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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帶著縫紉機回古代《下》
  • 作       者:言囈
  • 書       系:點點愛AL714
  • 出版日期:2017/07/11
  • 定       價:23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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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夫妻不和,做官坐府也散夥。
看大齡光棍縣太爺戀上精明幹練的商家女,
偏她揚言五年不成親,還吃軟不吃硬,
他日日打雜,夜夜站崗,把官一辭追妻去。
言囈筆下最逗趣縣令追妻日記,歡樂上市!

這一切都顯得荒唐、可笑,何漾背著她上花樓,還與花魁有私情,
何漾是個獨斷專行的性子,凡事先斬後奏,這樣的性格,即使出於善意,
她也不受。當何漾問起他們的親事,夏顏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噗嗤一笑,簡單一句,她反悔了。他獨斷專行,她又固執要強,
不時拌嘴,互不相讓,何漾以往不干涉她,只因名不正、言不順,
誰能保證婚後不會改變?夏顏也知何漾的想法是這世上男子的想法,
他是官人,現代人的她學不會三從四德,或許這婚,不般配。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夏顏趕到劉家時,劉家門上已經掛起了白布球,何大林正站高拿白紙糊住了紅對聯,見了夏顏走來,將叼在嘴裡的漿糊刷子取下,咳了兩口痰方道:「大妞兒,妳進屋照看妳乾娘去,她方才哭得昏死過去,這會兒正緩著勁兒,沒個妥貼人照應。」
  夏顏應了聲兒,連忙朝裡屋走去。此時王娘子正餵劉大娘喝水,另一端劉大伯的遺體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蓋了一床薄被,臉色死灰、眼皮凹陷,夏顏只瞥了一眼便不忍再看。她先走過去恭恭敬敬地磕了頭,哭不出來,也不做那乾號的樣子,只說了兩句寬慰生人的話。
  劉大娘聽見夏顏說話,又號哭起來,原本爽利、清脆的嗓音此時又沙又啞。夏顏走過去,撫摸她的背順氣,原本還不真切的情緒也漸漸有了悲意。
  「妳乾爹是在夢裡沒了的,沒受多少苦痛,也算是壽終正寢。」王娘子把手中的茶碗交到夏顏手上,靠近她耳邊輕聲說:「只是妳乾娘悲傷過度,眼瞅著也頂不了用,家裡缺個拿捏主意的人,這幾日少不得要勞累妳了。」
  夏顏會意,朝她點了點頭。王娘子又交代了兩句,便去廚下幫忙了。
  棺槨是早就備好的,無須夏顏煩心,只是香燭、紙錢這些零碎東西,七七八八,不成個體統。夏顏取了十兩銀子,讓青丫先去置辦些回來,「買完香燭,再順道去我鋪子裡,讓伙計送十匹白坯布來。」
  這邊剛吩咐完,門口躥進一個高大黑影,小武子撲到床前,哭號大叫道:「爹啊!」
  劉大娘聽見兒子悲哭,連哭喊的力氣都沒了,只默默流著眼淚,有氣無力地哼哼兩聲。小武子哭完一氣,跪著爬到親娘身邊,攥著她的衣角痛哭流涕。
  劉大娘蔫兒蔫兒地抬起頭,一手拉著夏顏,一手握住小武子,將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哽咽道:「我以後是沒甚指望了,就守著你們過日子,旁的我不求,只求你們死鬼老爹在天之靈,保佑你們平安康泰,也算全了我這老不中用的心意。」
  這話再實在不過,天下父母都只這一個願望。夏顏聞之動容,鼻尖一酸,反握住他們的手道:「乾娘萬不可心灰意冷,小武哥和我都盼著能多孝敬您呢。」
  劉大娘抽噎了一氣兒,捶起了小武子的胸膛哭道:「往日裡你不聽勸,眼下又要守三年孝,究竟要蹉跎到幾時?」
  小武子低著頭任她捶打,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黝黑的面龐毫無神采。
  三人正悲痛時,門口又走進一個人影。何漾大步踏進屋內,眼神在三人交錯的手上一掃而過,先去磕頭燒紙,而後才走到劉大娘面前,輕聲安慰了幾句,「前廳無人陪客,就由我替上吧,小武哥先去把訃文寫了,親戚朋友間總得報喪。」
  劉大娘此時也緩過了悲痛,強撐著立起,只是腿上一陣痠麻,搖搖晃晃要倒。夏顏眼疾手快地扶住,何漾也伸手去攙,兩人的手背不經意間相觸,夏顏微微一愣,下一瞬間,他便面無表情地鬆開了手,蜷起手指負在身後。
  沒有多餘客套,何漾去前廳斟茶陪客。夏顏往廟觀裡去請僧眾唸經、放焰口,又去牙行雇了兩個跑腿的夯漢。
  夏顏回到家時,天已擦黑,何漾正伏案寫悼文,見她進來,筆尖一頓,擱下筆拿剪子把燭花挑了挑,又俯首作文。小武子坐在一邊,望著黑黢黢的窗外出神,夏顏受不了這一室尷尬,便捲了袖子去廚下幫忙。
  齋麵剛下鍋,劉大娘的臉被熱氣蒸得紅通通的,眼瞧著氣色好了些。夏顏舀了一瓢水淨手,接過白案擀麵,麵劑子捏得小小的,壓平了包餡兒。
  「白布先扯幾尺?皂角、細鹽得明日才能買了。小殮該怎麼辦?」夏顏也是頭一回遇上這樣的事兒,風俗規矩也只是道聽塗說,此時完全兩眼一抹黑,生怕自己行事有了疏漏。
  「白布每份扯四尺就夠了,孝衣、麻布都是現成的,不必操心這個。明日才是小殮,今夜先沐浴、櫛髮,那淘米水留下,待會燒熱了給妳乾爹淨面、擦身。」劉大娘吸溜著鼻子,抹了抹眼角的淚花繼續道:「妳那鋪子離不得人,今兒個早些回去,不必守夜了。」
  「乾娘,您這話就是見外了,乾爹的大事,我是萬不能撒手不管的,今夜無論如何也得留我來守夜。」夏顏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望著劉大娘認真地說道。
  劉大娘聽了這話,眼中又有了溼意,忙忍住心中酸澀,連連點頭。
  在碗中擱了香油和鹽,叉了一箸素麵,再倒滿麵湯,熱氣騰騰的齋麵就端上了桌。幾人都沒甚胃口,匆匆吃完了飯便各忙各的。何大林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劉大娘便點了燈籠,讓他們父子回去。
  何漾眼神微抬,餘光往夏顏的方向掃了掃,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今夜也留下吧,送大伯最後一程。」
  劉大娘有些意外,回頭看了看夏顏,心思一轉,便又釋然了,當下和何大林打了招呼,留了幾個小的下來。
  入夜點起了長明燈,小武子跪在前頭守燈,何漾在另一邊燒紙,夏顏跪在棺槨旁,輕聲唸起了地藏經,語調柔緩,撫慰著一室傷心人。
  至下半夜時,風聲陣陣,遠處貓叫連連。夏顏揉了揉痠痛的腿腳,盤坐在藤席上,倚靠牆壁昏昏欲睡,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一黑,沉入夢鄉。
  身後冰冷的牆壁驟然間變得溫熱、暖和,頭、頸、肩也有了支撐,夏顏喃喃幾句,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
  翌日雞鳴時分,夏顏睜開沉重的眼皮,見到晨風中搖搖欲滅的油燈,方才回想起正身處在劉家,趕忙起身往燈臺裡添了香油。身上的被衾滑落,夏顏頓住了手,臉上漸漸有了羞意。
  信誓旦旦要守夜,結果卻酣睡到天明。夏顏趕緊把被衾疊好收進箱籠,理了理頭髮,簡單梳了個髮髻。
  小武子正在院裡打水劈柴,何漾也不見了蹤影。
  夏顏立在院門口,望著小武子忙碌的背影,輕輕喚了一聲:「小武哥。」
  這還是他歸家後,兩人說的第一句話。小武子脊背一挺,抓在手中的水桶微微晃著,他沒有回過頭,只淡淡嗯了一聲,便又忙活起手上的事情。
  夏顏也不再多言,打了冷水簡單洗漱完,便回屋守靈去了。既然他覺得彆扭,兩人還是少相處為妙。
  不到辰時,便陸續有客上門弔唁,夏顏穿著麻布孝衣,同客人一一磕頭回禮。
  此後一連幾日,何漾也沒再露面。到頭七那日,僧眾們上香點燈,拜懺施食,他才匆匆趕來,還穿著官服,連常服也沒來得及換,和親朋匆匆打了招呼,便乘轎去路祭了。
  小武子和夏顏分作孝子、孝女扶靈出殯,劉大娘在後頭哭得肝腸寸斷。夏顏歪頭看了看小武子的側顏,只見他始終蹙著眉,並未流淚,待感知到一旁的目光,才回過頭來,直愣愣地望著夏顏,而後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顏知他心中悲慟,反而哭不出來了,不由握緊了他的手,安慰般扯了扯嘴角。
  路旁一頂青轎內,何漾瞇著眼,正巧撞見了這一幕,他重重坐回去,緊抿著唇,閉了閉眼。
  劉大伯臥病多年,家中請醫問藥耗費不少,小武子有些積蓄也全都填到了這次喪事裡,光是夏顏私下填補的,就不亞於五十兩,還有從其他親朋手裡湊來的,少說也有三十多兩的外債。
  劉大娘日夜煎熬,想把祖上的田地賣了還債,夏顏得知後,匆匆趕來制止她,可劉大娘說什麼也不肯收下夏顏的錢。
  「乾娘,這點家底是乾爹留下的,您就是留點念想,也不該賣了。更何況將來養老,總該留些本錢。小武哥大事沒辦,再沒了田地,還能說到什麼好人家?這些錢就當作是我借給您的,將來再慢慢還吧。」
  夏顏嘴皮子磨了半天,劉大娘才歇了賣地的念頭。小武子送夏顏出門,走了半截道,才囁嚅地道了一聲謝。
  夏顏聽他終於肯對自己說話了,心中總算鬆快了些。她朝小武子笑道:「小武哥,往後咱們守著乾娘,好好過日子吧,總歸是一家人,我是真把你當親哥哥看的。」
  小武子的嘴唇動了動,垂下眼點點頭。
  夏顏笑顏如花,腳下也輕鬆了許多,往前跑了兩步,對還留在原地的小武子揮了揮手,拐了個彎便不見了蹤影。

  ◎             ◎             ◎

  生活恢復了平靜,歡顏的生意也蒸蒸日上,如今在商場裡,夏顏的名頭也漸漸傳揚開了,凌州城裡的各大小商號,凡是提到夏顏這號人物,也都是豎大拇指,稱讚不已的。
  這一日夏顏正同染坊伙計們商量新顏色,就聽聞外面一通嘈雜。鋪子裡兩個伙計嚇得魂飛魄散,磕磕絆絆地跑過來大呼道:「東家不得了了,外面來了群凶煞打手,把咱鋪子裡砸了個人仰馬翻!」
  歡顏成衣鋪裡,衣架子被推得東倒西歪,衣裙、配飾散落一地,門口圍了一群看客指指點點。伙計們大都是女子,甫一見這陣仗,俱都嚇得飛奔至二樓躲禍。
  夏顏提著裙襬匆匆趕到時,只見地上一片狼藉,搗亂之人卻已不見蹤影,看來這些人來去匆匆,砸了就跑,並不敢久留。
  夏顏撥開人群追出去,只見遠遠幾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俱都蒙著臉,嬉鬧著奔跑而過,手裡還抓著幾身衣裳招搖過市。看這情景不像是仇家來尋,倒像是幾個不懂事的混混找茬。
  夏顏凝眉注目著,對著牆角處的小乞兒丟了一角銀子,吩咐道:「你去替我盯著那幾人,看他們最終於何處落腳,若是辦成了這事兒,再來我這兒領賞。」
  小乞丐掂了掂沉甸甸的銀子,樂得合不攏嘴,後退著連連作揖,掉過頭一個箭步追了出去。
  夏顏回到店內,見外頭依舊圍了些人看熱鬧,便吩咐伙計們關門歇業,又把看店的雇員們叫到近前詢問了一番。
  「這些人忒霸道了,進來二話不說便砸搶,嘴裡念叨著什麼『看妳還敢欺負俺家姐』之類的話,當時人心惶惶,也聽不真切。」小伙計苦著臉,唯唯諾諾地答道。
  夏顏絞盡腦汁也記不起最近得罪了何人,只是今日匆匆一瞥那些人的穿戴,並不像是賊寇,倒有些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沉吟良久便道:「明日你隨我一同去報官,其他人先把鋪子收拾乾淨,照常營業,不必驚慌,我會雇幾個壯漢來照看。」
  夏顏簡單吩咐了兩句,便急忙往劉家趕去。
  小武子告了丁憂,正閒賦在家,夏顏便同他說了今日之事,他一聽,立即就炸了毛,要問個明白去拿人,夏顏只好耐著性子安撫道:「眼下正是毫無頭緒,要拿人也沒處找去,你先替我尋幾個好身手的,我這鋪子也確實少個男人支撐。」
  小武子聽她說完這話,不由息了聲響,偷偷打量了她兩眼,默默點頭應了。
  夏顏辦完這件事,猶覺不放心,回到街面上,拜訪了幾家相鄰的店鋪,一一詢問情況,正從對門的茶葉鋪出來,就瞧見早先接了銀子的小乞兒在門口候著。此時大門緊閉,他不得進去,只抻著頭望門縫裡巴望。
  「你把消息帶來了?」夏顏立在他身後,突然出聲問道,直嚇得他一個激靈坐到地上。
  待小乞兒認清了人,大口喘氣兒道:「東家娘子何苦作弄我?我今兒可是替您跑斷了腿呢。」
  夏顏知他是來邀功,又賞了幾個大子兒出去,指了指旁邊的酒樓道:「若是你回得明白,我請你吃油潑雞。」
  小乞兒饞得直咽唾沫,急急說道:「那幾個潑猴最後入了城西桂花巷,清水脊兩頭翹起的那家。」
  夏顏猛然瞪大了雙眼,吃驚道:「果真是桂花巷?」
  「再不能夠騙您,他家的小門樓上砌的是花草磚,我來回瞅了十多遍,準沒錯兒。」
  夏顏捏緊了雙手,陷入苦惱之中。若是這一家的話,眼下可不能報官抓人。那是方岱川的外室家,而目前,她正在同方家商談幾項生意,若是談攏了,自家的資產能躍上兩個臺階。
  可夏顏始終想不明白方家姨娘為何會突然發難,先前方家姨娘倒是來定過幾件衣裳,後因廣陽王妃的急召而往後推遲了。夏顏能想到的唯一緣由便是這個,可她早先就派人去打了招呼,方家也犯不著為這等小事難為人。
  這件事少不得要自己出面弄清楚了。夏顏回到空間裡,熬夜把方姨娘的幾件華服收了尾,又鄭重寫了全紅帖,註明過午前去拜訪,託人一早便送了過去。
  拖了大半個時辰,送帖的伙計大汗淋漓地跑回來,望著夏顏連連搖頭道:「讓我在外頭立了半個時辰,連杯熱水都無,他家門房才懶洋洋地出來回說奶奶不見客。」
  這就是明擺著甩臉子了?夏顏不禁也動了怒,這個姨奶奶不過是草莽出身,在方岱川面前有些體面,就敢這樣輕狂?可又不禁讓夏顏深思,這究竟是姨娘自己的意思,還是方家的授意?
  夏顏聚精會神地思考著。眼下還是要弄清方岱川是何意,還有自家究竟為何會與人交惡。
  夏顏趴在交疊的手臂上,額前的碎髮垂下,貼在白嫩嫩的臉上。何漾輕輕走進店內,盯著她的側影靜靜看了片刻,垂下眼走至近前,屈指敲了敲櫃檯面。
  夏顏回過神,睜大了雙眼愣愣地望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聽聞妳這兒出了亂子?」何漾環顧四周,見了牆上幾隻斑駁的腳印,皺眉道:「為何不來報官?」
  「不過是些小岔子,我應付得來,不必勞煩大人憂心。」夏顏木然答道。她此時望著何漾的臉,心中還有隱隱抽痛之感,只有說著冷冰冰的話,才能真切地提醒著她今時不同往日了,何漾是危險的漩渦,她必須時刻和他劃清界限。
  何漾眼神微閃,一雙黑眸深深地望著她,近乎無聲地說道:「我們一定要這般生分?」
  「我不再是何家女兒,也不會是何家兒媳,不然你覺著我們該如何自處?互不往來,難道不是最好的法子?」夏顏咬了咬唇,頗為疲憊地道。
  話音未落,就見小武子帶著個壯漢入了店內,見了他二人這情狀,便目視斜方,甕聲甕氣地道:「我帶了人來替妳看店,妳要怎麼安置?」
  夏顏立刻對這個漢子露出了笑顏,客氣道:「我這兒姑娘居多,就委屈兄弟暫住隔壁小樓,我在那兒賃了一間屋子,若有不便之處,儘管提出來,我定替你辦周全。」
  小武子目光在何漾與夏顏二人之間打了個轉兒,便領人出去了。
  夏顏收回了目光,臉上還帶著笑意。何漾見了,頓覺刺眼,自嘲地笑了起來,「也對,如今妳有了新家,也不必顧念舊情了。」
  夏顏被這話刺得心中一痛,望著何漾的眼神也冷了下來,「若是這般想法能讓你鬆快些,那就隨你了。」
  何漾捏了捏拳頭,幾乎要轉身離開之時,又逼得自己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語調道:「昨日之事,沒那般簡單,恐是有心人利用,妳往後行事多加小心。」
  夏顏在他再次轉回目光之前別開了臉,盯著自己指甲上的小白點輕輕嗯了一聲。
  何漾的眼神在她的臉上膠著了片刻,緊握的雙拳散開又握緊,神色冷清地道:「在我未查明事情真相之前,不可輕舉妄動,妳可知我的意思?」
  只是這回卻沒再得到夏顏的回應。何漾想要再說幾句又覺多餘,只得忍著氣離開了。
  夏顏逼迫自己不再回憶何漾看她的目光,拿出算盤撥開,將帳目重新盤了一遍。這時招娣拿著一張單帖走了進來,遞給夏顏道:「方老闆親自設席,請您去赴宴呢。」
  夏顏撥算盤的手指一頓,接過帖子仔細瞧了一遍,確實是方岱川親筆,便思索著該不該赴約。
  目前看來,自家與方岱川並無利益衝突,昨日之事不像是他的手筆,且以他的品性、氣度,斷不會使出這等上不得臺盤的手段,夏顏猜測這多半還是女人間的挑釁。那麼今日下帖宴請,就是賠罪的意思了?
  夏顏無意識地撥著算盤珠子,腦子飛快轉了起來,為保全自身安全,她決定還是多帶兩人去赴約,「招娣,明日妳同我一道去,方岱川的席面上,女賓不必飲酒,君子謙謙,細緻、周到,妳不用擔心。不過以防外一,我們還是把小武哥叫上。」夏顏把帳本合上,揉著手指輕聲說道。
  招娣聽說能隨同赴宴,並且還是方岱川親自設的宴席,不禁有些興奮,畢竟方儒商的名頭,在凌州商界可是如雷貫耳的存在。心中雖高興,可她到底穩重些,也沒樂得忘了形,眼睛亮閃閃地應下了。又想起昨日那場風波,她正了正顏色問道:「東家,昨日之事難道是麗裳坊搞的鬼?」
  「多半是,咱們以不變應萬變,萬事警醒些。」夏顏緊緊捏著算盤,神色肅穆地說道。她隱隱有種預感,這場戰爭,終於已經悄悄打響了。
  招娣氣得拍了一掌桌面,咬牙切齒道:「每回都讓她們壓制住,著實咽不下這口氣!」
  「平日裡萬事都能忍得,怎麼這會兒跳腳了?」夏顏好笑地點了點招娣的額頭,打趣了兩句,接著又冷下了臉色,望著遠方輕聲道:「放心吧,她們得意不了多久了,萬事具備,只欠東風。」
  最後一顆算盤珠子歸於原位,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             ◎             ◎

  景福齋二樓包間裡,掐絲琺瑯香爐裡飄出了嫋嫋香氣。
  方岱川一身直裰常服微微起皺,臨窗而坐,極目遠眺,待見到遠方一輛紅頂馬車緩緩駛來之時,雙眸之中露出了一絲笑意。他整了整衣衫,站起身往門口走去,行至門檻邊,又回頭輕輕一瞥,原本坐在紅木椅上妍麗婦人也不情不願地站起了身,碎步輕移走至他的身後,伏小做低狀。
  夏顏隨著小二緩緩上樓,剛露出頭臉,就見著方岱川迎在門口,不禁笑著,一疊聲地打招呼。
  招娣和小武子跟在後頭,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人物,不禁互換了個眼神,眉頭高挑。
  「夏老闆賞臉,方某不勝榮幸,略施薄席,還請笑納。」他親自為夏顏等人推椅迎座,而後對小二打了個手勢,示意走菜。
  夏顏也跟著說了兩句客套話,便把興趣都放在了他身後的女子身上,此人正是方岱川的姨娘,瞿氏。
  瞿氏是方岱川二房,方家下人們都稱她二奶奶,如今年方雙十,精明、幹練,平日裡替方岱川打理一些產業,因此很有些體面。方岱川尋常應酬交際,偶爾也會帶上她。
  這位姨奶奶雖大字不識一個,可一張好鋼口能說會道,連說文的相公也辯她不過。其父當年落草為寇,在民間很是攪出了些亂子,後來朝廷招安,闔家歸順,這身世便也洗白了。方岱川如今膝下只有一子,便是這瞿姨娘的珠胎。
  夏顏奉席落座,對面瞿氏則一臉冷漠。見此情景,夏顏也不先開口,只是饒有興致地觀賞著自己的指尖,等著對方先出聲。
  方岱川到底老練,知道這兩個女人互不對盤,便先自家敬了一杯酒,傾杯致意,和顏悅色地道:「今日請夏老闆賞臉,一是驚聞前日夏老闆受驚,全因賤內不識大體,擾了您清靜,令方某萬分不安。二是不日你我兩家將風雨同舟,更該守望相助才是。」
  以方家的地位,這話就是極給夏顏體面了。方家月前和離羅國官僚接洽,取得了一筆替王室訂製宮裝的生意,通觀凌州各家名手,誰也抵不過夏顏的手藝,自然這筆生意就落到了她的頭上,因此兩家走動也日漸頻繁。
  這筆生意賺錢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能打通海運脈絡,往後自家往離羅國銷貨,也更加便利些。夏顏當然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像昨日那般插曲,她完全沒放在心上。
  「雖不知二奶奶為何厭煩,可這一杯酒是我該敬二位的。昨日之事,權當誤會,今後我們兩家不計前嫌,通力合作,定能開闢一番新局面。」夏顏也將手中酒水一飲而盡,覆杯不滴。
  「不過是些捕風捉影之言,夏老闆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方岱川不欲多說,夏顏便也不再追問。瞿氏自始至終不多言,與她以往行事大不相符,但也不再冰冷相待,席間傳杯換盞,也算吃得盡興。
  瞿氏無足輕重,方岱川的態度才是夏顏所在意的,既然這位掌門人極力從中周旋,夏顏便也放心了。
  他們所在的這個包間是個敞廳,另一頭還有一桌席面,中間用一扇四頁移門相隔。因先前對面無人,移門便敞開著,這時小二進來道了歉,說另一桌也定了出去,便要進來關門隔開兩室。
  當移門關上半扇時,夏顏瞥見另一間進來兩人,打頭的正是何漾。
  夏顏挾菜的手愣在半空,方岱川注意到這細小動作,順勢望去,也見到了何漾的身影,立刻吩咐小二道:「且慢。」
  何漾原本正凝神想事,聽見這聲喚,抬了頭一眼就瞧見了對面的夏顏,兩人四目相接,都有些詫異。何漾很快反應過來,若無其事地與方岱川拱手互拜,後者更是欣喜,微瞇的眼角隱隱生出些細紋。
  另一端,許久不見的田潑皮也探出了腦袋,見著了在座各位,嘿的一聲叫出來,道:「何大人,我說什麼來著?這事兒無須我操心,這不兩家就自己和解了嗎。」他從縫隙中擠了出來,走到瞿氏跟前,腆著臉笑道:「姑奶奶,幾日不見,您更富態了啊。」
  瞿氏確實有些發福,田潑皮敢這般說,可見二人關係不一般。田潑皮在道上浸淫多年,瞿氏也有些暗背景,是以兩人相熟也不意外。
  瞿氏見了田潑皮,才真正露出了笑顏,指著他的鼻尖道:「田老三,你的膽子倒是肥了啊。」
  既然相熟,兩撥人便並作一桌,在田潑皮插科打諢下,氣氛輕鬆了不少。
  席畢飲茶,又聊了些閒散趣事。田潑皮因有了醉意,說話也越來越放肆了,剛說完葷段子,又讚起招娣的相貌來,這下讓本就拘束的招娣頓時紅了臉。小武子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頭望向夏顏。
  夏顏原本對這些場面並不在意,可他到底輕薄了自己人,當下心中便有些不快,臉上也帶出了些意思。
  瞿氏接到方岱川的眼神,裝模作樣念起家中幼子來,方岱川便藉機散了宴席,先把田潑皮架走了。
  臨行前,方岱川又走到何漾跟前,從袖袋中抽出一管紙卷,遞到他手上道:「這是大人遺留在寒舍之物,原本打算交與夏小娘子保管,如今思來想去,還是物歸原主為好。」而後,方岱川看了他二人一眼,神色不明地離開了。
  小武子惹了一肚子氣,重重捶了下桌面。他轉頭見天色漸晚,兀自去取了夏顏的兜帽,立在門邊硬邦邦地道:「我送妳回去吧。」
  夏顏見招娣還有些不自在,心裡著實有些過意不去,握住招娣的手道:「今日委屈了妳,莫要放在心上。明日妳歇息一天,去望望爹娘吧。」
  招娣咬著唇點了點頭。
  兩人相扶立起時,何漾突然抓住了夏顏的胳膊道:「妳等等,我有話同妳說。」何漾又走到小武子身邊,抽走了他手中的兜帽,望著他的眼睛,字字清楚地道:「不必勞煩你了,我親自送她回去。」
  小武子猶在氣頭上,一把抓住了何漾的衣襟,咬牙切齒地道:「看看你都招惹了些什麼人,敢這樣給她委屈受,我怎可能把她交給你。」
  何漾冷冷望著小武子,單手捏住他的手腕,用力點住了某個穴位,疼得小武子迅速鬆開了手。
  「我與她之間,你插不了足,莫要自尋煩惱。」何漾疾言厲色地說完這句,便不再看小武子,走回夏顏身邊,拉著她急速往門外走去。
  夏顏怕他二人計較起來,當下也不反抗,同小武子打了個眼神安慰,便順著何漾的力道走了。

  ◎             ◎             ◎

  何漾也未行遠,拉著夏顏下樓,闖入了另一間空無一人的包廳,轉身把門栓落下,室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夏顏能感覺到何漾正一步步朝她走來,她不禁往後退去,撞到了桌椅,發出刺耳的聲音。
  何漾腳步微頓,轉過方向與夏顏擦身而過,窗戶被打開,一室清輝灑落下來,視線也更清晰了些。他就著月光把方才的紙卷展開,一張仕女小像露了出來,夏顏眼尖,立刻認出這張畫上的人便是她。
  何漾把畫仔細收疊好,指尖無意識地敲起了窗框,聲音輕輕淺淺,是這滿室裡唯一的動靜。微弱的月光將他朦朧罩住,夏顏立在身後,只覺這一刻,他的背影有些孤寂。
  「這張畫早先夾在山堂肆考裡,我閱完還給方岱川時,畫也流落了出去,讓瞿氏發現,便猜度妳同方岱川有私情。」何漾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只化作一絲嘆息,「對不住,是我連累了妳。」
  夏顏此時倒不在意瞿氏如何,只想到他每日對著畫像睹物思人,心中便隱隱作痛。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緩緩坐到椅子上,輕聲道:「你這又是何苦?」
  何漾敲擊的手指停下,雙手緊緊握住窗框,彎下了脊背,悶頭深吸一口氣,繼續平靜地敘述道:「田潑皮打聽到些事情,據說是從妳鋪子裡傳出些流言蜚語,暗示方岱川幼子非他親生,瞿氏更是為了這件事惱的。」
  「這話可是汙衊,我鋪子裡再沒人傳這些閒言瑣事的。」夏顏有些惱怒地道,臉上也因激動泛出了一絲紅暈。
  「那便是有人嫁禍,我會替妳查明的。」何漾轉過身子靠在牆上,望著夏顏低聲說道。
  「還查什麼?準是麗裳坊的手段。」夏顏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又想起何漾同晚晴的關係,歪過頭低垂了眼睫。
  何漾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勾起,眼神漸漸柔和下來,彷彿沉溺在一片漩渦之中。
  夏顏感受到他灼人的目光,更加不願直視,乾脆背過身去,雙目只盯著桌腳邊一條斜斜的月光線。而後一個高大的黑影籠罩下來,月亮鑽進了雲層裡,室內頓時一片暗黑,夏顏落入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何漾的下巴貼在她的頭頂,雙手漸漸收攏,連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如自言自語般呢喃道:「阿顏,妳這性子啊……」
  在何漾抱住她的那一刻,夏顏的心跳便如打鼓般躁動,她極力平復著呼吸,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異常。何漾的呼吸也漸漸加深,他的胸膛貼在夏顏的背上,已分不清誰的心跳更快些。
  「我……」何漾只說了一聲,便覺口乾舌燥,手心也漸漸有了汗意。
  「客官,梅花廳無人,您先入內小憩片刻。」門外傳來了店小二洪亮的嗓音。
  夏顏能明顯感覺到背後的身子一僵,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木門被推了一下,因落了栓沒打開,小二在外頭咦了一聲,又試了幾回,依舊無法推開。小二只得陪笑道:「對不住了客官,您再移步樓上吧,這門怕是卡住了,明月廳外頭有棵海棠,眼下正是賞花好時節,您這般雅人莫不能辜負良辰美景不是?」小二嘴裡說著奉承話,帶著人漸行漸遠了。
  夏顏僵著身子,聽聞外頭沒有響動了,才用力推了何漾一把。
  原本的脈脈溫情被攪散,兩人都有些尷尬。夏顏很快恢復了理智,暗罵自己太不爭氣,方才的何漾太危險,她差點就沉溺其中了,幸虧只是一瞬間,黑夜也看不清她臉上的紅暈,於是面無表情地道:「今日之事全當沒有發生,多謝你為我勞心勞力,只是我們……還是少來往為好。」
  「妳當真不知我的心意?」何漾往前逼迫兩步,語氣中也含有了一絲急切。
  夏顏不想再與他爭論,門外又漸漸響起了腳步聲,心知再拖延下去恐怕不妙。
  轉頭望向窗外,此處正是一樓,夏顏心思轉動,二話沒說便朝窗口走去,單手撐住窗稜,輕輕一躍,便坐了上去,雙腿劃過一道弧線轉到了窗外。她回過頭,目光炯炯地望著何漾,微微一笑道:「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我不接受。」而後縱身一躍,輕巧落到了地上,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瀟灑離去。

  ◎             ◎             ◎

  三司會審凌州戰船腐蠹一案,判了主犯雷貴斬秋後,其族抄家發配,永不入良。至此,盤踞在凌州城內數百年的世家大族一夕之間蕩然無存。
  可牽扯甚深的廣陽王府卻毫髮無傷,究其緣由,只因離羅國日前來求娶京中貴女,而和親之人正是廣陽王的胞妹永寧郡主,如今已加封公主爵。
  和親儀隊從京城行往凌州,於小蘆河渡口乘高帆大船遠赴西洋。
  凌州是永寧公主幼年生長之地,鄉情自不消多說,凌州官商百姓也都紛紛上呈寶物添妝,略表心意。公主更是欽點了麗裳坊為其訂製一百二十套四季衣裳,這份殊榮,獨此一份,其餘幾大商鋪也只有羨慕、讚嘆的分兒。一時間,麗裳坊繁花似錦,鋒頭無兩。
  而偏偏在此之際,供貨多年的織雲坊卻突然轉手賣入麗裳坊名下,白老闆數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這個晚晴果然有些手段,吞下了最大布莊,往後行商就更加便宜了。」夏顏斟了一小盅茶水,放在鼻尖細嗅,清香撲面,心曠神怡。
  麗裳坊的行事手段有些仿照歡顏的影子,同樣是開闢貨源,夏顏選擇自設作坊,而麗裳坊則更加誇張、粗暴。對此,梅廉不屑一顧地道:「回回都是把人往絕境裡逼,也太狠厲了些。」
  夏顏聽了這話,不置可否,低下頭微微一笑。
  梅廉又嘆了回麗裳坊不好對付,又說起了自家事,「我這兒已算是小心行事了,卻仍然讓她察覺了蛛絲馬跡,好在家叔的黨羽已讓我剪了禿嚕,她也探聽不到什麼事了。對了,妳可聽說白老闆的公子患了……病,恐怕也是跟蘭馨坊脫不了關係。」
  夏顏不是那無知少女,見梅廉語焉不詳,也猜到了白公子患的是何種病了。只是這些事不是一個少女能毫無顧忌地討論的,當下也只裝作聽不懂,不接這話頭,只默默品茶。
  梅廉也覺著說這些話有些唐突了,便說起了輕鬆話題,不知不覺間又聊到了何漾身上。
  「妹子,何兄弟果然高妙,如今我這教坊有他扶持,更是蒸蒸日上。只是近日來他愁眉不展,問了他也不肯透露一毫,依我看,多半還是妳這丫頭鬧的。」梅廉和他二人接觸都多,是以對他們之間的情愫也略知一二。
  夏顏聽了這話,沉默不語,把腕上的香串轉了幾圈,輕語道:「大哥,我也不瞞你,我雖對他有意,可終究不是良人,明知將來辛苦,為何還硬湊在一起。」
  「為情所困最是磨人,若是真能如妳所言,分得那般清楚也罷了。」梅廉眉宇間也有了一絲憂愁,他望著窗外,閃爍其詞地道:「奈何情之所至,心不由己。」
  梅廉是有家室的,談吐中也聽他提過幾回,只是這位嫂子體弱多病,不能操持家事,因此夏顏一直沒見過。聽方才他的話,倒有些幽情之意,夏顏心下暗自納罕。不過他二人向來極少談論風月,因此這話題也就一揭而過。
  夏顏說完了陸上營生,又提到海運上來,「聽聞你曾出過海?我倒有些事情問你,離羅國風土人情如何,可算富裕、繁華?近日我接了一筆單子,是專為離羅貴族訂製的。」
  「雖比不得我華夏,可也算富裕之州,其盛產金銀、珍珠,得天獨厚。不過離羅大陸也不只有這一國,四周還散著諸多小國,俱是些蠻荒之地,不足為道。」
  聽梅廉這番說道,似乎那裡金銀礦產豐富,可生產力低下,以往這裡的絲綢、茶葉在那邊的銷量極好,如今更是漸漸有了商販來進成衣販賣,聽聞離羅貴族揮金如土,只求中原產物,如此一來,那倒真是個賺錢的好去處。
  正說著話,招娣在外輕叩門扉,也不入內,只隔在門外頭說:「東家,蘇府遞了帖子來。」
  夏顏聽了這話,很是詫異,蘇敬文向來來去自如,是極少正兒八經地下帖子的,可見是有了什麼大事,便喚她遞進來。招娣在外停頓了片刻,才入內奉送,夏顏展開帖子一瞧,原來是雷彩琴生女了。
  夏顏同蘇府女眷關係尋常,也不時常來往,可既然人家特來報喜了,備份禮送去也是應該的。於是她親自挑了全套小衫,合一床繡金百家被,託人帶了過去。雷彩琴眼下正坐月子,怕是並不想看見她,畢竟母族覆滅,這樣的打擊換作是誰都難以承受的。
  梅廉談完事,便要告辭,夏顏就讓招娣送他一程。
  屋內靜下來後,夏顏便把幾塊織錦緞子分類造冊,兩刻鐘過去,她見外頭起了風,便前去關窗。剛行至窗口,就見院子後頭的矮樹林裡,梅廉正拉著招娣的手說話,而招娣則背著身子,看不清臉上神情。
  夏顏愣愣地看了半晌,才覺這般窺私不好,便輕輕合上了窗頁,不再去管他二人如何。情之一事,當局者迷,眼下她也管不了別人情思了,只能竭盡全力守護自己的心。

  第二章

  蘇敬文剛得了孩子沒半日,便匆匆跑到夏顏這兒來絮叨。夏顏皺著眉頭接待了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這幾日他來得越發頻繁了,話也日漸露骨,原本對此還不以為意的夏顏,此時也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顏妹妹,妳來做我家囡囡姨母可好?」蘇敬文蹺起了腿,彎起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腆著臉說道。
  夏顏對他向來是沒有好顏色的,奈何這傢伙皮厚,被刺了頭也不惱,仍就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夏顏實在無法,便只好把何漾搬抬出來了,「過兩日我同大郎一齊去看望少奶奶可好?洗三那日可要人?」夏顏笑咪咪地望著他,萬分誠懇地說。
  蘇敬文原本笑意盈盈的臉凍住了,眼珠子不住地轉著,支支吾吾地道:「內子此時不便見客呢,還是等出了月子吧。」
  果然雷彩琴不待見他們,從蘇敬文的表情看來,她怕是恨死了何漾。
  只是聽夏顏說完了先頭那句,蘇敬文心裡猶不是滋味兒,小聲嘀咕了一句,道:「又非真兄妹,做甚天天捆在一起?」
  這話倒是冤枉他們了,如今各自為家,他們見面的時間大大減少了。自打上回夏顏跳窗離去,就再也沒見過一面,只是外頭常有些風言風語傳出,都是同晚晴相關的,夏顏心緒煩亂,也不想細聽。
  為了打發蘇敬文,夏顏謊稱自己還有應酬,便親自送他出門,見他往東走,自己就往西行,才總算甩掉了這個狗皮膏藥。
  道兩旁的野草抽了條,偶爾躥出一兩隻老花貓。日頭漸熱了,正是鬧貓兒的時候,遠處總會傳來如嬰兒啼哭般的貓叫聲。
  夏顏被這聲音弄得心煩意亂,加快了腳步往前行,拐過一道殘垣,便到了自己常來散步的一處林子,這裡雖破敗、荒蕪,但人煙罕至,鳥語花香,是靜心休閒的好地方,自打夏顏無意中發現這處寶地,便時常過來靜坐。
  夏顏剛尋了一塊大石坐下,突然眼前一黑,腦袋從後頭被罩上了一只麻袋。夏顏驚出一聲冷汗,剛要大聲呼救,一把尖刃抵到了她的腰間,腦後傳來一道粗糙嗓音,「不想血濺當場,就老實些。」
  聽口音不像本地人士,夏顏感受到尖刺般的疼痛,也不敢扭動反抗了,只得軟言軟語道:「好漢手下留情,若是為財,一切好說。」
  這人在後頭輕笑一聲,用力戳了一把,直逼得夏顏站起身蹣跚前行。不多會兒,夏顏感到自己被塞進了一只大箱子中,一陣香氣襲來,頓覺頭腦昏沉,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一陣貓叫傳來,夏顏睜開了迷糊、惺忪的眼。一輪明月高高掛在空中,樹枝被微風吹得搖搖晃晃,屋頂塌了一半,雜草支出藤蔓,擋住了幾顆亮星。
  夏顏只覺喉嚨如火烤般乾燥,她舔了舔嘴唇,連舌頭都是乾澀澀的。手腕背部火辣辣的疼痛頓時驚醒了她,她一骨碌爬坐起,牽扯到腕間的傷口,頓時疼得眼淚要掉下來。
  夏顏就著月色,將手背翻轉過來,腕間一塊觸目驚醒的傷口嚇得她寒毛聳立。原本刺著縫紉機紋身的地方,此時一片猩紅,竟被人生生剝去了一塊皮,雖只有兩塊指甲蓋大小,可依舊鑽心疼痛!
  夏顏捂住了唇,逼迫自己不要驚叫出來。荒郊野嶺、破舊小屋、剝皮剜肉,這情景已經超脫了她所經歷過的一切,此時她心中有種近乎崩潰的恐懼。
  萬籟寂靜下,夏顏閉上眼睛不斷給自己催眠,強迫拉回於崩潰邊緣的神智。她先查看了自己身體,好在除了手腕,並無其他傷口,衣衫也依舊完好,這讓她又稍微定了定心神。
  先前一直沉浸在恐懼中,倒忽略了四周環境,夏顏抬頭一打量,驟然見到了暗處一個人影,立即忍不住尖叫出聲。
  那人隨手抓了一把土塊砸過來,力道如雷,急如閃電,很明顯是在警告她閉嘴。
  夏顏緊緊捂著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她很怕遇上心態扭曲的歹徒,而不刺激對方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於是兩人就這般靜靜地僵持著。
  不多會兒,遠處傳來狗吠聲,像是在幾里之外。夏顏迅速轉動腦筋,看來這裡並非荒無人煙,若是自己能逃出的話,跑上幾里地應該就能碰上人家了。可暗處的人影雖坐著,瞧上去卻身形高大,身手也快,自己一個弱質女流,恐怕不好脫身。
  就在夏顏絞盡腦汁思考對策時,門外漸漸傳來了馬嘶聲。馬蹄聲定,一個頎長身影翻身下馬,月光透過枝椏間落下,照亮了星星點點。何漾俊美的臉龐在清輝中顯現,冰冷的眼眸中彷彿籠罩了一層寒霜。

  ◎             ◎             ◎

  暗中人影聽見馬鳴聲,登時衝到夏顏身後,反剪了她的雙手,負在背上,彈指之間就將她制約住了。夏顏腕部的傷口被撕扯開來,頓時一陣劇痛鑽心,禁不住悶叫了一聲。
  何漾聽見這聲痛呼,眉頭一跳,霎時衝進屋內,快手從腰間拔出匕首,往歹人方向刺去。待還有幾尺遠時又生生剎住了腳步,一雙寒目彷彿結了冰。
  一根尖刀冰冷冷抵住了夏顏的脖頸,她盡量向後靠去,刺痛的觸感在惶恐中放大了十倍。
  「住手!」何漾怒喝。
  「交物。」歹人冷哼。
  何漾無聲地握緊匕首,凝視著對方的眼神堅定又冷峻,將胸前一節盤釦繫帶解下,從身後拽出一個包袱,包袱裡的物件露了出來,是一只胳膊粗的鐵鑄圓筒,上頭雕刻著奇異的紋路。
  「先放人!」
  「你沒得選。」歹人嗤笑一聲,抓住夏顏的頭髮狠狠拽去,逼迫她仰起頭,尖刃又往前頂了一毫。
  夏顏凝神靜氣,全部精神都放在脖頸處的痛感,若是再往前逼近一分,她就必須躲到空間裡去了,先保命要緊,她也顧不上憑空消失會引發怎樣的後果了。
  「你妹妹阿茹娜久病在床,咳疾頑固,方子裡必不可少的藥引子只有凌州才有,你若不想將來遍尋不到這一味藥,就儘管放肆試試。放人!」何漾把手中的物件用力拋擲到門外去,滾了一尺多遠,鑽進了草叢裡。
  歹人聽了何漾所言,喘氣聲又重又急,顯然是被氣狠了,可他依舊沉默著,頂了夏顏一記,把她往門口逼。何漾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也跟著往後退去。
  待出了門,三人立於一塊空地,與另一邊的草叢形成三角線時,何漾便停下步伐,凜凜等待著。
  歹徒四下張望著,眼神直勾勾地望著草地裡的鐵筒,判斷了形勢,立即一把推開了夏顏,往旁邊一撲,抓住了草叢裡的包袱,箭一般躥到馬邊,蹬腳躍上了馬背,往後方跑去。
  夏顏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何漾上前兩步一把抱住她,托住她的腦袋緊緊摟在懷中,臉頰貼上了她的額頭。
  另一邊,歹人騎馬跑了丈遠,路邊乍然冒出一個人影,一刀砍在了馬腿上,馬兒吃痛,摔了前蹄,馬背上的人也跟著滾落下來。剎那間傳開了刀劍碰撞的聲音,兩個身影在黑暗中纏鬥起來。
  歹人也不欲糾纏,幾招回合下來,逮住了空當兒撒腿便逃,另一身影緊追其後。不過一盞茶工夫,兩個黑影都淹沒進黑暗中,越奔越遠。
  即使已經得救,夏顏仍有種失真感,後怕像潮水般湧來,她蜷縮在何漾懷裡,一動也不敢動。何漾輕撫著她的後背,細密密的輕吻落在她的髮絲和額頭上,兩人無聲相擁,在黑風陣陣中互相安慰著。
  不遠處倒在地上的駿馬發出痛苦的嘶鳴,這聲音讓夏顏的理智漸漸回籠,她在何漾懷中動了動,緩緩抬起了雙眸。何漾定定地望著她,將她臉頰邊散亂的髮絲往後拂去,低下頭相抵額頭,閉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釋放著心中的恐懼。
  而後他緩緩睜開眼,小心翼翼地執起了她的手腕,輕輕吹拂著傷口,待血凝固住便托著她站起了身,往馬匹的方向走去。馬鞍旁的囊袋裡,有他帶來的藥粉,他取出一只水囊,先替她清洗了傷口,再將藥粉細細灑在傷口處。
  「可還有哪兒受傷了?」他溫柔地問道。
  夏顏這才感到脖子上也有刺辣辣的痛感,估計方才慌亂中被尖刃刺傷了皮肉,便把頭仰起輕聲道:「這裡也疼。」
  何漾低下頭,替她處理起頸間的傷口,指尖輕觸細膩的肌膚,酥酥麻麻的微癢傳遍全身,夏顏敏感地蜷起了腳尖。
  「走吧,這裡離城門太遠,今夜先找一處落腳的地方。」何漾將手上的馬腿也包紮好,拍著馬脖子拉開韁繩。白馬嘶鳴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何漾往前蹲下身子,回首對夏顏道:「上來,我揹妳走。」
  夏顏搖搖頭,剛要說上兩句,卻一瞬間披散了頭髮,銀簪子也掉落在地,磕到了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情景讓夏顏有一絲尷尬。眼下沒有鏡子,她看不清自己的模樣,可也能想像出自己披頭散髮的狼狽樣子。她迅速地低下頭,把髮絲攏好,隨意挽了個髻。
  整理好儀容,夏顏便故作輕鬆般聳了聳肩,跟著馬小跑起來,與何漾擦肩而過時,招了招手道:「快些跟上吧,咱們這樣走得更快些。」
  見她這會兒又生龍活虎了,全然不見方才的驚慌失措,何漾不禁失笑起來,搖搖頭,跟上了她的步伐。

  ◎             ◎             ◎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田埂間的小蛤蟆稀稀拉拉地叫喚幾聲,又被一陣馬蹄聲驚得四下逃竄。
  他們在一處農舍前停住腳步,何漾上前叩門,與主人交涉,夏顏此刻梳著婦人頭,農家還當他二人是夫妻,便讓了一間屋舍出來。
  屋子裡有股霉味,炕上鋪了稻草,被褥子硬邦邦的,房梁上有耗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夏顏擰了手巾清洗手臉,何漾在一邊整理物件。他取出一只小瓷盒子,揭開蓋拿出一條紅手串遞給夏顏,這原本是戴在她手上的,不知何時被歹徒褪下了,而盒子的另一端還放著一小塊人皮,正是夏顏手腕上被剝下來的那一塊。
  夏顏見了,汗毛直豎,胃裡也頗不舒服。她擺了擺手,不肯接過珠串,捂著胸口乾咽唾沫,「那人就是把這兩樣東西送到你那兒去的?」
  何漾低聲應了,盯著那塊紋身愣愣出神,輕嘆了口氣,又把蓋子合上,塞回了布包中。
  「這東西還留著做甚?趁早丟了吧。」
  夏顏把伸出手去,要奪過盒子,卻被何漾出手擋住了,「這是妳身上的東西,怎可隨意丟棄,尤其是這圖紋,定是意義非凡吧。」何漾轉過身子,就著夏顏的洗臉水抹了把臉,擦拭著雙手,緩緩道:「妳那機子怕也不是湯大家所製吧。」
  夏顏沒料到他會驟然提起這件事,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話。好在他並未刨根問底,彷彿只是隨口一說,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回屋便熄了燈,執著夏顏的手往炕邊走去。
  夏顏立在炕邊,心中交戰了一番,又實在不忍心讓何漾睡在地上,便和衣倒進了草褥子裡。何漾也順勢睡下,鋪展了被褥蓋住兩人,便闔眼睡了。
  夏顏見他確實沒了動靜,便也翻身對著牆出神。
  萬籟寂靜,屋子裡總有些細微響聲格外清晰。窗框上有烏黑的蟲子爬過,耗子也跑出來找食。夏顏聽說餓極的老鼠會咬人,不禁往後縮了縮,腰上突然一沉,何漾順勢摟住了她。
  「睡不著?」
  耳邊的話語極輕,溫熱的呼吸噴在頸間,夏顏縮了脖子,僵硬著身體不敢動。何漾似是看出了她的緊張,低聲一笑,把她往懷中撈了一把,讓她的後背緊緊貼住了他。
  「別怕,我守著妳。」他像哄幼童般拍打著節奏,過了許久,才吸口氣輕聲道:「阿顏,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錯。」
  夏顏聽他這話說得奇怪,不禁放軟了身體,歪過頭輕問一聲。
  「早先我就發現麗裳坊與韃子暗中來往,便試圖接近晚晴,想獲得些證物,昨日芝姐兒幫了忙,終於得了手,卻讓他們綁了妳。若是早些同妳坦白,也可防備些。眼下讓妳遭了無妄之災,都怨我太輕狂了。」何漾埋下臉,在她的頸背上蹭了蹭,語氣中滿是懊悔之意,「妳說得對,是我太獨斷專行。」
  夏顏沉默了,她呆呆地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想起過往種種,竟生出一絲滄桑之感。她轉過身體,與何漾相視而臥,抿了抿嘴唇道:「也不全怨你,依我的性子,確實會妨礙你做這些事兒。芝姐兒如今可安全?你今日用證物換了我,倘或沒抓住人,往後可有打算?」
  「芝姐兒如今在衙門裡,倒是無妨,只是今日已打草驚蛇,往後恐怕沒那般容易了。」月光灑在何漾的臉上,瑩潤如光,俊朗的眉目中流露出一脈溫柔。他在被褥裡握住她的指尖,輕輕摩挲,雙眸中盡是心疼,「腕子上可還疼了?」
  夏顏輕輕點了點頭,這疼痛一陣一陣的,這會兒又火辣辣地痛起來。她垂下眼睫,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雖然疼痛依舊,可似乎也不是那般難熬了,「何漾,若是今日我被歹人傷了性命,你會如何?」
  夏顏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何漾頓時變了臉色,眸色暗沉,指尖的力道也猛然加重,沉默良久,他只冷酷地吐出四個字,「挫骨揚灰。」
  夏顏心頭一揪,往他身邊靠了靠,枕到了他的枕頭上,輕聲安慰道:「不過是句戲言,怎麼就動怒了呢?」
  「妳不知我今日收到信物時,心頭有多恐慌。」何漾的指尖微微顫抖,眉宇也輕微擰起,閉上眼搖搖頭,似是要甩開不好的念頭,「我還有太多遺憾沒有彌補,阿顏,那會是永生之痛。」
  夏顏定定地望著他,聽他說得動情,不禁微閃了眼神,為掩飾情緒,她往後退了幾吋,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天氣漸熱,被褥只蓋住胸口,夏顏的頭微微仰起,輕輕淺淺地呼吸,因傷而裸露的肌膚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美好的線條如潑墨畫般幽韻綿綿。
  何漾眸光一暗,喉結滾動,他迅速轉過頭,抽出胳膊蓋在眼睛上,深深吸了口氣,咽下唾沫啞聲道:「夜深了,快睡吧。」又覺腹上滾熱難受,一腳蹬開了被褥散熱。
  夏顏打了個呵欠,確實覺著眼睛痠澀、沉重,見他也不願蓋被,便自己裹了卷兒,翻過身子睡去了。
  次日清晨,雞鳴作響,臉頰邊被稻草扎得刺癢,夏顏這一夜並未睡好,頂著昏沉的腦袋起床了,身邊已空無一人,院子裡斷斷續續地傳來說話聲。
  農人吃口粗糲,穀子沒碾淨,糠秕就融在粥裡頭,咽下時糙得嗓子疼。何漾知道夏顏吃不慣這些,且他自己也飲食精細慣了,便許了農家幾個錢,弄了些雞蛋、野菜來,託農婦下鍋蒸煮了。
  農家裡的小娃娃站在門口咬手指,哈喇子流滿了下巴,正眼巴巴地望著鍋裡的煙氣兒。何漾拿了個煮熟的雞蛋給他,小娃生怕他反悔似的,抓了蛋便跑,燙得手心生疼也捨不得撒開。
  灶上的鍋蓋被熱氣頂得撲通作響,何漾拿抹布揭開,待白茫茫的蒸氣散開,一鍋野菜粥已燉得熟爛。
  夏顏站在屋門口,一邊用手指梳通頭髮,一邊望著這光景,心想著若是真個成親了,大概也就過著這樣平淡如水的小日子吧,這麼一想著,竟也覺得不錯。
  前兩日何大林還來催過一回,說家裡嫁妝都已經打了一半,問日子何時定下。夏顏這才知道何漾竟沒跟何老爹提起兩人分開的事兒,想來他還一直憋著勁兒想挽回關係。
  只是成親生子畢竟是大事,她還得再觀望考慮些時日,也給自己磨合、轉變的時間。畢竟兩人性子不合,若是勉強結合了,待到將來琴瑟不調,磨光了情分,還不如當初瀟灑放手。
  何漾救了她,夏顏自然感激,可這也不意味著他們之間就融合、圓滿了。若說真有何不同了,大概就是她不再拒絕他,也不再掩蓋自己的情愫了。經過昨夜談心,她也想敞開心扉,再給兩人一次機會。她決定這一次,自己也得做出些努力了。
  夏顏雙目放空,手上剝著蛋殼,腦子裡卻想著些雜亂無章的事情。雞蛋剝成了光面兒,便轉手放進了何漾碗中,自己扒拉盡碗底的粥,就說吃飽了。
  出了昨日之事,何漾那頭自然政務緊急,兩人匆匆用完了飯,便要往城裡趕。因馬受了傷,只得將牠寄留在農家養傷,又另外賃了輛驢車往回趕。夏顏坐在後頭,拿布巾罩住了頭臉,倒真如進城小媳婦似的。
  入了城門,何漾先去看了布告。歹徒逃匿了,已頒了通緝令,蓋的是知府衙門的印,想來這事兒上頭已經接管了。他得速速回去交差,手下抽快了鞭子,把夏顏先送回鋪子,自己往衙門趕去。
  鋪子裡的伙計見夏顏回了,俱都迎了出來,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招娣打頭站在對面,臉色慘白,一把握住她的手說:「東家,鋪子裡遭賊了。」
  夏顏聞言一愣,一股不祥預感升起,她推開眾人,直接往二樓跑去。
  房門被大力推開,夏顏踏進屋子一把扯開帷幔,原本放著縫紉機的地方果然空無一物。夏顏的手心冒出了冷汗,回頭怒視聚集在門口的眾人,這些伙計立刻低了頭,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夏顏幾欲要破口大罵,卻在最後一刻被微弱的理智拉住。罵人雖能發洩,卻不能抓到犯人,越是慌亂的情形,越要穩住。這些伙計在她看來都不可信,必得一個個排查才行。
  首先她被虜之地極少人知曉,定是有人透露了她的行蹤習慣,其次便是恰巧在這空當兒丟了機子,一環緊扣一環,著實嚴密,且這麼多人居然都未察覺,顯然是有奸細藏匿其中,內外勾結才能得手。
  夏顏覷眼掃視過眾人,將空飄的紗帳一把拉開,冷若冰霜地走過來道:「其他人都回去各忙各的,招娣留下來回話。」
  腳步聲稀稀拉拉地走遠了,夏顏並未直接問話,而是轉過身望向窗外。
  自打上回進了賊,夏顏就在窗框上加固了木柵欄,超過兩掌寬的東西都不能進出,所以縫紉機是斷不可能從這裡被偷的,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從樓道運下去,再大搖大擺地從門口搬出去的了。
  招娣立在後頭,輕輕喚了聲:「東家。」
  夏顏依然沒有搭話,她在心中過濾著千絲萬縷的蛛絲馬跡。此事關係重大,她不能放過任何可疑痕跡,就連招娣也不能全然相信。
  「招娣,妳爹娘如今可好?家裡鋪子開起來了?」夏顏沒有直接問招娣昨日情形,而是拐過彎打聽起別的。
  招娣不意她會問這些,便垂著手老實答道:「都好,鋪子已經開起來了。」
  「這般快?我記著妳只湊齊了租金,那進貨的本錢從哪兒得的?」夏顏轉過頭,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眼中卻無笑意。
  招娣一聽這話,立刻明白了夏顏的意思,當下急得滿臉通紅,伸出手指天賭誓道:「東家,我若有一絲不忠之心,就讓我……」
  話還沒說出口,就教夏顏不耐煩地打斷了,「妳不必說什麼毒咒,這一套對我無用,只須回答我的問題就是。」她見招娣紅了眼眶,淚水連連打轉,也覺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便頓了頓才道:「出了這樣的事兒,我不得不小心謹慎,若有冒犯妳之處,請多諒解。」
  招娣聽了這話,低下頭摳著指尖,喏喏地道:「進貨的本錢是從旁人那兒借的……」大概也是覺著這般說辭太敷衍,她沉默良久,又補充了一句,「是從梅相公那兒借的。」
  夏顏想起在樹林裡的那一幕,心知觸到了招娣的私隱,便也不再逼問。不過這麼一解釋,也算洗脫了招娣的嫌疑。夏顏這才放了心,聽招娣敘述昨晚情形。
  「昨兒個也沒甚稀奇的,只是聽掌櫃的說鋪門鑰匙丟了,打烊時便是我去鎖的門。」鋪門鑰匙共有三把,夏顏、招娣和掌櫃各執一把。招娣把自個兒的鑰匙取出來,放到桌面上接著道:「卻不想今早便發現鋪門大開。我四下裡一查驗,貨物倒是沒少,可就是您屋裡的縫衣機子沒了,想來是昨兒個夜裡就出了事兒。」
  「那麼些人,難道就沒人聽見動靜嗎?」夏顏納悶,畢竟是把龐大的機器搬下樓,準會有些磕碰的聲音發出的。
  招娣歪著頭仔細回想著,過了許久才搖了搖頭道:「沒有,昨夜我們都睡得很沉。」
  這話卻讓夏顏頓生警惕,她快步在屋內徘徊,扭過頭問道:「妳們昨日飲食可有異樣?」
  招娣不知她為何又問起這話,只得皺緊了眉頭回憶道:「伙食除了比平日好些,並無不同,都是常吃的菜。」
  夏顏頓住了腳步,閉上眼輕輕揉起太陽穴,在心中細緻地分析起來。
  在飯菜裡下藥風險太大,歡顏的伙食一向不錯,每頓都是三菜一湯還有點心,是以總有人挑嘴、挑食,並不會每道菜都吃。在主食裡下手也麻煩,粳米飯和麵食是每頓都備的,隨各自吃口挑揀。而大師傅們和小學徒分開吃,這菜色就又不一樣了。
  因此這內奸除非在每道飯菜裡都下了藥,否則不會所有人都發作藥性的。廚娘倒是有這便利,可她尋常不到前頭鋪子裡去,若是貿然去了,定會惹人注目,能偷到鑰匙的機會也就微乎其微。
  茶水不可能,師傅們都有各自鍾愛的茶葉,因此喝茶都是分開的。在井中下藥就更不可能了,那得多大的藥量才有效果?
  夏顏實在想不通內奸是如何得手的,只得放空了腦袋,讓招娣把昨晚的菜單報給她聽。
  「蒜泥炒臘肉、滷黃豆拌辣子、醃白菜,炕了玉米餅子,煮的小米菜粥,大師傅的菜倒不知,可要讓廚娘來回話?」
  夏顏搖了搖頭,這份菜單實在尋常,沒有一絲可疑之處,不禁疑惑道:「妳方才不是說伙食比平時更好些?」
  「是了,還有一道山藥烏雞湯,味道極鮮美的。」
  夏顏聽完這話,立刻眼神一亮,揪住了招娣的手問道:「這湯可還有剩下?」
  招娣愣愣搖頭說道:「我們都愛喝,有些丫頭連飯都沒吃幾口,光顧著喝湯了。」
  這就是了,歡顏的伙食雖比外頭好,可也不是頓頓都供肉湯的,平日裡饞淡慣了的丫頭們,甫一聞見這山珍香味兒,怎麼不會搶著喝,看來問題就出在這湯裡。夏顏想通了這一點,心中冷笑,接著問道:「怎會好端端地煮這道湯,採買的銀子哪來的?」
  「並不是買來的,那隻烏雞是自個兒跑到咱院子的。」招娣也算聰明,回了這許多話也知道了其中意思,便湊過去小聲道:「可要去廚房查檢一番?」
  「自是要查的,這事兒就交給妳去辦。」夏顏點頭吩咐道,不想放過一絲頭緒。只是她也並未抱多少希望,從這一連串計謀來看,用計之人心思縝密,顯然是謀劃了許久的,恐怕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夏顏只得先把這事兒放下,眼下更重要的是追回縫紉機,並且思考今後的對策。她空間裡還有一架縫紉機,也是她平常慣用的,外頭這架老式機只是為了掩人眼目而已,如今被人偷走了,在外人看來,出貨量定然會受到影響。此時她便不能再用縫紉機做衣裳,否則會惹人懷疑。
  一日裡上百兩的流水是不能斷的,她可禁不住這樣的虧損,是以總得想個法子,把眼下的燃眉之急解決了才是。

  ◎             ◎             ◎

  正是穀雨前後,天兒也落雨,大街小巷都有那挑擔子的挑夫賣紅熟櫻桃。
  夏顏立在小蘆河碼頭,極目遠眺,風裡夾雜著雨絲,河水波浪層層疊疊,煙雨飄渺中,一艘偉岸巨船若隱若現。
  「來了、來了!」方家的伙計們興奮踮起腳尖,興高采烈地歡呼。
  一旁的管事轉頭對夏顏說道:「夏老闆,您的貨就在船上,可要替您送到鋪子裡去?」
  「這倒不必,我雇了人來搬,替我卸在車上即可。」夏顏回頭對兩個苦力招手,示意他們上前來接貨。
  不多會兒,一抬大方木箱子被人搬了過來,幾人手忙腳亂地架到了騾車上。夏顏摸著箱子邊沿,對送貨的壯漢道:「送到萬源巷打頭那家,門口有兩個繡球墩子的,自有人收貨結帳。」
  漢子應了,一揮響鞭,打了聲號子,便駕著騾車走了。
  夏顏四下裡張望了會兒,見無異常才往回走。夏顏先回了鋪子,招呼了伙計們收拾布料、針線,忙亂間對大師傅們吩咐道:「新的縫衣機子剛到,比原先那個還矜貴些,我單獨賃了間屋子來置放,往後我從那邊做了衣裳送來,妳們再分銷出去。」
  夏顏手下匆匆,捏著麻繩把幾包裁片前後捆了,打了個死結,一股腦兒丟到角落去,堆成了小山,再一齊搬上了車,臨行前又反覆囑咐招娣道:「我不在這幾日,妳要看顧好鋪子,有甚事就去萬源巷尋我。衙門那頭也時時留意著,如今城裡出了大案子,怕是沒人顧得上咱們,妳再催著些。」
  招娣點頭應了,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遞給夏顏,抬眸瞥了眼對面眾人,湊到她身邊小聲道:「東家,您瞅瞅這上頭的數目可對,這回投進去這麼多,萬一折了本可如何是好?」
  夏顏聞言,不禁笑了,疊好單子收進荷包裡,搖了搖頭道:「方岱川親自給我指的路,斷不會錯,離羅國的貴族們最愛貓眼寶石,下一批貨咱們就跟船走,能賺上十倍不止。妳只管下單,萬事有我呢,只是動作一定要快,得搶在別家前頭。」
  招娣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這才轉憂為喜。夏顏又叮囑了幾句,便同眾人告別。其他幾個大師傅都目送了她遠去,才交頭接耳地回了店內。
  「東家可真有本事,不過十來日,就又尋了一架機子回來,聽聞這次比之前的還好,還能縫出花樣來呢。」蔡大嬸把自己偶然聽來的一些閒碎說出來,惹得幾個師傅都嘖嘖稱嘆。
  「這回又是哪裡來的門路?我聽聞湯大家這幾年歸隱了,一年製出的器具不過三五件,怎麼都讓她得了?」黃師傅搖頭,也想親眼見見那個大物件。
  「這回可不是湯大家製的了,是從西洋運過來的。方家的名頭妳沒聽過?這可是他家的船捎來的。憑方家的家私,什麼奇珍異寶沒有?怕比宮裡的還多哩。
  前兒我才見方家姨太太戴的寶石項鍊,有鴿子蛋大,嘖嘖,這一兩架縫衣機子算什麼?哎,這回東家捂得嚴實,咱們是見不著了。也是,已丟了一個,這個可得看顧緊了。」
  招娣立在後頭,沒有搭這話,而是扭頭問掌櫃道:「帳上還缺多少件?緊要的有哪些?」
  掌櫃的立刻把帳冊翻開,一行行細算過去,撥了兩下算盤珠子答道:「光是這幾日積下的,褙子五百套、大氅三百件、裙子七百條,其他零碎三百來件,共計一千八百件。三日後就有艘船要出海,老胡頭訂下的一百七十套成衣得在後日備齊,這是最緊急的一單。」
  「這麼些數目,東家可能做好?」阿香聽了這一筆帳,驚奇地問道。
  招娣的心思沒在這上頭,隨口敷衍道:「往日裡是趕得及的,這回若是順當些,也能湊齊。待會兒我再去衙門跑一趟,這案子總懸著,沒人來查也不像樣,那麼大物件總不能平白消失了。偏這時候何老爺被叫去知府衙門了,也沒個人主事。」
  招娣眉頭緊鎖,嘀嘀咕咕地遠去了,阿香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回屋。
  萬源巷一戶高門宅院裡,夏顏把新做好的衣裙一排排掛在院中,仔細檢查著袖口、裙襬處的線頭。
  與此前不同,這回新做的衣裙接縫處的線跡不再是單一的直線,而是繁複的繞紋花邊,這也是用最新的拷邊機縫製出來的。即使是最巧手的裁縫,也縫不出如此精準的鎖邊線跡。
  原本因為這種線跡太扎眼,夏顏便一直沒用在自家鋪子裡,而這一次,她考慮良久,決定還是將這機子派上用場。也並非每件衣服都鎖邊縫製,只有高檔訂製的成衣才用上。夏顏早就放出風聲去,這回定要把名頭打得更響,以打亂敵人的計劃。
  鋪子裡的伙計還當這機子是方家替夏顏尋來的,其實上回跟船運來的貨物不過是一箱普通衣料,夏顏便利用這樣的障眼法,把「機子」大搖大擺地抬進了院子。
  至於方家那頭倒不一定會聽見風聲,就算有所耳聞,也不會真放在心上,畢竟每年裡關於方家的流言蜚語便沒斷過,甚至坊間還盛傳他家吃的飯是珍珠做的,方家人也不過一笑置之。
  至於接踵而來的保密問題,夏顏也想好了對策。這時代的名門商號都有自己的獨門祕笈,有些匠人世家為了祕不外傳,甚至會在地窖、山洞等密閉空間製作,似夏顏這般緊鎖屋門的已是尋常。
  這座四方小院其實已被夏顏買下,為了藏富才說成是賃的。買屋的念頭夏顏也早就有了,先前一直觀望著,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兒,更是讓她果斷地下定決心買了。雖只有光禿禿的幾間空屋,房舍屋瓦卻造得極嚴密、結實,多花了上百兩銀子也不冤枉,總算有了一處完全私密的空間,讓外人不得窺視。
  夏顏去鐵打鋪訂了一扇鐵鑄大門,又把其中一間廂房的窗戶封死了,這裡頭堆放著衣料、絲線,改成了個簡樸的工作室。平日裡她就從這裡進入空間,插上門栓,待上一整天也無人發現。
  趕製好了兩百多套衣裳,夏顏便雇了人往鋪子裡搬,伙計們見閉關了兩日的東家帶著貨物趕到時,俱都興奮地歡呼起來。
  「東家,您可真了不起,將將搶在工期內齊活兒了。可見有了這縫衣機子,便算是萬事不愁了。」蔡大嬸把新做的衣裳展開,細細察看針腳,頓時睜大了雙目,快速招了手道:「欸欸欸,快都來瞅瞅,這針腳怎的這般花哨、齊整?」
  聽了她這聲誇讚,不論師徒俱都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地討論個不住。
  夏顏笑著看著她們,提高了嗓門道:「招娣,明兒個妳替我尋隻狗來,要夠凶狠的,我那小院子裡如今空落落的,牆頭也不牢固,正缺個看門的。」
  招娣應了,說過兩日就能得。夏顏放了心,去廚下吩咐多燒幾道好菜,又許了錢讓打一罈子酒來,今日她要留下慶祝一番,也給連軸轉了十多日的伙計們鬆快鬆快。
  夏顏愛喝果酒,新釀的櫻桃酒甜中帶澀,極對她的口味,不知不覺就喝掉了大半壺。這酒淡薄,甜水似的,鋪子裡的丫頭們都愛嚐這一口,沒幾杯下去,酒罈子就見了底。
  夏顏解了腰上的荷包,將裡頭雜七雜八的物件一股腦兒倒出,挑了一角碎銀子給小徒弟,讓她再去打一壺來。又將散落的物件掃捋進荷包中,隨意別在腰間,繼續吃喝、玩笑。
  待到一桌酒吃散了,眾人也都覺得乏了,夏顏邊走邊伸了懶腰,困頓不已地揉著眼睛道:「今日怎這般睏?準是這兩日勞累了,明兒個我可得好好歇個懶兒。」說完這話,便上了樓,回屋倒頭就睡。只覺剛搭上眼皮,就被人一陣搖醒了。
  夏顏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只見屋內燈火通明,許久不見的何漾正坐在床榻邊,微露笑顏望著她。夏顏一見這情形,頓時清醒了大半,她頂著還有些昏沉的腦袋,詢問道:「人可拿住了?」
  何漾嗯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夏顏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樓下走去。
  大廳裡已經擠滿了人,圍成一道圈,正中央有兩個人被綁住了手腳,俱都低著頭瑟瑟發抖。夏顏面無表情地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緩緩下樓來。黃師傅與阿香顫巍巍抬起了頭,一張臉早已哭成了淚人。
  夏顏一見是這兩人,心頭反鬆了一口氣。
  「東家,求您了……」阿香跪著爬到前面,伏在地上痛哭求饒。
  夏顏沒有理會,直接跨過了阿香,走到了正中央的太師椅前坐下。何漾走到了她身邊,坐到了另一張椅子上。
  「既然何老爺在,這審案的事情自然不歸我管。我只給妳們一次機會,把自己知道的、做過的,通通倒出來。若是真心誠意悔過,我還可替妳們求情,可若是有一點欺瞞,衙門裡的號子就專有一間為妳倆準備的。」
  阿香幾乎哭得昏死過去,說出的話也磕磕絆絆,不成語句。黃師傅到底沉穩些,何漾每問一句,她都能答到點子上。
  這兩師徒在芝姐兒離開鋪子沒多久,就被麗裳坊收買了。與方家姨娘的那場風波,也是她們從中作梗,故意透露了謠言給瞿氏,才惹得人家勃然大怒。而這一次縫紉機被偷,更是她們內外呼應作的案。
  夏顏早先就發現了她們的作案手段,卻一直不動聲色,是以她二人還以為這就瞞天過海了。聽聞東家又弄到了一架更好的縫衣機子,便動了心思,打算趁現在剛搬過去不久,諸事還不妥貼時,故技重施再偷一回。否則將來養了狗,又修好了門牆,就更難下手了。
  於是她們先在酒水裡下了藥,迷暈了眾人,又恰巧見到東家的荷包裡就裝著門鑰匙,還當是老天相助,省去了翻找鑰匙的工夫,卻不料這一切全都是個套子,正等著人往裡跳。
  「很好。」夏顏聽了她們的供詞,滿意地笑了起來,她讓人扶起了她們,和顏悅色道:「從明兒個起,妳們就還在鋪子裡做工,一切如常。」

  第三章

  五月初,永寧公主陪嫁儀隊進入凌州,廣陽王府大設宴席為其接風,並暫留公主數日。兄妹情深,廣陽王請旨送嫁,景帝恩准,不日即將出發。
  麗裳坊新做的一百二十件四季衣裳也浩浩蕩蕩地送進了王府,在坊間很是引起了一番議論。
  另一邊,歡顏成衣鋪子還是一如往常的熱火朝天,緊張了幾日的流水很快恢復了常態,夏顏把幾單帳目收了尾,取了三千兩銀子交給招娣道:「這筆銀子是給五福寶莊的尾款,妳仔細收好了,今兒個收貨妳也去掌掌眼,這批貓眼石萬不能出一絲差錯。」
  招娣會意,接了銀票仔細收好,又把另一封信交過去道:「織雲坊的白老闆寫了信來。」
  夏顏趕忙接了,拆開信一看,上頭只寫了一句話,東風已備。
  只這四個字,卻讓夏顏眉眼裡都浸透了笑意。她點了火摺子,將信紙燃燒盡了,才輕輕呼出一口氣。成敗在此一舉。
  五福寶莊是全城最大的金鋪,他家的金銀器皿全城獨一無二,寶石、彩珠更是華貴非凡,夏顏定下的五百顆極品貓眼石,就是五福莊的獨門貨源。
  原本約定了申時交貨,可眼下早就過了點兒,依舊不見人影。夏顏心頭不免煩躁,又叫了一壺鐵觀音,和招娣兩人對坐談飲起來。
  又過了一刻鐘,夏顏眼看天色不早,便不打算再等下去了,和招娣商量著打道回府。
  正結帳時,五福寶莊的掌櫃慌忙跑來,見了夏顏,一疊聲地作揖道歉,一張臉也漲得通紅,「對不住、對不住。夏老闆,鄙人誤了您的事兒了。」他粗粗喘著氣兒,連口水也來不及喝,躬身一彎到底,沉痛地道:「夏老闆,那批貨怕是出了紕漏了。」
  「這又是為何?我今兒可是帶著銀子來的,若是能交接,當下就可付款,大掌櫃,我可是誠心實意想做這筆生意的。」
  「哎,夏老闆,上門的銀子我怎會往外推,實在是沒法子啊,那些錫蘭貨商不守信用,竟轉手將這批貨賣給旁人了。」
  夏顏聽了,立即站起,氣憤道:「那我這筆帳可怎麼算?」
  「您付的訂金小店全額退還,下回您再來訂貨,我這兒再讓三分利可好?實在是對不住啊。」
  「讓利賠付都是小事兒,您這可是耽誤了我一筆大生意!」夏顏厲聲道,氣得雙手緊握成拳。
  可出了這樣的事兒,五福寶莊的掌櫃也無可奈何,翻來覆去只說了那些話。夏顏煩躁地揮了揮手,打發了人回去。
  待人走沒了影兒,夏顏臉上的憤懣之色漸漸淡去,只剩下面無表情。她轉回頭對招娣道:「妳去梅相公處問問,截貨之人可是麗裳坊?」
  梅廉當天就給了準確回信,果然是麗裳坊搗的鬼。
  夏顏心中冷笑,她們果然打了這筆生意的主意。先前她故意讓黃師傅透露出風聲去,她們巴結不上方家,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了。這樣的伎倆也是她們慣用的,若是這回還栽進這個坑裡,那她可真是白混了這麼些年商界了。
  夏顏當下研墨潤筆,只在紙上落下了四個字,吉時已到。她將紙折疊進紙封子裡,便差人往廣陽王府送去。
  次日午時,正是吃飯歇晌時分,陡然間,大街小巷傳遍了一件大官司!
  不知因何而起,廣陽王府突然發難,將麗裳坊兩個老闆押走了。據傳是王妃身邊的大嬤嬤親自拿人,那陣仗、氣勢,十年也難得一見。
  夏顏坐在店內,聽梅廉講述其中情形,比聽書還有滋有味兒。何漾坐在另一端,細細品茶,彷彿早就了然於胸,聽見精彩處,連眉頭也不動一下。
  「妳猜怎麼著,她們家給公主做的衣裳,入了水就掉色,原本正紅色的料子,陡然間就成了桃紅色,可不把公主氣壞了,明明嫁過去是正室,帶了十幾箱子妾侍穿的算怎麼回事,這也忒不吉利了。」梅廉好笑地搖頭,正說得起勁兒,忽而又想起了一件事,「這批料子先前是織雲坊賣出的,白家不會遭難吧?」
  「織雲坊已經轉到了麗裳坊名下,與白家又有何關係?」何漾靠在椅背上,神色輕鬆地道:「也怨不得旁人,麗裳坊是自作自受。全賴她家急功近利,採買來的料子連下水都不一試,就竟敢替公主做衣,出了這檔子事兒也不稀奇。就是來報官,這理也說不通。」
  「報官還不是你作主?」夏顏噗嗤一聲笑出來,斜睨了何漾一眼,「她們以為織雲坊是合作的老貨商了,斷不敢在這上頭做手腳,是以放鬆了警惕。殊不知這天下間最恨她們的,莫過於白老闆了,他家公子現如今還下不了床呢。現如今是王妃打頭陣,你這縣令後頭還有得忙。
  也得虧這回王爺不再插手了,自打上回晚晴出賣了王府,她這日子就不大好過了,雖弄死了雷螞蝗報了仇,可也得罪了大靠山,她大約也沒想到你會把這消息透露給王爺。等著吧,後頭還有好戲呢。」
  果然不出半日,織錦莊的老闆葛中拿著一筆欠帳單,跑到麗裳坊討債去了。掌櫃的一看上頭的數目,立即唬得瞠目結舌。鋪子裡剛填了一大筆銀子在貓眼寶石上,此時斷拿不出這許多銀子來,只得好言相勸,盡量安撫。奈何葛中咄咄逼人,一絲也不肯通融,竟一紙訴狀將麗裳坊告到了衙門。
  何漾升堂審案,判了麗裳坊即時還錢,掌櫃的苦惱不已,便想使些銀子賄賂通融,被何漾敕令押進了牢獄。
  夏顏心情極佳,親自下廚炒了幾道小菜,請何漾來吃酒。這還是自她置辦了小院,第一次請人來做客。
  米豆腐燒得嫩嫩的,撒上細碎剁椒,一筷子下去就散了邊兒,夏顏用小勺舀了小碎塊,擱進何漾面前的小碟子中,微微一笑道:「上回你說的麗裳坊賣國通敵的罪證,可找到了?」
  「趁這回亂子,只扣下了她家的掌櫃,可那本帳冊卻不翼而飛。」何漾丟了顆腰果入口中咀嚼,呷了口清酒便不再喝了,連夏顏面前的杯盅也一併收拾了。他一抬手,自然地替她抹去唇角的滷汁,接著說道:「上回只拿到了鐵盒子,裡頭記載的東西卻沒能打開瞧一瞧。」
  夏顏想起被綁架那日,何漾手中握著那只臂粗的鐵筒子,想來就是用來裝那本帳冊的,從外頭看上去像是被封嚴實了,輕易不得打開。
  「不光是那本帳冊,我的縫衣機子也不翼而飛了。」晚晴這次的動作與夏顏的設想有些出入,這縫紉機被偷之後,竟然就此銷聲匿跡了,麗裳坊也並沒有售出縫紉機縫製的衣裳,是以要想追查也無從下手。
  「這也不難辦,明日妳去報官,讓妳店裡的那兩個細作指證麗裳坊,我也可名正言順來審訊。」何漾說了這話,只見夏顏面露難色,不禁疑道:「又怎麼了?」
  「我……並不想將此事宣揚開來。」夏顏側過頭,艱難地說道。那架縫紉機牽扯到太多祕密,自然只能低調行事。
  何漾靜靜望著她,彷彿在等待她的解釋,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也只化作一聲嘆息,「罷了,妳的祕密既不想說,我也不逼迫妳。天色已晚,我也該回了,妳一人住這裡我不放心,再送妳回鋪子吧。」
  夏顏微笑著搖頭,指了指院子外頭說道:「這裡很好,那條狗耳朵靈著呢,不信你下回翻牆進來試試,牠準能將你腿肚子上咬出窟窿來。」
  何漾本已走至門邊,聽見這話,便回過頭捏住她的臉頰輕輕拉扯道:「可是又胡言亂語了?乖,別倔了,這裡黑黢黢的,妳一個人住這兒我不踏實。可是擔心另外那架縫衣機子?先讓人搬去衙門裡可好?改明兒我雇人來替妳守門,妳再搬回來。」
  夏顏聽他這麼一說,倒有些無從回答。她望著何漾的眼眸,只見他眼神中一派真誠,滿是擔心之意。這一望竟讓她生出一絲歉意,她把頭輕輕靠進他的懷裡,環住了他結實的腰背,溫言軟語地道:「若是有一日,你發現我與常人不同,可還會這般誠心待我?」
  何漾先還因她小意溫柔欣喜不已,甫一聽見這話說得奇怪,不禁皺了眉頭,正色看向她,「妳身上可有隱疾?」
  夏顏被他這話氣笑了,使力捏了他腰間一把,推開他,噘唇道:「去去去,真掃興,一日不拌嘴就不舒坦是不?」
  何漾唇角一勾,將她重新摟到懷裡來,對著她的額頭輕輕一吻,笑言道:「不怕,即使有腋氣,我也不嫌棄,大不了以後在鼻尖上抹香膏。」
  夏顏氣得跺腳,把他推著往外走,插著腰怒道:「我沒有狐臭,我出虛恭!」說完就重重把門關上了,也不再理會他,獨自倚在門框上生悶氣。她暗自決定,這回定要冷落他一個月才甘休。

  ◎             ◎             ◎

  自打晚晴和梅老闆被扣押後,麗裳坊一夕之間淪為了眾人踩踏的對象。
  原本兩人的風評便不佳,得罪的人不計其數,因仗著廣陽王的庇佑才有恃無恐,眼看著這座牆終於搖搖欲墜了,是以人人都想來推一把,順帶分一杯羹。
  一時間,討債的、指責的、煽風點火的、說風涼話的,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麗裳坊成了眾矢之的,名聲也被糟蹋臭了。
  大掌櫃還被官府扣著,催債的人又凶神惡煞,幾個伙計頂不住重壓,紛紛捲了一筆銀子潛逃了。不兩日,麗裳坊就被人掏空了,連一根銀絲線都未放過。
  晚晴與梅老闆被放回來時,看上去似乎並未受多少皮肉之苦,可精神頭卻像是脫了一層皮。梅老板眼瞅著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家業毀於一旦,一口濁痰堵心,當即昏死過去。
  晚晴瞥了眼倒在地上抽搐的梅老闆,也不搭理,用腳尖將她的雙手踢到一旁,逕自往裡間走去。
  晚晴從脖頸上取下一把黃銅鑰匙,謹慎地打量著四周,手腳利索地打開一扇不起眼的庫房門,在裡頭摸索了半日也不見出來。
  潛伏在暗處的鮑小龍正等得不耐煩,眼看著已過了半炷香工夫,也沒有一絲動靜。他暗道一聲糟糕,箭也似的躥了出去,一腳踹開了門,裡頭卻已經空無一人。
  他氣得一拳砸在牆上,發狠地將一切看得見的物件推倒在地,剎那間雜物紛飛,塵土飄揚,滿地狼藉。這裡沒有後門,那就準是有暗道了。他推倒了所有箱籠,最後在一架立櫃下面發現了一口一尺見方的地洞。
  這洞恰巧僅能容一位纖細女子鑽入,若是略高大些的男子則無法通過。鮑小龍在上方焦急徘徊,最終無法,只得將洞口封死,轉頭回衙門覆命去了。
  晚晴最終還是通過地洞逃脫了,連同她手中的通敵罪證一起銷聲匿跡。
  何漾這幾日臉色很不好看,派人往草原上追也沒有音信。夏顏則更是焦急,晚晴一消失,縫紉機就更難追回了。
  「每日裡城門口盤查極嚴,準是還躲在城裡,縫衣機子和人都沒出去。」何漾坐在夏顏對面,仔細與她分析道:「她既棄店逃匿,梅氏也臥床不起,麗裳坊這回是一蹶不振了,妳今後可有打算?我記著妳是想買下她家產業的?」
  「那地兒風水不好,我可沒這個想法了,那麼些人追債,誰還接這個燙手山芋。」夏顏嗤笑一聲,拿起一把剪子修掉了盆栽裡的枝蔓,回首問道:「葛家的債討得如何了?上萬兩銀子,總不能都打了水漂吧?」
  「這是你們自個兒設下的套,倒來問我?」何漾好笑望著她,雖對她打的算盤心知肚明,卻想逗弄一番,便佯裝凝重道:「還能如何?全追回來是不成了,只能少虧些吧。」
  「那可不能夠!我向你透個底兒,他們家還有一批貓眼石沒到帳,再不濟,還有幾處莊子能抵債呢。」與葛家合作的這個套兒,夏顏可是投了五千兩進去,雖鬥倒了麗裳坊已是賺了,可到底是真金白銀,打了水漂也著實心疼。
  何漾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直把她看得羞紅了臉。夏顏不禁咬了咬唇,直截了當地道:「你可別怨我市儈,我一沒偷,二沒搶,三沒逼迫人家,是她們自個兒貪心才入了套的。眼下我只想拿回本錢,不拘多少,也不獨吞,只同葛家對半分。」
  何漾見她是真急了,也不再逗弄,拽過她抱進了懷裡,緊緊箍著。夏顏掙扎了兩下沒掙脫,不禁白了他一眼,「你最近可是越發不老實了啊,我跟你不清不楚的,做甚還動手動腳?」
  何漾聽見她這話,不禁眸色一亮,歡喜道:「妳可是願意了?明兒個我就讓媒人上門,可好?」
  夏顏嘖了一聲,笑罵兩句道:「美的你,我可甚都沒應呢,眼下亂糟糟的,誰有那個心情。」
  嘴裡雖說著這樣的話,夏顏心裡卻不禁盤算起終身大事來。麗裳坊既然已沒了威脅,往後的路子再順暢不過,此時嫁人生子,也算是好時節。她又瞅了瞅何漾,自然是順眼的。他的心意不消多說,她也確實動了心。可眼下橫在他二人之間還有個大難題,她該如何向他坦白空間和縫紉機的存在?
  對於這件事的曝光,夏顏的心裡是抗拒和恐懼的,以往他們的感情很純粹,就算吵吵鬧鬧地過日子也生動、有趣。可這樣天大的祕密一旦曝露人前,他又會怎樣看待她?面對這樣的天賜財富,又有幾人能守住真心?
  夏顏望著何漾的眼神複雜、難辨,一瞬間,她有種全盤托出的衝動,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論是誰,猛然間聽到那般匪夷所思的話,恐怕都會受到驚嚇吧。
  可總得想個法子越過這道障礙。夏顏眨了眨眼睛,順勢勾住他的脖子,撒嬌道:「今年沒與你一起過生辰,改明兒我補上賀禮吧。」何漾生辰那會兒,兩人正鬧著彆扭,這也是她的一個遺憾,總想找機會補上。
  何漾聞言,先是一愣,而後抿唇哼了一聲,把她往懷裡收攏緊,靠著她的額頭不再言語。
  兩人便這般默默依偎,聽著夏夜蛙聲陣陣,只覺著兩顆心都是熨貼的。
  不過半月,凌州城又恢復了往日模樣,貴婦人看戲、說曲兒,公子哥兒夜夜笙歌。麗裳坊這次的風波不過如石子兒投進了深潭,陣陣漣漪劃過,便只剩下一片寧靜。

  ◎             ◎             ◎

  五月末,鮑小龍大喜,夏顏隨著何漾一同前去道賀。
  新娘子坐在喜床上,屋內紅彤彤一片。婦人們打趣夫妻之道,姑娘們交頭接耳,說上兩句話就紅了臉兒。小娃子在屋內撒歡,有那嘴饞的,扒在床邊偷抓花生、紅棗兒吃。
  新娘子是外地人,聽不懂凌州話,生得溫婉、恬靜,一笑起來便彎了眉眼,很是和善、討喜。
  不多會兒,外頭傳來鬧哄哄的聲音,原是一眾男賓拱著新郎來鬧洞房了。鮑小龍喝得醉醺醺的,見了新娘子嬌俏模樣,只會憨笑。
  夏顏一眼望去,就瞧見了人群中的何漾,即使在鬧哄哄的人堆中,他也是最吸引視線的那個。他一入內,就有不少姑娘悄悄打量他,有那交好的,互相扯著對方的帕子,交換著意味不明的眼神。
  何漾的眸光投過來,對著夏顏溫柔一笑,引得這一片的姑娘們都嬌羞地低下了頭。夏顏忍不住做了個鬼臉。
  「這就是咱們縣令老爺?」一個姑娘在後頭咬耳朵道。
  「可不是,才二十出頭,連我爹娘都說,多少年了都沒出過這麼年輕的父母官呢。」
  「妻族是哪家?」
  「小蹄子,跟我拐著彎兒耍心機不是?何老爺還沒娶吶,連親事都沒訂。」說罷,一連串輕笑響起,只聞這聲音又低了下去,「妳家門楣低了些,正室是不成了,不如讓妳爹去說個偏房?」
  「作死的,這話可是妳渾說的,看我不撕爛了妳的嘴!」
  後頭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兩個姑娘俱都惱紅了臉兒。
  夏顏頗為無奈地揉了揉額角,這傢伙不過是笑一笑便惹得兩個姑娘翻了情面,往後那些桃花煞可怎麼擋得住?
  鬧洞房亂哄哄的,何漾沒跟著摻和,他被人群擠到了邊兒上去,笑意吟吟地看著前頭的熱鬧,不時有姑娘們有意無意地往他身邊靠,他也守禮避開了。
  蘇敬文鬧得最起勁兒,十八般花樣不重複,吃糖果、吸麵條這些常見的就不論了,還有那黏芝麻、含蜜餞的,就連成了婚的婦人們都羞紅了臉兒。新娘子更是被鬧得欲哭無淚,瞧著丈夫的眼神也有些哀怨。
  鮑小龍只得作揖告饒,話未說完就被人架起丟到了床上去,還有人要作勢扒他的褲子,新娘子被擠到床角,衣釵全都亂了。
  一時間場面混亂起來,夏顏眉頭緊皺看著有些失控的場景,剛要上前去阻止,卻被人一把拉住了手,捂住了眼睛往外帶。夏顏一把拽下何漾的手,急切道:「先別顧我,蘇敬文確實有些不像樣了,你去勸一勸。」
  何漾往婚房裡瞥了眼,也皺了眉頭,擠進人群往裡去。他走到正中央,隔在了一對新人和賓客之間,說了幾句解圍的話,便攬住了蘇敬文的肩膀,要將蘇敬文往外頭拉扯,不料蘇敬文突然發狂,直把他推了一個趔趄。
  蘇敬文喝高了,嘴裡罵罵咧咧的,腦門上爆出了青筋,就連脖頸處也是一片通紅。場面頓時難堪了起來,一個是世家少爺,一個是現任縣令,眾賓客俱都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鮑小龍見情形不對頭,立刻繫好了褲子,一個鯉魚打挺跳到了地上,說了幾句粉飾太平的話,便告饒遣客,對著夏顏使了個眼色,又重重地拍了兩個兄弟的脊背。
  夏顏會意,立刻上前去打了個哈哈,拉了何漾便要走,卻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定在原地不得動彈。她回轉過頭,吃驚地瞪大了雙眼,攔住她的竟然是蘇敬文!
  而何漾也迅速出手,握住了蘇敬文的手腕,隱隱使上了力氣,眼神中也充滿了怒火。
  「今兒個妳把話說清楚。」蘇敬文嘴裡滿是酒氣,一雙眼也有些渾濁、飄渺了,他死死地盯著夏顏,怒氣衝衝道:「妳究竟是選他還是我!」蘇敬文雙目猩紅,喘著粗氣,腦門兒上油亮亮的,打了個酒嗝兒。
  夏顏手腕上的傷口剛脫了痂,新長的皮肉正嫩乎著,蘇敬文下死力氣掐著,直把她痛得神情驟變。
  何漾怫然作色,握著蘇敬文的手雖用力,卻也不敢拉扯,只得咬緊牙關道:「放手,否則別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後頭一眾賓客見這情形,頓時沸沸揚揚地議論開來。新娘子知機,粗粗理了理衣衫,便笑臉相送客人們出門。
  「敬文,莫胡鬧!」鮑小龍也動了怒,使出擒拿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又反剪了他的手,按著頭推到另一邊。
  夏顏疼得臉色發白,手腕剛一輕鬆,便往後倒去,栽進了何漾懷中。
  何漾托著她的手,挽起袖子仔細查看傷處,只見隱隱多了幾道血絲,雙眸中霎時溢滿了盛怒。
  夏顏撫上了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轉過臉去,望著正撒酒瘋的蘇敬文,露出一絲諷笑道:「大少爺,捫心自問,無論是從世俗眼光還是我的真心來看,這個選擇豈不是一目了然嗎?」說罷緊緊握住何漾的手,坦坦蕩蕩地望回去。
  蘇敬文停止了掙扎,雙目瞪得溜圓,這番話無異於當頭棒喝,讓他下不來臺。確實,憑何漾今時今日的條件,顯然已將他比了下去,而習慣了做俯視、施捨的角色,陡然發現被自己的好兄弟越了過去,心中自然憤懣。
  「何漾,虧我將你視作手足,到頭來你卻挖我牆角?」他這話說得難聽,將夏顏比作了他的囊中之物。
  涉及到閨譽,先前百般隱忍的何漾也不禁怒火中燒,他把夏顏攬到身後,冷冷地望著蘇敬文道:「自始至終都是你自作多情。」
  「好好好,我算是看透了。你如今不過做了個七品芝麻小官,就眼高於頂了,連我要捐個縣丞,也敢給我甩臉子看,真當這世道就為你獨尊嗎!」
  「簡直不可理喻!知府大人明文駁回的事,你怨得了誰?難不成自己沒本事,還得怪我不曾替你說項?」
  蘇敬文臉上一陣紅白,抖著唇說不上話來,趁著鮑小龍愣神之際,猛地撲了過來,憤然大嚷道:「連同晚晴的帳,我一併算你頭上!」說罷便劈頭蓋臉地打了過來。
  何漾一轉身,推開了夏顏,回過頭直接迎了上去,扭麻花般將蘇敬文的雙手交叉自困,又一把朝前推去。
  蘇敬文因飲多了酒,腳下虛浮,陡然失去了重心,一頭栽下,摔了個四仰八叉。後頭的話便不堪入耳了,連何家的祖宗都被問候了百八十遍。
  夏顏見蘇敬文鬧得實在不像樣,也不好久留,只得對新婚夫婦作揖道歉道:「實在對不住,本是洞房花燭夜,卻讓人鬧得這番不堪,改日我做東道,向賢伉儷賠罪。今兒天色已晚,我們就不打擾了。」
  何漾也順勢拎起坐在地上撒潑的蘇敬文,往他嘴裡塞了巾帕,像押解犯人般把他押走了。
  開了院門,只見蘇家小廝立在巷口張望,見自家少爺這番情狀,立即提棍棒準備幹架,甫一見了何漾的面目,又立即歇了聲響兒。
  「你主子喝醉了,回去多灌幾碗醒酒湯。」何漾將蘇敬文扔到小廝面前,寒著臉離開了。
  回去路上,何漾與夏顏兩人都有些抑鬱之色。
  經此一事,何蘇兩人多年的情誼算是走到了盡頭,而她居然成了導火索,這讓夏顏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兒,「對不住,今日之事是我連累了你。」夏顏低著頭,踢著腳下的石子兒說道。
  「怨不得妳,自打我入了官府,我們之間就有了嫌隙,總有一日會撕破臉的,只是萬沒想到會這般難堪。」何漾的聲音低沉沉的,雖面無表情,卻仍透露出一絲蕭索之意,「今日之事,恐怕會傳出風言風語,阿顏,別再倔了,咱們早作打算吧。」
  夏顏側過頭靜靜望著他,心中千迴百轉,回想起這些年來走過的歷程,總覺得有些恍惚、遲疑。最終,一個微小卻堅定的聲音在她心中響起,彷若定海神針般,將那些躁動、不安的情緒通通平定了。
  「下回沐休是何時?去我那兒坐坐,我想給你看些東西。」夏顏微微一笑,將自己的小手塞進他的掌中,溫熱、熨貼。
  「妳許久沒回新倉街了,不如回去吃頓便飯。爹爹想妳想得緊,成天在我耳邊念叨。」何漾柔柔地望向她,見她嘴邊掛著淡淡的笑意,只覺怎麼看都不夠,十指交叉相握,拇指摩挲著她的虎口,輕聲道:「家裡的貓有了身子,肚子鼓大如球,恐怕有五六隻,待生了小貓崽,妳可要帶一隻回去?」
  「成吶,挑隻最漂亮的給我留著,我那屋子也闊落。」
  一路說著細碎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住處。兩人都有些依依不捨,沒話找話又說了一車,最後實在沒話頭了,才不得不道別。何漾想把她送進屋,她卻非守著門不讓。
  「你快走吧,教人看見不好。」夏顏推了推他,眼神透過他的肩膀往外看去,好在四下裡一片漆黑,沒人往這邊走動。
  何漾的胸膛硬邦邦的,推了兩下沒推動,和她軟乎乎的手掌全然不同。他逆勢壓過來,直把她抵到了門上。握著她的雙手,喉頭輕滾,緩緩俯下了頭頸,鼻尖點點相觸,連呼吸也變得灼熱了。他啞著聲音,輕悄悄道:「阿顏,我……」剩下的話語消弭在唇齒間,她輕輕踮起腳尖,微仰著脖子貼了上去。
  仲夏微醺風拂面,唇間酒香縈鼻尖。雲層流動,月光忽明忽暗,兩人緊貼的身影也若隱若現,如同纏繞的藤蔓一般,纏綿悱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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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麗裳坊變賣產業時,梅家幾大長老來鬧了一場。梅老闆無疑是棵搖錢樹,這些年來填補了不少油水,這些長老們搜刮慣了,斷不肯撒手這塊肥肉。
  如今梅老闆人還挺在床上,就被抬到了衙門口,梅家長老揚言要往府裡告去,卻被何漾差人遣了回去。
  梅老闆無兒無女,獨門女戶,她的產業究竟有多少,只有官府和她自己知道。現如今她昏昏沉沉,作不得主,追債的都逼到了門檻上。這些貨款基本都經了麗裳坊大掌櫃的手,現如今人就被關在衙門裡,何漾差他前來核實,有那緊急的、準確的債務,便作主變賣產業還補了。剩下的銀子,則留給她保命,待人清醒後,再作打算。
  夏顏心緒極佳,便待在屋裡趁興執筆作畫。與之前的圖冊子不同,這畫上的小人憨態可掬,活靈活現,幾幅圖連串便成了一個小故事。她畫得用心,塗塗改改了一疊宣紙,連墨汁也研了兩三次。
  夏顏原本畫了許多,將自己的來歷、空間、縫紉機都畫了上去,思索許久,卻最終僅留下一張紙,將其餘都丟進火盆燃盡了。折疊好紙張塞進袖袋中,夏顏換了一身靚麗衣裳出門了。
  夏顏先去了東市,在牌樓下等著青丫,兩人約好了今日一同逛菜市,做幾道拿手菜犒勞何家爺倆。
  「姑娘,今兒個豇豆不錯,可要買些回去醃酸菜?」青丫挎著個竹籃子走來,裡頭已經裝了些菜,想來是早到了。
  夏顏掐了一把小青菜,水靈靈的,汆豆腐湯正好,「豇豆多買些,若有好的青椒也秤一斤。今兒個的肉可新鮮?」
  「方才我讓店家替我留了一塊嫩五花,正好家裡門口架子上長了幾根黃瓜,可以片了來炒肉吃。」青丫把新買的鴨蛋放進菜葉子裡,收拾整齊,以防擠壓碎了。
  「五花肉還是紅燒的好吃,再買些千張結去,菜油和醬油也少不得。」
  不過一炷香時間,兩人就買了滿滿當當兩筐子菜肉。
  「這麼許多菜,可得吃到甚時候去?」青丫把菜籃子擱在騾車板上,輕輕一跳便坐了上去。
  「今兒個我也是有私心的,想替何漾補過個生辰,菜品豐富些也罷了,多做的,再送一份去我乾娘家。」夏顏一揮小鞭子,騾子便得得地跑了起來。
  剛駛出沒多遠,青丫咦了一聲,讓夏顏停了車,「姑娘,您略等等我吧,我見著了我姊姊。」說罷捏著裙子跑了開去,直奔一個穿著紅綾裙子的女孩方向而去。
  夏顏將車趕到路邊,只見對面兩人說了沒幾句就爭執起來,那紅衣丫頭推著青丫往前走,極不耐煩地揮著手,似乎並不想多談。
  青丫垂頭喪氣地走過來,情緒低落了不少。
  「怎麼了?那可是妳的親姊姊?」
  「是,她比我先兩年領差事,如今做了大丫鬟服侍大少爺,方才也不知搞什麼名堂,鬼鬼祟祟的,還不讓我打聽。她不會是被少爺攆出來了吧?」
  「蘇府的丫鬟能隨意出入宅子嗎?」
  「不能的,尋常不出二門,有甚事吩咐一聲小子,自有人去跑腿。」青丫一臉苦惱地絞著帕子,還在替她姊姊擔心。
  夏顏望著那丫鬟的背影若有所思,重新抽起鞭子,直奔新倉街去。
  何漾在屋裡看書,聽見兩個丫頭嘰嘰喳喳地進來,忙迎了出去,「先兒我還在算時辰,妳們可是要把菜市買淨了才甘休?」他握住顆鴨蛋往空中一拋,惹得青丫一陣驚呼。
  「多大了還玩這個?」夏顏瞥了他一眼,抓過蛋丟進籃子裡,跑到廚下收拾去了。
  鴨蛋比雞蛋腥些,可配蘑菇就是一道絕妙美味。這時節蘑菇難尋,價錢也貴,夏顏只買了一小把回來,僅夠吃一頓的。五花肉買得多,切了塊拿醬料悶了,還多出一小截來,便又切成丁同豇豆一道燴了。
  青丫正在外頭洗黃瓜,拿絲瓜瓤抹平了皮上的小尖刺,三下五除二就撈出瀝了水。日子久了,她也露了些缺點來,平時做事雖麻利,可不夠清爽,做菜也不講究,若是偷懶了,就時常做些一鍋燉。何大林還好些,對吃食不挑,可何漾卻受不了整天吃這些稀湯爛水,是以常常躲到夏顏小院裡去吃小灶。
  何漾聞見香味,鑽進廚房來偷吃了一塊肉。院子裡的如意也挺著個大肚子走來,坐在門口喵嗚了兩聲,夏顏丟了一塊肥肉過去,牠湊過去聞了聞便舔著吃了。
  鹼麵分撥成幾撮,擱在外頭已經晒得乾硬,夏顏把麵收進篩籮裡,回來下鍋煮了。
  既是補過生辰,長壽麵是少不得的,滴了芝麻、香油,挖了兩大勺剁椒,香噴噴地出鍋上桌,爺兒們用大大的碗公裝了,三五嘴下去就少了大半。
  原還以為菜會有剩,沒想到幾人敞開了肚皮吃,外加一隻懷了身子的貓兒,硬是將一桌子飯菜都塞進了肚裡。
  酒足飯飽,青丫收拾了碗筷去洗,夏顏把何大林穿破了的衣裳拿在手裡縫補。何漾伸直了腿兒,如意在他的腳踝處蹭來蹭去,一人一貓玩得興起。
  何大林拿了一張紅紙走來,捏著筆寫了幾個字後抬頭問道:「大妞兒,妳的生辰八字可還記得?以往問妳說不清楚,如今要合八字了,可得認真些。」他遞了紙筆來,上頭已經寫好了一組八字。
  夏顏瞄了何漾一眼,見他睨笑望著自己,當下也不扭捏,裝作凝神回憶一番,比著何漾的八字,略改了幾筆。
  夏顏的八字是不準的,兩人的命相好與不好,都做不得數,在她看來,好日子還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何漾見她這般爽快,當下有些愣怔。她心中好笑,忍不住對他吐了吐舌頭。
  何大林一臉笑意,來回摩挲著庚帖,嘆了一口氣道:「這下好了,你們兩個冤家,讓人操碎了心。」
  夏顏抿嘴一笑,把手上的衫子縫補齊活兒,丟進針線筐裡,拍了拍手道:「叔,這衫子已經補得脫了形兒,改明兒換一身吧,這一件鉸了做抹布使。」
  「小門小戶哪裡經得住這麼費,大妞兒,你們既然要成家了,就怨不得叔嘴碎一回,妳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賺了錢大手大腳,大郎也不是省油的燈,往後你們倆過日子,總得有個人緊著錢袋子。」何大林把縫補過的衫子接過手,揉搓了兩下補丁,又細細疊好收進屋裡去了。
  夏顏對著何大林的背影聳了聳肩,點了點正看熱鬧的何漾說道:「說你吶,可別教我瞧見你亂使私房錢。」
  何漾低笑一聲,把如意抱到腿上,摸著牠的大肚子,戲謔地道:「我的錢都在五斗櫥裡,妳現在可要去翻檢?」
  「嘁,先留你幾分體面,給你些日子轉移私產。」夏顏噙著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道:「不早了,我該回了。」
  何漾聞言,把如意放在地上,也跟著起來相送。兩人走過巷口時,夏顏教他止了步,「我還得到繅絲作坊去看看,你別跟著了,我走得慢,就當是消食了。還有,我有樣東西要給你,往後咱們究竟能不能成事,關鍵可不在我了。」
  她這話說得奇怪,何漾一臉納悶。
  只見夏顏從袖袋裡取出一張紙來,正是她今早作的畫。裡頭雖是個小故事,可完整記錄了她的所有祕密,若是有心,便能發現其中端倪,「這張紙,你看過就燒了吧,留著是個麻煩。」夏顏背著手說,歪過頭用餘光去瞄他的反應。
  何漾接過去,剛要打開,夏顏立即轉過身子,步履匆匆離開了,「回去再看!」只留下這一句,便跑沒了影兒。
  夏顏一路往回走,一路猜測著何漾的反應,自己描述得隱晦,也不知他能否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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