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首页 >>>點點愛 > 將門商妻《上卷》
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將門商妻《上卷》
  • 作       者:荀草
  • 書       系:點點愛AL710
  • 出版日期:2017/07/11
  • 定       價:250 元
  • 線上價格:139
  • 您的价格:139
  • 贈送積分:10 分
  • 扣除積分:0 分
  • 購買數量:
  • 讀者評分:

孟商女說無財不嫁,沙場將軍拿銀喊提親,
大將軍日裡寒暄,夜闖香閨,
使盡拐妻三十六計也要娶小商女進府。
荀草筆下將軍拐妻入門密招,甜蜜上市!

美人愛英雄,天下至理,不說世家貴女、官家千金,
哪怕是宮裡思春的宮女們,目光一瞬間都集中在這位新晉的將軍身上。
莊起不但是文武雙全的大好男兒,背後有著富可敵國的身家,
再加上一步登天的權勢,如何不讓女子傾慕。
可這位沙場將軍卻看上了孟家閨女,每日像隻看門犬似的,
隨時護衛,噓寒問暖,正經八百地交代家財。
那股子熱烈勁頭,孟知微笑得意味深長地問,將軍可是在求親?
將軍爽快地點頭,姑娘家的顧忌他明白,不知她有沒有為他傾倒?
將軍聞名天下,皇城深閨女子誰不傾心,孟知微卻不知該不該高嫁。。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北雍,十月。
  冬雪的寒意早就蔓延到了帳篷的每一個角落,哪怕是黑幕般的暗夜,瑩白的雪色依然刺著人的目光,像極了宮妃們嫉妒的刀鋒。
  白色的帳篷內,熏香的餘味早已消散殆盡,殘酒浸染著狼毛鋪就的地毯邊緣,在它不遠處的臥榻上,男人正在劇烈地喘息著,面色由紅轉紫,再漸漸地變白,襯托得那雙腥紅的眼格外猙獰。
  「為什麼!」他厲聲質問,吐出來的聲音卻如重傷的野獸,正低啞地嘶叫。
  站在門簾附近的女子慢悠悠地轉過身來,「這還用問嗎,我的王。」她輕笑,「因為我是漢人啊。」
  「可我最為寵愛妳!」男人張大了嘴巴吼叫,努力想要撐起身子,幾次掙扎,還是跌落在了地上,酒杯骨碌碌地滾到了女子的腳邊。
  「寵愛?」女人似乎想起了什麼,「不要開玩笑了,季傅珣,你當漢人都是傻子?你為什麼寵愛我,難道不是為了挑釁瑞靈公主?同樣都是漢女,你情願在一個戰利品身上夜夜笙歌,也不願意與西衡的和親公主相敬如賓,多麼可笑。」
  季傅珣咬牙切齒,「是她讓妳來殺我的?」
  「不只。毒殺北雍的大王,多麼高的榮耀,哪怕真的被你捧在手心裡,我也禁不住這莫大的誘惑。」她頗為興奮地笑著,「想想看,從今而後,我不單能夠在東離的史記中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就連西衡和南厲的百姓們,也會真心地讚我一句女中豪傑。」
  興許是對方展望的將來太過於真實,季傅珣激動得又咳出幾口黑血,雙臂再也沒有力氣可以支撐起身體,緩慢地垂落在了地上,像是兩條沒有骨頭的蚯蚓。
  夜晚的雪持續不斷地打在了帳篷上,發出刷刷的聲響。周圍靜悄悄的,不管是王的貼身護衛,還是巡邏的侍衛,都不知道躲在了哪個角落。風中偶爾傳來一兩聲低低的嘲笑,夾雜著漢女、淫亂的詞彙。
  一簾之隔,季傅珣的呼吸已經似有似無,仔細去聽,卻發現他在喃喃著女人的名字,「知微,孟知微……」
  孟知微靠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扶正他的頭,撥開他汗溼的鬢髮,讓人躺得更為舒服些。哪怕是現在,她的身上依然保有官家千金的溫柔、賢淑,如春風細雨一般滋潤著身邊的所有人,讓擁有過她的男人都忍不住沉醉。
  季傅珣突然想起被他暗算而死的伴當,似乎每一個擁有過孟知微的男人都逃不開這樣一個結局。他突然很想笑,以為他自己是特別的,哪知道在這個女人眼中,他也只是一個尋常的男人,一個霸占了她身體的男人。孟知微說過,她恨北雍人。
  統御了北雍十多年的王,死在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漢女手中。
  在季傅珣的最後一次呼吸也消散在了冷風中時,帳篷外終於來了一群人。為首的女子金冠華服,美豔無雙,進來後,第一眼看向的居然不是中毒而亡的北雍大王,而是含笑侍立的孟知微。
  兩人眼神交會,孟知微看懂了這位西衡和親公主沒有出口的諾言,孟知微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手臂揚起,鑲嵌了寶石的金刀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的咽喉。
  在一片驚呼中,孟知微毫無眷戀地闔上了眼。
  這一年,冷血無情的季傅珣被人毒殺,北雍大亂。邊境,西衡的鐵騎首先揮刀而來,接著南厲一口氣進逼三百里,最後的東離也沒有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舉國投入了這一場滅雍之戰中。

  ◎             ◎             ◎

  莊周夢蝶,不知到底是誰入了誰的夢。
  孟知微在黑暗中依稀聽到了東離的春雨聲,淅淅瀝瀝的,柔軟又冰涼,讓她想起少時賞過的那片芭蕉園。
  那時的母親常年臥榻,時常看著窗外的綠意發呆。而她則是園子裡最不甘寂寞的貓,東撥一下雨,西撩一下花,偶爾拿著繡繃纏著母親問繡得如何。那時的她,天真爛漫,心心念念的事也就那麼一件,哪裡知道,多年後,那一件事也成了夢裡的奢望,甚至於母親……
  黑暗中一片突兀的白光閃過,接著,耳邊傳來了雷電的轟鳴,瞬間劃破了那溫馨的畫面。孟知微有點惱怒,眼皮微抬,早已習慣了身處危險之中的她,下意識地移動著指尖,細嫩的指腹下是粗礪的石磚,上面覆著帶著潮氣的乾草。還待再行摸索,她卻忽然感覺到了異狀似的停了下來,身子微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就回復了寂靜。
  自戕似乎變成了遙遠的一個夢,血光散盡,夢之外的孟知微覺得一切既陌生又熟悉。生,還是死?她一時無法判斷,只好豎耳細聽,果然,夾雜在暴雨中還有隱隱約約的女子哭泣聲和男人的粗喘聲。這兩種聲音都太過於熟悉,孟知微幾乎是遵循本能般將頭偏向了暗處,微微打開眼縫,悄無聲息地觀察起了周圍的環境。
  破敗的廟宇,暴雨傾盆的暗夜,還有色彩斑駁的佛龕下,如鬼魅般掙動的兩團黑影。再一聲驚雷,白熾般的閃電在頭頂炸開,孟知微看清了黑影之下女人的臉。是春繡!春繡不是早就客死異鄉了嗎?比她早了十三年,少受了十三年的苦。
  孟知微也不知道是不是驚嚇過甚,呆呆地望著那記憶中早已面目全非的臉,直到聽到另外一個惡魔般的聲音響起,「你怎麼還沒完?快點,到我了。」
  黑影中另外一個男人頓了頓,用帶著北雍口音的東離話笑道:「這丫頭嫩著呢,吃一回哪裡夠?」說著,似乎瞥了孟知微一眼,「那邊那個更加嫩,要不……」
  「你以為我不想?可惜賣主不讓。」
  「嘿嘿,我說你蠢你還不相信。一個糟老頭子說要賣掉自家的女兒過活,這種話你也相信?你也不看看這兩個丫頭的長相,不說這一個,昏倒的那個一看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她會是一個糟老頭子的女兒,說出去誰信?讓我說,定然是她得罪了人,被對頭設計給賣了。」
  新進來的男人已經走到了孟知微的身邊,視線控制不住地在她的臉上、胸口徘徊,顯然已經開始動搖。過了半晌,聽到那邊還沒有罷手的打算,男人忍不住蹲了下來,粗糙的手指在孟知微的臉上滑動,喉嚨裡不時傳來吞嚥的聲音,猶疑地問:「你說,她能碰?」
  沒有人回答,只有春繡聲嘶力竭的哭喊被越來越大的轟雷聲覆蓋。孟知微依然偏著頭,另一隻搭在鬢邊的手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男人的撫摸已經從臉頰滑到了頸脖,在孟知微細嫩的肌膚上摩擦著,然後,第一粒盤釦解開了,第二粒……
  孟知微靜靜地感受著身邊男人的動靜,直到身體的熱力從裹胸下穿透而出,而男人那又髒又臭的嘴急切地覆在了她的鎖骨上,就在奸人最沉迷的一刻,電石火花間,一支金簪突兀地橫穿插的頸部,一透而過。
  男人在劇痛之中想要暴起,頭卻被緊緊地壓在了雪白的胸口下,不知何時,他與身下女子的位置互換,原本昏迷不醒的女人拚盡了所有的力氣,將他的腦袋死死地壓制,讓他發不出一聲呼喊。
  男人的雙腿和雙手不停地踢打著,脖子上那握著金簪的纖手又用力地扭動了一下,血線這才從穿孔裡面激射出來,墜在了潔白無瑕的兔毛衣領上,赤如紅梅。
  頸部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這一點,孟知微用血的教訓告訴過無數的北雍人。這是醒來後,她的手上添的第一條人命,可是她的神情卻毫無變化,直到將身下的男人的氣管攪碎,血管斷絕,氣息全無,她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在佛龕之下,另一個男人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渾然不知身後靠近的身影越來越近。終於,男人一聲爽快的暴喝,整個人劇烈地抖動起來,頭高高地揚起。這不是男人最放鬆的一刻,卻是最為愜意,對外界最最無知無覺的一刻。
  剎那,同一支金簪毫不猶豫地刺入了他的後頸,正好卡入了脊椎的第二節關鍵處,男人再一次過電般的顫抖,沒有爽快,也沒有痛苦,身體再也不受腦子的支配,堅挺的脊梁更支撐不住任何重量一般,如傾瀉的泥石流般瞬間潰敗得一塌糊塗。
  惡人倒了下去,孟知微還不放心,抵著簪子的手狠戾地將這支鋒利的金簪扎入了對方的後腦,一陣翻攪,直到男人不再動彈,她才費力地抽出了金簪。
  轟的一陣巨響,覆蓋了半邊夜空的閃電在破廟的頂部炸開,映照出一地的血腥,和孟知微如鬼魅一般平靜的面容。前世,這一夜開啟了孟知微跌宕起伏如煙花般瑰麗卻又慘澹收場的人生;重回這一世,孟知微憑藉著自己的雙手,重新掌握了她沒來得及走向黑暗的道路。
  迎接她的是無盡的希望,還是比前世更加絕望的一生,孟知微不知道。只是,沐浴在雷電與暴雨中的她,在這一刻,忍不住靜靜地笑了。無論如何,活著比死亡更好。
  廟內,哭得已經看不清面容的春繡瞪大了雙眼,看向對面的女人,彷彿看到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血修羅。廟外,正抖開斗笠的莊起如同感應到了什麼一般,第一眼望向了那渾身浴血,比罌粟還要豔麗的女人,心如擂鼓。
  雨越下越大了,莊起被定住了似的一動也不動,他身後的人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悄聲問:「有問題?」
  莊起放下斗笠,走進廟裡,頭也不回地道:「無事。」
  那人哦了一聲,這才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看向廟內,兩個死透了的男人,一個渾身赤裸的女人,和一個殺人者。興許是冷,那人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這才乾笑道:「我們純粹路過,哈哈,借住一晚,哈哈哈,那個,嗯……」
  一看就是個傻冒。孟知微將破爛不堪的衣裳丟給春繡,冷聲道:「穿上。」
  春繡的淚流得更加凶,知道現在不是跟孟知微訴苦的時候,撿起衣服,背過身子,一邊哭一邊套上,最後走到脊骨斷裂的男人屍身前,一腳高高地抬起,落在了對方的雙腿之間,狠狠地碾壓,直到血肉模糊,這才蹲地大哭起來。
  孟知微已經費力地拖起另一具屍體,對春繡喊道:「過來。」
  「姑娘?」
  孟知微已經扒了屍體外面套著的皮領罩衫,「穿上。」
  「姑娘。」
  孟知微的眼睛一瞪,「妳想冷死,還是……」她瞥向廟內另外兩個新進來的男人,意思不言而喻。
  春繡打了一個哭嗝,嫌棄地把罩衫蓋在了身上,興許是上面還有人的餘溫,讓她冰冷的身體好受了不少,忍不住還是穿戴整齊,把腰帶綁得緊緊的。她抬頭一看,又立刻偏過頭去。
  原來,孟知微不只是扒了對方一件衣服,她將男人屍體上下都摸索了一遍,銀子、銀票不用說,還有給她們用過的迷藥,威脅過她們的刀全部統統都收了起來,餘下的衣服全部都堆在一處。受到同等待遇的不只這一具男人屍體,還有另外一具屍體。
  忙活完了,孟知微和春繡一人拖著屍體的一條胳膊,搖搖晃晃地拉到了廟宇後面,那裡有一座枯井。孟知微熟門熟路地把兩具屍體丟了下去,這才回到廟裡,在各處揀了一些乾燥的樹枝,把火堆燒得旺盛一些,全程沒有給莊起兩人一個眼色。
  「有意思。」莊起的同伴興趣盎然地看了半晌,這才推了推莊起的肩膀,「她們是什麼人?」
  莊起低聲道:「不是江湖人。」
  同伴又問:「那兩個男人是她們殺的?」
  莊起懶得回答。
  同伴從包裹裡面挖出兩個乾癟的饅頭放在面前的火堆上烘烤,烤著烤著又瞥向隔著半個廟宇的兩個弱女子嘖嘖稱奇,「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殺了,嗯,那兩具屍體是北雍人?」
  莊起點了點頭。
  同伴更加驚詫,「女中豪傑啊。」
  莊起再次沉默,只聽到原本安靜的廟裡又傳來了哭聲。
  度過了最初的絕望,春繡終於開始琢磨起自己現在的處境來,越想越覺得沒有了生的希望,忍不住埋頭哭了起來。
  孟知微正拍乾淨搜刮來的熏肉乾,也不阻止,喝一口水,咬一口肉乾,吃得津津有味。
  哪裡知道,春繡這麼一哭就不可收拾,足足哭了半個時辰,連莊起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覺得他果然不該進來的。原本在半路上就察覺到廟裡的不同尋常,如果不是帶著一個蠢貨加上廟裡突然傳出來的血腥氣,他根本不會涉足。
  有血腥氣就代表有爭鬥,有爭鬥就有傷亡,有傷亡就代表有勝負,至少他不用面對兩方人的夾攻。而且他仔細聽過,沒有聽到兵器的打鬥聲,廟裡殘留的活口氣息短促,明顯沒有武功,這才是他放心來歇腳的理由。沒想到,天底下還有比面對殺手更加讓他鬱悶的事情,女人的哭聲。
  莊起的同伴倒是毫無受到影響,吃掉了饅頭,居然盯上了孟知微手上的肉乾,舔著嘴唇,「你說……」
  他話還沒說完,那邊的孟知微就猛地打了春繡一個耳光,啪的一聲,很是響亮,「哭能解決問題嗎?這裡又沒有妳可以依靠的人,哭給誰看?」
  眾人一愣,春繡更是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家溫婉的小姐,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如今的孟知微最見不得女人哭哭啼啼、毫無生機的樣子,冷聲道:「妳現在想死還是想活啊?」
  春繡吶吶地道:「我不知道。」
  孟知微指了指不遠處殘破的房柱,「想死就去撞,想活就給我吃東西。餓死了,我就把妳也丟到那枯井裡,跟那兩個死人一起作伴。」她冷笑了一下,「說不定在地底下,你們還可以繼續做夫妻。」
  春繡立刻跳起來,厲聲喊:「姑娘!」
  「怎麼,我說錯了?」孟知微頭也不抬,「丟了貞操就要死要活,妳是為了貞操而活的嗎?沒了它,妳就一無是處了?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春繡的心口,「我、我無法嫁人了啊。」她哭道:「我這輩子毀了。」想起府裡跟她情投意合的情人,春繡再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孟知微嘆口氣,「柱子在那邊,妳自己去撞吧。撞死了,就真的沒法嫁人了,毀不毀一輩子什麼的,更是天方夜譚。」
  春繡似乎是被孟知微鼓動,定定地看著那根褪色的柱子,拳頭捏了又鬆,鬼使神差地倒退兩步,正準備衝上去,卻聽到孟知微那如同地獄鬼魅的冷言冷語又飄了起來,「建議妳跳井比較方便,省得我還要把妳拖到井邊丟下去,太麻煩了,我一個人也拖不動。橫豎都是死,橫豎都要被我丟到井裡跟兩個奸人作伴,何苦還勞累我一番,妳好人做到底,去跳井吧。」
  不只春繡,連莊起的同伴都倒吸一口冷氣,「夠絕的。」
  在莊起的同伴看不到的時候,莊起卻忍不住翹起了嘴角。一鼓作氣勢如虎,再而衰,三而竭。順從對方的思維可以放鬆對方的警惕,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斷對方的行動,可以卸掉對方的氣勢,冷言冷語的激將法更是能夠激起人的逆反心。
  這個女人。莊起狀似無意地掃了孟知微一眼,驚訝地發現對方還是個少女,明顯身量還沒長足,一臉的稚氣,與她的言行完全是兩個極端。莊起警惕心起,警告同伴,「別去招惹她。」
  同伴贊同地點頭,「她像極了師父口中的母大蟲,還是即將長成的那種,招惹不得,我這麼良善的人,會吃虧。」
  莊起再次無語,可好歹也已經習慣了同伴的無厘頭。
  雨聲漸歇之時,春繡的尋死之心終於斷絕。孟知微將火堆移開些,把乾草鋪在火熱的地面上,單手枕著匕首,遙遙地與莊起對視了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守護著各自的友人,半瞇著眼,似睡非睡。

  ◎             ◎             ◎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從破爛的屋頂照射進來時,莊起已經在外面練完劍回來。他還沒踏進廟裡就聽到同伴幼稚的問話聲,「妳們怎麼來到北雍邊界啊?這裡可危險了,叢山峻嶺不說,還有野獸。我前幾日就遇到了狼群,一大群狼,可危險了。
  看妳們年紀不大啊,是哪裡人氏?爹娘呢?這位姑娘,妳頭上的金簪樣式我從沒見過啊,是新花樣嗎?我妹妹頭上的簪子比妳這支精巧些,可花樣有點老氣。欸,妳有肉乾,我們換著吃吧,饅頭我都吃膩了,老七那個混蛋是個吝嗇鬼,只備了饅頭。昨日我被雨水一泡,連我都要發成饅頭了。姑娘,妳真是個好人……」
  莊起的額頭青筋蹦起,他記得昨晚提醒過這個蠢貨,不要招惹那兩個女人的。
  莊起的同伴遠遠地看見莊起,欣喜地跳起來,還揚了揚手中的牛肉乾,「老七,我們有肉吃了。」
  莊起抱著劍,對孟知微道:「交換條件。」
  孟知微一笑,睜著純真的眼眸,笑意盈然,道:「說什麼交換條件啊,七哥真是。」頓了頓,又頗為羞澀地低下頭去,「荒郊野嶺的,我們兩個弱女子沒有別的人依靠,在這大山裡簡直寸步難行。雖然初逢大難,但經過了昨夜,我們也知道兩位大哥是好心人,這才大著膽子求兩位順道帶我們一起出山。」
  莊起額上的青筋蹦出兩根,對面的少女當他真的得了失憶症?這善變的臉加上嬌嗔的語氣,根本沒有說服力好嗎。她是弱女子?他是好心人?他明明看到她對蠢貨使用了美人計,或者說是美食計。
  莊起的同伴在一邊幫襯,「就是,老七很不厚道,什麼條件啊。大家他鄉遇故知,一起上路作個伴怎麼了?」
  青筋蹦起第三根,莊起恨不得也學著孟知微一樣,毫不猶豫地給自己的同伴一記耳光。一邊搧耳光,一邊大罵,蠢貨、蠢貨,大蠢貨!
  莊起沉著一張臉,很明白地寫著沒門。
  孟知微靜靜地與莊起對視了一會兒,神色由輕鬆變成凝重,最後靈光乍現般的恍然,接著,從懷裡掏出銀票,抽出面額最大的一張,問對方,「夠嗎?」
  莊起抱著雙臂,一副富貴不能淫的模樣。別以為他不知道這銀票是她從那兩具男屍身上翻出來的,借花獻佛地用來收買他,簡直是作夢。
  身邊的同伴看看「強勢」的莊起,又看看「落魄」的孟知微與春繡,一把將銀票塞入莊起的懷裡,「好了,有銀子賺,又做了好事,老七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就這樣定了。姑娘,快收拾收拾,我們等會就上路了。」
  莊起只覺一口血湧到喉嚨口,正準備低聲警告同伴,卻聽到孟知微的輕笑,笑意裡明顯透出一股子嘲弄,這更讓莊起火大。這女人明顯已經試探出他與同伴之間的主從關係,他們到底哪裡露出了行跡?
  孟知微自然不可能告訴他答案,帶著春繡一起換上了男人的短打衣衫,把襦裙、首飾等收好放在包裹裡,再將一頭烏髮編成了麻花辮掛在肩膀上,頓時從嬌貴的富家千金變成了乾脆、俐落的鄉下少女,除了從透白的肌膚上看出曾經的養尊處優外,裡裡外外都已經有了貧苦人的幹練模樣。
  莊起的同伴笑嘻嘻地湊向孟知微,「既然我們已經是伙伴了,總得告訴我姑娘妳的姓名了吧?」
  孟知微笑道:「我姓孟。」
  莊起的同伴立即道:「我姓符,妳們叫我符大哥好了。」
  孟知微莞爾,溫柔的眼眸中更是滲出一點點的感激,「謝謝你,你算得上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請受我們姐妹一拜。」
  符東疏也沒想到一個小小的舉動就能夠得到女中豪傑的感謝,頓時有點手足無措,忍不住偷偷對莊起道:「拉她們一把好了,反正一個累贅是累贅,三個累贅也是累贅。更何況,你不是說最近生意冷清嗎?護送我的同時能夠額外再賺一筆銀子,多划算。」
  莊起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直接把符東疏打趴在地上了。

  ◎             ◎             ◎

  北雍與東離的邊界叢山峻嶺,處處可見深不見底的懸崖。
  孟知微一行人沿著河流往下,別說是從未遠行過的春繡,連早已習慣了山路的符東疏也累得夠嗆。怪異的是,哪怕再累,符東疏也沒有說過一句要求歇息的話,呼吸雖然沉重,可明顯地感覺出他有意地控制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如嗅了酒香似的,細微而綿長,含在胸中久久不出,呼氣更是吹不動一根頭髮絲。
  孟知微與春繡跟在身後,並不因為莊起那不通人情的行進速度而唉聲嘆氣,反而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在路過一棵桑樹時,孟知微還順手摘下不少半青如縮小的葡萄串一般的果實,隨意在衣服上擦拭兩下就塞入了口中。
  春繡最開始並不吃,可是她們的水壺裡的水孟知微不准她碰,口實在渴了,也就偷偷吃了兩顆,不說酸甜,倒是止渴。孟知微說這東西叫桑葚,如今還未到成熟,否則更加好吃,是山中最常見的野果。
  莊起一直偷偷地關注著身後那兩人的行動,看到孟知微採摘桑葚時還覺得是湊巧,等她連茶耳也摘了下來,這才確定對方定然在山中住過一段時日,否則一般的人是不會吃樹葉的,哪怕再嫩肥,也不會有人把它當作吃食。
  茶耳是茶樹的葉子,這片連綿起伏的山林裡,野茶樹不知有多少。在野樹林裡什麼都有,哪怕是白日也是危險重重,不說蟲子,單單就說蛇也不知會遇見多少條。
  等到春繡第三次發出尖叫時,莊起已經手起刀落地削斷了蛇的腦袋,抓起牠那長條的身子,擠出裡面的蛇膽生吞後,再將餘下的肉條塞入了口糧袋內。
  孟知微在莊起的警告還沒出口時,只能再一次像個教書先生一樣,告訴春繡在叢林裡生存的辦法,「人怕蛇,其實蛇也怕人,因為人太高、大危險了,妳只要走路時腳步聲重一點,牠們聽到動靜後,基本都會選擇避開。」
  春繡含著淚,「要是牠們沒避開呢?」
  孟知微笑道:「不是還有符大哥和七哥嗎?」
  莊起面上冷若冰霜,如同最鐵面無情的俠客,可揹著行囊的手卻緊了緊,心裡腹誹著,口蜜腹劍。以為他收了銀票就真的會為她們賣命了?天真。
  一行人腳步不停,半日就已經翻過了兩座山,太陽到了中高之時,幾人歇了半個時辰,喝水、吃乾糧。孟知微手上的乾牛肉也沒有剩下多少,還是分出了一半給符東疏當作交換,符東疏把莊起給的饅頭也分了一半給她們。至於符東疏遞給莊起的牛肉乾,莊起並不稀罕。
  晌午過後,也許是雨過天晴的緣故,早上的溼氣散去,下午就開始悶熱,孟知微的體力也在下降,再也沒有精神採摘野果,只能與春繡一人一口,小心地喝著水壺裡的水,哪怕這樣,日頭還沒落時,水就告罄了。
  莊起找了一棵高大的喬木旁安頓符東疏,他則捲起袖子準備去不遠處的溪流邊找吃的。原本以為孟知微會筋疲力盡地等著他回來施捨吃食,沒想到孟知微卻主動站起身來,道:「我也去。」為了增加說服力,她還舉著水壺,「沒水了。」
  莊起掛起冷笑,也沒說同意與否,自行走了。不多時,就聽到身後響起孟知微跌跌撞撞的走路聲。
  溪流從高處順流而下,活水自然能夠喝,裡面也有魚。莊起先環視了周圍一遍,抽出半路上砍下來的竹子,一邊沉默地削著,一邊留意孟知微的動靜。
  孟知微知道莊起不想帶著她們兩個拖油瓶,是礙於符東疏的面子才沒有拒絕,可也不排除莊起不會給她好果子吃,與其如此,還不如顯示出自己的價值,畢竟有用的人和沒用的人,對於強者來說,她們的作用也完全不同。
  孟知微不會輕易地相信莊起是看在銀子的面子上收留她們。真的愛財,殺人奪財多麼輕鬆,哪怕同樣都是東離人,可他們素昧平生,殺了就殺了,除了符東疏,沒人會知道。身為莊起的同伴,符東疏哪怕真的被她蠱惑,也不會為了她的生死而去責備莊起的心狠手辣。
  莊起收留她們必然有其他的原因,孟知微可以肯定,卻不得不跟著他,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走出這片山林,活著回家。對,回家。
  等到莊起將一根竹子做成魚叉,孟知微也拾了不少的樹枝。她找到了一棵被雷劈成兩半的松樹,剝掉外面的樹皮,裡面是乾燥的樹幹,她弄成巴掌大小的一根,一根根收拾了出來準備做燃火的材料。
  等到莊起叉了幾條活魚,去了內臟,兩人這才一起往回走。天黑已盡,原本綠意盈盈的樹林在黑暗中憑添了鬼氣,顯得到處鬼影重重。
  靜謐的環境中,孟知微只能聽到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心有所動,她學著白日裡符東疏的呼吸之法,一點點地吸氣,再緩慢地呼出。果不其然,原本離開有丈遠距離的莊起居然在神不知、鬼不覺中,離她只有半臂的距離。
  風起,孟知微果斷地就地一滾,髮辮不知被什麼利刃割開,她沒有尖叫,甚至屏住了呼吸。目光所及處,一道銀光閃過,空中兩條黑影瞬間撞擊又分開。她仔細辨認,就看到那如銀蛇般的光亮迅速且果斷地刺向了粗壯的樹幹上。
  乒的一聲,銀蛇剛剛貼近樹皮,如同有了眼睛一般,哧溜地往上一飛,悶哼聲傳來,血腥味也就縈繞到了鼻尖。孟知微一動也不動,只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罷止,這才用打火石點燃了一根松樹枝。
  莊起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孟知微的跟前,別有深意地注視了她一會兒,見她坦然而視,顯然沒有被方才的變故嚇破膽。他挑起眉頭,看了看她手中的燃燒的松枝,問她,「妳知道多少?」
  孟知微苦笑,「原本只是猜測,現在證實了猜測無誤。」
  猜到了莊起明明討厭她們兩個拖油瓶,為何還默默地忍受著她們的跟隨。莊起有武功,要甩開兩個毫無武力的女人易如反掌。他默認,說明他心中有丘壑,這讓孟知微更加容易猜測他的目的。經過了昨夜一番觀察,她很容易發現莊起與符東疏之間的問題。一句話而言,莊起在保護符東疏,符東疏正在被人追殺。
  帶上孟知微兩人,可以混淆敵人對他們人數的估量,並且模糊一路上的行跡,關鍵時刻還可以用她們替符東疏擋刀。在武力面前,人命不值錢。
  可這又如何?如果當初莊起和符東疏沒有進廟,他們就不會面對面,那麼一切都會回到原點。可惜,他們相遇了,莊起這種老江湖是不會輕易地放過任見過他倆面目的人。可能給敵人通風報信的,要嘛殺了一了百了,要嘛留在身邊作別的用處。
  這也是孟知微提出同行的原因,她可殺不了莊起,於是只能盡量跟著他,跟不上的時候,她絲毫不會懷疑對方會一刀解決了她們,絕了後患。
  風止了,孟知微隨意地攏了一把頭髮,狀若無意地笑道:「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莊起看了一眼她另一隻手上暗藏的匕首,轉身揚了揚手中的屍體,「妳來處理,還是我來?」
  孟知微木著一張臉,似乎沒有看到屍體胸膛上已經被利刃攪碎的心口,正兒八經地說:「這裡沒有枯井,挖墳太慢了。」
  「說得也是。」莊起把屍體摸了個遍,只摸出一把暗器,嘖了聲,「妳說我要不要給對方一個警告,警告他們,我有了援兵?」
  孟知微不置可否,道:「我只是個弱女子。」
  莊起悶笑了兩聲,將屍體丟在地上,隨手掏出一個紙包,將裡面細碎的粉末都撒在在屍體之上,一陣吱吱的響聲過後,一切都沒有了痕跡。

  ◎             ◎             ◎

  如同來時的靜謐,孟知微和莊起回去的路上再也沒有遇到任何波折,等再見到那高大的喬木,別說春繡了,連符東疏也不見了人影。地面上沒有任何人行走過的痕跡,只有碩大的蚊子不厭其煩地嗡嗡作響,隨時都會撲上來飽餐一頓。
  孟知微舉著快要燃盡的松枝,靜靜地等待著莊起的動作。雙方的互利關係已經挑明,孟知微也不怕符東疏害了春繡。
  果不其然,莊起隨意繞著周圍幾棵大樹走了一圈,就直奔深處,又過了半里,碰到了一處峭壁,隱約瞧見了山洞,洞裡傳出的氣味顯示其是有「主」的地方。
  莊起進去沒多久,春繡就跑了出來,望見孟知微後,才顫抖地喊了聲:「姑娘。」
  孟知微拍乾淨春繡肩膀上的碎草,輕聲問:「沒事吧?」
  春繡搖了搖頭,「沒事。那符大哥太奇怪了,你們走了之後,他就悶不吭聲地一個人在附近轉悠,我怕他走丟了,只能跟著他到了這個山洞。」她抓住孟知微的手臂,悄聲道:「洞裡有熊。」
  吞了口唾沫,春繡直接將孟知微拉遠了些,用更小的聲音提議,「我們自己走吧,符大哥好危險,我看見他包裹裡的東西了,都是一些瓶瓶罐罐,隨便打開一罐,就讓那隻熊睡著了。他還把熊睡過的乾草丟在了我的身上,臭死了。」
  孟知微安撫般拍了拍春繡的肩膀,「沒事,跟著他們,我們才能走出大山。」
  「可他們看起來也不是好人。」
  孟知微嘆口氣,「傻瓜,不是好人就不會往妳身上丟乾草,會直接把妳丟給熊了。」說著,她就自顧自地走向山洞,回頭看見春繡依然在猶豫,忍不住嘲笑春繡,「妳都死過一回了,還怕什麼?」
  春繡一愣,鼻子就開始發酸,發了半晌的呆,這才再次走了進去。
  洞裡一股子腥騷味,乾草都被掃到了一處,符東疏靠著昏迷不醒的熊盯著莊起烤魚。孟知微用乾柴另外架起一堆火,問莊起,「七哥,蛇呢?」
  符東疏一驚,「對了,還有蛇啊,我們把蛇也烤著吃了吧。」也不等莊起回答,符東疏就去翻找莊起的包裹,抓出了三條缺了內膽的蛇遞給孟知微,「孟姑娘,妳會烤嗎?」
  孟知微笑道:「有鹽沒?」
  符東疏又拿出精鹽,猶豫地說:「鹽不多,妳可得省著點。」
  孟知微道:「如果蛇肉好吃,等會能不能換一條魚?」
  「那是自然。」意思是,不好吃,魚就不用換了。
  孟知微輕柔地笑了笑,略顯冷情的眉目在火光下顯得溫婉、親和,如果不是見過她殺人如的冷血模樣,任何人都會覺得她是一個不知世事的富家姑娘,進退有度、端莊大方。這種反差詭異又魅惑,似乎引誘著人想要去深挖她的過往,了解她善變背後的真實。
  符東疏看得一愣,脫口而出地問孟知微,「妳們是不是被壞人騙了?」
  孟知微一邊教導春繡用剝掉了樹皮的樹枝穿透蛇的身軀,一邊小心地觀察著火勢,聞言,動作不停。春繡卻呼吸一滯,眼淚就開始在框中打轉,原以為自家姑娘不會回答,哪知孟知微卻用著比符東疏更加輕鬆的口氣道:「我們被人綁架了。」
  符東疏鍥而不捨,「他們為什麼要綁架妳們?」
  孟知微想了想,「也許是被人指使,也許只是我們運氣不好,撞到了他們手上。至於綁架後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銀子嗎?東離的女人被當作牲口變賣到北雍,給北雍人糟蹋,替他們生兒育女,年老色衰之後再丟棄,或者換一頭老牛或羊羔。」
  符東疏從未聽說過此類事情,聞言倒吸一口冷氣,「朝廷就不管嗎?」
  「怎麼管?別說我們東離了,就是西衡也要送生而高貴的和親公主去北雍,換取暫時的和平。公主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們這些平民。符大哥,你不知道吧,在飽受戰火的邊疆村落,東離的男人為了活命,會把自己的婆娘,甚至是女兒送給北雍士兵玩弄。」
  符東疏義憤填膺地跳起來,「太無能了。」
  孟知微低著頭,「是啊,太無能了。不管是賣女求和的西衡皇帝,還是掩耳盜鈴的東離朝廷,或者是自顧不暇的南厲,都眼睜睜地看著北雍不停地壯大而不作為。」她一邊翻轉著烤蛇,一邊有條不紊地灑著細鹽,感嘆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滅雍的英雄呢?」
  洞內前所未有地沉默著,只有火焰炙烤著鮮肉發出嗤嗤的響聲。
  孟知微在符東疏的眼中幾乎是無所不能,她烤的蛇肉好吃極了,三條蛇都進了符東疏、孟知微和春繡三個人的肚子,加上淋了蛇油和鹽的烤饅頭片,一灌水下去,肚子就鼓了起來。
  莊起一個人咬著焦黃的魚,實在不知道這哪裡比蛇遜色了,不一樣都是肉嗎?為了洩憤,莊起獨自一人把他抓的魚全部吃得乾乾淨淨,於是他也撐了。
  半夜,昏迷的熊偷偷地醒來了一次,被察覺的莊起敲暈了,不肯承認睡不著的莊起乾脆靠坐在了洞口邊守夜。
  幽幽的月色清冷,高傲地懸掛在天際,輕微的夜風拂過樹梢,搖曳著雲端的樹葉,在月光的照映下,突兀閃動的星光也格外刺眼。
  原本閉目養神的莊起站起身來,從腰間緩緩地抽出一把銀色軟劍,看似隨意地在空中一劃,叮響過後,黑幕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他的雙腿紋絲不動,長劍以一種堅不可摧的氣勢斜劈過去,利刃入骨,黑幕被撕開了一條口子,從洞中望去,洞外有接連不斷的黑影飛躍過來,彷彿暗夜中的蝙蝠,死了一隻又補上一隻,前赴後繼,不知到底有多少。
  在洞口,悶哼聲、慘叫聲,還有兵器相撞發出的撞擊聲,伴隨著無數火花不停地在小小的洞口綻放,絢麗多彩,驚心動魄。
  洞外,堆積的屍體越來越多,莊起不再單調地揮劍,偶爾會用腳勾起身前的屍體踹向前來的敵手,趁其不備地補刀,或者整個人直接隱藏在屍堆裡面,透過那死透的肉體直接將後來的人一起對穿。屍堆從少到多,洞中的光影也隨之亮堂或陰暗,無論如何,總有一道身影堅定地站在了死亡的最前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孟知微靜靜地看著,不知不覺地沉迷在了莊起矯健的身影中。直到天光,這一波不計生死的撲殺才結束。
  符東疏揉著眼睛起來,就看到幾乎堆積到了洞口的屍體,咋舌道:「老七,你又殺人了。」
  莊起單手撐劍,悶不吭聲地擠到了棕熊的肚子邊,揉了揉,熊的耳朵動了動,他的手高高地揚起,劈在了熊脖子上,熊不動了。他也倒了下去,不多時就打起了呼嚕。
  孟知微走到洞口,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啥時候抽出了匕首,對著中間一個腦袋狠狠地刺了進去,那還暗留有一口氣的刺客還沒完成任務就死不瞑目了。接著,孟知微就熟門熟路地扒開屍體的衣衫,搜刮戰利品。
  符東疏揉著額頭走過去,「慢著、慢著,等我超渡一下亡魂。」
  孟知微問:「你是和尚?」
  符東疏摸了一把頭髮,乾咳一下,「我是俗家弟子。」
  孟知微退後一步,「那你唸吧。」
  符東疏從袖子裡摸出一串佛祖,雙手合十,閉上眼,「南無阿彌陀佛。」鞠躬,收好佛珠,開始給快要熄滅的火堆加柴。
  孟知微問:「唸完了?」
  符東疏點頭,「完了。」
  孟知微招呼上春繡來幫忙,「長兵堆在一處,匕首都留著,銀子歸在一起。」
  春繡道:「不扒衣衫啦?」
  孟知微抬頭看了看,「不扒了,太多了,會累死,我們今天還要趕路。」
  等孟知微和春繡兩人收拾好一切,符東疏就拿出一個瓶子灑在了屍堆上,讓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孟知微將銀子分出四分之三,推到符東疏面前,「辛苦費。」
  符東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我什麼也沒幹。」
  孟知微道:「不是你的,是七哥的。」
  符東疏一時無言。
  餘下的四分之一,一半孟知微收著,一半她交給了春繡。春繡推開不要,孟知微道:「這是收驚費,是七哥給妳的。」
  春繡偷偷去瞧睡著的莊起,見對方沒有醒來的意思,還是搖了搖頭。
  孟知微只好實話實說道:「這群刺客都是來刺殺符大哥的,我們陪著他們擔心受怕了一整夜,收點收驚費怎麼了?更何況,我們還收拾了殘局呢,拿著。」
  春繡尷尬,看著孟知微收好了另外一份銀子,暗中打定主意這算是姑娘的另一份私房錢,這才小心翼翼地藏好了。

  ◎             ◎             ◎

  莊起累了一整夜,睡了一個時辰就醒了,坦然地接過孟知微遞來的香巾擦臉,吃了烤得熱呼呼的饅頭夾牛肉乾,接過灌滿了水的水壺,一行人再一次浩浩蕩蕩地上路。
  這一次,春繡不再走中間,反而落在了孟知微的身後,抱著包裹,神情緊張地東張西望。經過一夜,春繡再也不覺得山林中最為危險的是毒死人不償命的毒蛇,而是隨時可能一刀要了她小命的黑衣刺客。
  等孟知微察覺不對時,只來得及看到春繡驚慌失措逃離的身影。前方,是猶有一線生機的活路;後方,是有去無回的死路。向前,還是向後?
  春繡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逃,明明跟著自家姑娘就什麼都不用擔心,可她還是害怕。害怕找不到生路的老林,害怕突如其來的毒獸,更害怕的是那無所不在的男人淫笑的臉。她知道符大哥和七哥是好人,可是她就是無法正視他們,只要在他們身邊,她的腦中就不停地回想到那夜的惡夢,揮之不去。
  春繡慌不擇路地跑了很久,到處都是高聳入雲的樹木,腳下的荊棘一叢叢地痴纏在她的臉上、手臂上,疼到她麻木,可她還是馬不停蹄地奔跑著,似乎在被什麼野獸追逐。男人的臉、男人的笑聲,還有他們帶著地獄之火般的皮肉接連不斷地在她的眼前閃現,她尖叫、她哭泣、她掙扎,一切都於事無補。
  春繡摔倒了,尖銳的亂石和枯草打在身上,一路翻滾,跌入了河裡,她睜不開眼,只能順著河流漂流。還沒入夏,山澗水深,溫度更是寒得刺骨,任由她怎麼沉浮,都只能模糊地看到岸上的滑石,她抓不住,幾次都被激流衝開。
  春繡腳底踩不到底,伸手也抱不住任何東西,包袱裡的銀子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沉重,一點點地要把她拖入水中。她全身冰冷,呼出的熱氣很快就被渾濁的河水覆蓋,視線所及看不到一個人。
  「姑娘、符大哥、七……」春繡的聲音逐漸微弱,視線也漸漸模糊,雙腳麻木,身子彷彿被什麼拖著,不停地往下墜去。
  春繡伸長了手臂,徒勞地在水中掙動了兩下,整個人都即將被水給吞沒之時,有什麼東西猛地敲打在了她的手背上。春繡疼得啊了一聲,嗆進了更多的水,眼睛卻陡然睜大,就看到不遠處的岸上一個奔跑的身影。絕處逢生,她哭喊:「姑娘!」
  「春繡,游起來,把包裹丟了!」
  「姑娘……」
  「聽見沒有,雙手、雙腳划動起來,別給我犯傻,我會救妳的,妳給我游起來。」孟知微憤怒地大喊,喊聲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哭腔,不知是為了她那再次黯淡的回家之路,還是因為春繡愚蠢的自殺行為。那時,孟知微看著春繡落水,看著她一路漂浮,下意識地追了上來。
  河道由寬漸窄,不遠處的山林也憑空矮了一截,可以看到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
  孟知微心裡咯噔,知道前路上肯定有懸崖,這河道會順流之下斷成瀑布,瀑布下的深潭不夠深,掉下去的力度就足夠讓人腦漿碰裂,粉身碎骨。
  河中央的巨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滑,更有旋流打著轉。孟知微眼尖地發現兩塊巨石之間的缺口,她從路上拖起一根人高的斷木,半抱半滾著推向了缺口附近,靠著巨石的阻力,順利地讓斷木把激流的河水一刀兩斷,死死地卡在了巨石之間。與此同時,她不停地把半路上的斷木踹入水中形成阻力,再朝著掙扎在水裡的春繡揮動著雙手,「游起來,過來,春繡!」
  雜草、枯枝、斷木,還有巨石擠壓在狹窄的河流裡,春繡一邊吐著水,一邊奮力地爬向附近的斷木。河道越來越窄,枯枝和斷木相互撞擊、摩擦,被暗礁巨石阻攔,打著轉地想要衝向懸崖。
  春繡從這根斷木抓到那根斷木,再被不同的巨石阻攔,最終緩慢地靠近了缺口附近。斷木相互撞擊著,敲打著她的背脊和手臂,對死亡的恐懼正在不斷地攀升,求生的本能被徹底激發。春繡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眼淚,只想著要靠近伏在巨石上的那個人。
  雙方的手在冰冷的河水裡接觸又分開,最終,孟知微遞過來一根兒臂粗的樹枝,拚盡全力地拉扯著,一點點地把只剩半條命的春繡給拉了上來。
  河水、泥土,還有雜草都混雜在了一處,孟知微拖著春繡的雙臂,春繡整個人都壓在了孟知微的身上,她們顫抖、她們哭泣,兩人都不知今夕何夕。
  孟知微問春繡,「還想死嗎?」
  春繡搖頭,「再也不了,死太可怕了,比任何人、任何事都可怕。」
  孟知微望著頭頂的天空,也不知想起了什麼,「以後,每次生不如死的時候就想想今時今日。好死不如賴活著,有時候真的不是口頭上說說,活著需要更大的勇氣。」頓了頓,「春繡,實話告訴妳,我很生氣。要知道,我能夠救妳一次、兩次,不保證能夠會救妳第三次。」
  春繡抱著膝蓋,半晌,才哽咽地點頭。有時候,給妳一個耳光是怒其不爭,可更多時候,溫言軟語卻比耳光、比責罵更加讓人難以釋懷。
  第一次,自家姑娘毫不猶豫地打了她;第二次,自家姑娘只輕飄飄地說出一句絕情的話。春繡相信,如果她第三次自尋死路,自家姑娘真的會選擇視而不見,因為她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別人又怎麼會愛惜她呢?說到底,她春繡只是孟家的一個丫鬟而已。
  春繡道:「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把衣裳都烤乾了,再去找我丟在路上的包裹,裡面還有一點肉乾。以後我們晚上都得沿路找吃食了。」
  春繡委靡地道:「山裡都是毒蛇猛獸。」
  「也有兔子和魚。」孟知微抬頭看著山林的另一頭逐漸燃燒起來的火煙,「興許,還有烤熟的小鳥。」
  春繡不解,「什麼?」
  孟知微指著山間燃燒的大火,「那邊是我們來的地方,符大哥應該又遇到刺殺了。」
  春繡已經嘗到過死亡的滋味,聞言再也不會如昨夜那般心驚膽顫,反而口氣平淡地問:「刺殺需要火燒山林嗎?」
  「也許是被逼上了絕路,我們也不知道是誰燃的火。」孟知微站起身來,披上烤得暖呼呼的短衫,「走吧,如果運氣好,晚上我們就可以吃到烤小鳥了。」
  春繡很想就她們兩人走出山林,可是現在她也覺得不大可能了。不說其他,她們都不知道回家的路,這片山林是東離與北雍之間的天然屏障,她們有可能葬身野獸的腹中,也有可能再一次遇到北雍的人販子,重溫惡夢。與其如此,不如重新回到符東疏兩人的身邊,就算遇上刺殺,至少還有莊起不是嗎。

  第二章

  山林總是很容易起火,一根沒有燃燒殆盡的炭火,或者打火石擦出的額外火花,都有可能讓百年森林毀於一旦。如果不是前兩日下了雨,這場大火根本不可能這麼快熄滅。
  符東疏從一片焦炭中走來,面孔上全都是黑灰,衣襬、袖口更是還有星點餘燼。他的臉色慘白,左腿一瘸一拐,正拿著一柄長劍在還在發出吱吱聲的木炭堆裡撥弄著,仔細看去,依稀可以看出那堆黑炭是個蜷曲的人形。
  莊起跌坐在一邊,捂著胸口,不時地咳嗽著,看到符東疏的動作,冷笑道:「怎麼,覺得該死的人是我?」
  符東疏頭也不抬,長劍從黑炭中挑出一塊令牌,「你死了,我哪裡還會活著?老七,我不是分不清是非的人,我只是沒有想到我那大哥為了殺我,居然在十多年前就在我身邊埋下了棋子,只怕為了等這一天,他也等了很久吧。」
  「你少時就離開了王府,府裡的人早就不是當初的人了,虧你還覺得他們跟小時候一樣,對你言聽計從、忠心不二,現在吃到苦頭了。」
  符東疏慘笑一聲,把玩著手中的令牌,「還好我還有你們這一幫子兄弟,否則還沒回到東離邊界,我就死無全屍了。」
  莊起擺擺手,撐著樹幹站起身來,「這是我欠你的,說了要讓你平安回家,就絕對會讓你全鬚全尾地回去。」又咳了一聲,笑道:「只是親兄弟,明算帳,你該付的銀子一兩也不准少。」
  符東疏哈哈大笑,「你賺那麼多銀子幹嘛?」
  莊起挺了挺胸膛,「我喜歡。」
  符東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銀子再多,亡國了,你就啥也沒有了。」
  莊起嗤笑道:「東離會這麼快滅亡嗎?你別逗了,這事幾十年內基本不可能。」
  「誰知道啊。」符東疏感嘆道:「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回來?多年前,我被父王送去廟裡,一則是為了避禍,一則也是為了給我們符家留下火種。你說,有什麼事情可以讓皇帝的親兄弟做出把嫡親兒子送去廟裡參佛的道理?」
  「你說的這些,我一個江湖人不懂,我除了這一身武藝,唯一感興趣的就是賺銀子,數都數不完的銀子。」
  符東疏再一次嘆氣,忍不住想起昨夜孟知微說過的一句話,說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滅雍的英雄呢?」
  莊起耳朵一動,「你真的準備參與到皇族之爭裡?」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啊。」說完,符東疏從包裹裡翻出傷藥,一邊替莊起上藥,一邊咕噥道:「說起來,你一個男子漢居然還比不上一個弱女子愛國。」
  莊起問:「你看上那個姓孟的女人了?」
  符東疏乾笑,「我都自身難保了。」又想起什麼,「對了,我以為你會阻止她離開,沒想到她在活命與同伴之間,會選擇同伴,難得。」
  莊起悶哼,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傷藥,「你這見色忘友的傢伙,我自己裹藥,你去找你的美人去吧。」
  符東疏再次大笑,笑著笑著,又忍不住去看那蜷縮成一團的黑炭,「找個生死與共的同伴怎麼這麼難啊?老七,你說,如果父王讓我上陣殺敵,你會陪著我嗎?」
  莊起裹著傷口的動作一頓,忍了又忍,終於還是一巴掌打在了符東疏的腦袋上,「你說得沒錯,那個多事的女人唯一的有優就是不放棄同伴。」
  最後,符東疏看了一眼周圍燒焦的樹木,「你說,我們的動靜這麼大,她們還能趕得上嗎?」
  莊起冷笑,「誰知道,兩個蠢女人比兩個符東疏還討厭。」

  ◎             ◎             ◎

  走回頭路的時候,孟知微才發現腳底已經起了水泡,有很多細小的碎石卡在鞋底。連續一天的趕路,加上剛才奮不顧身地追跑,水泡破了,走一步就疼得慌。孟知微沒有喊疼,簡單地清洗了之後,就用手帕包住了腳底,穿上鞋子繼續趕路。
  現在這具身子細皮嫩肉,跟前世的自己根本沒法比,孟知微也不會去比。無論如何,這具青嫩的身子乾淨、無瑕,沒有經歷過任何一丁點的傷害和磨難,只這一點,就足夠讓她感激上蒼。
  半路上,孟知微和春繡找回了孟知微的包裹。春繡更是羞愧,嚅囁了半天,終究沒有說出抱歉的話,只是心裡暗暗地記著欠下的債一定要還。
  孟知微追上春繡只花了不到半個時辰,要趕上走遠的莊起兩人,她們反而足足走了快半日。
  在那片燒焦的樹林裡,符東疏看起來疲憊不堪,還揮手嘲笑她們,「我以為妳們趕不過來了,老七都催了我一個多時辰,說再不走,我們又要倒楣了。」
  孟知微看看周圍的慘狀,皺眉道:「怎麼會把動靜折騰得這麼大?」
  符東疏摸著腦袋哈哈地笑了兩聲,「那個,是我急火攻心,不小心弄大了陣仗。不過這次來的人很特殊,除了用火攻,再也沒有別的法子。」
  孟知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符東疏本來抓過頭髮的手又去抓臉,黑色的印記印在臉上,倒顯得他格外憨厚起來,像是一隻剛剛燒過柴火的棕熊。
  符東疏不肯明說,孟知微自然不會逼問,她走到莊起身邊,俯身看看他的傷口,「能走嗎?」
  莊起單手按著長劍,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來,「妳以為我是誰?」
  孟知微笑了笑,「我知道你很強大。」她抬頭又看了下天色,「最英明神武的大俠受傷了,今晚我們更加危險,得提前找個地方藏起來。」
  符東疏道:「我已經搜索過了,附近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而且這處是刺客千挑萬選的殺人之地,能夠讓我們利用的地方很少。」
  莊起沒有提議,顯然也考慮過了這個情況,否則按照他的意思,兩人早就脫離了這個是非之地,而不是等著孟知微的回轉。
  孟知微沿著周圍走了一圈,春繡跟著她,看著自家姑娘翻草地、扯樹藤、鑽樹洞,甚至爬到一處高坡遠眺,最終還是回到了原處。
  符東疏笑道:「經過了昨夜,孟姑娘妳居然還會懷疑我的話,真不可思議。」
  孟知微眨了眨眼,「昨夜你不是一直在睡覺嗎,我們發生過什麼?我為什麼要輕信你?」
  符東疏一怔。旁邊的莊起發出一聲嗤笑,似乎也覺得符東疏太過於自作多情。
  孟知微也覺得自己的話太過於直白,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尖酸刻薄地挑釁一個人了,這讓她的心裡更是多了一絲警惕。為了轉移注意力,她狀似輕巧地替眾人解決難題,「其實還有一個地方,是對方絕對想不到的。」
  符東疏問:「哪裡?」
  「昨夜的山洞。」
  符東疏皺眉,「走回頭路?」
  孟知微解釋道:「除了回頭路,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一個原因是,昨夜的山洞有利於我們防守,我記得那些刺客留下的刀劍還丟在原處,我們可以在洞口布置陷阱,這樣哪怕七哥受了傷,我們也能夠保護自己。第二個原因,山洞周圍的地勢我們已經很熟悉,找吃食也方便。
  而且我們沿路過來早就留下了痕跡,只要小心點,掩蓋回去的腳印,對方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倒退,而不是繼續前進。至少他們都知道符大哥你身懷要事,破除千難、萬難,不達目的地,不會輕易罷休。
  哪怕他們發現了我們的行跡,也會以為是我們在混淆視聽,花費時間去查探,有利於分化他們的戰鬥力,哪怕為七哥爭取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的傷勢也會好很多,為我們的保命爭取到了更多的機會。還有第三個……」
  符東疏抬起手,「別說了,我們回頭。」說著就架起了莊起,首先開路。
  回去的路上,莊起終於忍不住哀嘆,「說你蠢你還不相信,不知不覺又被一個女人給算計了,你這樣的腦袋鬥得過你的大哥,還有宮裡的那些豺狼虎豹?」
  符東疏側目,「我怎麼又蠢了?」
  莊起道:「你只聽她說得大義凜然,處處都是為我的傷勢和你的安全考慮,可是她說過她自己的問題沒?」
  「孟姑娘也受傷了?」
  莊起輕聲道:「你看她的臉色,還有走路的姿勢。」
  符東疏假裝攙扶不動一般,抖了抖肩膀,頭微微偏向後面,快速地瞧了一眼,恍然大悟,「她看起來很累。」
  莊起道:「她們的頭髮都是溼的,雖然為了趕路包了起來,可包巾上的溼漬還沒乾透。」
  符東疏終於抱怨,「你們太狡詐了,都是狐狸變的吧?」

  ◎             ◎             ◎

  說是直接回山洞,可孟知微一定要眾人先回到昨日捕魚的河邊,踩著河走了不少的路,順便都清洗了身上的髒東西。她更是將莊起的繃帶解開,重新清洗了一次,再換了碎布纏繞了起來。原本她想要眾人都埋入水裡洗個透心涼,可考慮到現在還是春天,說不定這麼洗一下,眾人就會傷寒,到時候更是得不償失,只能作罷。
  趁著孟知微去摘樹藤的間隙,莊起又給符東疏解惑,「她是要我們清洗掉身上的氣味。刺客之所以能夠很快找到我們,一個可能是我們沿路留下的衣服碎片、腳印等等,還有一個可能是因為他們有某種可以追蹤氣味的動物,憑藉著我們遺留的氣味尋到我們的住所。如果我們到了水中,全身都沖洗了一番,那氣味就被流水給沖淡了,甚至沖沒了。」
  符東疏二話不說就把腦袋埋在了水裡,嘩啦啦地沖洗了個遍。
  孟知微讓眾人上岸,她則抓著編織成簸箕的樹藤看準水中的魚,悄悄地潛下去,再猛地提起來,裡面就多了一條魚,速度之快,讓人咋舌,連符東疏都忍不住要吹口哨。莊起更是心驚,如果不是看她臉色白皙,手腕纖細到毫無瑕疵,他都要以為對方是土生土長的山野姑娘,這一身求生的本事,連武林人都知之甚少。
  回到山洞,春繡負責烤魚,符東疏被孟知微拉著,抓著兩把大刀在洞口挖出了半米深的坑,裡面刀尖向上,埋下了利刃。然後再將餘下的刀劍一刀兩斷,插入周圍的山壁裡,到處銀光閃閃,只要有人進來,就會被刀劍刺傷,再被裡面的人削掉腦袋。
  偏生它還格外醒目,有傻子要上,孟知微更是求之不得,反正山洞頂上還有出氣口,刺客們的屍體堵住了洞口,就沒有人能夠進來,他們可以靜靜地等待莊起恢復。
  光明正大的陷阱,心狠手辣的陽謀,讓人見之背脊發寒。這一次,符東疏沒有發表他的慈悲論,也沒有像對莊起那般大呼小叫地喊,你又準備殺人了,你又殺人了。他只是端坐在火堆之前,很是平靜地問了孟知微一個問題,「第一次殺人,妳有什麼感覺?」
  孟知微想了想,回了幾個字,「我要活下去。」
  安排了輪番守夜的人選後,孟知微第一個沉入了夢鄉。夢中,她似乎又聽到了臥病在床的母親她在耳邊絮絮叨叨,說起她的姻緣、說起她的嫁妝,說起哪家男子如何俊秀、可靠,說起她的未來。
  門簾掀開,一個高大的身影遮擋了大部分的陽光。孟知微回過頭去,恍惚中看到了那熟悉的寶石光彩,隨著男人的腳步一晃一晃,紅的、綠的、藍的寶石,全部都鑲嵌在一柄短刀上,那是……她瞪大了眼,看著面前的男人低下頭來,靜靜地凝視著她。
  心口在怦怦地跳,喉嚨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她渾身顫抖,驚懼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季傅珣笑道:「我跟著妳來的,妳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孟知微倏地跳了起來,「你怎麼沒死?」
  季傅珣還是笑,「妳都活了,我又怎麼會死?」他攤開那厚實的手掌,「知微,跟我走。」
  「不!」孟知微大叫,想要重新回到母親的身邊,可是周圍哪裡還有熟悉的軟榻,房屋也不知何時變成那頂白慘慘的帳篷,鮮紅的地毯,無數的珠寶、器皿,還有面前微笑的男人。
  季傅珣的手像是五指山,緊緊地扣著她的臂膀,任由她怎麼揮打、掙扎都移動不了分毫。她尖叫,雙手反而在亂動中摸向了季傅珣腰間的寶刀,如同在夢中演練過的無數次,她舉起刀,堅定地刺向了季傅珣的胸膛。
  「醒來了?」身邊的莊起放開孟知微的手腕,把她推向了洞口附近,「該妳守夜了。」
  孟知微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你的傷口怎麼樣了?」
  莊起看了看再一次滲血的胸膛,乾脆把傷藥丟給她,「妳來換。」
  孟知微看看手中的藥瓶,再看看莊起在火堆的映襯下平靜的臉,低頭思索了一會兒,道:「謝謝。」
  莊起掀了下眼皮,什麼也沒說,抬起雙手,算是默認了。
  洞內,火焰驅逐了寒冷,也焚燒了惡夢。
  很幸運的,他們度過了平靜的一夜,莊起的傷勢好得快,又換了一條山路帶著三人下山。
  一路的追殺沒有停,符東疏的笑容越來越少,面色越來越冷峻,也越來越沉默寡言。春繡看著那逐漸消失在身後的山林,既興奮又忐忑。莊起依然一副冷面孔,少言少語,只是換藥之人由符東疏變成了孟知微。
  終於,他們踏出了最後一步,層巒疊嶂的樹林徹底地落在了他們的身後,他們出山了。眼前的視野豁然平坦,村莊、良田,還有嫋嫋炊煙。
  一群孩子從遠處跑來,為首的少年問:「你們有禾苗賣嗎?」
  莊起道:「你買就沒有,你爹買就有,你們村長要多少有多少。小本買賣,不賒帳、不欠款,先付銀子再挑苗。」
  少年問他,「老爺要不要喝水?」
  莊起向前兩步,「帶路吧。」
  少年呼喝一聲,一人跑去找家裡長輩,一人去找村長,餘下的都跟在他們身後嘰嘰喳喳,玩笑不停。
  少年的家在村子最後頭,背靠著魚塘和上百畝的田。還沒進門,就有婦人迎了出來,看到莊起就笑道:「可算是來了,路上還順利?」
  莊起隨手抹了一把汗,「順利,就是一天到晚餓得慌。」
  婦人打開門迎客,喊著小子們去端水倒茶,婦人又去廚房做飯熱菜。不多時,有個駝背的漢子回來,進屋前先打量了一會兒符東疏,再掃了孟知微兩人一眼,給菸斗裡添了幾根菸絲,「麻煩啊,麻煩,你小子盡給我找麻煩。」
  莊起哈哈大笑,不似在山中時的冷硬,也不介紹其餘幾人,自顧自地與駝背人說著似是而非的話。比如今年準備交多少斤的租子?什麼時候釀酒?你家小子最近沒到處去野等等。
  孟知微知道他們在打啞謎,索性拉著春繡去廚房幫忙。
  駝背人這才將菸斗裡的菸給熄了一半,「你什麼時候這麼好色了,去救人居然還帶著女人,怕路上餓了自己,還是餓了你家兄弟?」
  符東疏道:「她們是路人,半路上遇著的,看著可憐才一起帶著出山。」
  駝背人冷哼,指著符東疏對莊起道:「以前聽說睿王的嫡子良善,還以為是瞎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莊起不願意符東疏被人誤解,只道:「他說的是實話。」
  駝背人繼續冷笑,「這個時節,在這一帶出沒的漂亮女人是用來幹什麼的,符老六子不知,你莊老七也不知道?你們這是自找麻煩,今晚就把她們料理了,否則還會麻煩不斷。」
  因為莊起和異姓兄弟、姐姐結拜,符東疏排行第六,莊起排行第七。
  符東疏一動,莊起已經壓住了他的肩膀,「看樣子你見過她們兩人,你知道她們的身分?」
  駝背人抽著菸,菸絲很劣質,菸味頗為嗆人,都快抽完了一桿子,這才起身說道:「其中一個是敖州司馬的女兒,前些日子觀音壽誕去春遊,失蹤快一個月了。」
  莊起道:「她姓孟。」
  駝背人接著道:「孟知微,司馬的嫡親長女。她這麼一失蹤,她娘剩下的半條命也快沒了。原本與太守之子的訂婚也不了了之。」
  符東疏驚詫,「她訂親了?」
  「過了訂親禮,她失蹤,這聯姻也就告吹了。不過,這些官家不缺女兒,什麼時候又有變故也說不定。」駝背人看了符東疏一眼,「你說,一個好好的官家千金失蹤快一個月再回去,旁人會怎麼說?」
  符東疏茫然,「怎麼說,難道不是欣喜若狂嗎?」
  駝背人一怔,頗為不可置信地望著符東疏半晌,這才對莊起道:「你這次虧了,虧慘了。」
  符東疏皺著眉,不知道駝背人這話與孟知微有啥關係,隱約中又覺得似乎不是單純地說孟知微。
  莊起一時半會也沒說話,直到婦人端來了飯菜,幾人吃了,各自去安頓。
  莊起在這裡格外放鬆,連劍也入了鞘,這種狀態也影響了其他幾個人,春繡更是早早燒了水,洗了個熱水澡就睡了。一路上都是被孟知微照顧,她已經忘記自己是孟家丫鬟的身分,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當成了獨立的人,不需要伺候人,照顧好自己就好。
  莊起和符東疏住在最偏的一間房,油燈不滅,門也一直沒關上。孟知微與春繡住在對面,看著他們屋內人影綽綽,一直有輕微的話語聲。此時的莊起如同入了大海的魚,任意遨遊,彷彿山林中加固在他身上的枷鎖在突然之間被卸得乾乾淨淨,餘下的只有粲然、肆意。
  到了半夜,那邊的燈火才逐漸熄滅。

  ◎             ◎             ◎

  清晨,孟知微特意早起去幫忙做早飯,走出院子就看到莊起已經在練劍,見得她來,劍也不舞了,只問:「妳還是要繼續跟著我們?」
  孟知微道:「我沒出過遠門,不知道回家的路。」
  莊起道:「妳這話忽悠別人倒是無所謂,在我面前就罷了。」他抓著布巾抹了一把汗,「每個人都有祕密,我也不逼妳。只是我得提醒妳,妳跟著我,會給我帶來麻煩,懂嗎?」
  孟知微頗為無辜地看著他。
  莊起笑道:「妳以為我是妳的符大哥?別露出這種可憐兮兮的表情,我不受妳的美人計。妳知道自己的身分,跟著我一起出現在敖州,妳這一輩子的清譽也就沒了。」
  一個未婚女子莫名其妙地失蹤,近一個月後再與另外一名陌生男子出現在眾人面前,是個人都會傳出閒言碎語。私奔並不比綁架好聽多少,橫豎都是女人的一輩子直接被毀了。
  符東疏少小就離開了東離去了荒山古廟,一天到晚參禪、聽佛,不懂這些人情世故還好,可他莊起不是那種人,他見多了人情冷暖,他不想輕易地涉入其中。
  孟知微這才恍然大悟,她想起了遺忘了十多年的一件事,對於當年才十五歲的她而言,那件事足夠影響她的一生。她也終於在記憶的最深處挖出了一個名字,「郭悟君。」
  「這是妳未婚夫的名字?可惜了,妳注定沒法成為郭家兒媳。」
  孟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臉,喃喃地道:「我都快忘了。」
  她爹是敖州司馬,郭悟君的爹是她父親的上峰。自小,她與郭悟君就青梅竹馬,到了十五歲生辰,母親就郭母商定,定下了姻緣。可惜,母親的身子一直不好,她想著趁觀音壽誕去給母親求一支平安籤,路上被人劫持,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道路。別說郭悟君,在那之後有限的生命裡,她連自己的母親也再沒見過,短短一日,咫尺天涯。
  孟知微曾經最大的願望,就是見母親一面。北雍的皇帝季傅珣寵愛她時,也許諾過替她打探母親的消息,最終得知母親在她失蹤兩年後,久病不起,最終去了。而她的未婚夫,季傅珣沒提,她也沒問。那時候的她經常想,問了有什麼用呢,她已經失去了所有,她也回不去東離,不如不問,給自己留下最後一絲妄想好了。
  如此,一直到死,孟知微都沒有打聽過郭悟君的消息。乍然再想起,已經隔世如夢。
  莊起見她不為所動,乾脆地說:「妳是聰明人,我也不願意招惹麻煩。我找個車夫,讓人送妳們回敖州,從此各奔東西,永不相見。」
  孟知微慘淡一笑,將被微風吹散的碎髮挽回到耳際,「不管七哥你要去哪裡,敖州都是必經之路,我們又何必早早分道揚鑣,一起上路有個伴兒多好。」她停下來想了想,「至於我的清譽,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旁人如何說我不管。如果我那未婚夫信了,我們就順理成章地解除婚約。他不信,我再嫁他。」也不枉費我多活了一世了。
  符東疏難得睡了一個懶覺起來,就看到莊起手把手地教孟知微耍劍,也沒有多餘的花式,就是拔劍、刺。比人高的圍牆上畫了一個人影,劍刷地一伸,正中人影的紅心,象徵著一個人的死亡。
  莊起對這個臨時徒弟很滿意,等孟知微再也沒有力氣舉起長劍時這才提議,「有沒有興趣請我做妳的武師父?不說上天入地,但殺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是夠的,學費也不貴,一個月二十兩銀子,怎麼樣?」
  孟知微鄙視莊起,「我們女人殺人才不用這麼麻煩,給我一包砒霜,我可以毒死一座城的負心漢。」
  符東疏聞言,啞口無言。

  ◎             ◎             ◎

  敖州是東離通往北雍的最後一個補給州,交通四通八達,方圓百里,周圍城池不下五座。
  大清早,城門口就人聲鼎沸,來往客商不斷,高大威猛的北雍人、俊美不凡的西衡人、英勇善戰的南厲人,還有永遠以和為貴的東離人組成了這座州城特有的風景。
  孟知微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時之間不知悲喜。春繡早已坐不住地跑去了外頭,一邊跟隨著馬車,一邊在過往的人群裡尋找著什麼。
  馬車上,偽裝成車夫的莊起悠閒地揮動著鞭子,不時從路邊的小攤邊買下吃食,丟給車廂內的「倉鼠」符東疏。這位離家多年的王爺嫡子從進城起就甩開膀子大吃特吃,一鼓一鼓的腮幫,根本活脫脫的倉鼠樣。
  眼見著即將走入東市,前方的路口卻被堵起了。從車簾裡往外看去,只見排列有序的訂親隊伍延綿了半里,到處都是擔著紅妝的挑夫,血紅色的綢緞和貼滿了喜字的箱籠,在陽光下也帶上了刺目的光芒。
  春繡早早跑去查看,不多會兒就蒼白著臉跑回來,嚅囁了一會兒,才帶著哭腔道:「姑娘,今日府上辦訂親宴。」
  孟知微低低地嗯了聲。
  春繡爬上馬車,拉著孟知微的手,「我問了,男方是郭家。」
  孟知微放下簾子,「我知道了。」她安撫般拍了拍春繡,「我們回來得真是時候,居然趕上了府裡的大事,就是不知道這一次郭大哥定的是我家哪一位妹妹。」
  春繡一聽,再也忍不住,哇地大哭起來,「姑娘、姑娘,郭公子說過要娶妳的啊。」
  熱熱鬧鬧的巷子裡本來是喜氣洋洋的,突然冒出一陣哭聲,是個人都開始東張西望。
  不多時,偏門就走出來一個老嬤嬤,怒氣衝衝地跑到了馬車邊,也不打聲招呼,掀開簾子就咋呼道:「誰啊,大清早的在司馬府前哭號,嫌命長了啊?」
  孟知微就還沒抬頭,老嬤嬤就看清楚了裡面的人,視線在符東疏的身上轉了一圈,原本還有點忐忑,等看到面無表情的孟知微,老嬤嬤眼中的驚詫瞬間就轉變成了嘲笑,一揮帕子,「哎喲,我當這是誰呢,原來是跟人私奔了的大姑娘啊,您回來啦。」
  春繡倏地抬起身子,尖銳地指責,「妳胡說什麼,誰私奔了?」
  老嬤嬤捂著嘴,笑得兩眼的皺紋都可以夾死蚊子,「怎麼,妳家姑娘做出的事,還不許人說啊?說的就是……」
  啪地一下,一個耳光就響在了老嬤嬤的臉上。孟知微冷笑著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二房養的狗,不在主人面前討吃的,跑來外面吠了。」她目光如炬地盯著老嬤嬤那張老臉,「真的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居然連正經主人都敢咬,信不信我現在就打斷了妳的狗牙,保準妳的小主人吭都不敢吭一聲。」
  老嬤嬤是孟家的老人,府裡正房嫡妻張氏體弱多病,只育有長女孟知微。孟老爺為了子孫,明媒正娶了二房太太,又生了兩個女兒,這老嬤嬤就是二姑娘孟知嘉的奶嬤嬤。因為張氏病中,很少管事,王氏掌管了大部分俗務,故而這奶嬤嬤平日裡沒少在府裡作威作福。
  張氏的娘家兄弟與孟老爺同朝為官,張氏對孟知微的管教自然以賢良淑德為主,大多以和為貴,好在張家兄弟得力,府裡的人也不敢明目張膽地看輕孟知微。
  可今時不同往日,孟知微半路被人劫持,旁人是不知曉的,張氏以為她早已遭受奸人所害,死不見屍,病上加病,眼看著就要歸西了。身為二房,王氏頓時水漲船高,趨炎附勢的人不要太多,對孟知微的詆毀也就越來越過分,老嬤嬤陡然見到孟知微回來,一時沒理清頭緒,下意識地就拿出了這近一個月來張揚的做派。
  偏生,現在的孟知微再也不是上輩子失蹤之前的軟柿子。什麼以和為貴?真的以和為貴,她早就死在了北雍,死在了第一次被奸人轉賣的男人手中了。在北雍,孟知微首先學會的就是強者為尊。
  一個耳光瞬間就打醒了老嬤嬤,她還準備再強撐兩句,直接就被孟知微一腳給踹了下去。孟知微對著前面看熱鬧的莊起道:「我們走前門進去。」
  莊起嘿嘿地笑了兩聲,揮起馬鞭,也不管周圍竊竊私語的路人,直接把馬車駕到了孟家門前。
  右邊邊門正站著幾位老爺相互寒暄著,看到這輛馬車大搖大擺地從左邊邊門駛入了府內,一時間都望了過來。車簾隨著微風盪開,露出裡面一張此時絕不可能出現在孟家的臉,也不知道誰叫了一聲:「知微。」
  孟老爺驚詫,對身邊的男子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知微?」
  男子的臉上不知是喜是悲,道:「一定是她,我不會認錯。」說著就追了過去。
  那頭,繞過了影壁,孟知微換了轎子,過了前院,直接往內院行去。
  今日是孟家的大喜之日,客人眾多,一時之間也沒有人去猜測轎中的人是誰,自以為是哪家大人的家眷來給府裡的夫人們賀喜,故而沿路都沒有人阻攔。
  東院,張氏前一刻正撕心裂肺,喝了藥,倒在軟榻上昏昏欲睡。哪怕東西兩院中間隔了一個偌大的主院,依然可以聽到那邊傳來的笑鬧聲。張氏閉著眼,眼眶不由得流出兩滴清淚。原本該是她女兒的大好日子,活生生地就變成了二房的孟知嘉,想想張氏都嘔血,她的女兒啊……
  屋內有人走了進來,不多時,就有錦帕在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的眼角。張氏稍微側身,啞聲道:「別擦了,橫豎我的眼睛快要瞎了。瞎了也好,省得看著那一院子的人得志便猖狂的模樣。」
  張氏身邊的人輕笑,道:「原來娘親還知道她們是小人啊。」
  張氏的身子一抖,猛地扣住了那隻手,也不睜眼,「知微?」
  孟知微扶起張氏,湊了過去,在張氏的耳邊輕聲喚了一聲:「娘。」喚罷,鼻子就泛出酸味,胸中梗著一口氣,久久都吐不出來。
  張氏抖得更加厲害,拚盡了全力似的扣著那手腕貼在自己的心口,另一隻手摸索著去撫摸孟知微的臉頰,喃喃著,「我是醒著的吧?是我家知微回來了嗎?」
  旁邊的丫鬟們又哭又笑,紛紛道:「太太,您張開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張氏道:「我怕又是夢啊。」
  孟知微的眼越發酸澀,猛力地抱住她日思夜想了十多年的母親,「是我,我回來了。娘,我平安回來了。」
  話音剛落,房門外突地響起大喝聲,「妳還捨得回來?妳到底去了哪裡,妳知不知道妳闖下了多大的禍事!」
  孟老爺一喝問,張氏就控制不住地厲聲道:「你還問她去了哪裡?你一個做司馬的爹,連女兒都保護不好,你憑什麼質問她?你只知道她闖了禍,有沒有想過她是不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有沒有被外人欺負?你還是她的爹嗎?」
  張氏常年久病,身子骨弱不禁風,平日裡說話都喘氣,更別說疾言厲色地質問。
  她這麼一出聲,頓時把屋裡、屋外的人都驚住了,孟老爺更是妳了幾聲,手指發顫地指著他的髮妻,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來。
  也許是女兒好不容易歸家激起了張氏的護犢之心,更或者是西院的嬉鬧聲刺激了她為母的韌性,只見她瞪大著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眸,「這一個月來,你派了多少人去尋她?你是不是從知微失蹤起,就打定了主意讓她死在外面算了?人說虎毒不食子,別說你連女兒的安危都不顧,一心一意地只想攀附權貴、賣女求榮。」
  孟老爺暴喝道:「閉嘴,妳這無知婦人!」
  張氏撐起身子,顫巍巍地指著門口,「你給我滾,我的女兒不要你來管。」
  孟老爺何曾被張氏如此對待過。在孟家所有人的眼中,張氏是端莊、識大體的,從不與人計較得失。生下孟知微之前就溫柔、賢淑。當她得知再也不能替孟老爺生育之後,更是體貼入微,從不反駁老爺的隻字片語。旁人都說張氏自覺虧欠了孟老爺,故而在他娶了二房之後一退再退,這下好了,退得連自己的女兒都生死不明。
  這一個月裡,張氏也想清楚了,世間任何人都比不過自己的骨肉。夫君是什麼,有女兒貼心嗎?家人算什麼,能夠替女兒遮風擋雨嗎?家族又算什麼,關鍵時刻總是要她捨棄小家為大家。所有人都告訴她,孟知微回不來了。有人說,孟知微不是被人綁架,就是與人私奔了。更有人說,孟知微死了,死無葬身之地。
  張氏統統不信,就算女兒死了她要見到屍首,見到了屍首,她就去給女兒陪葬,再也不陪這些人做耗了。現在,孟知微回來了。張氏再也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女兒、汙衊女兒,她的女兒是她張氏一個人的,連孟老爺都沒有資格轟走她的女兒!張氏體內憑空多了無數的力氣,讓她有勇氣與自己的丈夫針鋒相對。

  ◎             ◎             ◎

  房門外,聽得消息的人都陸陸續續地趕了過來,二房王氏察覺房中氣氛古怪,腆著臉進屋來,笑著對孟知微道:「大姑娘可回來了,妳是來參加知嘉的訂親宴的嗎?哎喲,早知道這樣,我們就不會白白擔心了妳近一個月,這訂親宴也不會拖到現在了。」
  這陰陽怪氣的話誰聽了都不舒坦,何況原本該訂親的人是孟知微。眾人臉色古怪,等著看張氏再一次發飆,哪知孟知微倒是先站了起來福了福,「讓爹爹和二夫人擔心了。」
  王氏笑道:「這邊怪冷清的,妳也去我院子裡坐坐啊,知嘉還等著妳的喜事呢。」
  喜事,孟知微有什麼喜事?明顯是在大門口遇到的老嬤嬤跑去找王氏告狀去了,王氏這是替自己的下人出頭呢。
  孟知微根本不想離開張氏身邊,正準備推拒,那廂又一個冷嘲熱諷的聲音飄了過來,「我才不要她去我的院子呢,別弄髒了我的地方。」
  屋裡人齊齊地看向站在門口不入的二姑娘孟知嘉,她正穿著一襲豔紅的衣裳,似笑非笑地捂著嘴,一臉嫌棄的模樣。
  孟知微稍稍偏過頭,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的確,我也不想去妳的院子,一股子狐臭味,隔得這麼遠都能夠聞到,也辛苦妳的娘親了。」
  孟知嘉一跺腳,「妳才是狐媚子呢。」轉瞬,又一笑,「看我說的,哪怕妳真的是狐媚子也沒法子勾引郭家哥哥了吧,誰知道妳在外快一個月到底是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妳呀,已經配不上郭家哥哥了。」
  孟知微笑問:「我配不上,那誰配得上?」
  孟知嘉像隻驕傲的孔雀,「當然是我。」
  郭悟君急急忙忙地拉開門口的孟知嘉,臉色通紅地解釋道:「知微,妳、妳別聽她胡說。妳怎麼樣,我都心悅妳,我想要娶妳。」
  原本吵吵鬧鬧的屋內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孟知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猛地上前一步扣住郭悟君的手腕,「你說什麼!」
  郭悟君根本沒有理孟知嘉,從見到孟知微起,他的目光就停留在了他朝思暮想的那張臉上,旁人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毫無感覺。
  孟知嘉尖銳而慌張地反駁,「你怎麼可能心悅她?你說過你要保護我一輩子的,你說過你會照顧我一生一世,你怎麼會傾心於她?」接著,又對著孟知微橫眉怒目,「從小妳就會灌他迷湯,多少衣裳、美玉、佳餚、古玩,只要妳喜歡,妳就哄著他雙手奉送。妳就是個妖孽,專門勾引男人,連我最愛慕的人也不放過,我恨妳!」
  「知嘉!」郭悟君一把掙脫孟知嘉的控制,喝止她的胡言亂語,「妳姊姊沒有勾引我,從始至終,我想要娶的人就是知微,不是妳。」
  「可你就要與我訂親了,是我,不是孟知微這個賤人!」孟知嘉狀若瘋癲,顯然沒有想過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自己同父異母的姊姊橫刀奪愛。
  她是來給孟知微難堪的,讓平日裡所有溺愛孟知微的人看看如今孟知微的慘狀,而不是來聽未婚夫對孟知微求親、宣告誓言的。如果郭悟君真的再一次與孟知微訂親,那她孟知嘉算什麼?棄婦嗎?看看周圍這些人,他們眼中的嘲諷、冷笑怎麼遮都遮不住。
  別以為她不知道他們心裡的想法,他們在想,看啊,孟知嘉又在白日作夢了,一天到晚想著與孟知微鬥,現在又被人踩在腳下了吧。
  孟知嘉不甘心,明明一切都按照她的想法在進行,怎麼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出了紕漏?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道:「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妳根本不可能回來!」
  王氏一驚,想要去封住女兒的嘴,可說出口的話如潑出去的水,聽到的人自然已是聽到。等轉過頭時,本隔著半間屋子的孟知微已經悄然地站在了她們母女面前。
  不知為何,此時的孟知微明明還是先前的纖弱模樣,可眉宇之間卻憑添了一股凌厲之氣,靜靜地與她對視,總覺得那雙眼中透出淡淡的殺意。她想要殺了自己!王氏的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就倒退一步,鬆開了自己的女兒。
  孟知微別有深意地瞥了王氏一眼,微微低頭,那雙犀利的眸子瞬間就被溫柔給取代,如水含霧。她輕輕地握著孟知嘉因為憤怒而爆出青筋的纖手,凝視著孟知嘉的雙目,輕聲誘哄道:「知嘉,妳覺得我應該在哪裡?」
  孟知嘉愣愣地抬頭看著孟知微,嘴唇張了幾下,就聽到她輕柔地問:「好妹妹,告訴我。」
  孟知微的指腹緩緩地摩擦著孟知嘉的手背,將那一條條憤恨的青筋撫平,「那一日從廟裡出來後,妳為何突然想去摘梅花?我記得路過梅園之時,裡面的春梅早已凋零,何來梅花可摘?摘了梅花之後,妳又去了哪裡?明明知道再逛下去就趕不上關城門了,妳為何還是久久不歸,將我獨自一人丟在了馬車上,苦苦等妳回來?」
  「我……」
  「陡峭春寒,哪怕坐在馬車裡,我也凍得渾身僵冷,可我依然足足等了妳半個多時辰。妳知不知道,因為擔心,我還趁著未盡的夜色去尋過妳?」
  「我不……」
  「妳猜我在梅園還見到了誰?」
  「誰?」
  「妳的奶公呀,笨妹妹。」孟知微撫摸著孟知嘉的後背,「我看見妳的奶公與兩個凶神惡煞的北雍人在討價還價,隔得遠,我依稀只聽到賣女兒幾個字。妹妹,妳後來有遇到那兩個北雍人了嗎?」
  如同被蠱惑了一般,孟知嘉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孟知微莞爾一笑,「妳當然沒遇到,因為我遇到了。」
  這話不需要再問下去,眾人已經可以猜出七七八八,屋內頓時響起了參差不齊的抽氣聲。
  孟知嘉的奶公是個什麼性子,府裡的人誰不知道。奶公賣女兒,賣的是誰家的女兒,更是不言而喻。
  可巧的是,在奶公心懷鬼意的時候,孟知嘉也不見了蹤影。她是真的躲了起來嗎?還是她與奶公是合謀者?孟家的馬車在哪裡,孟家的人自然知道,除了躲起來的孟知嘉,馬車裡面還有誰,根本不用猜。怪不得孟知微失蹤了,這一切都是人禍,是某些人有預謀的暗算。
  孟老爺是第一個回過神的,他直接拉扯開孟知微,「妳說的都是真的?」
  孟老爺這麼一問,孟知嘉幾乎是從睡夢中被人驚醒一般,茫然地左右環顧。只是短短的一盞茶的時間,原本對她含有嘲笑的人們早已收起了嘲弄,取而代之的是驚懼和厭惡。他們的眼中明晃晃地寫著,好個惡毒的女人。
  發生了什麼?孟知嘉默問自己的母親王氏。王氏卻捂著頭,白眼一翻,就這麼暈到了。
  此時,沒有人再關注孟知嘉她們母女,所有人都看向孟知微和慘白著臉的郭悟君。
  「這肯定不是真的。」郭悟君替孟知微回答了孟老爺的問話,「知嘉雖然從小任性,可她涉世未深,怎麼可能做出如此毒辣之事,一定是誤會了。」
  此話一出,郭悟君還沒有察覺不妥,一直沒吱聲的張氏反而露出了心灰意冷的神情。想要安慰女兒,女兒卻制止了她的行動,偏著頭,對著無知的郭悟君露齒一笑,彷若曇花,一瞬綻放,燦爛至極。她的嘴角甚至俏皮地露出了一個酒窩,「對,興許真的是誤會。」
  眾人緩緩呼出一口氣,只覺得前一分還在狂風驟雨,後一分則風平雨停,那些推測、那些詰問、那些陰謀詭計都成了過眼雲煙。看看孟知微巧笑倩兮的模樣,再對比一番孟知嘉的惡婦嘴臉,隱隱的,大家心裡的秤桿正在傾斜。
  孟大姑娘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居然短短的幾句話就輕易地摧毀了這近一個月裡眾人對王氏母女的感觀,戳穿了王氏一院的陰謀。且明明可以一網打盡,卻又在最關鍵時刻放人一馬,頗有當家主母的大氣風度。
  王氏也從暈迷中清醒了過來,欣喜地靠向孟老爺,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孟知微又將孟知嘉送到郭悟君的身邊,「所以,郭大哥你不要再任性了,速速帶著知嘉回去前院,完成你們的訂親之禮吧。」
  郭悟君鎖著眉頭,想要再一次強調自己進屋之時所說的誓言,可孟知微已經不再給他機會,轉身對他身後一直沒有說話的郭太守、郭夫人道:「讓伯父、伯母看笑話了,今日是郭家與我們孟家的大喜之日,大家可別被我敗了興致,過了吉時事小,讓郭大哥娶不到嬌妻美眷事大。客人們還在前廳等著呢,有什麼事都等忙完了正事再提,伯父、伯母以為如何?」
  孟知微這一句話頓時堵住了孟老爺的質問,還有孟知嘉與王氏的解釋,也堵住了郭悟君那可笑的悔婚之心。
  郭太守在官場縱橫多年,不是第一次見識內宅陰私,不過當官的人,什麼事情重要,什麼事情不重要,他們心裡總有一桿秤。聽到這話,他心裡惋惜,面上卻深以為然地露出了贊同之色,一手拉著孟老爺,一手扣住了自家兒子,「的確,吉時已到,有事改日再說。大姑娘,妳也累了,過幾日後,我們郭家會給妳一個交代。」
  孟知微躬身福了一福,「家母有恙在身,無法主持大禮,知微身為女兒更是要伺候左右,好盡孝道,只能在此恭賀郭家與孟家親上加親了。」
  若是以往,郭太守自然不會在意一個內宅少女的舉止、禮儀,只是今日不同往日,身為男方的長輩,郭太守也不得不稱讚一聲孟知微的識大體。
  郭家與孟家聯姻,看中的並不是孟家的女兒,而是孟家背後的關係網。這也是郭家能夠面不改色地讓孟家將訂親的人選從孟知微換成孟知嘉的緣故,橫豎都是孟家的女兒,沒什麼不同。

  第三章

  一行人走出東院,郭悟君還想再與父親商討訂親的人選,郭太守哪裡還會如他的意。郭太守隨意一個眼色,孟老爺嘆口氣,心領神會地拖走了郭悟君。王氏與孟知嘉見郭家真的不會再改變主意,頓時控制不住臉上的喜氣,尾隨而去。
  在郭太守身邊的郭夫人終於開口道:「老爺,這樣的兒媳婦我們不能要。」孟知嘉能夠為了嫁入官家,連親姊妹都算計,那以後是不是會為了自己的私利,把他們郭家也當作踏腳石?他們的兒子從小受孔孟之道的教育,哪裡鬥得過蛇蠍心腸的孟知嘉?
  郭太守也不想要,可如果真的再換女方人選,前廳等著觀禮的客人們不知道會作何感想了,郭家可丟不起這個臉,孟家也不再想節外生枝了。
  郭太守道:「妳還沒明白嗎?現在不是我們想不想要這二姑娘,而是就算我們真的不要她,也不可能訂下孟大姑娘了。」
  「為何?」
  郭太守深深地嘆口氣,「大姑娘失蹤了近一個月,她自己親口承認是被二姑娘陷害,被北雍人綁架。妳說,生性凶殘的北雍人會如何對待她?」
  郭夫人還是不想放棄,「說不定她依然是完璧之身……」
  「旁人不會這麼覺得。」郭太守身為一州的太守,哪裡會容許名聲有損的女子嫁入府中,哪怕方才孟知微表現得再聰慧,在她承認被人綁架之時,就已經斷絕了自己嫁入高門大戶的可能了,所以郭太守才說要好好地補償她。
  孟家沒有繼承家業的男丁,這個家說不定以後會在孟知微的手上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坐在屋頂上圍觀了全程的符東疏忍不住問:「她就這樣放過了暗算自己的人?」
  莊起端起從地窖內摸出來的上好女兒紅,狠狠地灌了一口,視線在屋內少女的臉上掃了一圈,似笑非笑地道:「她那性子怎麼可能,今夜才是她復仇的開始。」
  果不其然,人總是容易得意忘形。王氏如此,孟知嘉更是如此。
  不待夜深人靜之時,靜謐的後院就傳來了春繡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救命啊,姑娘被人推到池塘裡啦!」
  雖然春天了,可池塘裡的水依然冰冷、刺骨,孟知微被撈起來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過去,嘴唇烏紫,手腳冰冷。
  張氏急急忙忙地喊人去請大夫,春繡手腳麻利地給孟知微褪了衣裳、鞋襪,將她整個人裹在棉被哩,直接抬進了張氏的屋子了,張氏的貼身丫鬟索性將女主人用的炭火爐也抬了過來。張氏體弱,哪怕到了盛夏也渾身冰涼,這個時節的夜晚自然還燃著炭。
  老而成精的嬤嬤把孟知微倒扣在了床邊,壓迫她的胸膛,敲打背部,手指在她的喉嚨裡使勁地摳挖,總算讓她嘔出了不少汙水。
  眾人一通忙活,大夫來看過後,說了一大堆,什麼身子虧損、驚嚇過甚、勞累過多、風寒、熱症、心悸等等無一不缺,需要靜養,然後開了一副藥方走了。張氏才跌坐在床榻邊,欲哭無淚。
  孟老爺聽到人稟報,等趕來之時,看到的就是孟知微半死不活的模樣,心裡一咯噔,開始有了最壞的打算。他雖然已經從僕人口中知道了來龍去脈,開口居然是狀似全然不知的責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看向哭得稀里嘩啦的春繡。春繡扶著張氏坐下,抿了抿唇,一個字也不肯說。
  孟老爺心裡有氣,怒火就冒了出來,「都啞巴了?老爺在問話呢!」
  張氏呆呆地望向他,孟老爺突地心虛起來,還是靠近床邊仔細觀察了一番孟知微的情況,伸出手指在女兒的鼻尖探了探,等感覺到那微不可察的鼻息時,心底才落下一塊大石。孟知微沒有了大礙,孟老爺的心思也活絡了,環視了周圍一圈下人,威嚴地警告道:「今夜之事,誰也……」
  「老爺。」一道虛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和離吧。」
  孟老爺嚇了一跳,瞠目結舌地望向張氏,「妳胡說什麼?」
  張氏彷彿緩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沒胡說,我要和離,再不和離,別說我這病好不了了,連知微的命也不長久了。」
  她擠開床邊的孟老爺,替孟知微撥開了額頭上的碎髮,哀莫大於心死地道:「我傻啊,嫁給老爺後,隔了三年才給你生了一個女兒,世人都說我身子弱,生不出兒子。所以在你官職低微的時候,我二話不說拿出嫁妝貼補家用。
  你在朝中被人陷害貶職的時候,我去娘家給大哥、二哥磕頭,求他們拉拔你一把,好不容易你官居四品了,說要娶二房傳宗接代,我也咬牙替你張羅了,我心裡有愧,所以日日看著新人笑,自己也只躲在屋裡一個人哭。」
  陡然聽到張氏說起和離時,孟老爺是憤怒難耐的,可說到年輕時兩人相互扶持的歲月,他又感慨自己政路的一波三折。張氏說得沒錯,如果沒有她,也就不會有現在官路順達的他。待說到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時,他更是生出了一點點的羞愧之心,好像自己成了負心漢、白眼狼,辜負了張氏一番深情。
  「那時候我真是傻啊。」張氏又重複了一遍這句感慨。
  「夫人……」
  張氏推開孟老爺,甚至再也不看他一眼,「我一直問自己,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老爺怎麼都不來我的院子了呢?我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王氏也生了兩個女兒,十年了,她也沒有替老爺生出一個兒子。這時我才明白,興許老爺命中無子。」
  孟老爺驚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張氏絲毫不在意他的話,繼續道:「無子就無子吧,三個女兒也挺好,嫁得好,說不定以後還能幫襯老爺一些,省得老爺在朝中無人,只能自己辛辛苦苦地去與上峰周旋。每日裡看你為了公事頭疼得吃不下飯,我都恨不得自己能夠再一次替你分擔,可惜當年為了老爺,我已經在大嫂、二嫂面前許下了誓言,再也不能為了老爺的事情去求娘家哥哥,實在是對不住。」
  說起那一段眾叛親離的日子,孟老爺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他依稀記得當年張氏在娘家吃了多少閉門羹,多少次暈倒在了張家的門口,就是為了替他求得一條生路。好不容易度過了那段艱難的日子,他也由此對岳家的觀感好了不少。可惜的是,張氏再也不肯回娘家走動,讓他頗為惱怒了好些年,怎麼也沒想到裡面還有這樣的緣故。
  這一番訴苦,令孟老爺那顆老心終於又蕩漾起了少年時的情懷,恨不得好好地將張氏揉在懷裡安慰一番。只可惜,張氏對他的舉動抗拒得很,搖了搖頭,問他,「我這一輩子除了沒有生下嫡子,可還虧欠你?」
  孟老爺趕緊否定,「沒有,絕對沒有。」
  張氏又問:「我對王氏可有苛待,對三個女兒可是一碗水端平?」
  孟老爺道:「妳對她們都很好,沒有人比妳更適合做嫡母了。」
  張氏頓了頓,仰視著孟老爺,溫柔而殘酷地質問道:「那王氏為何要殘害我的知微?」
  孟老爺下意識地倒退一步。張氏蹭地站了起來,雖然是個弱女子,此時此刻反而比孟老爺更加高大、更加威嚴,「她的女兒要嫁入官家,我不反對。我原本也是想要將她們姊妹三人都說與官家,好讓老爺在朝中能夠更為如魚得水,更上一層樓。
  可是一個二房居然為了自己的私利,陷害正妻的女兒,玷汙老爺的官聲,甚至讓整個孟家成為敖州的笑柄。她以為整個孟家就孟知嘉一個女兒了嗎?她以為孟家是她王氏的當家作主了嗎?她以為老爺的官路還比不上孟知嘉一個人的姻緣了嗎?她將知微和知沄置於何地?將老爺置於何地?將孟家置於何地?
  老爺,你說,這樣的孟家我還敢待嗎?我還待得下去嗎?我沒有約束好王氏,沒有管教好知嘉,我哪裡還有顏面待下去?我們孟家全部都被王氏和知嘉毀了,而我再也沒法如多年以前那般替老爺去娘家求助了,我還不和離的話,都要天理不容了。」張氏說到,最後潸然淚下,泣不成聲。
  明明每一句話都是在詰問,可是誰都忽略不了其中張氏對孟老爺的深情。她不為王氏憤怒,她只是因為自己無法再幫助孟老爺,為孟家走出困境的無能為力而哭泣。
  張氏絕口不提要如何懲戒想出綁架她女兒毒計的王氏,也不提今夜孟知嘉喪心病狂地害孟知微的緣由,她只是將自己最深情、最柔軟的一面展示到孟老爺的面前。官家嫡女的通達、大度,在張氏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反而將準備再一次面臨著暴風雨的孟老爺打得措手不及。男人可以無視張牙舞爪的潑婦,卻無法漠視溫柔、賢淑,一腔深情的柔弱女人。

  ◎             ◎             ◎

  孟老爺愁腸百結地從東院出來,下意識地拐向西院,才走入院子,還沒踏入正廳,就遠遠地聽到孟知嘉囂張的冷笑聲,還有王氏那不停絮絮叨叨,奚落孟知微不知天高地厚,丟盡孟家臉面之事。
  她們並沒有危機感,也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而產生自責的情緒,似乎她們所做的一切都微不足道,影響不到孟老爺的官聲,也影響不到敖州人對孟家人的看法。孟老爺停步聽了一會兒,頓時感到一陣膩味,拐了個彎,去了最為僻靜的廂房。
  廂房中一燈如豆,最小的女兒孟知沄正拿著針線繡著香包,見到父親到來,急忙起身。
  孟老爺知道這個小女兒沉默寡言,首先開口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孟知沄摩擦著繡了半面的香包,輕聲道:「睡不著。」
  孟老爺聞弦歌知雅意,「在想妳大姊姊的事情?」
  孟知沄點了點頭,猶豫了半晌,又觀察了孟老爺的臉色,這才慢吞吞地道:「爹爹,如果我不小心也搶了二姊姊看中的東西,她會不會也偷偷地將我賣掉?」
  孟老爺怔住,苦笑著道:「怎麼會?她是妳的親姊姊。」
  「可大姊姊也是我的親姊姊啊。」
  「那不同。」
  孟知沄低著頭,癟了癟嘴,「我覺得沒什麼不同,在娘親心裡,二姊姊是格外不同的,我反而更像是大娘的女兒。」
  孟老爺思索了一會兒,「王氏剋扣妳了?」
  孟知沄沒有直接回答,低著頭的眼睛反而向屋內左右掃了一遍。相比孟知嘉那滿屋子金玉,孟知沄這裡基本看不到一點名貴之物,就連花瓶也素得一朵雕花也沒。
  孟老爺道:「我記得張氏每年會給妳添置不少東西,這兩年更是有頭面、首飾。」
  孟知沄小聲地道:「都被娘親收走了,她說替我收著,日後當作陪嫁。可是……」她的頭垂得更加低了些,顯然說出這些話需要很大的勇氣,「昨日我特意偷看了二姊姊的訂親禮單,裡面有很多原本是我屋子裡的東西。甚至是大娘今年特意替我打造的金頭面也在其中。」
  孟知沄想了想,起身附耳到孟老爺的身邊,悄聲道:「我前些日子看到有人送了娘親幾張地契,裡面有一處我小時候曾經跟著爹爹去過,是個溫泉莊子,因為名字很雅致,還是爹爹親自提的匾額呢,所以我一眼就記住了。」
  孟老爺放在桌上的手猛地一抽,牙齒繃緊,瞬間挺直了脊梁,也悄聲問:「妳可看清楚了?」
  「當然。」孟知沄覺得還不夠似的,又提醒了一句,「前些日子大姊姊失蹤,我為了逗大娘開心,特意去自家鋪子想要買些精巧的玩意兒送給她,誰知裡面的伙計都換了,連我這府裡的三姑娘都不認識,爹爹您說怪不怪?」
  怪,奇怪至極。敢情他當司馬窮得叮噹響,王氏卻把自家最賺錢的鋪子給典當了?
  自從張氏病了之後,府裡是王氏當家,裡裡外外經過她手的銀錢每年都有幾千兩銀子,更別說地契等等,都放在她的箱籠裡鎖著,如果換了東家,王氏會不知道?
  怪不得張氏說要和離,因為孟家已經被王氏蛀空了,也怪不得張氏說要走,因為再不走,每年她貼補給幾個女兒的私房錢遲早會把她的嫁妝給掏空了。更怪不得她說孟知微的命都會丟了,沒了母親的嫁妝,也沒了清白的名聲,再加上府裡還有個虎視眈眈的二娘,孟知微不出嫁,在孟家也只有死路一條,更別說會被得志便猖狂的孟知嘉屢下毒手了。
  王氏得寵多年,在孟老爺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張氏知道,如果她真的厲聲質問,只會讓孟老爺覺得她受刺激過多而變得激憤,進而無理取鬧了。
  知道到孟知微被人推下池塘,張氏是真的憤怒,好在孟知微早就分析過父親的心理,提前與張氏說明了厲害,這才在東院上演了一場深情的戲碼。至少這樣可以激起孟老爺的惻隱之心,從而產生了正妻一心一意為他的嫡妻形象。
  何況,明明親生女兒都被人害成這樣了,張氏說得最多的也是王氏沒有考慮孟知沄的處境,壞了老爺的名聲,害孟家成為別人的笑柄,全心全意為孟老爺、為家族考慮,沒有一丁點私心。
  這時候,孟老爺原本完全偏向二房的天枰正在悄悄地傾斜,可他還需要有無關的人告知他王氏和孟知嘉對孟家的危害,徹底地點醒他。
  張氏想到了最小的女兒孟知沄。說來也奇怪,明明是從王氏肚子裡出來的女兒,眉目之間反而更為偏向張氏,這也是王氏對孟知沄不待見的緣故。誰願意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像自己的情敵和仇人。所以王氏就只偏疼大女兒孟知嘉,忽視了小女兒孟知沄。
  張氏的確是個大度的,她不可能做出無視的態度,可她也真的做出了一碗水端平。因為是么女,張氏總是囑咐孟知微對孟知沄多加照顧,久而久之,孟知沄反而與張氏更加親近。
  所以孟知沄聽到剛剛回來的大姊姊對她說起從被綁架到逃離時的驚心動魄,不知不覺中,孟知沄就將自己代入了進去,整個人都嚇得魂不附體,生怕也受到大姊姊一樣的遭遇。
  孟知沄懼怕的同時,想起往日孟知嘉在她面前的做派,再想想那張訂親的禮單,也生出了要替自己爭一把的決心,否則這才訂親呢,等到真的成親,還有什麼可以留給她這個么女的?於是這才有了今晚對孟老爺的一番話。
  孟老爺也沒有想到平日裡悶不吭聲的么女會在關鍵時刻捅自己的親生母親和姊姊一刀,不可謂不毒辣。

  ◎             ◎             ◎

  第二日,孟知微被嫉妒成狂的孟知嘉推入水中的事情不脛而走,並且迅速地朝著府外蔓延。
  哪個官家的僕人相互之間不會有點聯繫呢?府與府之間,有同一家送菜的菜農,有在同一個牙婆手上做過買賣的主母,甚至連車夫也有隨著老爺們走動而聚在一起閒磕牙的時候,這消息全都靈通著呢。
  事情最開始傳得沒頭沒尾,做妹妹的為什麼要嫉妒姊姊啊?哦,妹夫原來是姊夫,在訂親筵上差點毀親,重新要娶姊姊。
  那姊姊怎麼突然悔婚,硬生生地把未婚夫扳成了妹夫呢?哦,原來姊姊失蹤了近一個月,哎呀,這輩子毀了啊。怎麼失蹤的、失蹤後去了哪裡、怎麼又回來了這些問題都來了。有人賊兮兮地透露了,是妹妹喜歡姊夫,暗中陷害了姊姊,導致姊姊流落在外整個月,好不容易回來了,清白也沒了,這婚事自然就告吹了。
  三姑六婆就感慨了,這妹妹好心計啊,幸虧跟她不是一家人。漢子們也開始妄想了,我是那妹夫的話,索性把姊姊也收了,娥皇、女英,多好的豔福。
  清醒的人立刻就打了雞血一樣,所以啊,訂親當晚,妹妹就想弄死姊姊,還好沒成。好些人感慨,可惜了一個好好的閨女喲,造了什麼孽,修來了一個蛇蠍妹妹,死了倒是一乾二淨,沒死,這輩子也會被妹妹算計到死。
  孟老爺被人指指點點,郭太守更是沒臉出門。郭悟君更天真,直接提出想要同時娶孟家姊妹,為此,被郭太守抽了一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謠言傳得更加瘋,郭夫人每天都在悔婚和不悔婚之間搖擺不定,王氏這才開始察覺事情發展脫離了她的幻想。怎麼了,自家女兒與太守的嫡子訂親,沒人來巴結也就罷了,反而都對她的女兒冷嘲熱諷了,這些人瘋了不成?
  等到自家老嬤嬤去外面打聽了一圈,王氏幾乎不敢相信。這些人怎麼能夠胡亂汙衊她的知嘉?什麼嫉妒成狂,現在知嘉才是敖州太守的準兒媳婦,說孟知微嫉妒知嘉還差不多。
  還說什麼陷害親姊姊,知嘉只不過輕輕地推了一下,哪知那孟知微像個紙風箏般,一吹就倒,好死不死地掉進了池塘裡,怪得了她的知嘉嗎?更何況,有誰會當著府裡僕人的面害人的,春繡那個丫鬟是個死人嗎?還有娥皇、女英,呸,孟知微連貞節都沒了,還妄想嫁入郭家,作夢去吧。
  王氏當家了好些年,自然有些手段,先約束了府裡人不准亂嚼舌根,然後再派奶公、奶嬤嬤去外面散播謠言,說孟知微如何活該,被北雍人占了身子。又說孟知微如何下賤,居然在妹妹的訂親筵上勾引自己的妹夫。再說孟知微手段毒辣,剛剛回來就陷自己妹妹於不仁不義的地步。
  這話在別的州城可能會產生效果,可惜這裡是敖州,距離北雍不過上百里,翻過山嶺就是常年戰亂的虎狼之地。
  每年在敖州失蹤的女孩兒不知凡幾,多少母親失去了女兒,小兒失去了母親,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婦人家大部分都是被人當成了牛羊賣去了北雍。每年也有無數的父親、丈夫、兄弟翻過山嶺,想要去尋找妻女、姊妹,有的找回來的只是她們的屍骸,有的更是直接一起葬身在了異地,回家無望。東離的敖州人恨北雍人入骨。
  而身為東離人的王氏,居然吩咐自家的奶公將嫡女賣去北雍,還振振有辭地幸災樂禍,簡直豬狗不如!她的行為更是讓敖州人想起了那些為了私利的人販子,他們不知害了多少和美之家妻離子散。王氏的行為與人販子有何不同?她連嫡女都可以取笑,是不是也取笑過那些失去了妻女的平民百姓?覺得那些失蹤的婦人活該,覺得她們下賤?
  任何國家、任何事情,只要牽扯到了民族仇恨,平民百姓就毫無理智可言,所有人心目中激蕩的只有仇恨、仇恨,還是仇恨,任何私怨都無關緊要。
  一時之間,王氏在敖州內外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更有甚者,直接上書給太守,要求嚴懲目無國法的刁婦。
  民眾的呼聲越來越高,最後連郭太守都忍不住對孟老爺提議,「有捨有得,捨了一個婦人,至少可以保全你的女兒還有你的官聲,何樂不為?」
  孟老爺這個人說白了,自私自利,你為他好,他才認為你是真的好,一旦你損害了他的利益,呵呵,等著瞧。
  謠言來來去去不過七八日,到了十日,王氏還在琢磨著怎麼求孟老爺看在女兒即將嫁入太守府的分上,讓衙門的人治理一下這群刁民,還沒琢磨出個一二三,奶嬤嬤就披頭散髮地跑了過來,「夫人,不好了,我家老頭子被衙門的人抓走啦。」
  王氏的桌子上正攤著一大堆的帳本,每月的這個日子是孟家鋪子結算營利的時候。她這些日子被外面的謠言折騰得心力交瘁,該看的帳簿還沒看完,聽了奶嬤嬤的話,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他無緣無故的,怎麼惹上衙門的人?」
  奶嬤嬤急道:「他們說老頭子犯了國法。」
  王氏冷哼:「國法?在敖州,除了太守,我孟家就是第二國法,誰敢抓我孟家的人?」
  話音剛落,又有鋪子裡的管帳媳婦來了,進門就跪倒在了王氏面前,「求夫人救救我那當家的,天殺的,不知道是哪個混蛋說我們欺上瞞下,做出背主之事,瞞著老爺典當了鋪子。夫人,我們勤勤懇懇地為孟家賣命,可從來沒有做出過這種莫須有之事啊。夫人,請您一定要替我們作主啊。」
  王氏立即安慰道:「這定然是某些無良商家看我鋪子生意紅火,趁著我今日虎落平陽準備趁火打劫,在衙門裡胡言亂語呢。」
  人心還沒收攏,大管家又浩浩蕩蕩地帶著一群凶神惡煞般的壯碩婆子進來,王氏的人還沒來得及阻攔,大管家就一聲呼喝,來人一擁而上地衝進屋內。
  有的翻箱倒櫃,挖金銀珠寶。有的直接趴在桌上開始一本本收納帳冊。有的更是熟門熟路地專門翻掛畫、掀床板、抬櫃子,從裡面的暗格裡扒拉出一個個小盒子,裡面更為貴重的珠寶、首飾、頭面、玉器,還有地契、銀票、私冊帳本、店鋪的合約等等數不勝數。
  等到王氏的親信發現不對,要阻攔之時,好幾個壯碩的婦人一人一推,把這群只懂得獻媚的丫頭片子們被推得四仰八叉、鬼哭狼號。
  「大管家,你這是做什麼!」王氏大喝。
  大管家是孟家的老人,早些年陪著孟老爺風裡來、雨裡去,最得孟老爺信任。這個府裡,別說是下人們對他懼怕、敬畏,就連張氏見了他,也得恭敬地稱呼一聲老人家。
  只王氏是個例外,隨著她管家的時日漸長,她不容許任何一個下人反駁她的決定,也不容許任何人質疑她當家女主人的權力,更不容許任何人比她更得孟老爺的信任。枕邊風比什麼都厲害,長年累月之下,大管家不得不逐漸放手,任由孟家在王氏手中折騰。
  孟老爺其實還是有點念舊的,王氏背叛了他、利用了他,他轉頭就開始找大管家料理家務了,府裡的人,除了張氏院裡的,隨便大管家使喚,只求保住孟家的家底和家聲。
  有了孟老爺的支持,大管家頓時也有了底氣,聽到王氏的質問,拱了拱手,回答道:「二夫人,您沒瞧見嗎?老夫在抄您的院子啊。」
  王氏大怒,「我是府裡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一個僕人居然敢以下犯上,抄我的東西,你不要命了是吧?」
  大管家嘿嘿笑了兩聲,「二夫人,您錯了,不是老夫我目無王法,而是某些人占著府裡女主人的身分,公然侵吞我們老爺的家產。」說著,就指著那些帳本,又打開婆子們呈上來的檀木盒子,裡面一疊疊的地契,有的落款依然是孟老爺的名字,有的卻成了王家人。這王家人還分兩個,一個自然是王氏,另外一個赫然是王氏弟弟的名號。
  王氏驚得肉跳,正準備去搶奪,大管家已經先一步關上了盒子,彈了彈身上的灰塵,單手一揚,「二夫人,老爺正在前廳等著您呢,請吧。」
  此時此刻,王氏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府外的那些事情都只是預警,府裡的事情才是明晃晃的真刀真槍,要她的命啊。
  不管王氏如何掙扎,大管家手一揮,兩個粗壯的婆子直接架起她的胳膊,硬生生地抬著去了前廳。

  ◎             ◎             ◎

  王氏怎麼也沒有想到以前是她在這裡收拾府裡的下人們,今日風水輪流轉,變成了孟老爺居高臨下地責問她了,陪坐的居然還有那久病不癒的張氏和那見不得人的孟知微。這讓王氏心如刀絞,恨不得立即衝上去撕了那兩人的嘴臉。審問她?這對母女也配!
  可今時不同往日,王氏哪怕再不愉,也不可能分不出輕重緩急,到了地方就急匆匆地要撲向孟老爺開始哭訴。大管家早就熟知她那一連串撒嬌、撒潑的路數,老腿一撩,王氏沒瞧見,直接摔了個狗啃泥,好歹還有人架著,否則牙齒都會碰沒了。
  大管家頗為憤怒地將幾個檀木盒子依次打開放在桌上,裡面一疊疊分別是良田、莊子、果園、店鋪的地契,有的盒子裡全都是上千兩一張的銀票,一萬一張的也有十來張,更別說還有存在錢莊的銀錢票根,仔細數數,也有七八萬兩之數。
  要知道,王氏並不是什麼富家千金,更不是官家小姐。她家底頗薄,出嫁之時娘家統共就一座兩進的屋子,因為弟弟少了錢成親,父母又是個善於攀富貴的,找了個能說會道的媒婆把王氏嫁與了孟老爺做個二房,進門之前,嫁妝不足二十兩銀子。
  孟老爺隨意看了看那些地契。好傢伙,嫁過來十來年,就憑藉著他的官聲,把她弟弟的家財擴充了幾十上百倍,連他孟家自己最好的幾千畝良田都在幾年前換了東家,變成了王家的家產。
  按理說,孟老爺的家底也沒有這麼豐厚,他的官路雖然還順,可一直不是一把手,大多是坐第二把交椅,這直接導致了很多事情他不能做得太過,否則上峰肉都吃不飽,他就連肉渣都吃不到了。可他自己不敢做的,王氏卻替他做了。
  王氏的私房銀子之所以有這麼多,一方面是將孟老爺的家財改頭換面,一方面是利用了孟老爺的官職替某些人有錢無權的人做了不能做的事情,比如打官司。
  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孟老爺哪裡不知曉,看著這數不清、來歷不明的錢財,心裡就堵著一口血。好哇,銀子她賺,名聲他虧,若是他不小心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這些房契、地契可不就是他包攬訴訟收受賄賂的證據嗎?簡直是要斷了他的老命!
  王氏的哭訴和解釋孟老爺都不願意再聽了,看著她就如同看到那催命的鐮刀。孟老爺頭暈目眩,指著王氏,「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做絕了,妳安生地去莊子裡住一段時日,吃些齋、唸些佛,替我們孟家和妳的女兒積一些德吧。」擺了擺手,東西也不讓人仔細收拾了,送瘟神似的,不到晌午就把人給送走了。
  等孟知嘉趕來之時,王氏的馬車剛好要出門,想要追,孟老爺就直接在她身後冷冷地道:「王氏走了,妳就還是太守的未來兒媳婦。王氏留下,妳也別嫁了,等著陪妳娘親青燈古佛一輩子吧。」
  孟知嘉腳步一頓,在母親和自己的姻緣之間衡量了不過一彈指的時間,最終,也只是咬牙切齒地目送馬車消失在門口。
  孟老爺掃除了家裡的碩鼠,轉頭看著一桌子的銀票、地契,對張氏道:「妳都收起來吧,以後府裡還要妳多操勞。」
  張氏笑道:「老爺說笑了,這些東西我可不敢全收。如果它們都是老爺的倒還好說,可惜不是,日後少不得還有麻煩。」
  「妳是說……」
  張氏道:「經過了這些時日,敖州上下對老爺也頗有怨言。當然,這些都是王氏的錯,可老爺的官聲已經受了影響。」她點了點那些銀票、地契,「現在老爺人贓俱獲,少不得要替自己申冤。該懲罰的人要嚴懲,該了結的官司也該去了結了,不義之財我們也該物歸原主。
  好歹太守也幫老爺出了主意,您總該去走動走動,還有您的親信、下屬最近也替您操碎了心,您也得有些表示不是?」
  孟老爺一聽,頓時感動得五體投地。這才是真正的髮妻啊,是當之無愧的當家主母啊。話裡話外哪一句不是先替他考慮,哪一件事不是替孟家在張羅,真正比那王氏強了不知多少倍。
  如此,孟老爺先去太守府哭訴了一番自己識人不明,奉上謝禮若干。然後請了同僚大吃大喝又玩了三天,說是謝謝大家的支持和體諒,然後憤怒地控訴了王家姊弟的狼心狗肺。
  到了第四天,衙門就下了批文逮了王氏的弟弟,以欺詐罪把人下了大牢。當然,家財也沒收了,大頭送到了孟老爺的手上,讓孟老爺又發了一筆財,小頭自然是大家按照官職大小分了乾淨,你好我好大家好,皆大歡喜。
  孟老爺忙得陀螺似的,府裡逐漸風平浪靜。
  張氏重新管家,卻將大部分的權力下放讓給了大管家,只說身子沒好利索,操不了這麼多的心,讓大管家多幫忙,特別是外面的莊子、良田等,這是孟家的根基所在,財政大權必須抓在孟老爺的手上。大管家是孟老爺最放心的人,由他代孟老爺管著,才真正妥當。
  大管家推辭不過,最後還是接受了,為此,少不得又在孟老爺面前誇讚了一番張氏。
  王氏不在了,孟知嘉的婚禮還是要辦,訂親的禮是沒法更改了,好歹還有成親的嫁妝。張氏把單子給孟知沄看了一番,道:「我知道妳受了委屈,都是女兒,怎能重一個,輕一個呢。這張禮單妳先看看,是妳的妳拿回去,有喜歡的也可以自己收著,留待日後添妝,橫豎大娘不會虧待妳。」
  孟知沄鄭重地謝了,果然在裡面又發現一些自己的東西。富貴人家的女兒都是從小就開始置辦嫁妝,大到床榻、衣櫃,小到鈕釦、針線,數不勝數,王氏大多是替她們姊妹購置這些生活所用。
  而真正矜貴的是從隨著出生起,家裡的長輩們送的金銀、珠寶等物,等日後出嫁,這些也就是嫁妝的一部分,王氏都替她們兩姊妹收著了,可收著收著,原本是孟知沄的就變成了孟知嘉的,這讓人怎麼舒坦?
  孟知沄憋了八九年的氣,索性一口出了,不單要回了自己的嫁妝,還挑選了五六套原本是孟知嘉的頭面、首飾。看到一套黃花梨木的傢俱也眼饞得很,反正孟知嘉有三套傢俱,她把這一套最好的與她那一套最差的鐵力木給替了,胸口那鬱結之氣才算是吐盡。
  嫁妝單子沒有經過孟知嘉的手,孟老爺對比原來薄了一半禮單也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就這麼送到了郭家。郭夫人一看,看樣子孟知嘉在孟家也不矜貴了,大筆一揮,聘禮的數目也隨之少了一半,筵席自然也跟著縮減,原本準備送給新媳婦的頭面也從紅寶石纏絲五頭金鳳變成了銜珠金鳳,鳳凰口裡的那顆珍珠就小指蓋那麼大小,平常得很。

  ◎             ◎             ◎

  這麼忙活了好些天,孟知嘉還未出嫁,倒是莊起和符東疏料理了諸多俗務,來告辭了。
  臨走之前,符東疏開起了玩笑道:「老七為了妳的事情動了敖州不少暗棋,妳要如何謝他?」
  孟知微笑道:「知道七哥愛財,我早就準備好了。」
  符東疏道:「欸,我們共患難過,說財太俗氣了,不如妳以身相許如何?」
  符東疏話才說完,就被莊起一巴掌給拍到了地上。莊起木著一張臉,道:「他說笑的。」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妳別多心。」
  孟知微莞爾,難得打趣地道:「七哥以為我多什麼心呢?」
  莊起仔細觀察了一下她的神色,發現既沒有被世人嘲笑的委靡和不甘,連失貞女子的那些敏感和厭世在她身上都尋不到分毫。哪怕是見多了人性無常的他,也不得不讚嘆對方一聲,堅強的女人。
  孟知微不會告訴他們自己經歷過更加糟糕的詆毀和謾罵,也在嘲笑和蔑視的目光下生活了十多年。上輩子,她依然能夠挺直脊梁謀劃著報仇,現在又哪裡會被輕易打倒。更何況,這輩子她已經重新來過,除了名聲,她不該失去的全部都保全了。
  孟知微知道莊起不缺錢,她原本也覺得直接送錢太俗氣,斟酌了一會兒,還是從桌上拿起了一個牛皮袋子,遞送到莊起手中,「禮輕情意重,希望這份謝禮能夠幫上你們的忙。」
  符東疏立即接過,「是什麼?」抽出來一瞧,是一張疊好的牛皮紙,展開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東西。
  莊起呼吸一滯,不可置信地望向孟知微,「北雍的地圖?」
  孟知微笑道:「可還滿意?」
  符東疏自然知曉這是地圖,可是這張北雍地圖比他見過的軍事地圖還要詳細,裡面不單畫出了北雍親王們的具體封地大小,還清晰地標明了最肥沃的馬場位置,和礦山、湖泊、沙丘之地等等,與其他地圖相比更加詳盡。如果東離的軍隊深入北雍,這張地圖無疑就是他們行軍的路標。
  符東疏已經震驚得指尖微顫,幾次張口,都無法說出一句感謝的話,最終結結巴巴地問:「這圖哪裡來的?」
  孟知微神祕地笑了一下,並不回答。
  莊起捲起地圖,小心地放入牛皮袋裡,仔細折疊後,塞入了自己衣襟的夾層內,啞聲道:「謝謝。」
  孟知微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她還真怕他們追根究柢地詢問這張圖的來處。身為在北雍漂泊了多年,並且得到北雍皇帝鍾情的漢女,北雍的地圖她早就了然於胸。以前是為了逃跑,之後是為了復仇。曾經她就將偶爾瞟到過的季傅珣的軍事地圖暗暗記在了心中,一天一點地默畫給了西衡的瑞靈公主。
  「想來妳早已猜到了我們的身分?」符東疏暢快地問道。
  孟知微道:「符大哥,你的身分實在太好猜了。」
  符東疏來了興致,「妳說說。」
  孟知微給他們兩人斟了茶,笑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符大哥你明顯是被七哥護在了身後。什麼樣的人需要人保護呢?除了長輩照顧小輩,同齡人之中,就只有兄弟、同僚、主僕,還有就是雇主與護衛。
  你面相俊美、眼神清澈,說明你心無雜質,是個不通世情之人。這樣的人,一般父母俱全,兄弟皆有,且年齡看著快要弱冠,肌膚還相當白皙,手指圓潤,說明你甚少操勞,也無需為了繼承家業而勤學苦練。由此可以看出,你在家不是最為受寵的么子,就是背景深厚的嫡子。
  而七哥一看就是江湖人,行走坐臥看似隨意,卻無時無刻都保持著警覺。他說話時,習慣性直視人的眼睛,手更是寸步不離劍柄,對你稍有照拂,卻不是事無巨細,這說明他驕傲、自信,且性情古怪,很難被人收買,更加別說錢財。
  七哥會保護一個一無是處的富家子嗎?顯然不會,給多少銀子都不會,唯一能夠打動他的只有人情。七哥的人情很難欠的,因為他武功高,很少需要人的幫扶。腰間的那柄劍一看就不是俗物,所以也不缺財。能夠讓他欠下人情債的,定然是家族底蘊深厚,嫡子的猜測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符大哥你持續不斷地被人追殺,請殺手是要銀子的,而讓殺手前赴後繼,不計得失地刺殺,那就不只是銀子那麼簡單了,更加證明了你身分的貴重,不是名門之後,就是牽扯到了世家大族或者皇族的陰謀之間。
  之後,符大哥你超渡亡魂,且隨身攜帶佛珠,袖口依稀還能嗅到檀香氣,不是常年伴著古佛之人,這氣味不會經久不散的。我當時就在回想,世家大族中,有誰被送入過佛門之地呢?」
  符東疏苦笑,「妳對世家大族中的傳聞知之甚多?」
  孟知微道:「不多,頂多知曉同齡人有哪些。要知道,我也是待字閨中的官家小姐呢,隨著年紀漸長,少不得要把朝中上下適齡的才俊都識個遍,日後說不定還有嫁入世家大族的機會。」
  她又擺了擺手,「當然,現在我是不會想著出嫁了。可是我的書房裡依然保留著才俊們的畫像,其中有一張,裡面的公子明明已近弱冠之年,畫像中的人瞧起來卻只有十二三歲,符大哥,你說奇怪不奇怪?」
  符東疏摸了摸鼻子,「啊,我的確已經離家多年,畫畫之人只見過我多年前的樣貌,並不知曉我現在如何了,故而……」
  孟知微輕笑。符東疏嘆口氣,「沒錯,我的父親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而我在家排行老二,是家中的嫡子。」
  「原來是世子殿下。」
  符東疏阻止她的行禮,道:「我還沒有被冊封為世子。」
  孟知微若有所悟地點頭表示明白,慎重地道:「你這一路還有更多的阻攔,小女子也只能在這裡祝你一路順風了。」
  符東疏笑道:「這是自然。對了,老七的名號妳知道嗎?」
  孟知微搖了搖頭,符東疏報出名字,孟知微依然說不知,「莊起大哥是江湖人,我久在深閨,自然聽聞不得。不過,我對他的本事卻是十二萬分的拜服。」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操縱敖州的流言蜚語,這份人脈就足夠讓人側目。
  符東疏哈哈大笑,拍了拍莊起的肩膀,「那對他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妳別太在意。」
  這兩人在一邊絮絮叨叨,莊起從頭至尾都面無表情,似乎對孟知微的聰慧早已麻木,或者對符東疏的傻氣深覺無能為力,更或者說他還在思慮為何一個司馬的女兒能夠默畫出北雍的完整地圖。這事太奇怪,也太匪夷所思了,興許……
  臨走之前,莊起終於下定了決心,「妳若有事需要幫忙,去城西的天下米鋪買七兩七錢的梁米,自然有人會幫妳。」
  孟知微忍俊不禁,感嘆道:「七哥,你果然是個好人。」
  莊起冷哼一聲,簡單、粗暴地將符東疏拖出孟家。遠遠的,只聽到符東疏怪叫道:「老七,你耳朵紅了。」
  「閉嘴,蠢蛋。」
  「老七,你是在害羞嗎?」
  「再不閉嘴,我就宰了你!」
  沒有了莊起在背後掀起腥風血雨,關於孟家的流言逐漸被人淡忘。
  孟老爺生怕夜長夢多,早早地與郭太守定下了娶親的日子,很是低調地將孟知嘉嫁入郭家。沒有預想的十里紅妝,也沒有了賓客如雲、人聲鼎沸,孟知嘉的洞房花燭夜可謂淒慘至極。為何?因為郭悟君連頭蓋都沒有挑,就獨自一人去了書房,更加別說喝合巹酒,吃多子多孫粥了。
  孟知嘉等到了半夜,只等到瞌睡難耐的管家媳婦一句,「少爺說累,早就歇息了,少夫人也早些梳洗吧。」大手一揮,同樣疲累不堪的丫鬟們強制性地伺候著她摘了頭冠,去了喜服,也不問她等了一天餓不餓了,直接推著她去了浴房,人就散得一乾二淨,氣得孟知嘉七竅生煙。
  紅燭高照,紅鸞錦被裡的那塊白帕孤零零地擠在了床角,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有管家媳婦挖了出來,毫不意外地瞟了一眼就丟棄在了一旁。
  孟知嘉的奶嬤嬤早已被孟老爺送去伺候王氏,陪嫁的丫鬟都是新人,伺候人不利索之外,更是談不上與孟知嘉貼心,見郭家的管家媳婦張羅著瑣事,乾脆一個個都裝木頭樁子,動都懶得動彈一下。
  孟知嘉知道自己被郭家人小看了,可她到底不是服輸的性子,讓人去送了打賞的紅包,遞了一個大的給管家媳婦,見對方神色緩和後才問:「夫君昨夜睡得可好?」
  管家媳婦斟酌地道:「少夫人,妳可別怪少爺,身為太守嫡子,身邊有無數同齡人比較著,他不得不刻苦一些。別說是昨日了,哪怕是大年三十,一家人吃了團年飯後,少爺也是直接回書房讀書到深夜才歇息。」
  孟知嘉又問:「睡得那麼晚,可有伺候的人?」
  管家媳婦知曉孟知嘉在打聽郭悟君身邊的通房丫鬟,於是笑道:「少夫人放心,原本屋裡有兩個從小伺候的,可自從與孟家姑娘訂親後,我們少爺就把人送走了。」這話說得巧妙,不說是與孟知嘉訂親,而是與孟家姑娘訂親,稍微含糊一個詞,裡面的意思就耐人尋味了。
  孟知嘉沒想到對方收了賄賂還給自己不痛快,早飯也吃不下了。她想著自己一身本事,反正已經嫁過來了,難道還怕收服不了郭悟君那個書呆子嗎?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拿到郭家的管家大權,有權力在手,以後在郭家她就可以橫著走。
  孟知嘉想得倒是很美好,但現實是實打實的殘酷。她獨自一人拜見了公公、婆婆,郭太守一句話也不說,郭夫人賞了一副窮酸的頭面就要打發她走。管家大權?提都沒提。
  孟知嘉越挫越勇,每日裡燉各種湯送去給郭悟君喝,俱都被攔在了門外。郭太守公事繁忙,見不著。郭夫人倒是要她晨昏定省,可見面不過一盞茶的時辰就被趕了出來。理由?郭夫人也有應酬啊,這位夫人請賞花,那位官員家裡開了筵席,人情往來,都需要郭夫人去張羅,自然沒空搭理孟知嘉了。
  孟知嘉想要跟著去,可惜別人請帖上都沒寫她的名字。她硬是想要湊過去,就會被郭夫人厲聲訓罵道:「不懂禮數。」
  這些委屈,受了就受了,可唯獨一樣孟知嘉受不了,成親半月,郭悟君沒有與她同房一次,更別說同床了。
  好死不死,過了一個月,郭夫人就開始問:「身子有動靜了沒有啊?」
  孟知嘉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憋了兩泡眼淚,準備控訴自己夫君的忽視、漠視,話還沒出口,就聽到婆婆就淡定地道:「如果妳身子不好,就好好休養。我前幾日遇見了一位良家姑娘,那身段看著就是會生養的,娶了回來做二房,給我君兒開枝散葉也好。」
  孟知嘉只覺得眼前一黑,人就暈了過去。

  ◎             ◎             ◎

  入了夏,氣候逐漸轉暖,風和煦而溫暖,如柔花拂面。
  孟知微靜靜地聽著閨中密友的笑聲,嗅著茶香,只覺得一切安逸得過分。
  「太守夫人哪裡那麼容易被人拿捏?且不說旁的,聽說郭太守狀元及第時,府中陡然添了四位美人,個個嬌豔欲滴,所有人都說郭夫人地位不保。結果呢,她不聲不響地就有了身孕,同時懷孕的另外一位美人腹中胎兒還不過兩月就落了,而她卻平平安安地誕下了嫡子,就這份本事,尋常人家的女兒哪裡比得上?
  敖州所有人都說郭悟君娶了孟知嘉,太守府裡少不得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結果呢,郭夫人不動聲色地出招,就直接將孟知嘉置於了絕地。王氏不也是二房嗎,現在讓孟知嘉自己也嘗嘗被二房壓著的滋味。
  郭夫人是個狠辣的,給郭悟君娶二房就罷了,還請了大夫給孟知嘉把脈,說她身子弱,不好好調養的話,別說能不能懷上孩子,就連自己的命都玄乎。」
  鄧曲捂唇一笑,湊到孟知微的耳邊,「妳說,郭夫人是不是在提前作準備啊?」
  孟知微不吱聲。
  鄧曲聳著肩膀又笑了一陣,嘆道:「的確,換了我家哥哥娶了這麼個要命的嫂嫂,母親為了家人,也會毫不猶豫地讓她『病逝』的。捨了她一個,至少保全了家裡所有人。」說罷,又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可是,任誰有個厲害的婆婆,少不得也戰戰兢兢,日子過得如履薄冰。」她安撫似的拍了拍孟知微的手背,「現在我倒是慶幸妳沒有嫁入郭家了。」
  孟知微給鄧曲換了新茶,笑道:「我也只是順勢而為,知嘉她想要嫁入郭家想得瘋魔,我如了她的願豈不更好?這反而說明我沒有做太守兒媳婦的福分。」
  鄧曲更加歡樂,揪著孟知微的嘴角道:「妳這張嘴啊,什麼時候變得這般伶牙俐齒了?還福分,也要她有命享得到啊。」
  孟知微道:「別說那掃興之人了。年初的時候我就聽說妳家也開始替妳說親,現在如何了?」
  「別提了。」鄧曲擺手,一臉的厭煩,「妳家還好,橫豎都是幾個女兒,少了誰的也不會少了妳的嫁妝。我呢,上面三個哥哥,母親每次替我添置嫁妝的時候就唉聲嘆氣,說顧了我就會委屈了哥哥們。
  他們也不想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的嫁妝是我下半生的依靠,哥哥們自己有本事的,還需要靠著父母手裡漏出的那點東西嗎?
  再說了,我也就嫁一次,拿一份嫁妝,哥哥們的後院可不只一個嫂嫂。正妻、妾侍、通房,哪個不是花父母的錢?而且每多一個女人,家裡可不只添一丁、加一個口,她們身邊伺候的人可不少呢,這些都是父母掏銀子,一掏還是一輩子。」
  孟知微道:「那妳知曉妳的嫁妝到底有多少嗎?」
  鄧曲抿了抿唇,一隻手前後晃了晃,「五千兩。」
  「這也太少了。傢俱、金器頭面呢?陪嫁有幾戶?」哪怕是孟知嘉,沒有了王氏,嫁妝一減再減也有一萬兩呢,更別說早就打好的傢俱、首飾等等。
  鄧曲托腮,「別問了,問了我都有氣,恨不得自己也是個男兒身,可以出去闖蕩,自己養活自己,本事大一點還可以養活自己的家人。」她偏過頭,「妳呢,妳的嫁妝有多少?」
  孟知微笑道:「我又不準備嫁人了,哪裡還惦記著嫁妝。」
  鄧曲一愣,轉瞬又黯然,「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孟知微不想談論自己,只說:「五千兩也太少了,我們得想法子將銀子變金子。」
  鄧曲愣住,「怎麼變?」
  孟知微笑道:「可以自己賺銀子嘛,又不是只有男子能夠賺錢養家,我們女子也可以自力更生。」說著,凝眉開始思索在東離,依靠著現在的身分她們可以做什麼事、做多少事。
  花園裡一片寂靜,只有翻飛的蝴蝶在花叢中竄進竄出。
  不多時,茶水也喝完了,孟知微正準備喚人再添一壺,就看到自己另外一個丫鬟冬磐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姑娘,不好了。」
  孟知微實在想不出府裡如今還能出什麼事,很是淡定地問:「什麼事?」
  冬磐喘著粗氣,「春繡她發瘋了。」
  孟知微臉色一變,「她怎麼又犯傻了?」
  冬磐看了鄧曲一眼,明顯有些難以啟齒。孟知微道:「我們去看看,現在她人在哪?」
  鄧曲知曉孟知微有事要忙,立即告辭離開。

Copyright 2010  喵喵屋工作室.藍襪子出版社 © 版權所有   彰化縣福興鄉鹿港郵局1-41號信箱
EMAIL:service@mmstory.com  TEL:886-4-7747612     FAX:886-4-7841366
技术支持:好格网络技术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