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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帶著縫紉機回古代《中》
  • 作       者:言囈
  • 書       系:點點愛AL713
  • 出版日期:2017/07/11
  • 定       價:23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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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夫妻不和,做官坐府也散夥。
看大齡光棍縣太爺戀上精明幹練的商家女,
偏她揚言五年不成親,還吃軟不吃硬,
他日日打雜,夜夜站崗,把官一辭追妻去。
言囈筆下最逗趣縣令追妻日記,歡樂上市!

何漾向來不是老實巴交,任人擺弄的性子,得知親爹要給夏顏說親,
這丫頭可是他先瞧上的,養在自家疼了幾年,沒道理教旁人先娶走了。
不如就跟親爹挑明,夏顏既要說婆家,不如就嫁他吧,
沒料惹來親爹跳腳,只差沒將他攆出門。何漾也不是省油的燈,
堂堂進士大人,他看中的丫頭,誰家不長眼的敢來跟他搶親?
還不害臊地撂話,一旦婚期定了,婚後方圓扁條,他都任夏顏揉搓,
這方圓百里的鎮上,哄人這門功夫,他在她身上可是練就多年了。。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麗裳坊這樣不厚道,在玉明街上算是人緣盡了,連間剛起家的小店都這般處心積慮打壓,誰知道往後會不會背地裡捅刀子。商人最講究誠信,這梅老闆竟連毀約撕契的事兒都幹得出,可見生意上頭也是個刻薄的,本就是一寡婦,是非不斷,因這事兒一出,風評就更壞了。
  夏顏新尋的店鋪雖比不得玉明街氣派,可也隔著不遠,四間半的鋪面很是寬敞,原是個飯莊。一樓是大堂,二樓是七八間獨立小包廂,留一間做工作室,另一間做會客室,其餘便可請人拆了改成大通間。
  這一帶都是商戶人家,做小本生意的居多,人氣也旺盛,就是房子有些破舊了。盤下來得花上三百二十兩,後院只剩些斷井殘垣,廚灶俱都不能用了,若是定下還得重新壘砌。
  畢竟是一大筆錢,夏顏一時也拿捏不準,如今她能動用的不過五百出頭,還得再留一百兩做本錢。
  何大林來看過一回,覺著地段是好的,屋舍也很寬敞,可要修整齊全,定然耗時、耗工、耗錢。
  左不過這兩日就得定下,夏顏能等得起,生意卻等不起,鋪面越早開,損失越小,如今外頭不少人都問歡顏成衣鋪子怎說沒就沒了的。
  夏顏找印刷作坊製了一批宣傳單子,雇了人在原來的店鋪周圍散發,可沒幾日,就得到一個更教人憤懣的事情。原來的鋪子門頭掛了新匾,招牌竟然是歖顏成衣鋪子。
  夏顏只覺荒唐至極,這梅老闆竟然連這麼掉價的事情都做得出來,說梅老闆卑鄙、無恥都算誇獎的話了。可轉念又一想,這八成是專門來噁心她的,越是這樣越不能動怒,否則就落了惡人的圈套。夏顏冷冷一笑,要正式開戰?好,奉陪到底!
  夏顏當下就找屋主把房子定了,這回她請了三個街坊作旁證,把定契審了又審,連一絲漏洞也不放過,永除後患。又馬不停蹄地請匠人進門,把後院的牆全拉了重砌,多添一排罩房。何大林也全力相幫,把手上的單子都推了,只一心一意幫夏顏打傢俱。
  夏顏繪了圖,請何大林打了四張帶爬梯的高低床,還有幾張大案桌。院裡的屋舍盡夠了,宿舍、廠房並庫房都能置辦齊全,時日緊湊,多耗一天就是幾錢銀子的開銷,何大林手頭的活兒一下子重了起來。
  「爹爹,這回勞累您了,我手頭緊,一時湊不全工錢,待寬限幾日再給您。」夏顏把一籮籮河沙堆起來,揉著肩膀道。
  「說甚傻話,一家子不就是困難時相互幫襯嗎?」何大林點了她一句,繼續踩著木頭樁子鋸木料。
  何大林白日裡在新買的小院裡忙活,監工的活兒就一併交給了他。騰出手來,夏顏便開始思考反擊對策。她先花了幾日研究對手的戰術,發現不過是把店裡的成衣價格壓至最低,用這招數想把先前的客源搶過來。既如此,她就來個聲東擊西。
  輿論戰,自來就是最好的武器,若是這一步走得好,能讓敵人的戰術全部白搭。
  夏顏先找了寫話本子的相公,讓他寫一齣小戲,主角的名字就叫歡顏、歖顏和麗裳。又親自畫了幾幅小像,把歡顏的遭遇解釋得清清楚楚,刻了拓板印成彩頁,反面印上黃曆、日曆等實用物件。最後夏顏又請梅記教坊出馬,請彈寫先生創了一曲婉轉悲愴、潸然淚下的詞曲。
  梅廉覺著家裡的姑姑如此下作,著實丟人,更是覺著幾番都對不住夏顏,有心補償,便毫無保留地相幫。
  「軍備」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夏顏每日連軸轉似的忙活,跑印製作坊,請說書先兒,採買泥瓦、沙料,踩機子做衣……幾乎沒有一刻是閒下來的,雖忙得腰痠背痛,可幹勁十足。是非成敗,全在此一舉了。
  這日夏顏正把印刷好的日曆按序串好,做成巴掌大的掛曆。那圖上的小人活靈活現,幾句話就把首尾交代得詳細、清楚,就是那不識字的小兒也能看出三五分意思,夏顏估算著該往哪幾處分發。
  正凝神間,忽聽何大林叫著她的名字跑進來,「大妞,大郎中了!咱家也出了個同進士!」
  夏顏一骨碌站起,連帶著面前的圖冊子散了一地,也顧不上其他,急急奔了過去,一把握住何大林的手,喜不自禁地道:「人在哪兒呢?」
  「來了書信,說深秋才能回,眼下正在京城打點呢。」一提這話,何大林的臉上又有了憂愁,「手頭沒銀子,該拿什麼打點喲?」
  眼下正是家裡困難的時候,夏顏手裡只剩百來兩銀子,原本想著做本金用的,若是實在沒法子,只得動用了。
  何大林見她愁眉不展,反安慰道:「妳哥哥說了這些事不用咱操心,他自有成算,再不過,就在吏部掛名等派遣。」
  夏顏點點頭,熄了剛才的念頭。何漾中的名次不高,又沒有靠山,就算使了銀子怕也輪不到好差事,這些錢是一家子安身立命的本錢,還是應當花在刀刃上。
  想到何漾又升了一階,夏顏不禁興奮地來回走,雙手又搓又磨,心都跟著顛顛兒的。眼下出了這樣的大好事,真猶如雪中送炭,都不需何漾親自現身,這輿論的氣氛就被炒起來了。

  ◎             ◎             ◎

  外頭的熱鬧全由何大林料理,夏顏只縮在家裡,抓緊一切時間準備物料。
  夏顏正在院子裡察看新挖的水渠,這小院的牆邊角有一處空地,挖了水渠就能養牲口,騾子就不用整天養在車馬行了。
  正忙得熱火朝天之際,芝姐兒揹著個小包袱,小心翼翼地上門了。
  見了芝姐兒,夏顏把一手的泥洗淨,奇了一聲道:「這個點兒妳不是在小蘆河做活兒?怎的有空來我這兒逛?」
  芝姐兒一咬唇,兩眼汪汪,就要掉豆子,「顏姐姐,我、我被辭工了,不敢回家,來妳這兒避兩天可好?待我找到了新活計就走……」
  見她這副可憐相,夏顏也說不出苛責的話來,只遞給她一塊帕子,「我見不得人哭眼抹淚,又不是甚大事,總還有出路的。妳先隨我家去住幾天,眼下我忙得轉不開身,也顧不上妳,等妳有了打算再同我說。」說完便拽了芝姐兒一把,卻沒動彈。
  芝姐兒絞著包袱上的結兒說道:「顏姐姐,我、我想做妳家學徒,我瞧見外頭的招工告示了。」
  那告示還是兩日前貼出去的,眼下院子也快修繕完工了,招人的事兒正好往前提一提。夏顏盯著芝姐兒,心裡轉了一百個彎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不管如何,王府那場風波,她還欠著芝姐兒一個大人情,便正了正顏色道:「妳可想好了,做學徒只有吃苦的分兒,保不齊磋磨個三年五載也出不了頭。」
  「我不怕吃苦,真的!顏姐姐,那繅絲的活兒我做不來,是因我怕蟲子。」芝姐兒哽了聲兒,吸吸鼻子繼續說:「可縫補、繡花我都會做,實在行不通,燒火、打雜的活兒也成。」
  夏顏本有心拉芝姐兒一把,眼下見她說得肯定,也不為難她,只有一件事兒得明確了,「妳這主意,是妳自己拿定的,還是妳爹娘攛掇的?」
  「顏姐姐,妳放心,我不會讓家裡拖累妳的。娘如今有了弟弟,也不大看顧我了,我在這兒做活,憑的是我自個兒的心意。」
  夏顏的嘴角有了一絲笑意,若芝姐兒真能自己立起來,也算是做了一樁好事。至於何氏那頭,眼下巴結她還來不及,也不會不長眼來使亂子,就算真的順竿爬,夏顏也有辦法讓何氏占不到便宜。何況讓芝姐兒自己立起來,拿捏住那頭,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
  見夏顏點了頭,芝姐兒樂得直跺腳,拉著夏顏的衣襬笑個不住,忽又想起一件事,忙問道:「阿姐,妳那鋪子怎麼收了?方才我找了去,經人一說才摸到這兒來。對了,那鋪子眼下正亂糟糟的,敲了鑼要拿賊呢。」
  夏顏一聽這話,立刻來了興致,「哦?那鋪子遭賊了?」
  芝姐兒直點頭,說那陣勢之大,怕是丟了不少錢。
  夏顏一插腰,仰天大笑,連老天爺也送東風來了,「趁著這個好兆頭,趕緊把掛曆發出去才是。妹子,今兒不忙別的,先同我一道去見識見識。」
  最近有個叫歖顏的丫頭多了件煩心事兒,也不知怎的,這幾日酒樓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在說一齣真假千金爭夫記,裡頭那個壞得流水的假小姐就叫歖顏,霸占了真小姐歡顏的出身,還設計搶了人家的夫君,這出書流傳極廣,很是惹得一些婆婦的眼淚。只因名字相同,別的小娘子可沒少笑話她。
  還有家裡燒飯的婆子帶回來一疊掛曆,上頭也有個叫歖顏的成衣鋪子,那裡頭的梅老闆一肚子壞心眼,專程坑騙純良,教人瞧了,好不氣憤。那麗裳坊的名號倒是聽過,想不到竟是這樣的貨色,嫂嫂就有一件麗裳坊的衣服,平時寶貝的跟什麼似的,這會子也不拿出來穿了。
  端陽節時,全城俱都熱熱鬧鬧一番,梅記教坊免費開放一天歌舞,排隊觀賞的人都排到了巷子口。經過歌姬天籟般的喉頭一滾,坊間也有不少人知道了「雙顏相爭」的官司。不僅如此,夏顏還請代寫相公作了一首淺顯易懂的打油詩,給全城的乞兒發了饅頭,請他們走街串巷唱一唱,不出幾日,麗裳坊的名頭就徹底臭了。
  夏顏做了這許久生意,也結下不少善緣,更有從她出攤時就追隨的老顧客,了解到她的境遇後,竟自發組織起來,追到家裡也要多訂一兩身衣裳。反觀另一頭高高在上的麗裳坊,風光時就得罪過不少人,如今聲名掃地,又被廣陽王府厭棄,落井下石的人也多了。
  梅老闆被這麼幾個組合拳砸下來,著實有些懵。不得已,只得回娘家搬救兵,不料那幾個老傢伙竟然不肯動彈,還勸她別再鬧騰。她又求到蘇府跟前,想讓妹妹出馬找親家相幫,卻說如今何家大郎成了進士,縣太爺也動不得。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考中了,氣得梅老闆咬碎了一口銀牙。眼看著風聲越演越烈,出個門都會被人戳脊梁骨,鋪子裡剩下的幾個老人也要辭工,再這樣下去,她苦心經營的產業就要毀於一旦了。梅老闆急得不行,拿著自家名帖四處奔走,總得想個法子從眼前的困境裡掙脫出來。
  端陽節一過,織雲坊就新送到一批透風紗,夏顏正挨匹查驗。這紗光滑、細膩,搭配著尤墩布做夏衫最好。她捏著紗布兩端拉扯,見放開後又縮回原樣,才放心點頭,吩咐一邊的長工蔡大嬸道:「這紗濾一遍鹽水再裁衣。」
  「您放心,這活兒咱老做的,斷不會砸了手藝。」蔡大嬸把罩衣袖子抻了抻,一雙老手上俱是繭子,小拇指上還缺了半截指甲,似是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轉過話頭道:「東家,聽說新鋪子快修葺好了?」
  夏顏笑著嗯了一聲,把新料子重新裝裹好,點了一圈數才接著道:「左右就這兩天,妳們也不必租屋了,都搬到新院子裡去。」
  蔡大嬸正把貨登記造冊,聞言樂得眼瞇成縫,「得嘞,東家,聽說那小院子修繕得極好,屋地上鋪的還是磚呢。」
  正說著話,外間何大林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箋子,「大妞兒,蘇府遞了帖子來,妳可有空去逛逛?」
  夏顏還當是日常應酬,自打何漾中了進士,這樣的邀請就沒斷過,當下只回道:「這些事爹爹看著料理就成,我通共不過去了兩回,連地兒都沒摸熟呢。」
  何大林又看了一回箋子,為難地道:「可這上頭請的人是妳,大少奶奶親自下的帖子。」
  夏顏一怔,自上回讓雷彩琴撞破後,兩人幾乎沒有交集,怎這會子無端來請她?這裡頭必有蹊蹺。吃了兩次虧後,夏顏也謹慎了許多,「爹爹,眼下鋪子開張在即,實在是抽不開身,這樣吧,我寫張帖子請人送去,待開張那日請蘇少奶奶來光顧。」
  不按照別人設定好的路子走,再把人請到自家地盤,才能萬無一失。只不過這樣一來,難免會給人驕矜的印象,夏顏落筆時斟酌了幾番措辭,才寫出一張謙恭和順的帖子。

  ◎             ◎             ◎

  六月初八,黃道吉日,歡顏成衣鋪子新店開張。
  夏顏提前請了舞龍舞獅雜耍班子,繞城敲鑼整整三日,織雲坊、景福齋、梅記教坊的東家都親自登門賀喜,連蘇府都送了一抬厚禮入店,更有不少鄉紳沾著何漾的名兒送賀帖來。
  這回開店比頭一次熱鬧許多,門面更大了,裝修也氣派得多。連砌帶修,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可不是隨意砸的,一瓦一磚都是何大林親自挑選的,再沒有比這更放心的。
  一樓堂內擺著一排排靚麗衣裳,新雇的兩名店員忙得腳不沾地,這邊廂才賣出一套衣衫,另一邊又有人來詢問價碼,收銀請了專人來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條。
  光這三人的工錢,一年就要花去十兩銀子。後院五個裁縫按件算錢,加起來一年也有二十兩的開銷,飯食還得另算。成本上來了,賣出的價格自然也不同,原來百來文錢的衣衫,這會兒得賣到一百五十文。
  饒是這樣,也還低於市面上普遍價格,只因最難的一道縫製工序,因有了縫紉機便省下大半本錢,還有進料的價格也是極低的,是以漲價後賺頭更足。
  前期為了占有市場,故把價格壓至最低,待有了一定的口碑和客源後,夏顏便想著將品牌轉型,把中低端的市場定位再往上提一提。目前打算每季出新衣,以一成的價格往上漲,猶如溫水煮青蛙,一點點加溫,直至與市場價持平,屆時再憑藉名氣和過硬的品質,便能實現最大盈利。
  「夏掌櫃,不得了哇,您這鋪子是越辦越紅火了,想不到您小小年紀,就把我們這些叔叔輩的都比下去了。」織雲坊的白老闆看著井然有序的店內,不禁感慨道:「可有什麼做生意的訣竅?讓我等也來取取經。」
  夏顏搖頭一笑道:「幾日不見,白老闆打趣人的工夫越發厲害了,我哪裡有甚祕笈,不過是全賴各位賞臉罷了。對了,聽說貴府今年要添丁?何不到二樓去,選幾套娃娃衣衫帶回去,只要是白老闆看中的,都算在我的帳上,也當作是給小姪子的見面禮。」
  白老闆四十出頭,孫輩都快出生了,自然人逢喜事精神爽,當下哈哈一笑,「承您吉言,待落了地,請您過府吃酒。」到底還是撐住一張老臉,沒好意思去二樓挑選,可眼神卻不住地盯著幾套新童服看。
  夏顏會意,請店員去包了一套娃衫,準備待他告辭時再相贈。
  一樓賣成衣女裝,來光顧的多半是媳婦子,家裡還有小口,二樓再順帶賣童衫,客源首先就不用愁了。
  又有幾位貴客上門,都是以往做訂製的高端客戶,夏顏立刻迎了上去,親自招待周全。正說著客氣話,一輛掛著綾羅門簾的馬車停了下來,蘇府大少奶奶雷彩琴扶著小丫鬟的手下了車,在她身後,一隻纖纖玉手也緩緩揭開布簾,麗裳坊的梅老闆露出了一張盈盈笑臉。
  梅老闆是提著賀禮來的,還沒進門就一疊聲地恭喜,夏顏也不好當著客人把她攆出去。到底不能低估這婦人,一介寡婦能撐起門戶,定是有些本事的,眼下還能若無其事地登門道賀,這份氣魄就與常人不同。
  在場有不少客人是知道這兩家官司的,當下便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見這二人交鋒。
  只見夏顏笑容不變,很是自在、輕鬆地同梅老闆打了招呼,還讓店員將她請至二樓會客室。反觀梅老闆,倒像是熱情過了頭,握著夏顏的手半天沒鬆開。
  夏顏環顧四周,見好奇張望的人越來越多,而梅老闆還不時與相熟的客人打招呼,便明瞭她的意圖。
  眼下這形勢,明顯是梅老闆在借勢洗白自個兒,想趁機打造二人握手言歡的假像,把之前的輿論風波平息下去。夏顏豈能讓她如意,更心知不能久拖,便藉著對方的力道,順勢帶她上了樓。
  「難得梅老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如去內室品茗談心,妳我二人也好交流交流同行經驗。」夏顏笑著引她上樓,拐過了一個轉角,就到了內室。
  關上門來,兩人臉上的笑容俱都不見了。
  夏顏面無表情地請她入座,連一杯熱水也沒倒,就等著對方接下來出招。梅老闆臉上的肌肉抽搐一下,艱難地憋出一絲笑意,「恭喜夏老闆,如此迅速就重振旗鼓了,如今客人如織,想來定不會比以往差了。」
  「您客氣,倒是教梅老闆失望了。」夏顏諷謔參半地說道,沒給梅老闆留一點臉面。
  梅老闆的笑容僵了半晌,卻依舊保持鎮定。事到如今,梅老闆也知道自己打錯了算盤,先前竟然小瞧了這丫頭,只把她當作尋常小娘子看待,還以為能打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卻沒料到不僅讓對方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反把自家拖進了泥潭,現在悔之已晚。
  方才借勢洗白之計也讓對方識破了,梅老闆便知今天怕是不好唬弄過去,當下開門見山道:「夏老闆給個爽快話吧,要多少您才肯收手?」
  夏顏聞言,笑了,給自家斟了一杯茶,「梅老闆說笑了,我不曾放手,又何來收手?」
  梅老闆的眼睛瞇了瞇,連一絲勉強的笑意也無,「夏老闆這意思是要鬥個魚死網破了?」
  「梅老闆何出此言?我與人為善還來不及,又怎會想鬥來鬥去?」
  「那妳究竟要如何?」梅老闆不耐煩地道。玩太極的工夫對方倒是一點不差,只眼下她卻沒這許多耐心了。
  「這話我更聽不懂了,梅老闆似乎有求於人,卻不見一點誠意?」夏顏把架子抬得高高的,雲淡風輕地說道。
  梅老闆如今深陷輿論泥潭,要想翻身已然不易,先不說她沒什麼公關意識,就算原樣複製夏顏的手法,也要花掉更多倍的成本。
  「三百兩,就當買個清淨,夏老闆意下如何?」梅老闆敲了敲桌面,把茶盞中的水都拍晃出來。
  夏顏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捂著嘴笑個不住。三百兩?不過是她如今一個月的盈利,還真當她缺這點銀子嗎?當初鬧了那麼大動靜,就是想狠狠挫一挫對方氣焰,銀子於她反而是小事了。再說本就是同行,要想爭奪那頂尖的位置,早晚有兵戎相見的一天,只是這一天比她預料的來得早些罷了。
  梅老闆見夏顏這副神色,心裡頓時憋了一股氣,想不到這丫頭竟想獅子大開口,當下唬了一張臉道:「夏老闆莫不是得意過了頭?我不過是想破費些求個善緣,這才開了口,真當是抬舉妳嗎?要說我在這凌州城也有些體面,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夏老闆既不領情,咱們來日方長!」
  「梅老闆好走不送。」夏顏懶洋洋地起身送客。現如今除了麗裳坊這塊招牌,還真沒有什麼能打動她的,梅老闆急不可耐地拜訪,也算是自家漏了底兒,近來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同樣是陷入危機,麗裳坊與歡顏的情況卻大相徑庭。歡顏底盤小,就算推倒重來也不費力,且客戶多都是中低階,不管在何處開店都有活路。可麗裳坊那麼大盤子,一旦出現斷裂,光日常花銷就支撐不住。別的不說,上好的綾羅綢緞就要耗費不少,更別提金銀線、羽織錦、洋貨和名家刺繡這些大頭了。
  梅老闆氣沖沖地走在前頭,轉過彎時就見雷彩琴駐足在一套小兒衣衫前頭,手掌反覆摸著上頭的料子,眼裡流露出說不明的光彩。
  梅老闆上前拉過雷彩琴,就要往樓下走,又驟然頓住了腳,回身露出一絲譏笑,「本來商戰不分,不該對夏老闆有所指責,可您的某些行事是否太下作了些?」
  夏顏立在後頭,只覺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倒像是自諷,便順口接道:「雖不知您說的是何事,可這話我原樣奉還給您。」
  此話一出,雷彩琴頗為詫異看了夏顏一眼。一旁的梅老闆更是不滿地皺了眉頭,「先前妳使人去我小鋪子裡偷錢,這事兒難道忘了嗎?」
  夏顏歪著頭想了會兒,確實想不到還有這麼一齣,只無奈地閉眼笑了。
  梅老闆見她不承認,冷哼一聲:「那人原是妳鋪子裡的短工,名喚曹娘子的,妳可還記得?她對我那小鋪子倒是極熟,很是麻利地就摸到了櫃檯下的暗匣子,當場人贓並獲,妳還有何可說的?」
  「呵呵,原來是她,倒真是一齣好戲。我雖年輕不經事,也想勸您一句,凡事積點德。若不是您使出下三濫的手段,取個什麼歖顏的名號,也不致於教人認錯了門頭,如此看來,豈不是咎由自取。」夏顏說到最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果真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今日梅老闆登門不但沒掃落霉頭,反倒添了不少笑料。夏顏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總算是結結實實地出了一口惡氣。
  有不少人是見著梅老闆怒氣衝衝離開的,當下便議論紛紛,都道這夏小娘子確實厲害,連城裡有名的辣婦都討不到便宜,於是更加無人敢小看了她。
  外人如何議論夏顏自是不知,如今小廠也開辦起來了,除卻每天供給前頭鋪子的貨物,其餘商販的訂單也將將能湊齊。
  除開芝姐兒,學徒招了四個,俱都是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五個姑娘擠在一間屋裡,對著高低床左瞧右看,直道稀罕。
  五個長工就成了老師傅,兩人一間屋,住得更寬敞些,平日裡做活就輪著帶幾個丫頭。尋常作坊學徒只管食宿,沒有工錢,夏顏另許了她們每月一百文的零花,直把她們樂得睡不著覺,三更半夜還討論著要買哪些物件。
  如今出貨量大了,夏顏踩完一整天縫紉機,腳腕子累得直打顫,是時候屏棄老式縫紉機,改用工業機了。
  夏顏揭開防塵罩子,許久未用的工業縫紉機終於重見天日!
  腳尖輕輕一點,布料飛也似的往前奔去,習慣了老式機的速度,夏顏一時還不適應這樣的飛速。夏顏按捺住興奮的心情,縫了兩件衫子就找回了熟悉的狀態,效率比以往提升了一倍不只。
  夏顏在精神飽滿的狀態下一直踩著機子,發現能在空間裡堅持兩個時辰左右,時間雖大大縮短了,可出貨量卻同以往一整天相當。若是能新舊機子交錯著使用,連分號也能開起來了。
  可事到如今,夏顏也不得不面對一個更加緊迫的問題。以往只有她一人打理鋪子,一天的出貨量多寡自然不會惹人懷疑,可如今這五個長工就是行家,她這不尋常的縫製速度自然瞞不過他們,是該想個法子解決這件棘手事兒了。
  天氣漸熱,何家小院裡鋪了一張小桌,上頭擺兩碟小菜,何大林褪了鞋盤腿坐在席上,給自己斟一杯小酒,細細咂摸著。夏顏洗完澡,坐在陰涼處擦頭髮,如今這一頭青絲長及腰間,烏壓壓的,又柔又順,讓別的小娘子見了好生羨慕。
  何大林見閨女出落得有模有樣,咂吮完一根翅尖,剔了牙道:「大妞,前兒個我收了兩根上好紫檀,待過兩年給妳和大郎一人打一雙喜櫃。」
  自打夏顏年歲漸長,何大林就兀自忙起兒女婚事,也有看中的人家流露些意思,奈何這兩小的都不上心,提了幾回不是掩面就是逃奔,說甚也不肯點頭,愁得他夜裡都睡不好覺。
  夏顏聽見何大林又要老生常談,趕緊轉移了話題,「爹爹,聽說聖上要來凌州秋狩?」
  何大林聽了這話,果然把先前話題丟開,又抿了一口黃酒道:「可不是,如今龍輦已在路上了吧。廣陽王府年前在秋山置了別院,專程為這回接駕的。」
  夏顏想起蘇府也在秋山買了地,恐怕也是得了這消息,怪道一直無人問津的秋山突然變得炙手可熱了。
  她把手指插進髮絲裡,還有些涼陰陰的,當下扭了麻花辮綁在身後,起身去廚房把瀝了水的螺螄下鍋燴了,端上桌給何大林下酒。
  何大林吃了一手的滷汁,用小籤子挑了螺肉放到夏顏碗裡。夏顏不吃辣,就著粳米飯吃了兩小口便罷。
  一陣涼風吹來,落了幾滴小雨,夏顏趕緊起身收衣,新洗的團花料子不出一個時辰就乾了,若是再淋了雨,便會留下浮水印。可這邊衣料還沒收完,那邊烏雲滾了兩番又散了,天兒依舊熱辣辣的。
  「今年雨水比往年少了許多,農人怕是沒有個好收成了。」何大林喝完了酒,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壓實,又捨不得滷汁,全拿來拌了飯。
  夏顏也覺得今年夏天熱得不同尋常,自入夏以來,就沒落過兩場雨,連井裡的水位都低了不少。怕又是一個災年,總得有所準備才好。

  ◎             ◎             ◎

  今年糧價節節攀升,以往兩百五十文一石穀子如今要翻倍賣。尋常百姓只能點了錢,一二升往家買,越往後去價越貴。
  夏顏見這形勢,想起前世三年自然災害不知餓死凡幾,便在碼頭上租了一間小倉庫,縫了上百只麻袋,在糧行訂了幾百石穀子、豆子,裝滿了堆放進倉庫裡。何家人口簡單,這些糧食夠飽肚好幾年了,但鋪子裡還有十幾張嘴,以防意外,還是多備些為好。
  糧價漲了,物價也通通跟著漲,夏顏鋪子裡的衣價也漲了些。如今就顯現出平價的優勢了,以往愛光顧中高檔成衣的顧客,災年裡也把眼光略放低了些,歡顏成衣自然成了最緊俏的貨物。一日兩百來件衫子的出貨量,讓幾個長工都咂舌,三不五時就聚到一起討論東家怎麼能做出這許多來。
  這日夏顏開了倉庫門,取了一只木板箱,從空間裡抱出一只用厚棉布捆紮好的物件來,長寬約一尺見方。她小心翼翼地將物件裝箱鎖好,費了好大力才搬上小騾車,又駕車往家趕去。
  行到後門時,夏顏在外喊了一聲,何大林撣了頭臉的灰就跑來,把車上的東西卸下,又去栓騾子。
  待開了箱,何大林好奇圍過來,見裡頭是個不大的包裹,奇道:「這物件瞧著不大,力道卻壓手。」
  夏顏輕輕拆開棉布,一只小巧的縫紉機頭露了出來。與往常所見不同,縫紉機頭外的鐵罩子被拆下,如今只露出一些光禿禿的零件。何大林更是好奇,把機子翻來覆去看個不住,也沒瞧出甚個名堂。
  夏顏笑著解釋道:「這是縫製衣衫的物件,湯大家親製的,尋常外頭買不到,我也是託了不少人才得的。」
  何大林不懂製衣,可湯大家的名頭卻如雷貫耳的,他們這些做匠人的,若是有一套湯大家親製的工具,做起活兒來都事半功倍。
  「這東西如今只做了一半,外頭還少個罩子,爹爹得空時就幫我打個木製的吧。」夏顏把機頭搬進屋子,轉了幾圈手輪,機子就動了起來。
  何大林嘖嘖稱奇,又想到自家的手藝能跟湯大家的拼在一起,頓時覺著勁頭足了,當下就拿尺子量了尺寸,選了一塊好木料刨挫起來。
  不出三日,何大林果真做了一套罩子,扣在機頭外面,大小正好。乍一看去,倒和夏顏前世在博物館見到的史上第一臺縫紉機有些相似,木質結構搭配著鐵質零件,在這時代看來也不十分突兀了。
  夏顏轉了兩圈手輪,見並無妨礙,這才放下心來。趁何大林出門的空當兒,又把機子收進空間裡,甩甩衣袖就往鋪子走去。
  入了店內,幾個工人上來打招呼,夏顏把路上買的桃子發了下去,又看過一回帳目,便往二樓工作間去。自打鋪子修整好,這間工作室還沒外人進來過,工匠們也都知道這裡是機要重地,尋常不往這邊來。
  掩好門,側耳聽外間沒有響動,夏顏這才入了空間把縫紉機頭搬出,擱在小方桌上,又把外頭的輕紗簾子拉起來。她出了屋朝樓下喚道:「請蔡大嬸上樓來。」
  底下小工應了去喚人。
  夏顏取出幾副裁片,轉著手輪縫製起來,手動比腳踩慢上許多,卻也比尋常手工戳針快。蔡大嬸進來的時候,就隱約見到一個奇特物件,還不時傳出咯噠咯噠聲,直在心裡嘀咕這是什麼愛物。再定睛一瞧,東家就坐在簾子裡,正用那機子縫製衣衫,頓時明白了原來東家手速飛快的關竅就在這上頭。
  「東家,您尋我?」蔡大嬸第一次來這間屋子,四下裡都好奇,比起方才那怪機子,對面牆上滿滿當當的衣料、彩珠更吸引視線,尤其是當中四幅花插屏,可不是外頭常見的手藝。蔡大嬸自己也會些印染工夫,甫一見這樣的精品,頓時心癢難耐,想去瞧個究竟。
  夏顏待她打量得差不多了,才從簾布後頭出來,取出一疊畫冊交與她,「這裡頭的衣樣子妳拿回去,同其他師傅估算估算,下一季就做這幾種款式。」
  蔡大嬸小心捧著畫冊應了,臨出門前又回望了一眼紗簾後頭的機器。夏顏見她滿臉好奇,輕輕笑了,「這是湯大家做的縫衣機子,比尋常手縫要快些。」
  蔡大嬸一聽湯大家的名頭,立刻咂了舌。湯氏一根繡花針都要好幾錢銀子,更別提這樣的大物件了。想起東家還有一把湯氏裁衣剪子,又是羨慕,又是嘆息,自家做了大半輩子衣裳,連一套姓湯的工具都沒攢齊全,當下又盤算起手頭的銀子,考慮著是否也要託人買一把好剪子來,湯家的買不起,小泉家的倒能湊出來。
  夏顏打的主意就是把機子改造得普通後,便大大方方展示出來,越是藏著、掖著反而惹人懷疑。這時代縫紉機不能量產的原因主要是生產力低下,沒有大機床製造零件,普通匠人要做一個齒輪就得耗費個把月時間。
  可頂尖匠人也能做出常人所不及的零件,比如那彎彎繞繞的連環鎖、機關匣子,就連後世也難仿製,像湯大家這樣拔尖匠人,若真有詳細的圖紙,自家打造個機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蔡大嬸回去後把畫冊子分發下去,幾個長工也是老積年了,看了畫樣,心裡就估摸了個大概,閒來無事,便坐在一處嘮起家常。蔡大嬸把方才的見聞說了一通,這才解了眾人的疑惑,「怪道一天能縫製出那許多衣服,原是有湯大家的東西,若是我手頭有了錢,也尋摸一件來使。」
  「這就是說夢話了,就是讓妳我不吃不喝十年,怕是也買不起,她怎的那麼有錢?」
  「這妳還不知?何家出了老爺,要孝敬的人不得排到城隍廟去,我同妳打賭,這機子準是旁人孝敬的。」
  「還是考功名好啊,子孫三代都吃穿不愁了。我那姪子如今也開了蒙,家裡就盼著這根獨苗呢。」
  「妳姪子入的是哪家學堂?一年束脩多少?」
  零零總總又說了許多,直到幾個小學徒把新料子抬進來才歇。蔡大嬸抱起一匹布,轉身對為首的紮花小學徒道:「招娣,今兒個妳就跟著我學下剪吧。」
  招娣白淨的面皮上泛出紅暈,興奮地直搗頭,其他姑娘聽見了,都投去羨豔的目光。

  第二章

  七月中旬,老天爺熱得教人喘不上氣兒,聽聞又有幾個縣遭了蝗,城裡的糧價也是一天一躥,原本能吃上一乾一稀的人家,如今也只得頓頓喝粥湯了。
  城裡糧價雖高,倒也算過得去,還未到缺糧少食的地步。可鄰縣的日子卻不太好過,斷了口糧的人家不得不賣兒賣女,一時間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宵小鼠輩頻出,歡顏成衣鋪子一月裡就遭了兩次賊,雖丟失的數額不大,不過是一兩件衣衫,可出了這樣的事兒,幾個女人的心裡都有些惴惴的。
  「這些天夜裡都警省些,不要單獨出門,若是有甚動靜,就去隔壁館尋小武哥,他如今替人看店,也好有個照應。」
  芝姐兒應了,把盆裡洗完衣裳的水又收起來,走到院角處接著灑掃,如今雨水稀罕,總得省著些用。芝姐兒剛要把剩下的水拿去澆花,外面響起了拍門聲,此時日頭已經偏西,眼看著快天黑了,夏顏拿起搗衣棍子防備,才拔栓開門。
  門外站著個四五十歲的夯漢,他後頭跟著個抱孩子的婆娘,兩人面黃肌瘦,嘴唇乾燥得起了皮,立在門外搖搖晃晃,眼見一個支撐不住就要倒。
  「俺家招娣可是在這兒?」那漢子啞著聲說道,舔了舔嘴角,重重地喘了一口氣。
  如今叫招娣的女孩兒多,也不知他說的是不是鋪子裡這一個,夏顏當下也不敢認,只讓芝姐兒去把人請來相看。這幾人身上打了重重補丁,一頭一身的黃泥土,夏顏不敢讓人進門,就去廚下端了一碗水遞與他們。那漢子道了謝,自家飲一小口,把剩下大半碗都給了婆娘、孩子。
  招娣走進院裡見著了人,一個健步飛奔過去,趴在夯漢的肩頭大哭,夏顏便知是她家人,當下就把人請進來坐。那漢子見自家髒汙,不敢坐進堂屋裡,只蹲在外頭的石磨邊。
  招娣爹又喝了一碗水,拿袖子一把抹了,「家裡日子過不下去了,才來投奔妳,妳這兒……可好?」
  招娣聽了這話,唬了一跳,「前幾日不是才來信兒說家裡好好的,莊稼雖不好,可也不致於開不了鍋?」
  「哎,妳是不知,如今咱鄉裡也遭了蝗了,烏壓壓一大片過來,剛出穗的莊稼一粒不剩。」招娣爹瞥了一眼婆娘,又飲了一口水,才艱難地道:「如今倒有一條出、出路,隔壁村王善人家裡還有餘糧,妳也老大不小了,總得嫁人,前兒個他送了二升米麵並五十個雞蛋來,想替他家大小子說親……」
  「爹,那人是個傻子!」招娣急紅了眼,本就白淨的面皮更是一片慘白。
  聽到這兒,夏顏垂下了眼。來這裡時日多了,這樣的事兒也沒少見,可心裡還是難受,這時代的女孩多是待價而沽的商品,逢家裡過不下去了,就拿出來買賣。
  夏顏也曾想過自己有能耐了就幫她們一把,可她們身後是一個家庭,家庭背後又是一攤子爛事,一個拖一個,手哪裡能搆到那麼長。夏顏自知沒能耐一個個幫過來,便退回到屋裡,坐在門口發呆。
  外間傳來隱隱約約的抽泣聲,夏顏心頭煩躁,拿著芭蕉扇來回搧個不住。
  好一會兒哭聲才止住,招娣進來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砰砰地磕起了頭。夏顏一把拉住了她,眼神晦暗不明,「妳想如何?」
  「求東家救救我!」招娣白著一張小臉,卻忍著沒哭。
  「妳可知如今外頭像妳這樣的女孩有多少?我如何一個個搭救。」夏顏見她的身子搖晃起來,似是要昏過去,心下有些不忍,「妳自己可有打算?眼下就算我給了妳錢渡過難關,下一回再遭了難呢?靠天吃飯,旱澇不保,妳待如何?」
  招娣低了頭想了會兒,跪著往前蹭了兩步道:「東家,我甘願自賣為奴,一輩子伺候您。」
  「我手腳齊全,不必人伺候,妳說的這些,可有一分為自己、為長遠想過?」夏顏揮了揮手,讓她回去想明白再說。
  到底是相處了一段時日的人,夏顏終究還是做不到袖手旁觀,可如果她能自己想明白,也省得日後牽扯出更多麻煩。
  招娣把爹娘安置在鎮上的大通鋪裡,買了食水讓他們先對付著過日,自己回來關了門,悶在屋裡半晌不出來。輪到做活兒的時候依舊認認真真地跟著學,一塊料子熨貼得平平整整,左右對準了才出剪,下手很有準頭,連蔡大嬸都誇她有悟性。
  這幾日招娣的話也少了許多,旁的姑娘討論買頭花、買脂粉,她也不跟著摻和了,每日上工之前就出門去看一回爹娘,見他們衣衫襤褸,便趕了幾天工,拿下腳料拼了兩件汗衫送去。
  這一日,招娣拿了一件自家試做的衫子,遞到夏顏面前道:「東家,這是我剛學的手藝,請您指點指點。」
  夏顏把算盤往邊上一推,接過來摸看一回,針腳還不夠齊整,倒也算細密,腰身的結構有些失調,可也能上身了,若是在攤子上販賣,也值三五十文錢。
  「東家,我想請您先借我二兩銀子,往後我每月還您一百二十文,利息您說了算,直到還清那一日,待我出師後,再無償為鋪子做工三年。」
  「妳那一百文錢還是我每月給妳的,妳又拿什麼多餘的來還?」夏顏折起衣裳又還給她,指點道:「腰身再收些,袖子再放些,針腳一時練不好,就拿眉筆點了印子再縫。」
  招娣一一記下了,頓了一瞬,又接過方才的話頭,「我想每月以五十文的價兒收走平時用剩的邊角料。」
  這話有些意思,夏顏也來了興致,「妳要那些做甚?連做塊汗巾子都不夠。」
  「拼拼湊湊總能派上些用場。」招娣摸了摸手下的衣衫,這件衣服就是拼出來的,顏色搭配得很好,圖案也對接得有模有樣。
  夏顏見她心裡有了譜,也暗自高興,便宜了一半的價錢,讓她把下腳料都包圓兒了。平時那些料子也沒多少時間打理,老師傅們看不上,小丫頭又沒那手藝,除了做些荷包、補丁,多半還是丟掉的分兒,難得招娣還能想到這上頭,免去了一樁浪費也是好事。
  招娣爹娘來投奔倒是提醒了夏顏,今年怕是個大災之年,趁糧鋪裡還有富餘,又多訂了一倍口糧,把倉庫裡塞得滿滿當當。

  ◎             ◎             ◎

  七月末,流民一波一波進城了,眼看往下形勢不好,城門口門禁更嚴,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都被攔在外面,據傳聚眾鬧事的官司都出了幾起。
  夏顏點了點手頭的銀子,如今也攢下二百多兩了,每日裡雖忙累些,可日子有奔頭便不覺著苦。這些銀子不多不少剛好可以再盤個鋪面,可如今攤子也不小,再鋪展就有些心力不足,她便想拿這錢做些別的營生。
  夏顏正盤算著哪些行當出息好,前頭的帳房急慌慌地跑了來,手裡捏著張帖子,慌慌張張地道:「東家,上月談妥的官造活兒黃了!」
  夏顏立刻站起來,把他手裡的帖子接過細細讀了,果真蓋著官府的印章,當下頗為不解地道:「好端端的怎麼說變就變?我這兒的價可是讓了十足的利,還有哪家能同我爭這個不成?」
  「可不就有一家,玉明街的麗裳坊。」
  「不可能,這工事是廣陽王府督造的,斷不可能給麗裳坊。」
  「哎喲喂,您還不知道吶,麗裳坊又巴結上廣陽王府了,前兒個還大擺酒席,王府的大管事親自去吃酒的。」
  夏顏心一驚,想不到這麗裳坊居然死灰復燃了!比起訂單被搶,她更在意廣陽王府為什麼會突然大轉彎。這裡的關竅一定要摸清,否則在這一行行事恐有諸多變數,當下給了帳房幾兩銀子,請他代為打聽打聽。
  一時間也摸不著頭緒,夏顏心裡著實有些不快,前些日子還聽說麗裳坊難以為繼,正四處拉人入夥,回應的人寥寥無幾,正打算再拖延一段時間,攢夠銀子就請旁人出面,代為拿下這塊招牌,沒想到竟出了這樣的變故。如今麗裳坊的客源都被自家截得七七八八了,廣陽王府再插進一腳,可不是又打亂了計劃。
  到底心煩,夏顏把手裡的官帖揉作一團,往門外擲去,只聽哎喲一聲叫喚,紙團正砸中了何大林的腦門兒。
  夏顏趕忙跑去查看。何大林眨巴著眼睛回過神來,也顧不得其他,跺跺腳就拉起夏顏往回趕,嘴裡急慌慌道:「大妞兒,官府剛下了公文,聖上幸臨本州,凡有功名之家,家中適齡女兒都得送選,如今差人還在家裡,妳說該咋辦?」
  何大林這話無疑驚天霹靂,唬得夏顏骨寒毛立,直直剎住了腳,「怎的先前一點風聲也無?」夏顏慘白著臉,抖著唇兒問。
  何大林紅了臉,也捶胸頓足道:「我倒是先前同裴老爺吃酒時聽過這事兒,可誰能想到會輪到咱家頭上呢?」在何大林的意識裡,皇家、選秀這樣的事兒是一輩子都無緣的,自家也不會去鑽營這條路,是以吃完酒睡一覺也就忘了,萬沒想到官府還會下發公文強制徵選。
  自古以來帝王遊幸,地方上廣采民女進獻也不稀奇,可這種事多半在臺盤下操作,似這般明文頒布且朝廷默認的,著實昏聵了。可眼下罵天子昏君也是無用,總得想個法子避過去才是。
  夏顏想起何漾臨行前請縣衙的朋友關照自家人,便拉住何大林一道往衙門趕去。
  鮑小龍是何漾發小,如今在快班當差,混得也有些聲色,夏顏求上門去,他自然將此事放在心上。
  「這事兒不大,莫要著急,妳本就不是何家女兒,占個戶頭罷了。」鮑小龍立在衙門外,把夏顏打量了一番,點頭道:「說句輕狂話,妹子莫惱,憑妳的姿色,入選不難,此事還是早作了斷為好。這樣吧,我央求書辦替妳改立個女戶,只每年要交一兩銀子稅錢,妳可願意?」
  夏顏自然滿口應承,當下就拿出二十兩銀子來,託鮑小龍前去打點。
  正值酉時,衙門裡都放了衙,鮑小龍把走到半道上的書辦又截了回來,打躬作揖許酒席,才託他立了新女戶,又使了點小手段,把定居的日子往前挪了半月。
  夏顏拿著新戶書,心中才放下一顆大石。
  鮑小龍送他二人一路往回,待走到巷口時停下,囑咐道:「我若一同進門,恐怕露相,不如二位先同差人好生說道,若是起了爭執,我再進去說和。」
  夏顏點了點頭,跟著何大林一同回家去。
  剛一進門,何大林立即陪出笑臉道:「對不住了大人,讓您久等了。」
  那小吏坐等半天不見人影,心裡著實惹了一肚子氣,見到何大林,冷笑一聲道:「何老爹,你家女兒莫不是住在城外?」可到底礙於何漾的面子,只刺了這句,便不再追究,打量著夏顏的容貌,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何大林一見這架勢,不動聲色地擋住了他的視線,更是賠小心地道:「大人真是對不住,白讓您跑了一趟,我家大妞是收養來的,半月前就已立了女戶,您瞧我這老糊塗,啖多了酒就渾忘了。」
  那小吏一聽這話,立刻把鬍子吹立了起來,怒聲道:「先前兒怎麼不說?我去衙門裡查過戶檔,你家可是有個女兒的!」
  何大林被這話一噎,頓時也想不出謊話來圓了。夏顏見狀,適時遞過文書去,歉然道:「大人勿惱,民女確實半月前就另立門戶了,想來大人查看的是城東何員外家?」
  夏顏平日做生意,接觸的人也廣泛,城東確實有個何員外,他家的姑娘還來做過兩件衣裳,夏顏腦筋轉得快,立刻就扯到這個話上。
  她對何大林使了個眼色,何大林立刻會意,取出一只小荷包塞到小吏手上,佯裝懊悔道:「讓大人白跑一趟著實過意不去,都怨小女無福,與這樣的好機緣擦肩而過了。」
  小吏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點著他嘖了兩聲道:「你敢同我搗鬼?哎,罷了,可惜了這好相貌了。」
  既是獨門女戶,還在外經商,這家世可就差一截兒了,相貌倒是不錯,可也非傾國傾城,鑽營的人多了,似這般不上心的,采上去也沒個好處,不如落得個眼前實惠。小吏捏了捏手中荷包,不動聲色地送進袖袋中,大搖大擺離開了。
  夏顏見人走遠了,才鬆了口氣,何大林更是虛脫般坐下,何漾不在家,自己要同這些官吏打交道,著實花費許多心思。

  ◎             ◎             ◎

  雖然立了女戶,可同平時也沒甚區別。夏顏每日裡早出晚歸,閒暇時打理家務、買菜做飯,一切照舊。只是為了躲避采女官吏的耳目,扯出無端風波,平日裡就管何大林改叫了一聲叔。雖有些彆扭,可時日長了也就習慣了。何大林待她一如往常,也並不因改了稱謂就生疏了情分。
  夏顏鋪子裡多是些小丫頭,平日裡閒來無事,便玩些翻花繩、踢毽子之類的小遊戲。這日夏顏見她們圍坐在一處做毽子,也興致勃勃地加了進去。
  夏顏把做好的毽子舉到太陽下細瞧,底端串著銅錢,拿棉布包裹著,細小的絨毛灰撲撲的,不禁說道:「這些雞毛都不好看,若是染了顏色,那才俏麗。」一想到五顏六色的雞毛,她就聯想到若是自家能開個染坊就好了,可這念頭也只是一瞬而過,沒放在心上。
  夏顏帶著毽子回到前鋪,打算先拿些作畫的顏料來染色。此時正是歇晌時分,鋪子裡空無一人,夏顏一時起了玩心,彎著腿兒踢了起來,只是她並不擅長這些,才踢了兩下,毽子就哧溜鑽出了門外。
  一隻手握住了飛過去的毽子,何漾揹著包袱,逆光立在門外,瞧著夏顏的眼神亮亮的,把手裡的玩意顛了兩下道:「丫頭,妳這腿腳可還差些火候。」
  夏顏歡呼一聲,直直撞到了他懷裡,又拉起手腕前後瞧過,按捺不住興奮道:「何時回來的?不是說深秋才回?身體可無恙?京裡一切都好?前程安置好了?」
  她一連串問了許多,惹得何漾笑露了一口白牙,一把撈過上竄下跳的丫頭,細細打量起來,「先讓我瞅瞅可有變化?」
  個子又躥了一吋,走前還是個半大的丫頭,如今已出落個少女模樣了。一頭烏髮簡單地挽了髻,插著紫檀簪子,額邊的小碎髮俏皮地翹了起來,皮子又白又細,絨毛小小的,定了睛才能瞧見。一雙大眼仁兒瞪圓了望著他,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何漾抬了手把她耳邊的碎髮別至耳後,指尖輕觸細膩,微微縮了縮。
  過了先前的興奮勁兒,夏顏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半邊身子都倚著他,白嫩的臉皮刷地紅了,趕緊放開了手。
  何漾也裝作無事地清了清嗓子,環顧一圈,笑道:「妳是越來越出息了,小鋪子換成大門面,左右街坊直誇妳呢。家裡一切都好?聽說凌州遭了災,我這才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都好著呢,如今你做了進士,三不五時有人來巴結,都是叔叔出面料理,連木器都沒工夫打了,他還整天嚷嚷著手癢呢,你家去見過了?」
  「叔叔?」何漾直皺眉頭,頓覺這兩字有些刺耳。
  夏顏知道他心裡彆扭,忙把先前選秀的那場官司說了。何漾聽後,古怪地瞧了她兩眼,「是以今後妳就不是咱家的人了?」
  「你要這般想,我還不依呢。」夏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晃了兩下,「只是改了戶頭,我又沒離家,不過咱可說好了啊,我是不會交租錢的。」
  何漾低聲一笑,拿毽子撓了撓她的臉蛋道:「我才像是外人了,此時家裡無人,門頭緊鎖著,倒進不了門,這才轉到這兒來。」
  「準是快班的老爹請去吃酒了,怎的你衣錦還鄉和戲文上說的不一樣?連個高頭大馬都沒騎回來。」
  何漾突然捏了捏她的臉頰,輕輕一笑,「平日裡少看些風花雪月,說的話也不成體統了。」
  久別重逢,夏顏的話匣子甫一打開,把這幾個月的大小瑣事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何漾噙著笑聽,盯著她頸間一小撮落下的頭髮看,白瑩瑩的皮膚上因汗水貼著烏黑的髮絲。只這一瞥,心上彷彿被羽毛刷過,又癢又刺,何漾捏了捏手心,又往她身邊靠了靠,明明人就在跟前,一顰一笑都是鮮活的,可心裡猶覺不滿足。
  「問你呢,今晚想吃啥?」夏顏拿了小荷包,扒拉開數著裡面的零散銀子,這個天兒仍熱,吃些清淡的小菜盡夠了,「你在京裡怕是吃喝不慣,可有口饞的家鄉菜?」
  「旁的倒還罷了,就是那道茄汁豆角想得緊。」何漾從包袱裡取出一只細長匣子,蓋上雕著桂花紋,遞到夏顏面前,「這東西偶然得的,想來妳總能用得上。」
  夏顏接過展開一看,裡頭碼放著十二色絲線並一小捆金銀線,大中小號繡花針長短不一,是上乘的繡花工具。夏顏心頭喜愛,仔細收裹好,把早先做好的兩套衫衣取出,做的時候就放長了料子,如今何漾的身量又長了些,大小正合適。
  因何漾是悄悄回程的,左鄰右里並未得信兒,是以無人上門叨擾。夏顏燒了熱水給他洗塵,自己轉到菜市上買了肉菜,下廚抄了一盤鍋塌豆腐,火腿用鹽焗了燴豆芽菜,又打了兩個蛋炒韭菜,再撈了兩把鹽津毛豆,用青花小碟裝擺好,酒杯擺上兩小只,就等著何大林歸家,一起吃頓酒。
  爐子上的水壺哐啷哐啷地響了,夏顏趕緊拿抹布裹了提起,水裝得滿了,一不留神就灑出來。何漾在身後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手攬了她的身子接過水壺,雖只一瞬間,背後溫熱氣兒還是熏熱了她的臉。
  「先別忙活了,咱倆坐下說說話。」何漾撮了一小把茶葉放進銅壺裡,拿滾水泡了,拍了拍身邊的凳子,示意她坐過來。
  夏顏忍了忍將要上翹的嘴角,大步朝他走去,按了按裙襬坐到他身邊,歪過頭打量起來。以往都沒仔細瞧過他的五官,只覺得是順眼的,如今一細看,眉眼都是極英氣的,鼻子也挺,和嘴巴組合起來,說不出的好看,用裁剪的術語來形容,就是黃金比例結構。
  「看我做什麼?臉沒洗淨?」何漾摸了摸臉,一雙眼又明又亮,微微彎起,透露著好心情。
  夏顏坐正,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一邊吹涼一邊道:「就是覺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何漾的眼更彎了些,把頭湊過去,只差一吋就抵上了,「我覺著妳也不一樣了。」
  何漾的氣息就在近前,夏顏微微一愣,垂下眼睛不敢瞧他,把碗裡的水細細飲了一口,皺了眉說燙。何漾就著她的碗也飲了一大口,咂咂嘴說還好,兩人隔著碗一對視,臉上都有些紅通通的。
  外頭傳來拍門聲,何大林喝得醉醺醺的,一路打著飽嗝兒,昏頭脹腦地走進屋,見到兒子只嘿嘿笑了兩聲,便倒頭睡去。
  夏顏見何大林這樣,怕是得半夜才會醒,便把飯菜單獨備下,親自陪何漾喝了一小盅。何漾揀她愛吃的菜擺到她面前去,自己只顧喝酒。
  何漾說完了家長裡短,便談起這一路見聞,「我回來時,見城門外亂糟糟的,很是淒慘。」何漾嘆息一聲,把最嫩的豆腐挾到她碗裡,拿小勺舀了汁淋上去,又兀自喝了一口酒,「如今考上貢生也無用,竟不能替一方百姓排憂解難。」
  夏顏聽他這話似有灰心之意,便知他在京裡打點並不順利,當下一思量道:「我這兒攢下些銀子,你可拿去通通路子。」
  不料何漾擺了擺手,又是一聲嘆氣道:「如今官場烏煙瘴氣,不是銀子能扭轉的勢頭,如此下去,國將不國了。」
  夏顏知他苦讀十年聖賢書,心中也有一番治世太平的抱負,可大勢所趨,國運不濟,他二人不過是滄海一粟,又怎能扭轉乾坤?當下只好安慰道:「若你真心想做些什麼,我定當支持你。」
  何漾雙目濛濛,同以往一般揉了揉她的髮絲,動作又輕又柔,極盡愛惜,「先把眼下的難關過了再說吧。」

  ◎             ◎             ◎

  何家有不少親戚在鄉下過活,逢年過節也會走動來往,剛鬧災時,何大林下鄉察看過一回,見無大礙便放心回了,可沒料到不過半月,鄉裡人的炊火就斷了。
  有幾個親戚來投奔,家裡餘糧還算富足,給了些糧豆便回了。可不知那些鄉人回去如何說的,如今八竿子打不著的同鄉也上門來討食,何大林又是個心軟的,見人餓得頭眼昏花,便不忍回絕了。可如此下去,終究不是長遠之計。
  夏顏心知同何大林多說無用,便把何漾叫來商討,「如今外頭都在傳何善人家放糧,災民正一波波湧來,這流言可畏,我們這點糧食哪夠填千百張嘴,你可有何辦法應對?」
  何漾如今還在吏部掛名待放,不能傳出一點不善的風評,否則將來有礙仕途,但自家確實沒那麼大能耐救民於水火之中,終究要想個法子轉圜。
  「如今外頭穀子價格幾何了?」何漾揉搓著手指,眼神盯著牆角處一排搬食的螞蟻問道。
  「已經漲到八百文一石了,如今小倉庫的糧食最多只能支撐十天。」夏顏也急得額頭冒汗。她鋪子裡還有十幾張口,做活兒的匠人是不能餓肚子的。
  「一隻螞蟻搬不動,就一家子來抬。」何漾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便去裡間寫帖子了,「不是甚大事,往後的事兒不用妳操心,這幾天辛苦妳了。」他抬頭一笑,眉眼溫柔,因陽光照進來而瞇了瞇眼,本是極尋常的一個表情,卻教夏顏心跳漏了一拍。
  何漾寫了名帖去蘇家,不出半晌,兩大輛騾車馱了滿滿當當的糧食來,又有幾個有名望的鄉紳隨了分子,或十兩、或百兩不等,就連田潑皮都送了二十貫錢來,如此一番籌措,竟有五百餘兩銀子。
  「你當真要放糧施粥?」夏顏敲著算盤羅列清單,這些銀子夠買七百石糧食了,若是搭個粥棚施粥,也很能支撐一段時日。眼下已是秋初,待到秋末落雨,日子也就能過下去了,「我這兒也隨一份,十兩不多,是份心意。」
  何漾剛要彎起手指刮刮她的臉,又想到今時不同往日,便放下了手,轉過話題道:「這善人的名頭既已傳了出去,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落實了。」
  八月初,秋老虎正盛。
  凌州城門外搭起了草棚子,每日放一頓粥食,讓流離失所的災民可以勉強果腹,何家的名聲便也日漸傳揚開來。
  這日梅廉來取新舞裙,聽見櫃上人議論放粥的事情,當下又多付了一倍銀錢,只說略表心意。
  夏顏笑著接了,道完謝,打趣道:「我這就把你記在功德芳名上。」
  梅廉嘖了一聲,把包袱紮緊了,又點了兩頂頭飾帶走,「做甚弄這些虛名?我又不圖這個。」
  「你是不知,自打弄了這個芳名錄,掛在粥棚外頭,來捐銀的富紳多了一倍,有那先前捐少的,還來補捐。」夏顏說著,便帶了笑意,虧這損招也只有何漾能想出來,那些好面子的鄉紳果然攀比起來,誰也不想落得最末。
  談笑了兩句,招娣拎著個小袋子回來,裡頭盛滿了銅板,發出叮噹響兒。她把錢袋子往櫃上一擱,掏出一張小箋子粗粗記了幾筆,「東家,這個月一百六十文先還妳,下月還能再多些。」
  夏顏聞言,微微一笑,接過袋子也不數,直接寫了收條給她,「妳倒是有本事,不多天就攢了這許多。」
  招娣被表揚,面上一羞,低了頭道:「多謝東家照顧,介紹一條財路。」
  「也是妳的東西能拿得出手,我才搭這條線。那雜貨鋪老闆本就是與我相熟的,當初我擺攤之際,也常把貨銷給他,如今斷了他的供貨小半年,心裡著實過意不去,妳能續上,也全了這點情誼。只有一點,送去的東西可得仔細著,若是砸了我的名聲,那可是不應的。」
  招娣連連點頭,教她放心。
  梅廉聽了這一段說辭,好奇地在兩人間張望,笑嘆一聲,「我原就說妳是個能幹的,連帶出的學徒也這般伶俐,想我虛長妳幾歲,還不如妳通透,若不是經妳提點,還做著那虧本的營生。不如妳收我做徒弟吧,將來我賺了大錢便拿來孝敬妳。」
  招娣聽他這番趣辭,忍不住笑了。
  梅廉卻一臉正色地道:「我可不是玩笑,妳這東家,心裡頭主意多呢,手藝又好,趁早學兩招,再受用不過了。」
  「梅大哥,你再打趣著,我可要攆人了。」夏顏佯裝唬臉道,彎腰把櫃下幾支頭花擺出來,一水兒的小珊瑚珠子,有拼花的、有串珠的,樣式也新穎。夏顏遞了一支給梅廉道:「大哥你瞧瞧,這都是招娣的手藝,她在這上頭極有天賦,你可看得上?你那舞姬的配飾也一併讓她包了吧,如今我也沒那許多工夫做這個了。」
  頭飾最耗時間,往往一天也出不了六七個,這就大大耽誤了夏顏製衣的工夫,如今供貨鍊緊張,斷一天就難補足,夏顏本想讓梅廉另尋人製作,不料無意間看到招娣的手藝,覺得很有模樣,便打算讓她來接手這件活計。
  「手藝確實不錯,我信妳斷不會坑我,該如何就自己定奪吧,不必事無巨細彙報我。還是老規矩,到期收貨,我樂得做個甩手掌櫃。」
  商議定這件事,招娣興奮地兩眼晶亮。東家答應了給兩成傭金,這比尋常賣荷包、帕子賺多了。同屋的小姐妹見她有這進項,都羨慕得緊。
  天擦黑時,夏顏盤完了帳便要回家,剛鎖上櫃門,就見何漾立在外頭,正一臉微笑望著她。
  夏顏拿帕子把額角、頸項上的汗珠子擦了,搧著風走出來,「你怎這會子有空過來?」
  「與幾個同案論完學,剛好順路,來接妳一道回去,如今城裡流民多,也不甚安全。」他把新買的梅子遞過來,一顆顆紫紅的小果子,碼放在小草籮子裡,只有薄薄一層,價錢卻不低。他方才嚐了一顆,酸得人嗓子眼兒都皺了。
  夏顏就好這一口酸勁道,平常若是哪道菜裡放了醋,都能多吃上兩口。她遞了一顆梅子給何漾,卻見他抿了嘴搖頭,一時玩心大起,偏要讓他嚐一口,拽著衣襟都遞到了嘴邊。何漾無法,只得一口含了,溼潤潤的嘴唇碰到指尖,麻酥酥的。
  一路笑鬧著回到家門口,草簍子裡的楊梅卻所剩無幾了,夏顏吐了吐舌頭,覺著牙根子都麻了。
  「讓妳莫貪嘴,這會子知道厲害了?讓我瞧瞧舌頭可破了?」
  何漾捏著夏顏的下巴抬起,正歪了頭往裡望,卻被身後一聲咳嗽打斷了。來人正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紅杏,晚晴的那個貼身丫鬟。
  「夏老闆,我家姑娘有請。」紅杏福了福身子,面帶微笑道。
  「請我?」夏顏一臉的不明所以,瞧了瞧眉頭緊鎖的何漾,再次確認道:「妳沒請錯人?」
  自上次不太愉快的收場之後,晚晴就再也沒出現過,對方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待見她,所以一直井水不犯河水,這次又突然相邀,卻不知打了什麼算盤。
  不過夏顏卻不想按對方設定的路子走,遠離那個女人才是正確的選擇,「實在抱歉,請妳家姑娘回吧,我們並不是一路人,沒甚好談的。」
  夏顏回絕之後,便要開門進屋,卻被紅杏一把攔到了前頭。
  「姑娘說,這件事夏老闆一定感興趣。」紅杏的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帶了一絲笑意,輕輕吐出三個字,「麗裳坊。」
  夏顏雖然確實對麗裳坊重獲眷顧好奇至深,可對方越是拿捏住這點,便越要小心。管他是巴結上王爺還是皇帝呢,反正是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這麼一轉念,夏顏就把心裡那點作癢的念頭打壓下去了。
  「真是抱歉,我不感興趣。」夏顏沒好氣地說,轉過頭又打量何漾一眼,見他盯著不遠處的掛簾馬車,心知那裡面多半就坐著晚晴,心下一陣煩躁,「你想去見見不?」
  馬車簾微微擺動,一隻纖纖柔荑挑起簾邊,還未露顏便又縮了回去。
  何漾收回目光,微笑著搖了搖頭,點了點夏顏的額間,「怎麼突然像個刺蝟,誰又招惹妳了?」說罷把夏顏腰間的鑰匙串解下,回過頭插鎖開門。
  紅杏不料她回絕得這般痛快,臉上一陣青紅,當下把帕子絞了兩圈,跺跺腳回去覆命了。

  ◎             ◎             ◎

  夏顏回到家,引了火星子燒鍋做飯,將粳米淘淨下鍋煮了,坐在灶前用火叉子翻滾炭火,火光照在臉上忽明忽暗,一時間,心思不禁飛遠了。
  晚晴貿貿然找來是為何事呢?還帶來了麗裳坊的消息,如此看來似乎是來示好的。可夏顏深知對方絕不是濫好心之人,兩人也沒有交情,那麼多半還是利益驅使的。可她這又有什麼可圖之利?自打上回吃了一記悶虧還沒還報回去,此時竟然敢找上門來,果真有恃無恐嗎?
  一時間聞到了焦味,鍋裡冒了白煙,夏顏趕緊歇了灶火,開鍋一看,飯都煮乾了。本還想炸鍋巴吃,如今卻不成了,只得拿飯勺挖出尚好的軟飯,燒焦的便一股腦兒丟進了泔水桶。
  吃飯時,夏顏也沒有胃口,扒拉著碗裡的飯米珠子,一顆顆往嘴裡送。何大林還當她吃多了積食,扒拉乾淨碗裡的飯菜,便要去買山楂丸給她吃。夏顏盯著他遠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何漾,「如果今日來請的人是你,你去不去?」
  「為何不去?又不是洪水猛獸,做甚要躲她?」何漾把飄著厚厚菜油的肉湯喝盡,又挾了一片拍黃瓜送進嘴裡,「妳倒是像吃了一肚子氣,難道妳怵她?」
  夏顏一聽這話,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躥起來,剛要指著他反駁一通,就見何大林拿了藥丸回來了,只好把肚裡的話憋了回去。
  對於自己的患得患失,夏顏又不免感到沮喪。平日裡萬事都能拿捏得住,可一碰到晚晴就不淡定了,反觀何漾那頭,倒是落落大方,該吃、該樂,全不耽誤。自己究竟在怕些什麼,她也鬧不明白。
  夜裡輾轉反側,夏顏回想起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同何漾在一起時,她的心情總是忽上忽下的,盯著他看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漸漸明白自己怕是對他動了心,可越是如此,卻越要壓抑。何漾如今的一舉一動,都沒有透露過一絲情意。
  一想到他先前為晚晴發過脾氣,就不免讓人氣悶,眼下他究竟是個什麼意思,猜不準、摸不透,撓得人心癢難耐。
  第二天做活兒的時候,夏顏的神思還有些恍惚,有幾次險些被機子扎了手。夏顏把線頭掐斷,揉了揉疲憊的眼睛,下樓找水喝。
  因中秋將至,店內有不少客人光顧,今年中秋主打月仙主題,銷量最佳的也是月牙白闊袖襦裙,裙襬、袖口都設計成荷葉邊,和去年替晚晴設計的那件有些相似。
  有個圓潤的顧客想買套體面的衣裙,奈何腰身粗實了些,一直找不到合心意的,兩個伙計都被這挑剔的主顧甩了臉,當下便有些不知所措。
  夏顏正好撞見了,接過手去,笑意滿滿地道:「其實小娘子不必挑揀這些衣裙,我給您配個闊腰帶,再將個子墊補些即可,您瞧瞧這樣效果如何?」
  夏顏從配飾牆上取了一條茶色鑲邊腰帶,又取了一雙內裡墊高的繡花鞋,遞給小娘子道:「這兩件都是新貨,若是合心意,一併給您打個折。」
  「夏老闆果然眼利,有如此本事,生意自然不愁。」晚晴從門口緩緩走進,盈盈一笑道。她當下四面打量起來,對配飾牆上的手包、頭花等倒是很感興趣,轉頭對店裡伙計道:「將這只繡金扇袋拿下,同那件緗色手包一起,替我包得體面些,我要用來送禮。」
  伙計連忙點頭去了,暗道這位客人倒是識貨,一上來就點了最貴的兩件,連價兒都不問,當下很是仔細地用包絨匣子裝了,拿絲帶捆了個花結。
  「夏老闆可有空逛逛?」晚晴付完銀子,把手裡的包裹晃了一晃道。
  這女人果然不簡單,竟敢親自上門堵人,還挑了最忙碌的時候。夏顏見店內忙得熱火朝天,還好並無人打量這邊,便不想鬧出事來,回道:「逛就不必了,我請姑娘喝杯茶吧,隔壁有家茶館的毛尖不錯,還是今年的新茶。」
  晚晴把手中的團扇微微一搖,點頭笑道:「自然客隨主便。」
  夏顏去茶館點了一間小室,叫上一壺茶水並幾樣點心,便同晚晴對坐無言。
  臨窗外正好可見小蘆河潺潺流水向南而去,河邊有些人家換上了新燈籠,上面繪著奔月玉兔之類的圖案。還有代寫相公正替人寫應節的斗方,只因下筆力道不足,同人爭執起來。另一頭有幾個娃娃拎著小油瓶,舉竿子追趕一隻老狗。
  夏顏看著這一幕幕生動、鮮活的畫面,怡然自得地品著茶水,彷彿對面坐著的人並不存在。
  「夏老闆果然閒適,實在教人好生羨慕。」晚晴幽幽一嘆,首先開了口。
  夏顏神色不動,擱下茶盞又續了一杯,放在鼻尖輕嗅。此時正是比忍功的時候,不能表現得過於急躁,越是心如止水,對方越難抓住破綻。
  夏顏不接話,倒讓晚晴一時不知該如何繼續了,她垂眸一笑,拿扇子輕輕搧了搧滾熱的茶水,「您可能已經知曉了我的身分,故不屑與我品茗談心,只是……不瞞您說,我如今已從了良。」
  夏顏喝茶的手一頓,頗有些詫異地抬了抬眉。這樣的消息倒是不曾聽過,平日裡青樓之流的消息她也是從不去打聽的。
  「今日我邀您,實是想向您取經的。」晚晴用食指輕觸杯子,試過水溫才緩緩舉杯,水略潤了潤唇便放下,繼續道:「像我這樣的出身,總得給下半生找條退路,是以前幾日就入夥了一家成衣鋪子,想來您也聽過麗裳坊的名頭。」
  夏顏捏茶盞的手指泛了白,原來是她從中作梗截了自家生意。看來這晚晴雖然從了良,可與廣陽王府的關係卻沒斷。
  「那我就以茶代酒恭喜姑娘了,只是我與姑娘萍水相逢,不知姑娘三番兩次相約有何用意?」
  「自然是仰慕夏老闆的才華。」晚晴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悠然道:「若夏老闆願意合作,那便再好不過了,小店利雖薄,三分股息的誠意還是有的。」
  「姑娘莫不是請錯了人?兩家本就是同行,我如何還會幫另一塊招牌東山再起?」
  「雖是同行,可也不必針尖對麥芒。妳我兩家通力合作,形成壟斷之勢,豈不是更遠大的前程?」
  好一個野心!這樣的願景就連夏顏也不曾想過,「姑娘此言差矣,我本就是一介庸人,所求不過小富即安,並無此鴻志。麗裳坊一直為本行翹楚,姑娘宏願指日可待,無須添我累贅。」
  夏顏心裡明鏡,晚晴此番前來,是示好,也是示威。歡顏是麗裳坊最大的絆腳石,要想一家獨大,兩家必有一番龍爭虎鬥,她想避免兩敗俱傷,這才提出此番建議。她以為廣陽王府這塊大山壓下來,就不得不逼人低頭。夏顏心頭冷笑,這也未免太低估別人,高看自己了。
  夏顏既表明了態度,便不想再多費口舌,當下起身告辭。
  晚晴垂眸勾唇,狀似無意間,用蒲扇將面前茶盞帶翻,一盞茶水嘩啦啦滾落,淋淋瀝瀝地從桌沿滴下,「夏老闆,覆水難收,這可不是好兆頭。」蒲扇遮唇,眼眸一挑,極盡風情,「不能與夏老闆同心,實乃遺憾,若您轉變了主意,奴家隨時恭候。」
  「承蒙姑娘抬舉,妳我本不是同路人,今後還是做陌路人吧。」
  晚晴婷婷地立在窗邊,恭送夏顏離開。天空烏雲翻滾,潮腥微風將她的髮帶吹起,翩躚而落,烏亮的髮絲拂過臉龐,遮住了表情。

  第三章

  終於落了一場好雨,全城歡呼、雀躍。
  原本灰頭土臉的山林乍然間換了新綠,積了一窪子的水汪邊也有了小牲口飲水,山裡的獵漢躲在老樹下避雨,望著烏滾滾的天兒,咧開嘴笑了。
  蘇敬文頂著雨,興沖沖地跑到何家小院,也不顧一頭一臉的水珠,拍著何漾的肩膀大笑道:「你可聽說了?晚晴自家贖身了,還成了良籍、良籍!」說完這一通,還猶覺不過癮,抹開一臉水,直奔到雨簾下,張開手大喊起來。
  夏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通發作,掏了掏耳朵,見沒有歇的跡象,便背著他把堂屋的門關了,屋內頓時暗了下來。夏顏回轉過身翻了個白眼兒,只見另一頭的何漾盯著她看,即使在昏暗之中,也能瞧出他的眼神亮亮的,「有病就該吃藥。」
  夏顏的聲音平靜無波,表情也是一本正經的,何漾卻忍不住笑出了聲,往前邁開步子,緩緩向她靠近。夏顏往後退去,脊背靠在了門扉上,明明還隔一尺遠,他身上獨有的氣味便縈繞過來。
  何漾走到近前,輕輕執起她的手,在手心裡來回摩挲,「妳……」
  「欸欸欸,漾之快開門,做甚把我關在外頭?我還有要緊事要同你商量。」
  夏顏閉了閉眼,抽出了雙手,溫熱的感覺還殘留在手背,不禁捏緊了腕子,那裡被他帶著薄繭的手指撫過,汗毛根都一粒粒凸起。
  夏顏打開門,瞪了蘇敬文一眼,露了牙威脅道:「以後在我家裡,再不許談論晚晴一個字!」
  蘇敬文拍門的手落了空,還舉在頭頂,見夏顏神色不豫,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待人走遠了,才悄聲對何漾說:「你妹妹做甚不待見晚晴?」
  「女兒家總有些小心思。」何漾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聽了這話,蘇敬文倒是摸了摸自己的臉,稀罕道:「令妹莫不是對我有意?」
  蘇敬文犯了難,他一直以來都是把夏小娘子當妹子看的,如今發現人家有意,又不忍心回絕,撓了撓耳塞,徘徊幾圈,也想不出萬全之策。
  何漾瞥了蘇敬文一眼,考慮到丫頭的名聲,還是沒在這上頭多作糾纏,回屋拿了自己的衣衫,讓他去裡間換下。
  「你找我究竟何事?若還是那些風花雪月的消遣,就不必叨擾了。」何漾把水汆兒架進煤爐子裡,放了花茶。蘇敬文吃口挑剔,八月天裡只肯飲這一道。
  「當然是再正經不過的事兒。」蘇敬文端了小凳子跨坐在一旁,回頭看屋簷上落下的雨簾,輕舒一口氣,「如今已然落了雨,那粥棚子便可拆了吧?」
  前些日子蘇敬文閒來無事,便管起了放粥的事項。這位少爺自小到大沒碰過這樣的瑣事,見著飢人飽腹,頓覺頗有成就,是以勁頭一日比一日大,粥鋪裡的米麵也有許多是他自家貼補的。
  「糧食還餘多少?可有流民返鄉?」何漾把水汆兒提起,用裹布的木塞子封住了爐子的風口。
  「還剩兩百石穀子,如今新雨剛落,流民也去了不少,俱都還鄉開荒了。」
  「剩下的穀子也按量分發下去吧,或做種、做糧,也好支撐一段時日。」
  「你同我想到一處去了,今兒我才知道,原來咱們吃的米,竟是褪了皮的種子,這些農人撒播入土,就能結出更多的莊稼來。」
  何漾倒茶的手半天沒落下,盯著蘇敬文瞧了許久,頗為猶疑地道:「你可識得兩、錢、分、厘?帳目可有算錯?拿來我再重算一回吧。」

  ◎             ◎             ◎

  何大林是個澡膩子,三不五時做完粗活,就要去街口的澡堂子泡一回,也時常叫上幾個老哥們,修腳、修面,輪流坐莊。
  中秋前日,何大林叫上兒子一道去泡澡,說起新開的澡堂子,豎了大拇哥兒道:「往日裡你嫌那地界兒髒,新開的這家可講究,你回來這些日子還沒好好舒坦過,正好我這兒有多餘的澡牌,咱爺倆也去消受一回。」
  見何漾皺了眉頭,不願同去,何大林不禁把眼鬍子一瞪,「怎的,如今你還拿起喬了?」
  怕何大林把不孝的罪名扣上來,何漾只得妥協,回屋去取乾淨衣裳,見裡衣襟口處散紗的地方補了個小團花,不禁雙眼一彎,說不出的欣喜。
  夏顏照往常一般,準備了幾顆果子、一小碟糕點,並幾塊茉莉香片,這是何大林每回泡完澡都要消遣的小食,放在小竹籃裡,蓋上青布,挎在臂彎裡一直送到門口。
  「大妞兒,今兒個不留飯了,我們在外頭吃,回來給妳帶鹽焗雞解饞。」何大林吩咐一聲,從她手裡接過籃子。
  以往何大林也有泡完澡去小酒館逍遙的時候,夏顏便應了下來,把掛在牆頭的兩雙木屐拿草繩串了,讓他們拎走。
  因是中秋,家家都得吃月餅,夏顏不愛吃外頭買的,還是自家做熱呼的好吃。蛋黃的、豆沙的、棗泥的、芝麻的,不拘什麼餡兒,做上百來個,分送給左鄰右里也是一份心意。
  如今何家門第高了,四季節禮也多了不少講究,以往只送穀子、雞蛋的分例,如今都得添補了。太便宜的拿不出手,油、茶、糖才是基本,這樣一算,走禮的花銷就多了一倍不止。
  何大林在錢財上頭粗心,還按以往一兩銀的月例給,這點子錢早就不夠了。夏顏自打賺了錢,短缺了就自己填補上,也算是交了生活費。
  旁的都還便宜,就是每月的書紙錢要消耗不少,何漾有愛收藏的習慣,每每書肆上了新的,凡是看得過眼的都要買回來,上月就在這上頭花了五兩多銀子,如今看著他羅列的一長串書單,夏顏心想可要拘一拘他了。
  也有不少人送銀子上門,可何漾謹慎,為避免日後麻煩,能推拒的都推了。這麼一來,同旁的老爺家比較,這日子就過得有些緊巴巴的了。
  何大林年歲大了,總有做不動活兒的一天,何漾還在吏部掛名,往後使錢的地方只會更多,也是時候想辦法給家裡添些進項了。
  這次蝗災,不少田地都荒了,何漾有了功名,稅錢便能免,此時添進田產是最划算不過的。大災剛過,外頭一畝地最多要價四兩銀,夏顏打算拿出一百兩整,在近郊添置幾十畝地。
  夏顏在外頭晃蕩了半天,託人去鄉下打探消息,自己就在小館子裡點兩道小炒,吃了個肚兒圓。
  見日頭偏西了,夏顏便又去糧油鋪子買了做月餅的材料,麵粉、生油都得了,還差幾只花哨模具。雜貨鋪裡有許多,掌櫃的捧出一只大籮,裡頭裝著形狀各異的模具。
  夏顏挑了幾個刻字雕花的,正猶豫要不要選個玉兔的,就有個面紅胸赤的大爺走來,脖子上掛著條澡巾,顯是剛從澡堂子出來,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納涼,打量了夏顏兩眼,才道:「妳是住何大林家的那丫頭吧?快家去瞧瞧,那爺倆鬧將起來了。」
  夏顏心下納罕,這爺倆平日裡雖也吵鬧,可沒真的紅過臉,眼下鬧得四鄰皆知,保不定出了什麼大事。當下也不讓掌櫃的找零了,丟了個銀錁子就往家奔。
  到家的時候,前後門都緊閉,從裡面落了栓,夏顏把耳朵貼在門上細聽,裡頭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響動,心裡更是著急,用力捶起門來。
  何大林前來開門,一張老臉很不好看,見了夏顏也沒露出個笑臉來,等她進屋後,便把門重重地關上了。乾荷葉裹著的鹽焗雞還熱呼著,孤零零地擱在大桌上,卻不見何漾的身影。
  「白養了這麼大,如今做了老爺,就敢給老子甩臉子看。」何大林清了一口痰,絮絮叨叨地抱怨道:「裴老爺家的閨女如花似玉,哪一點配不上他?竟敢說那些混帳話,簡直丟了老子八輩兒的臉。得罪了裴老爺,往後我還有甚臉面在四鄰裡走動!」
  原來是何大林背著安排相親了,何漾恐是惹了一場不快。可這也忒心急了些,事先不好好商量,突然把人誆了去,擱誰頭上都是一棒槌。何漾向來不是那等沒眼色之人,這回被逼急了,估計也是何大林出了什麼昏招。
  「您先消消氣,大郎前程未定,一切都可緩著來。如今以何家的門第,娶個孝順、持家的媳婦總差不了。再說,平日裡只知裴家有錢,他家後宅裡那些烏煙瘴氣的事兒可沒少聽,這樣的人家,大郎怎會看得上?」
  「到如今還挑挑揀揀,這都二十了,誰家小子還拖到這時?外頭的話也可盡信?難不成我這做爹的還會害了他不成?嘶……」何大林猛地瞪圓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夏顏的胳膊,「莫不是,他身子有甚……不爽利?」
  到底對著丫頭說不出太露骨的話,可這念頭一起,就壓不下來。何大林在堂屋裡急得團團轉,一拍大腿就要拿銀子去請老大夫。
  夏顏見何大林越說越不像樣,只得盡力安撫著。自打何漾中了舉,何大林的心氣兒便越來越浮躁了,平日裡只顧老實做活兒的人,如今隔三差五就被人請去吃酒,一天到晚被人奉承著,再灌多了耳旁風,心思自然就有些走樣。
  何大林雖是個實誠、心善的人,可乍然被捧高,難免會有些膨脹。夏顏心知肚明,長此以往,保不齊雞犬不寧,可應酬交際這些事兒她不便多管,眼下還是先找到何漾再議。
  也不知何漾究竟往哪裡去了,出了這樣的事兒,估計不大想見人,夏顏便往他相熟的幾間書肆找去。

  ◎             ◎             ◎

  夏顏找了兩家也不見何漾人,正穿過一道窄巷時,突然收了日頭下起雨,夏顏捂著頭頂朝一處屋簷下躲去。身後是一家武館,幾個半大的小子在廊下蹲馬步,雨落在了臉上,也不動彈。
  大師父走出來,拿藤子往小子們的腿上招呼,一邊矯正姿勢,一邊訓話,喊出的武訣很有氣勢。
  夏顏聽這聲音熟悉,回頭一望,見此人頂著一頭蓬鬆鬆的髮絲,只在髮梢處箍了一小道兒,膀大、腰粗,撐得衣服緊繃繃的,可不就是巷東頭劉大娘家的小武子。
  小武子替何家看管山頭不過幾月,何漾就升了功名,如今田家村有了忌憚,再也不敢鬧騰了,小武子便主動辭了工,連謝鏢錢也沒領,算來何家還欠他一個人情。前幾日他還在歡顏成衣鋪的隔壁看店,想不到如今又在武館教武了。
  「小武哥,你來這兒啦?」夏顏歪著身子,在半開的門外打招呼。
  小武子甫一聽見這脆脆的嗓音,猛地回了頭,果然見何家的小丫頭歪著腦袋瞧他。他把腰背挺直了,嘿嘿笑著點了點頭。
  一邊幾個小徒弟正是青春騷動的年紀,見威嚴的師父也有軟氣的時候,全都哦哦叫喚著瞎起鬨,小武子回頭瞪了一眼,又都禁了聲。
  撇下這一干臭猴兒,小武子走到門外頭去,還特地回轉過身把門關上了,「我前日辭工還沒來得及說,妳就找到這頭了?」
  小武子在歡顏舖子隔壁時就多有照顧,鬧災那會兒更是早晚在外頭巡視,夏顏對他很是感激。鋪子裡的姑娘也喜歡同他打交道,搬搬抬抬的事兒使不上力氣,就喚一聲小武哥,饅頭多剩了兩個,也喚一聲小武哥,一日裡如此這般要叫上三四回。
  「今兒個是碰巧了,我出門尋大郎的,你可有見他從這兒過?」夏顏拿出手絹,把衣襟、肩頭的雨水掃落,又抬頭看天兒。
  「並不曾見他,妳等著,我去拿傘。」小武子腳下生風跑了,不一會兒拿了把黃油紙傘出來,「這個天兒快黑了,妳一個姑娘家不安全,快些回去吧,大郎他總能自己家去。」
  夏顏接過傘,謝了他,見天色暗沉,確實不宜外出,便打算先回家等著。沒走出兩步,小武子又冒雨奔來,「正好我也下了館,順路一道回去吧。」
  他自己也撐開傘,兩人並肩走著,小武子跟她說了武館師兄的故事,夏顏也跟他講了鋪子裡丫頭們的近況。
  「招娣如今可出息啦,攢了錢把爹娘送回了鄉,蔡大嬸說不出一年就能出師。就是芝姐兒學東西慢,如今被其他小丫頭比下去,還偷偷哭鼻子呢。」
  「芝姐兒手上的傷如何了?被剪子絞破的傷口最難好,我留了一瓶藥膏在原東家那兒,明兒個妳讓她去取。」
  兩人一路笑談,不知不覺天就擦黑了。一陣勁風吹來,把夏顏的傘吹得脫了手,她驚呼一聲,身子也往後倒去,小武子立刻抓住傘柄,又拽了回來,胳膊貼住了她,穩住了她的身子。另一手替她遮擋住風雨,自己肩背上卻被淋溼了一片。
  細雨濛濛,風捲殘葉。何漾撐傘緩緩走來,握著油紙傘的手繃得緊緊的,一隻腳踩到了水窪裡,浸溼了鞋襪也渾然不覺。
  夏顏笑語嫣然地同小武子道別,一回轉頭就見著何漾立在身後,臉色有些不豫,想起午後那場爭執,心知他情緒不佳,當下收斂了笑意,湊到他跟前道:「出門未尋著你,想是咱倆走岔了。」
  何漾垂眸望著她,只淡淡點了點頭,過了半晌才收回目光,和小武子簡單打了招呼,便領著人回了。
  夏顏見他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頭,風雨把他的衣襬打溼了一片,水印子滲到了膝蓋彎兒,瞧起來似乎在外停留了許久,不禁有些心抽抽,小跑兩步跟上他的步伐。
  跨過幾個水汪,兩人依舊沉默,氣氛比淋在身上的雨還涼。夏顏有心說幾句緩和,便侃侃道:「明日中秋,咱們也做些月餅應景兒,你喜歡啥餡兒的?去年你趕考,一家子都沒團圓,今年可算是齊齊整整了。」
  又一陣風颳來,伴隨著道邊樹葉沙沙響聲,把她輕柔的話語都吞噬盡了。
  「阿顏。」何漾頓住了腳步,背對著她,雨水順著傘骨尖滴下,連他的背影也望不真切,過了許久才得一聲疲憊嘆息,「罷了,今日有些心累,妳莫介意。」
  夏顏詫異抬頭,聽他這語氣,似是遇到了難題。何大林雖在兒子婚事上急躁了些,可也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只怕這中間出了什麼變故,便斟酌問道:「究竟發生了何事要鬧這一場?就算得罪了裴家,也沒甚大不了的,以後不來往就是,我們也不巴著他們家討食。」
  何漾扶額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道:「不僅如此,他還要把積蓄拿出去放利,還想……把妳說給裴家的二世祖。」
  夏顏愣住了,斷沒想到還有這麼一齣。以何大林的為人,定不會把小輩往火坑裡推,那就是有人存心蠱惑了。何大林一向輕信別人,是自家吃虧也會替別人找理由的性子,若是有心人利用了這一點,確實會造成不小麻煩,看來情況比她想像的更嚴重。
  「幸虧發現得早,積蓄的事還可以補救,我如今是獨戶,婚事也無人能拿捏,這你不必擔心,只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讓叔叔回頭。」
  夏顏把傘架子擱在肩頭,歪著頭思索起有哪些轉圜的辦法,過了許久也未聽見何漾接話,疑惑地抬起眼,只見他正側著臉,細密密的目光膠著在她的臉上,半晌無言,只聞風雨。
  夏顏像是被燙著般收回了目光,盯著側前方一塊光禿禿的大石頭,餘光所及,一雙潮溼的布靴走到近前。何漾傘尖的雨水滴落到夏顏的傘面上,敲出叮叮咚咚的聲響,輕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妳對自己的婚事,已有了打算?」
  夏顏的呼吸亂了一瞬,沉默良久,才緩緩抬起頭,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唇吐輕語,「雖不確定將來那人是誰,可我斷然不會將自己潦草嫁了,若是兩個人在一起不能更美滿,那不如一個人單過。」
  何漾垂在身側的手張開又握緊,五個指骨凸起分明,顯示出一絲緊張,「妳所中意之人,是怎樣的?」
  見他的眼神越來越灼熱,夏顏一瞬間飆紅了臉,雨水越下越密,連人的心情也跟著急躁起來。良久,見他也無更親近之意,夏顏便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回想起他這一問,夏顏腦子裡不禁飛閃過許多想法,除了對愛情的虔誠和忠貞,還有更多對婚姻、事業、世俗和人生的思考,這些念頭交織成一個模糊又撩亂的輪廓,一時間說不清、道不明。
  何漾見她半晌不發一言,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去,換上一副輕鬆的神色。他收起傘,低下頭鑽到她的傘下,拂過她緊握的手指,將傘柄抓到自己手中,另一隻手抱住她的肩膀,往身邊一帶。
  「走吧,先回家,老爺子怕是也該擔心了。」沒走出兩步,何漾又清了清嗓子,將目光放到遠處,故作輕鬆地問:「今兒個才瞧見,妳跟小武子很熟稔?」
  「小武哥?」夏顏疑惑望向他,不知話題怎麼又轉到這裡了,只見他的耳朵微微有些泛紅。她眨巴了眼睛道:「他在隔壁時,挺照顧人的。」
  何漾抿了唇,又沉默起來,握住她肩膀的手收了收,更把她往自己身邊緊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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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大林最近有些納悶,不知怎的突然就忙碌了起來,幾年難得一見的單子都堆到了案頭。
  先不說插屏、雕凳這些小件不計其數,更有鏤花象牙榻、花梨木棋桌、彩石大寶座等這些少見的傢伙什,而透雕拔步床便是這其中最難打的傢俱,不僅要打架子床,還得打地平,再算上雕花的時間,小半年工夫就得耗去了,這大傢伙在南方大戶很是時興,誰家女兒若是有這一抬陪嫁,十里八街的鄉親都要出來瞧個熱鬧。
  以往整日裡來奉承的人家也不見了蹤影,有帖子遞上門來,都是兒子親自出面應酬。何大林少了幾頓小酒喝,嘴裡頓時饞了起來,還好有個解意的丫頭,三不五時就打幾壺好酒來孝敬,就連過年也少見的燒春、蘭生,都讓他嚐了個遍。
  這丫頭最近還提到了買田的事兒,自家這把歲數了,是該置辦些棺材本了,可田裡的出息哪裡比得上放利的錢,銀子都在手裡焐熱呼了,何大林也沒下定決心拿出來。
  「叔,要不咱先拿出一半來?置辦田產總不會錯,過了這時節,再尋不著這個價兒了。」夏顏抱著何大林的胳膊,搖搖晃晃道:「我都託人打聽好了,就在近郊有幾十畝,田水肥沃,只是長了些草,咱尋幾個佃戶犁了,不出兩年收成就上來了。」
  何大林有些心動,放利的銀子不過是過手轉的東西,賺賠也沒個定數。爺爺輩就到城裡討生活,那時日子再艱難,也不賣地,有了餘錢還得攢田,這些老一輩兒的思想扎在他心裡,根深蒂固。
  如今自家只有一個山頭,過了身還有甚家私能傳給兒孫?這麼一想,何大林就覺著還是有塊地更保障,往後再如何,也不能低於如今的價兒了。
  他轉回老屋,摸出個雕花匣子來,裡頭碼放著白花花的紋銀幾小溜兒,五兩的梅花錠子、十兩的元寶錠子,還有些零散銀子,用小戥子稱了四十兩出來,匣子裡就空了大半。先買上十幾畝,再勞累幾年,湊個整數兒。
  夏顏自家也拿出六十兩,湊齊一百整,定下楓梅林一塊三十畝的水田。佃戶是現成的,原本種地的莊戶也快揭不開鍋了,聽說有個老爺想買地,每年能免去不少雜稅,便想求得一分蔭庇。
  可惜銀錢不豐,暫時也只拿得出這些,那一整片田畝臨山靠水,風水極佳,自家只能切下這麼一小塊來,到底覺著可惜。夏顏原還想著過幾月再去添一塊,可不幾日就聽說賣空了,只好嘆息一回。
  夏顏出錢買田,原本是打算貼補家用的,可何大林開了口,說丫頭既然出了私房,也不能占這個便宜,其中十八畝還算她自個兒的私產,以後嫁人就隨嫁妝帶走。他在這上頭執拗,夏顏也不逆他的意思,倒是嫁妝的事還真沒想過,如今按著自己的身量看,也有十五六歲了,可二十歲之前她還不想把自己嫁出去。
  忙過了家裡這一轉,才有空思考將來的打算。
  如今橫在夏顏心頭的一根刺自然就是麗裳坊。晚晴已經明晃晃地告訴她麗裳坊將來的目標,那麼繞轉這一目標,對方會有幾番動作呢?
  首先當然是恢復元氣,官造和高端訂製是麗裳坊的招牌,且如今有了廣陽王府扶持,不出半年就能站穩腳跟。騰出手來的麗裳坊,還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吞併小作坊,逐漸蠶食行市,另一條則是踩下大門臉,一勞永逸。夏顏對晚晴的性子了解不深,猜不出她究竟會走哪一步,可不管如何,自家都必須提前作好準備。
  如今凌州城裡數得上名號的成衣鋪子,除了歡、麗兩家,還另有二三家,夏顏同他們也一向是井河不犯。晚晴既然來找自己,估摸著也會去找別人。即然如此,自家是否也得找個同盟,形成合力?可如此一來,是否又會打草驚蛇?夏顏拿不準主意,只得把這個難題跳過。
  倘或真有一日兩家交鋒,麗裳坊會使出何種手段?自家又如該何應對?電光火石間,夏顏想到很多可能,可所有應對之法都缺乏一個必要支撐,銀子,她缺銀子。
  空間的布料最多還能支撐一年,屆時平價衣裳的門檻將會大大提高,而她也會失去一批客源,如此一算,眼下便到了歡顏轉門楣的關鍵時期。
  夏顏咬著指甲,眉頭緊鎖,千絲萬縷的頭緒在她腦海中如蛛網般交織著,這其中,一定有個至關重要的關鍵,是她沒有把握住的。
  因思索太過入神,夏顏連屋內入了人也不知曉。
  「妳這丫頭怎的呆愣愣的?如今外頭這般熱鬧,也不出去瞅瞅?」何漾走到她的身後,輕拍她一記肩膀。
  夏顏受了一驚,回轉過神,還有些木然。只差一瞬,似乎就已經摸到了關竅的尾巴,卻被硬生生打斷了,於是她望著何漾的眼神不禁帶上了一絲惱怒,「不去、不去,心裡煩著,管他是皇帝老子來了也不去。」
  何漾被臭罵了一句,也不惱,只覺她這般模樣也嬌俏,輕彈了一記她的腦殼,輕笑道:「可不就是皇帝老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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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輦剛至隔壁州時,凌州城便全城戒嚴了。
  錦衣衛鐵騎先行,日夜繞城巡視,往日裡那些偷雞摸狗的宵小,如今連氣兒也不敢吭哧一聲。縣父母們發了話,家家戶戶都得警醒著,連隻偷米的耗子都逃不過奪命金刀的鋒刃。
  聖人還在百里之外,隨駕的車馬已浩浩蕩蕩地入城。市井小民們夾道相迎,爭先恐後瞧看這皇家氣派。廣陽王府的秋山別宮將將搶著工期修繕完,一干宦官、宮女先入內,整頓內務。新采選的姑娘們也一齊送進了別宮,由管事嬤嬤仔細調教。
  秋山梅林是一絕,珍珠溫泉更是一絕,據傳廣陽王府花千金打造了一座太湖石池子,赤腳入水,壁底回溫。
  坊間傳得有鼻子有眼,彷彿人人親眼見過一般。何大林倒是真入過別宮,有那愛消遣的鄰居便來找他嘮嗑。
  「沒有三丈寬敞,至多一丈半,我進去時,牆上還是光禿禿的,不知後來嵌了玉石沒有。那太湖石倒是真的,也沒瞧出個什麼不同來。」這些瑣話何大林一日裡要說上三五遍,可這些街坊就是聽不膩,猶如聽書似的,搬張小板凳坐在門口,聽得津津有味。
  聖人駕臨,歌舞珍奇是少不了的,廣陽王府自然是打頭進獻的那一個,其他各大小官員也都有孝敬,不論官民教坊,俱都摩拳擦掌,精心編排,就盼著自家走高運,被聖人點上一回。
  梅記教坊更是卯足了力氣,花大價錢從異域請回了編舞師傅,還有許多聞所未聞的樂器,整日裡吹吹打打也聽不出個名堂,編曲先生為了這次面聖,足足準備了半年。
  如今梅記在民間名氣極大,每回演舞都座無虛席,打賞的銅板更是盛滿了銅鑼。也有那花不起錢的潑猴兒,爬上了牆頭只為瞥一眼衣邊、裙角。
  夏顏也為這回新舞做足了功課,既然是舞給皇上看的,自然是歌舞昇平、繁花似錦的主題最討喜。可她能想到的,別人自然也會想到,阿諛奉承的話聽多了也會耳膩。
  夏顏看過一回詞曲,建議梅廉稍作些修改,「萬朝來賀這類詞曲,我就見著不下三家教坊在唱了,廣陽王府就備的這一齣,你還打算同他們相爭?」
  「那依妹子所見,該如何改動?眼下離聖人親臨只剩月餘,再做改動,可不費神?」
  「也不必大改,只須做些添減即可。這些歌舞照可用,咱們卻可以玩些新花樣,比如加上說演,改成個小戲文。也不用學那正經戲曲裡的行頭唱腔,只演那最接地氣兒的市井小事,保不準就能入了聖人的眼呢。」
  「這倒是一招險棋,待我好好思量,同師傅們商議個章程來。」
  那邊廂重新編排故事,這邊夏顏接著準備新衣。
  如今剛入城的尚衣監成了各大衣鋪爭相巴結的對象,麗裳坊自然不必說,人剛入別院,製好的宮服就送到了各人衣櫃中。可上千人的穿戴,獨自一家也剋化不了,麗裳坊吸得肚兒圓,還是會漏出些油來。
  御駕得過完立冬才回鑾,那時節已然冷得人打顫,過冬的裝備此時就該備起來了,主子們的衣物輪不到外面衣鋪染手,可宮人們的衣襖因數量龐大,人手不夠,不得不從外頭採買。
  尚衣監的公公來歡顏衣鋪瞧過一回,對衣裳的成色、品質很是滿意,價格也極公道,一件棉襖不過要價三百文,比外頭大路貨還便宜了兩百多,很是爽快地要了三百套,規格、式樣都仔細囑咐了,夏顏便領著公公去挑料子。
  「您是老利眼了,這些野織造的貨色自然比不上官造的,可如今在外只能一切從簡,您可莫要嫌棄。」幾塊裁得四四方方的棉料子放在托盤裡,夏顏端上來讓人挑揀。
  小公公翹著蘭花指,挑了兩件嫩色的,又點了幾段花邊條子,便要回了。臨出門前,夏顏笑著塞去一個小荷包,小公公眉眼也沒抬,順手就接了揣進袖袋裡。
  三百件襖子的款式都是極簡單的,夏顏立刻就吩咐下去照著尺寸裁布,只有幾個管事姑姑的襖裙要費些心思,夏顏有心討好,便想多送些添頭,可鑲邊毛料太扎眼,也容易違制,不如把裡子做得實在些。
  做羽絨內膽的念頭夏顏只起了一瞬便放棄了,這時代還沒有尼絲料,就算毛再細膩也容易跑毛,普通棉綢根本裹不住絨料,穿上兩三次,裡衣上就會沾滿了毛。
  少不得要費些血本買絲綿了,好的絲綿是雙宮繭製的,一斤得賣上六錢銀子,做大件就不划算了,只能做些小馬甲。
  夏顏打定了主意,就去王棉花家進貨。
  王娘子個頭小,踮著腳伸長了胳膊繞木弓彈棉胎,頭髮上都染了一層白。她見了夏顏,樂呵呵地打了招呼,手上動作更快,一面裹紗,一面拿紅線繩捆好。
  「有些日子沒見妳了,如今都是妳家小學徒來拉貨。」王娘子把新棉被疊整齊,放到掃捋乾淨的炕上,捲了袖子坐下來歇息。
  「我來進些絲綿,妳這兒可有好的?」
  「這東西矜貴,得先下單子才能進貨,我這兒有些陳年的,妳怕是看不上。」
  「要今年新上的,我再等些時日也可。要那軟白的,繭片子也得撿淨了。」
  「知道妳挑剔,定給妳拾掇好了才送去。要幾斤?」
  「先來三斤吧,皮棉也再備五百斤送來,這就付錢,跟上次的單子一併結清。」夏顏把銀子遞了過去,又問上一句:「上回妳說的小姐妹,染布手藝好的,如今可還替人做工了?」
  「哎,提起這事兒就虧心,那作坊的老闆捲財跑了,白替人做了大半月的工,這不打算籌些盤纏回鄉了。」王娘子把銀子秤了重,用剪子絞下一小塊,並收據單子一齊遞來。
  夏顏眼珠子一轉,把小碎銀子掂了掂,又遞了回去,「我這兒也預備著開個染布作坊,只一時地方工具都沒備好。妳請她再等個把月,這銀子給她一半,算是我的誠意,另一半妳留著,算是中人錢。」
  「我哪會要這個錢?妳肯收用她再好不過,我常跟她提起,再沒有比妳更靠譜的東家了。」
  歡顏衣鋪後頭有一塊泥窪子,原是個小池塘,後來池水漸漸乾涸了,就長了些草木,如今荒廢了有三四年,寬頭剛好和前面的院子相當,長頭卻極長,抵得上三個小院了。
  夏顏打這塊空地的主意不是一兩日了,兩邊都是矮樹林子,沒有住戶,若是圍起來開辦作坊,再與前頭院子打通,做成一條龍供應鍊,最是便利不過。
  這塊地無主,要買就得去官府報備。
  縣衙的戶書從桃木架子上抽出一疊落灰的魚鱗冊,蘸了吐沫翻開紙張,覷眼找到了那塊地的記錄,撥起算盤說道:「四丈八尺寬,十丈二尺長,按如今城裡的地價兒,得一百七十六兩三錢。小娘子,您既然遞了何老爺的名帖,我少不得勸您一句,這買賣不划算,您有這個閒錢,一間小樓都能置辦下來了,還不用自家費心砌磚頭。」
  夏顏謝過他,依舊付了錢。要開染布作坊,自然還得是大敞院好,染完布朝院子裡一掛,收用也方便。就是還得請匠工填坑、挖地基、砌圍牆。她還想一步到位,再起一排庫房,這麼下來,大幾十兩又沒了,自打她做生意以來,手裡就沒攢下銀子。
  圍牆裡頭被隔成三個四方院,後頭兩個院門被封了起來,留待日後派用場。前頭這個院子和製衣廠房連了個垂花門打通。打了新井,還裝了抽水的轣轆,七八只大染缸擺在院中央,清水只盛了一半。裝染料的麻布袋子箍得密密實實,一股腦兒被堆到了庫房裡。
  胡染娘進了作坊,瞧見這一套套新辦的傢伙什兒,連眉眼都神采起來。自家進來做工,領的就是大師傅的工錢,她雖力氣比不得男人,可配料極有準頭,竹青、松黃;翡翠,凡是能想到的顏色,在她手裡就沒有配不出來的,別人要費四兩的料,她只要二兩,若不是這些年被耽誤了,她早就成了名手。
  這個小東家早就聽王家姐妹說過,每回提起都豎大拇哥兒的人物必然差不了,僅這幾日相處下來便知是個心眼實的,小小年紀能做出這番業績,想來也有過人之處。思及此,胡染娘不免又多了幾分親近的意思。
  「您就跟前面幾個裁衣大師傅一處吃住,那兒還有不少空屋,每日裡開三頓伙,餓了還有點心填補,師傅輩的每旬能作主點兩道菜,您有想吃的,跟灶上的大娘提前說就成。有甚短缺的,就來找我。只是有一樣,萬不可尋人是非、挑撥矛盾,我最不耐煩那些烏煙瘴氣的事兒。」
  胡染娘笑了,這話正合她意。先前她還擔心,這鋪子裡婦人居多,恐多有是非,現下看來,這小娘子也是個麻利人,把這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旁的都齊全了,只是少幾個配料的瓦罐甕子,我不識字,您可要記下?」胡染娘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
  「不必了,您直接報到帳房上去支銀子吧。」夏顏也不過問。這些染工都有自己的絕活,祕方上的材料是向來不外傳的,不如就一切讓她自己作主了。
  胡染娘翹著嘴角點頭,這東家相處起來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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