟門被風吹得嘎吱嘎吱響,廟外似乎起了風,捲起雪不停地呼嘯;也不知道那個車夫怎麼樣了,會不會有事?榮絕這麼想著,準備天晴了就出去找找。

  ◎             ◎             ◎

  儘管看著外面,榮絕還是無法忽視耳邊那顫慄的呼吸聲,心像被一雙手抓著,癢得難受。
  「該死!」榮絕低咒一聲,伸手將哆嗦不停的喬燕宿一把抱進懷裡,懷中的身軀似乎停止顫抖了片刻,喬燕宿愣了愣,抬頭看他,榮絕瞪他一眼,別開目光,「你的哆嗦聲很煩人。」
  喬燕宿的唇抖半天,什麼也沒說。
  就這樣抱著很久,喬燕宿的顫抖幅度變小了,火燒得很旺,廟外的風雪也小了些,有種尷尬的沉默浮動在兩人之間;喬燕宿的頭埋在榮絕懷裡,頭髮上的雪融化,將頭髮打濕,濕答答的髮絲遮住了他的臉;榮絕看著火堆,但精神卻有些飄忽……懷裡的身子很輕、很瘦,有股淡淡如雪的味道。
  呼吸變得均勻,喬燕宿開口:「我並不怕冷,只是我的身子怕……」他低垂著目光,眼珠兒斜斜地看著燃燒的火焰,「六歲時,我掉進了冰窟窿裡,從那後就很怕冷,其實我早就忘了那件事,只是我的身子永遠都忘不了,大夫說這是心疾,沒得治。」喬燕宿屏息,卻沒聽到榮絕說話,於是有些失望的耷拉下肩膀,就在他以為榮絕不會開口時……
  「我也有心疾,十五歲時我被一個女人奪取了處子之身。」榮絕語不驚人死不休,喬燕宿瞠目,表情像是吃了隻蒼蠅,「老女人嗎?」
  「你剛剛說話時,我可沒有打斷你。」
  「好吧好吧,你繼續,我不插嘴了。」
  「自那以後,我就沒碰過女人,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所以那些人說你有……」喬燕宿眨了眨眼,窩在他懷裡的身子不安地動了動,「為什麼跟我說這個,不怕我說出去嗎?」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竟是期待的。
  「你如果說出去,我就殺人滅口。」榮絕眉目淡淡。
  「桃子……給我桃子,我就不說。」某人耍賴。
  「好像是我在威脅你?」榮絕低眸反問。
  「我這是反威脅。」某人理直氣壯地瞪回去。
  四目相對,笑意自眼底滑出,喬燕宿首先笑了出來,然後榮絕也露出了笑意,不知為什麼,兩個大男人抱著笑成一團;喬燕宿笑得抖了肩,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他抬眸,看著榮絕笑,笑著、笑著,兩個人的笑容漸漸斂去,一種莫名的情愫湧上來。
  榮絕的笑意淡了,眼眸深湛,之前心底對喬燕宿的不捨逐漸放大,看著少年水潤的唇、精緻的眼,心緒似乎是亂了;他不知道自己心底的那種感覺叫作憐惜,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憐惜一個男人,他的眼眸依然深湛,卻是失了清明。
  喬燕宿的笑意淡了,眼眸晶亮,心底的那種預感越發強烈,他似乎已經在榮絕的眼中看到深不可測的泥淖,泥淖中是他的面容;看著榮絕眸中自己的影子,強大的吸引力迫使他無法移開目光,有些東西,只在一瞬間就可以輕易發生改變,再也無法控制。
  不知是誰先湊過來,兩個人就這樣自然地吻到了一起,喬燕宿的唇有些顫、有些冷;榮絕的唇溫熱,柔軟得令人心醉;唇齒糾纏,靈巧的舌撬開牙關長驅直入,沒有人拒絕、沒有人停止,這個吻越來越深,直到兩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炙熱而紊亂;榮絕的手緩緩的伸到喬燕宿的衣服裡,撫摸著那冰冷如玉的皮膚。
  有些東西,在這一夜都改變了。
  第二天,雪停了。
  昨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是榮絕先恢復了理智,他的手倏地停住,吻也瞬間冷卻了下來;他抬起頭,眼中是喬燕宿有些紅腫的唇和迷亂的眸子,兩人對視了片刻,尷尬如同驚濤駭浪般湧上來……
  「咳、咳!」兩人默契地劇烈咳嗽。
  喬燕宿一歪身子,「噗通」一聲從榮絕懷裡滾下來;榮絕一驚,想要伸手去扶,可伸出的手又僵硬在半空,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一夜,兩個人都處在怔忡中,直到第二天,遠遠的有呐喊聲傳來……
  「爺,你在哪!」
  「榮少爺!」
  「榮絕你這個混蛋,大冬天的讓我們出來找你,自己給老子死出來!」
  廟裡的榮絕眉心跳了跳,最後一句保準是林鳳九那廝喊的。
  起身抖了抖已經烘乾的大氅再套上,身側是耷拉著腦袋的喬燕宿;年長幾歲的榮絕顯得很淡定,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繫上衣帶,「有人來找我們了,衣服乾了嗎?」
  低著頭的喬燕宿臉紅得像個桃子,頭髮遮住了他的臉,「嗯……」
  榮絕故作淡定地點點頭,「那好,我們走吧!」他裝得很好,除了出去時,差點被門檻絆倒以外;掩唇咳了咳,榮絕快走幾步,對尋他的人喊道:「我們在這裡!」
  聽到聲音的幾個人,立刻循著聲音找過來,首先一步飛過來的就是一襲牡丹黑衣的林鳳九;他橫眉豎眼的,上來就是一通抱怨:「你知不知道思水城離帝都有多遠?知不知道我多久就到了這裡?他奶奶的,老七跟我說得好像你死了一樣,害我大老遠跑來,結果你是在這兒看雪、看月亮呢!」
  「昨晚沒月亮。」榮絕走向停在一邊的馬車。
  「那你……」話在齒間一轉,氣沖沖地跟在榮絕後面的林鳳九,發現了耷拉著腦袋的喬燕宿,變臉似的又笑了起來,「這就是你的……」曖昧地瞥了榮絕一眼,隨即改口:「這就是你的小舅子吧?」
  喬燕宿點了點頭,還是遮著半張臉,榮絕看都沒看他一眼,撩開車簾就走了進去,喬燕宿在後面磨蹭了半天,猶豫著要不要也跟著上去;正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榮絕不鹹不淡的聲音傳出來:「你可以去跟阿九坐一輛馬車。」
  赤裸裸的挑釁!喬燕宿的火倏地就湧上來,過盛的男性自尊迫使他突然間抬起頭,一個健步就竄了上去,旁邊原本打算調戲一下他的林鳳九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一隻手還停在半空中。
  榮福恭敬地上前,「九少爺,需不需要老奴給您來點熱水?」
  林鳳九眨眨眼,琢磨了一會兒突然黑了臉,「你才被凍上了!本少爺在思考。」
  榮福瞇眼笑了笑,「請九少爺上車再想。」
  林鳳九哼了一聲,故作瀟灑地甩了甩袍子,上了後面的馬車,榮福笑了笑,跟著跳上榮絕的馬車,坐到車夫的旁邊。
  兩輛馬車在雪地裡行進,過了一會兒,榮絕撩開厚厚的車簾,「昨天駕車的馬夫怎麼樣了?」
  榮福恭敬地側頭,「就是他去府裡報的信。」
  「嗯,那就好,回去好好打賞他。」
  「是。」
  漸漸的,又飄起了小雪,兩輛馬車緩緩向榮府駛去,而有些好戲,也就此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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