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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穿越之錦繡榮華《上》
  • 作       者:殊默
  • 書       系:點點愛AL707
  • 出版日期:2017/06/13
  • 定       價:230 元
  • 線上價格: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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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英雄不怕累,就怕英雄喊入贅,
沙場梟雄大將軍一心求娶穆家女侯爺,
奈何女侯爺強不得、拐不了、哄不來,
大將軍乾脆脫下戰袍,包袱款款喊入贅。
殊默錦繡榮華中的穿越甜戀,將甜入您的心!


穆元華上輩子死時不小心給穿了,穿到了穆侯夫人的肚子裡,
當時的毅勇侯府正值多事之秋,穆二爺方戰死沙場,
穆侯爺又命在垂危,穆侯夫人將近臨盆,若是穆侯爺薨了,
穆侯夫人生下個女娃兒,毅勇侯這個爵位只能落到穆二爺的長子頭上。
穆太夫人當機立斷,拍了板子,不管穆侯夫人是橫著生還是豎著生,
這一胎只能是男孩。毅勇侯落到穆二爺娘倆頭上,侯府只有落敗這一條路,
還不如培養個女侯爺呢。有道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穆侯夫人切切實實生了個女娃兒。
穆太夫人面色不改,鎮定自若地上報朝廷,穆侯爺嫡長子已出世,
請封世子,朝廷允了。詔書一下,穆元華是個男孩天下皆知,
毅勇侯府只能咬了牙,把這齣戲好好地唱下去。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毅勇侯府的小世子穆錦程入學第一天,把威武將軍家的小公子揍了。
  這消息傳回侯府,穆侯夫人一口氣沒緩過來,差點兒背過去。侯府一陣兵荒馬亂,丫鬟、嬤嬤們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參湯,才堪堪把穆侯夫人搶救過來。
  看過了大夫,穆侯夫人正要起來尋穆太夫人討個主意時,下人回報說小世子回來了。穆侯夫人忍著往上躥的心火,儀態也顧不上了,拍著桌子,怒道:「快把那個冤家給我扯過來,快!」
  下人辦事俐落,不到半盞茶時間,穆錦程便被一干小廝、丫鬟前呼後擁地簇擁著進了屋。
  見著母親,穆錦程將薄唇一抿,兩隻杏兒也似的大眼睛瞇成了月牙兒,雙拳一抱,往地上一跪,聲音朗朗,衝著穆侯夫人一拜,「孩兒給母親請安啦。」
  氣是氣煞,可見到自己這心肝寶貝,穆侯夫人念起他人生中的艱難,心頭一軟,狠話倒是說不出口了。叫著身邊的嬤嬤把穆錦程扶起來,穆侯夫人伸了手,將他拉到自個跟前,好聲好氣地問:「我聽聞你今日把威武將軍家的小公子給打了,是何緣故?」
  穆錦程嘴一癟,不高興地道:「他說我長得像女人。」
  穆侯夫人呼吸一滯,心頭刺痛,好半晌才無奈地訓了一句他,「將軍家的小公子和你二嬸家的堂兄不一樣,不能亂揍的。」
  穆錦程眨巴眨巴著眼睛,天真無邪地看著穆侯夫人,「母親的意思是二嬸家的堂兄就可以亂揍了?」
  穆侯夫人一下子被噎住,頓時有些頭痛。
  「將軍家的小公子不可以揍,二嬸家的堂兄也不可以揍。罷罷罷,等你父親回來了,看他怎麼收拾你。」穆侯夫人念叨著,開始翻看穆錦程身上,「讓母親瞧瞧傷到哪兒了。」
  「在學堂時,夫子已經讓大夫給孩兒看過了。」穆錦程乖順地讓母親瞧他身上的傷,「那姓越的比我傷得還厲害呢,母親無須為孩兒擔憂。」
  穆侯夫人只不放心,嘴裡念叨著,道:「學堂裡頭用的藥怕是不好,待會子再讓吳嬤嬤給你洗洗擦擦。弄好了,再去給老祖宗請安,她老人家都念叨你一天了。」
  穆錦程笑吟吟地應了聲是,讓吳嬤嬤給換了藥,這才拜別母親,領著自己兩個書僮四書、五經,往穆太夫人住著的院子去。
  從抄手遊廊走過,出了垂花門,穆錦程當頭就撞上了自家的嫡親妹子穆安若。
  穆安若只比穆錦程小上一歲半,今年過完中秋,就滿七歲了。穆安若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小小年紀,傾國之色已初初可見,穆錦程對這個妹子一向是愛護有加,疼得緊的。
  穆安若紅著一雙眼睛,小白兔似的,嬌滴滴地給哥哥道了聲萬福。
  穆錦程只盯著她的眼睛,臉色一沉,上前來一把拉住妹妹的手兒,問:「安若,誰欺負妳了?快告訴哥哥,哥哥替妳揍他。」
  聽到哥哥這聲關懷,穆安若心裡頭的委屈再也憋不住,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地滾落。穆安若身邊陪著的和她一般年紀的小丫鬟黃鶯氣呼呼地說道:「還能是誰?還不是二夫人家裡頭的混世魔王。」
  穆錦程大皺其眉,「穆錦章?」
  「可不是嗎。」黃鶯看著小姐的救星來了,趕緊兒添油加醋,「二少爺看到咱大小姐新得了個西洋鏡,眼紅呢,一下子就搶了去了,還把小姐推到地上去,這推推搡搡的,把小姐的胳膊都掐紅了呢。」說著,黃鶯就掀起穆安若的袖子給穆錦程看她手腕上的傷痕。
  穆錦程一看,乖乖不得了了,妹妹那瓊脂一般的手腕上全是青色的捏痕,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這穆錦章的膽兒是越來越肥了啊。」穆錦程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開始挽袖子。
  穆安若看哥哥這樣是要去找穆錦章算帳了,趕緊扯住穆錦程的袖子,哭哭啼啼地說道:「哥哥莫去找二嬸家的堂哥麻煩,我告訴母親,讓母親給我作主便是。」
  「一碼事歸一碼事,我揍他,是我這個做哥哥的給妳出頭,妳莫要攔著。」說著,穆錦程挽著袖子,招呼上四書、五經,殺氣騰騰地往穆家二老爺住處的方向衝去。
  穆安若攔不住哥哥,只能拿帕子抹了一把淚,進屋去找母親訴苦去了。

  ◎             ◎             ◎

  侯府府邸大歸大,可耐不住穆錦程狗一樣的搜索能力。不一會兒,穆錦程就在花園的假山背後找到了穆錦章。
  彼時,穆錦章正拿著從穆安若那兒搶來的西洋鏡玩得開心呢,冷不丁一旁殺出個程咬金來,一把搶走了他手裡頭的玩意兒。在家裡頭作威作福慣了的穆錦章被人往興頭上澆了一盆冷水,怒不可遏地回頭大吼道:「誰搶了爺的東西!」
  定睛一看,是穆錦程,穆錦章這火頭就被澆滅了一半,「啊,錦程。」穆錦章膽怯地叫了一聲兒。
  穆錦程冷笑一聲,二話不說,揚起拳頭就對著穆錦章的臉蛋就是猛地一下招呼過去。
  穆錦章身邊跟著的小廝腿兒一軟,剛要撲過來去救自家小主人,卻被四書、五經攔住了。
  「誰教你再欺負安若,誰教你不長記性!」穆錦程這拳頭就跟鐵鑄似的,不一會兒就把穆錦章揍了個滿頭包。
  穆錦章不敢反抗,只能畏畏縮縮地低頭求饒。
  由於穆錦程他們動靜太大,惹得附近伺候著的僕人都跑過來瞧是怎麼回事,一看到是世子在揍大少爺,大傢伙頓時都慌了神,勸架的勸架、拉架的拉架,好不容易才把兩人分開了。
  逃出生天的穆錦章又懼又怕地抱住了趕來的奶娘的手,號啕大哭。
  穆錦程耀武揚威地對著穆錦章揮了揮拳頭,警告他,「你再欺負安若,下次還是這樣揍你。」撂了狠話,穆錦程一轉身,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跟在穆錦程身後的四書心有餘悸地往後頭看了一眼,問道:「世子,這回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看大少爺哭成那樣,怕是不好收拾啊。
  「誰怕誰呢,二嬸還能把我生吞活剝了不成?」穆錦程彎腰扯了一根草,叼在嘴裡,「咱穆家早就分家了,他們住在這兒本來就是客,哪有客人這般不知禮數的,揍他都算輕的了。」
  五經倒是覺得有些費解,「二少爺是客,可也沒世子您這樣的待客之道啊。」主人家揍客人,怎麼想怎麼不是一回事。
  「不高興的話,他們就搬出去唄。」穆錦程痞裡痞氣地背手往前蹓躂,「二嬸死活不肯搬出去,還能是圖啥?還不是圖著咱侯府的名頭,圖著等穆錦章、穆紫若長大了能說門好親事嗎,不服氣就搬呀。」
  四書、五經對望一眼,齊聲說道:「世子高見。」
  穆錦程得意地哼了一聲,讓四書將西洋鏡拿去給穆安若,自個兒蹓躂蹓躂後,進了穆太夫人的院子。
  將口中的草根吐掉,穆錦程又裝成一副乖寶寶的模樣兒,老遠叫了一聲:「老祖宗,錦程散學啦。」
  屋裡頭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正屋的門簾一掀,一個面如圓月的大丫鬟閃出來,遠遠地對著穆錦程福身行禮,「世子爺來了。」
  穆錦程笑嘻嘻地走向前,問她:「春鴿,老祖宗今日用飯用得可香?」
  那名為春鴿的丫鬟還沒來得急回答,屋裡響起一道硬朗的聲音,「有什麼話不能直接問老祖宗,非得問春鴿?」
  穆錦程咧嘴一笑,走進屋裡去,嘴上說著:「給老祖宗請安啦。」卻只是隨意地一拜,隨即撲過去,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穆太夫人坐著的炕上,整個人如猴似的撲到她身上。
  「老祖宗。」穆錦程糯糯地叫了一聲,抱著穆太夫人的手臂撒嬌兒,「今兒有沒有想我呀?」
  「你這猴精。」穆太夫人笑著在穆錦程的小鼻子上捏了一把,問:「我聽說你今日入學把威武將軍府的小公子給揍了?」
  穆錦程不高興地嘟起嘴,說:「誰教他說我長得像女人來著,士可殺,不可辱。不揍他,我揍誰?」
  穆太夫人聽穆錦程這樣一說,微微一怔,才笑著誇獎,「揍得好。這威武將軍府的越太夫人和你老祖宗有仇,你揍他,不算冤。」
  一聽到有八卦,穆錦程就來了精神,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呀,老祖宗您和那邊的越太夫人有什麼仇呢?」
  穆太夫人伸手將穆錦程攬到懷裡,說:「當初呀,她和我都意屬你太祖父,兩人為著你太祖父私底下掙破了頭。可最後還是你老祖宗我拔得頭籌,嫁到你們侯府來了。」
  穆錦程沒想到還有這樣一段公案,眼睛瞪得和銅鈴一般大。
  穆太夫人在穆錦程的鼻尖上一點,又說:「雖說老祖宗覺得打得好,可咱們面子上也要過得去。老祖宗已經著人去準備玩意兒,待會兒就送到將軍府去賠禮道歉。」
  穆錦程不好意思地一笑,甜甜地說了聲:「多謝老祖宗。」
  「天可憐見的。」穆太夫人慈愛地說了聲,摸摸穆錦程的小腦袋,「待會子你父親歸家,少不了要拿你去教訓一頓,今晚上就在我這兒用膳,宿在我這兒吧。」
  知道穆太夫人這是在袒護自己,穆錦程摟著穆太夫人的脖子,在她臉上狠狠地親了一記,「老祖宗,您真好。」
  與此同時,威武將軍府。
  越大將軍手中持著一把戒尺,冷冷地看著跪在中堂的小兒子越奕祺,質問道:「你這一身的傷何處來的?」
  越奕祺只咬緊牙關,堅持原來的那個回答,「兒子今日從學堂的書房樓梯上滾了下來,摔的。」
  越大將軍冷笑道:「好你個越奕祺,連為父也敢誆?」
  越奕祺倔強地繃著臉,道:「就是滾樓梯摔的。」
  啪,越大將軍手中的戒尺又狠又準地打在越奕祺伸出的手上,「再說一遍。」
  「滾樓梯。」越奕祺話音方落,又是一戒尺落下。
  被關在門外的越夫人急得直敲門,道:「致遠,奕祺傷著,還沒上藥,你下手也輕點。」
  對於越夫人的哀求,越大將軍恍如未聞,又重複了一遍,「到底是怎麼傷的?」
  「滾樓梯。」越奕祺堅決不改供詞。
  越大將軍正覺棘手之時,家中管事來報,「將軍,毅勇侯府那邊送來了玉如意一對、長白山老參一支、青玉芙蓉膏一盒並其他傷藥若干……」
  「毅勇侯府?」越大將軍愣住。
  越奕祺一聽這名字,心中暗道不好,使勁兒衝那管事使小眼神。無奈管事與越小少爺沒法心靈相通,愣是看不懂小少爺眼中的千言萬語。
  看自家小兒子這般,越大將軍心中已有成算,卻仍不動聲色地問:「送禮的名頭是什麼?」
  管事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說是毅勇侯府的小世子將小少爺給誤傷了,很是抱歉,故而著人賠禮道歉。」
  越奕祺只覺頭頂一聲悶響,一個念頭轟隆隆地滾過心頭,完了。
  聽到管事如是回報,越大將軍笑得越發冷峻,「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事自覺地趕緊滾蛋去。
  看著父親臉上掛著冰霜,饒是皮厚如城牆的越奕祺,也冷不丁地抖了個寒顫。
  「滾樓梯?」越大將軍拉長了尾音,斜眼瞧著自己唯一的兒子,「既然你是滾樓梯滾的,這毅勇侯府送來的東西又當作何解釋?」
  陰溝裡頭翻船的越奕祺知大勢已去,低下頭,老老實實地道:「回父親,方才是孩兒誆了您。身上這些傷,實為與毅勇侯府的小世子打架打出來的。」
  越大將軍斂了容,厲聲喝道:「你與人打架本是不該,更何況那小世子比你還小上一歲,你以大欺小,更是不該!」
  越奕祺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道:「是他先動手的。」
  「你還不服氣?」越大將軍氣煞,「且不論小世子人品如何,你以貌取人便是不對。我若是他,我也會動手揍你。」
  越奕祺聽這話不對頭,怯怯地抬了頭,弱弱地問了一句,道:「父、父親您都知道前因後果?」
  越大將軍冷笑,「如果連你這點小事我都搞不明白,那為父又如何管得住那百萬大軍?」
  越奕祺皺了臉,低下頭暗自嘟囔道:「那您還審問我做甚?直接上家法便是了。」
  越奕祺說的話,越大將軍自是清清楚楚地聽在耳朵裡,怒極,也不與他廢話了,操著戒尺直接上了,「你堂堂將軍府的大公子,自幼習武,連個侯府小世子都打不過,說出去我都替你丟人!」
  越奕祺不閃不避,也不求饒、不喊疼,只大聲反駁道:「父親您一向教導我做人要光明磊落,所以孩兒打架也是光明磊落的。誰知道那個穆錦程是個小人,打架都不按路數來,就像個女人似的又抓又咬,孩兒打不過也是自然。」
  「你還狡辯!」越大將軍下手毫不留情,「為父教過你多少次,兵不厭詐,不管他使的什麼招數,打贏了就是英雄。」
  越夫人在門外聽著那一聲聲沉悶的戒尺打在她孩兒身上的聲音,心痛得跟刀割似的,一邊拍門,一邊求情,「致遠,奕祺才九歲,你下手也注意點,莫把孩子打壞了。」
  可越大將軍正在氣頭上,哪聽得進他夫人的勸告,手中的力道半分未減,不一會兒,便將越奕祺打得暈了過去。
  越奕祺失去意識之前,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穆錦程,咱倆這輩子沒完!

  ◎             ◎             ◎

  穆錦程在穆太夫人的屋裡頭飽飽地睡了個覺才起來,知道此事的焦管事就火燒火燎地來到了穆太夫人的院子裡頭,說是侯爺回來了,氣得半死,教世子爺麻溜地滾過去,他有話要問。
  穆錦程知道自己有穆太夫人這道免死金牌,心裡不悚,可臉上還是掛了一副驚恐的表情,攀到了穆太夫人的身上,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老祖宗。」
  穆太夫人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安慰道:「別怕。」說完,扭頭對焦管事說:「回去和侯爺說,我要留世子吃飯、睡覺,他要是有什麼事,就上我屋裡來說。」
  穆太夫人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御封的壽昌大長公主,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反駁的威嚴。焦管事不敢有違,馬不停蹄地滾走,去給穆侯爺傳話了。
  穆太夫人看著焦管事走了,扭頭看穆錦程的小臉蛋皺得像吃了苦瓜似的,忍不住笑了,掐掐他的小臉,說:「早知道你父親會這般生氣,你還去挑事?」
  「老祖宗您和我說過的,有些人就是這樣,你敬他三分,他便欺負你十分。若是我一開始就認了慫,以後豈不是要被那個姓越的欺負個沒完?」
  看著穆錦程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番話,穆太夫人只覺可愛得緊。將他抱到懷裡,穆太夫人道:「是是是,我們錦程說得很對。」
  太祖孫兩個膩歪了好一會兒,下人來報,穆侯爺到了。
  先給穆太夫人請了個安,穆侯爺一個箭步衝上來,伸手就要去拎穆錦程。穆錦程見勢不妙,魚兒一般麻利地鑽到了穆太夫人的身後藏好。
  穆侯爺見狀,沉了臉,「穆錦程,你給我出來!」
  穆錦程一副畏懼表情,揪住了穆太夫人的衣袖,可憐兮兮地叫了一句:「老祖宗。」
  穆太夫人知其意,也樂意給他撐腰,於是板著個臉,看著穆侯爺,「孩子還小,你這般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穆侯爺見穆太夫人給穆錦程開脫,很是頭痛,「祖母。」穆侯爺對著穆太夫人一揖,道:「這不孝子在學堂將威武將軍府的小公子揍了,茲事體大,豈能這般寬恕了他?祖母莫要再寵他,把他縱得沒了邊。」
  穆太夫人聽這話,不高興了,「誰說是咱們錦程揍人了?瞧瞧,錦程身上也是有傷的。」
  聽穆太夫人如此說,穆錦程得了天大的理一般,掀起了自己的衣袖。
  看到孩子手臂上的青紫,穆侯爺也是一陣心痛,可知道這事不能這般隨意揭過去,對著穆太夫人說了聲祖母見諒,便長臂一伸,將穆錦程從穆太夫人的身後撈了出來。
  穆太夫人攔不住,心知這回穆錦程難逃責罰了,便開口保他,「你罰錦程可以,但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許動用家法。」
  穆錦程正暗自哀號著羊入虎口,死期不遠,聽到穆太夫人這句話,又抖擻起精神來。只要不挨揍,一切好說。
  穆侯爺本就未打算請家法,一口應了下來,再向穆太夫人告辭,將穆錦程夾在腋下,像扛著一袋米一般,出了穆太夫人的院子。
  穆太夫人尤不放心,指著那對父子離去的方向,吩咐道:「春鴿,妳快跟上去好生瞧著,別讓侯爺動手。」
  春鴿應了聲是,趕緊兒跟了上去。
  穆侯爺夾著穆錦程也不覺得累,穿山越嶺,拂花分柳,進了越家祠堂。將穆錦程往地上一拋,穆侯爺喝斥一聲,道:「跪下!」
  早有準備的穆錦程骨碌在地上一滾,麻利地爬起來,跪下。
  穆侯爺深呼吸幾次,平息了幾許怒氣,這才質問穆錦程,「為父昨晚教導了多少次了?學堂不是家裡,你給我把皮緊著點。今兒是怎麼回事,怎才到了一會兒,就把越家小公子揍了?」
  「不是單方面的揍,他也揍了我很多下。」穆錦程死鴨子嘴硬地道。
  穆侯爺一口氣沒緩上來,差點噎死,「那也是你先動手。」穆侯爺又是一聲怒斥。
  「但是是他先說我像女人在先。」穆錦程仍在據理力爭,「身為一個純爺們,這事能忍嗎?揍他都算輕的了。」
  孩子不反悔便罷,還強嘴,穆侯爺氣得半死,四下看看,從牆邊順了支雞毛撣子過來。
  穆錦程見狀不妙,趕緊拋出免死金牌,「老祖宗說了,不許請家法。」
  穆侯爺哪還顧得上這麼多,高舉雞毛撣子就要下手。
  「侯爺。」站在門邊的春鴿叫了一聲。
  穆侯爺扭頭一看,看到是穆太夫人的貼身大丫鬟,知道這穆錦程是揍不得了,便將手中的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指著地上吼道:「給我跪上兩個時辰,不到時候,不許起來!」
  處罰完了,穆侯爺轉身欲走,誰知外頭一陣吵吵嚷嚷,一個身著翡翠撒花洋縐裙的媳婦兒牽著一個十歲的孩子哭哭啼啼地殺了進來。
  一看來人的陣仗,穆侯爺大大地頭痛起來。
  那媳婦兒牽著孩子衝到穆侯爺跟前,手勢麻利地將孩子推倒在地,也跟著跪下,拉長了哭腔說道:「侯爺,你可得給我娘倆作主啊。」
  穆侯爺頭痛欲裂,卻又不得不管這邊。伸手虛虛在那媳婦兒的手腕下一托,他道:「弟妹這又是為何而來?」問是這樣問,可穆侯爺心中有數,肯定又和穆錦程脫不了關係。
  穆二夫人哀號一聲,極其淒苦、悲壯,讓跪在祠堂裡頭的穆錦程也忍不住抖了三抖。她號啕大哭道:「二爺,你怎麼就去得那麼早,拋下我孤兒寡母三個,可怎麼活啊?」
  穆侯爺趕緊著下人將穆二夫人和穆錦章扶起來,柔聲寬慰道:「弟妹此言差矣,有我在,定不會讓你母子受委屈。」
  得了穆侯爺這句話,穆二夫人的腰桿挺直了幾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推自己兒子,「錦章,快和大伯說是誰揍的你,大伯給你作主。」
  穆錦章怯怯地往祠堂裡一瞧,正好和偷偷扭頭過來的穆錦程對上了眼,大大地打了個寒顫,低下頭,不敢吱聲。
  兒子不頂事,穆二夫人縱然再怒其不爭氣,也得咬牙忍住,將罪魁禍首扯出來,「侯爺,今兒錦章不知道哪兒惹到了錦程,讓錦程給揍了。」
  穆侯爺眉頭一跳,怒極,表情反而平靜下來。
  在祠堂裡裡頭偷聽的穆錦程聽到他二嬸這樣指責,不服氣地頂了一句回去,「父親,今天是堂兄搶了安若的西洋鏡,惹哭了安若,我這才教訓他的。」
  穆錦程這話猶如水入熱油,讓穆二夫人一下炸開了鍋,「錦章拿了安若的東西,還回去便是了,犯得著為這事打人嗎?」
  穆錦程從來就不是個吃素的,嘴裡劈里啪啦,放鞭炮似的頂了回去,「沒人拉著堂兄,他要是個爺們,就該揍回來。」
  「你閉嘴!」穆侯爺呼喝一聲。
  穆錦程畏懼父親的威嚴,老老實實地閉了嘴。
  「弟妹,這事是我為父不嚴,讓錦章受了委屈。」穆侯爺放下身段,婉言寬慰穆二夫人,「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育錦程,下不為例。」
  穆二夫人得了巧,卻還不肯順著竿子往下溜,「侯爺,這有一就有二。錦程欺負我們家錦章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依我看,小懲大誡方為上上。」
  穆侯爺懶得和穆二夫人周旋,大手一揮,下了令,「你們給我好好看著世子,不跪夠三個時辰,不許起身。」說完,也不管穆二夫人要說什麼,揮袖,走了。
  穆二夫人此番本想讓穆侯爺將穆錦程揍一頓的,沒想到穆侯爺只是罰穆錦程跪祠堂,很不解恨。可她又能如何?左不過頓頓腳,扯著穆錦章走了。
  原本以為跪跪就好,被穆二夫人這一攪和,憑空多出一個時辰來,穆錦程對穆錦章的仇恨又上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看來回頭要套麻袋揍他了。穆錦程憤憤地想著,面向穆家祖宗的牌位,跪好。
  春鴿看著一切塵埃落定,吩咐了守著祠堂的小廝照看好世子爺,便回穆太夫人那兒去回話了。
  穆錦程的腦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跪了多久,突然,就聽到外邊傳來小孩子說話的聲音。他一扭頭,就看到自家妹子牽著三叔家的堂弟穆錦書邁進了祠堂。一群丫鬟、奶娘想是得了穆安若的吩咐,都站在祠堂外候著。說來有趣,穆家侯爺、二爺本是一母同胞,可到頭來卻是穆家庶出的三老爺和大房這邊親近。
  穆錦書衝著穆錦程糯糯地叫了一聲二哥哥,便邁著小短腿,一顛一顛地跑到穆錦程身邊來。
  穆錦書今年才兩歲,站著就和跪著的穆錦程一般高。穆錦程將小堂弟抱到懷裡,在他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笑嘻嘻地說:「錦書來啦。」
  穆安若走到穆錦程身邊蹲下,一張小臉苦巴巴的,泫然欲泣,「哥,你把西洋鏡搶回來了便是了,何苦又去揍堂兄?」
  穆錦程一臉無所謂地道:「蝨子多了不怕癢。父親橫豎是要為了我在學堂鬥毆的事情罰我,再加上個穆錦章,也無所謂了。」
  穆安若看著哥哥跪著,心疼得緊,又說:「那、那我去請老祖宗,讓她去給你求情,好不好?」
  「別。」穆錦程毫不猶豫地攔住了穆安若,「父親不打我,已經是順了老祖宗的意了,再不讓我跪,將軍府那邊說不過去,二嬸那兒也說不過去。」
  「這、這……」穆安若一時間想不到好對策,又想哭了。
  對於自己這個林黛玉投胎似的妹妹,穆錦程很是無奈。用空著的手拉住穆安若,穆錦程安慰她道:「不過跪三個時辰,我當初還被父親罰著跪了一晚上呢,這都是小兒科了。」
  穆錦程這聲寬慰,倒是把穆安若的眼淚給引出來了,「可是、可是我心疼哥哥。」
  穆錦程咧嘴一笑,「只要父親不揍我,一切好說。倒是妳……」穆錦程話鋒一轉,「三番兩次地讓穆錦章欺負了去,對他這樣的人,用不著客氣,礙著妳了,妳教人揍他便是。」
  穆安若被自家兄長的這一番話嚇得眼淚都忘記掉了,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樣不太好吧?」
  穆錦程嗤笑一聲,「對付熊孩子哪用得著講那麼多大道理,提拳上前就是了。」
  穆錦程話音方落,穆錦書便迷茫地眨著眼睛,問:「二哥哥,什麼是熊孩子啊?」
  穆錦程眼中神色越發狡黠,道:「熊孩子就是你大哥哥那樣的人呀。」

  ◎             ◎             ◎

  一整天雞飛狗跳地過完,穆侯爺只覺得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頓般,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舒坦的。穆侯夫人伺候著穆侯爺沐浴完畢,夫妻倆攜手上了榻,並肩躺下說體己話兒。穆侯爺嘆息一聲,打開了話匣子,「妳養的好閨女真是不讓人省心。」
  夫妻兩個成婚十一載,默契擺在那兒,穆侯夫人一聽,就明白他說的是哪個閨女了。
  「這怎麼能怨我?」穆侯夫人嬌嗔地推了丈夫一把,「好好個閨女兒,偏得當作兒子來養,你當我樂意?」
  「當時的情形妳也是知道的,總不能……」穆侯爺頓了頓,又說:「瞞天瞞地地養到這麼大,有見識了,心也野了,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收場。」
  聽丈夫這樣說,穆侯夫人也犯了愁,「是呀,小時候倒還好,長大了可怎麼辦……總不能一輩子頂著毅勇侯世子的名頭不嫁人吧?」
  夫妻兩個相對無言,愁雲慘淡地對視了良久。
  橫豎著想不出個破解的方法,穆侯爺也就作了罷,「哎,兒孫自有兒孫福。錦程未來當如何,且走且瞧著吧。」
  穆錦程一直覺得,命運這回事,太玄乎。本來嘛,她只不過是個剛剛高考完,和同學一道去畢業旅行的五講四美的好青年,誰知道這走在旱路上也溼鞋,喝杯可樂也嗆死。是的,說出去挺丟人。穆錦程上輩子,喝可樂給嗆死了,然後穿越了,穿越到了穆侯夫人的肚子裡。
  當時的毅勇侯府正值多事之秋,穆二爺方戰死沙場,穆侯爺又命在旦夕,穆侯夫人將近臨盆,穆二夫人虎視眈眈。若是穆侯爺薨了,穆侯夫人生下個女兒,毅勇侯這個爵位只能落到穆二爺的長子穆錦章的頭上了。
  看著穆二夫人那不成器的樣子,穆太夫人當機立斷,拍了板子,不管穆侯夫人是橫著生還是豎著生,這一胎只能是男孩。毅勇侯爵位若落到穆錦章娘倆頭上,侯府只有落敗這一條路,還不如培養個女侯爺呢。
  有道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穆侯夫人切切實實生了個女孩兒。穆太夫人面色不改,鎮定自若地上報朝廷,穆侯爺的嫡長子已出世,請封世子,朝廷允了。
  詔書一下,毅勇侯府有如沖了喜,穆侯爺的病一天天地好了起來,最後不治而癒。穆錦程是個男孩天下皆知,毅勇侯府只能咬了牙,把這齣戲好好地唱下去。因為這個緣故,穆太夫人對於穆錦程這個重孫女很是疼愛,盡其可能地滿足她一切的要求。
  知道真相的穆錦程除了感動,還是感動。這家人沒想著狸貓換太子,也沒想著耍瓊瑤奶奶的白吟霜那一套,實誠人啊。自己不好好給他們當晚輩,簡直就不是人。
  於是乎,穿越前就「動如瘋兔」的穆錦程十分敬業地扮演著世子的角色。彩衣娛親本來是件值得人稱道的事情,可無奈穆錦程入戲太深,演到最後演技竟如脫韁的野馬,往著混世魔王的戲路上奔去了。
  平日裡瘋瘋癲癲,待到平靜下來時,回想今生前世,穆錦程不由得一陣唏噓。氣勢比人強,原本她穆錦程沒穿越之前也是個五講四美的好學生,可偏偏老天要生出穆錦章這樣個實打實的頑童來考驗她。
  七歲之前,穆錦程還指望著能靠自己的善良和容忍感化一下穆錦章,讓他變成個好孩子呢,就像老師安排差學生和好學生坐一塊一樣的用苦良心。可無奈穆錦章是個油鹽不進的腦袋,二嬸又寵得緊,穆侯爺礙於逝去的二叔,也不好體罰穆錦章,導致穆錦章在侯府裡頭沒人管,打砸搶燒,無惡不作,十分囂張。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在穆安若六歲生日的那天,穆錦程將搗蛋的穆錦章拖到假山後狠揍了一頓。從此往後,這個堂兄終於老實了。也在那一天,穆錦程明白了一個道理,和熊孩子不用講道理,只能在拳頭上講道理。
  正是與堂兄穆錦章多日鬥毆積累起來的實戰經驗,讓穆錦程在書院與越奕祺一役中所向披靡,將他小子打趴在地。

  第二章

  旁的不多說,且說這次穆錦程被穆侯爺罰跪一事,她跪上了一個時辰後,穆太夫人身邊的春鴿便來將他領出了祠堂。
  穆二夫人留下的眼線翠兒見著小世子站了起來,嚷嚷著向前阻攔春鴿,「春鴿姐姐,我可是清楚地記得侯爺是要讓穆二少爺跪上三個時辰的。」
  春鴿一個巴掌響亮地甩了過去,「放肆!主子的事是妳能管的?」
  那一聲兒清脆,聽得穆錦程腮幫子一陣火辣。
  翠兒被春鴿這一下子打懵了,瞪大了牛眼,木木地看著春鴿。
  春鴿彎腰給穆錦程整理著裝,看也未看上翠兒一眼,嘴裡卻說道:「眼瞧著天要黑了,妳趕緊回去吧。妳是二夫人身邊的人,卻總是在我們大房這邊晃悠,沒得傳出些不中聽的閒話來。」
  聞言,翠兒一下子白了臉。丫鬟那頭還能有什麼閒話?無非就是勾引爺們兒罷了。
  穆侯夫人面善,卻是治家的好手,要是真有這麼回事傳出來,縱使穆家分了家,穆侯夫人也能治死她這個二房的人。
  敲打完了翠兒,春鴿廢話不多說,牽著穆錦程直接往穆太夫人的屋裡去。
  穆錦程走了兩步,叫膝蓋疼,春鴿寵溺地在她的小腦門上戳了一下,俯身將穆錦程抱了起來。
  穆錦程不自在地掙扎了一下,小小聲說道:「春鴿,妳讓我自己走嘛。」
  春鴿笑了,「世子爺您腿短,走得慢,還是我來抱著吧。」
  春鴿說得如此有道理,穆錦程竟無言以對。當小孩子就是要這樣忍辱負重啊。穆錦程想著,趴在春鴿的肩頭,聞著她頸間淡淡的桂花香味,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春鴿,妳真好,我長大了娶妳好不好?」
  春鴿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世子爺,我比你大上一輪呢,等著您能娶我的時候,我頭髮都等白了。」
  「不用那麼久的。」穆錦程很嚴肅、認真地扭頭看向春鴿,「我學堂裡頭的同學廖世科,才十歲呢,屋裡頭已經有兩個通房丫鬟了,再過兩年我就十歲了。」
  「那等世子爺您十歲了,我們再說,好不好?」
  春鴿腳步很快,花半炷香的時間就走到了穆太夫人的院子外。
  穆錦程在春鴿的臉頰上大大地香了一口,趁著春鴿怔住的時候,她像猴兒一般跳下了地,跑得遠遠的了,才回頭對著春鴿扮了個鬼臉,「我剛剛都是說著玩兒的呢,我知道春鴿妳在老家已經說了親了。」
  這時候丫鬟們正進進出出地給穆太夫人辦置晚餐,正是人多的時候。大夥兒聽到世子爺這一句打趣的話,都哄地笑開了。
  自己的親事被人說破,春鴿又羞又惱,罵又不能罵,想上去擰穆錦程一把吧,又追不上,唯有在原地憤怒地跺跺腳,快步走向穆太夫人的屋子。
  穆錦程腿短卻跑得快,風風火火地衝進穆太夫人的屋子裡,甜甜地叫了一聲:「老祖宗。」
  穆太夫人正給下人伺候著盥手呢,看到穆錦程膩過來,也顧不上其他了,伸了溼漉漉的手在穆錦程的鼻子上就捏了一把,「妳又欺負我屋裡的人。」
  穆錦程笑嘻嘻地拿過丫鬟放在托盤中的乾巾子,給穆太夫人擦手,「老祖宗,春鴿這麼好,您多留她幾年呀。」
  穆太夫人一抬頭,就看到春鴿紅著臉進了屋,便笑著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親。毀人姻緣是要遭天譴的,再留春鴿,她那個遠房的表哥就該怨死咱們啦。」
  穆太夫人屋裡規矩不嚴,她這話一說出口,屋裡頭的丫鬟們又笑成了一片。
  春鴿一張俏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跺跺腳,「老祖宗您也取笑我。」
  穆太夫人摟著穆錦程爽朗地大笑著,心情好,飯也多吃了大半碗。
  怕回去會被母親罵,這一晚上,穆錦程是在穆太夫人屋裡睡的。
  第二天,穆錦程被丫鬟早早地叫醒。她在睡眼惺忪之中讓人伺候著穿好衣裳,洗漱好後,又迷迷糊糊地喝了一碗粥。出門之前,穆錦程順著聲音勾住了穆太夫人的手,撒嬌道:「老祖宗,錦程睏,錦程不去學堂了,好不好?」
  穆太夫人心一軟,正要答應,門外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在穆錦程的耳旁有如平地一聲炸雷,「穆錦程,妳不去倒是給我試試看。」
  在穆侯爺的一聲怒斥中,穆錦程抖了個激靈,徹底地清醒了,一把搶過丫鬟手裡的靴子胡亂套在腳上,匆匆忙忙地對著穆太夫人行禮告辭,慌不擇路地跑了。
  看著穆錦程那副見了鬼的樣子,穆太夫人是又心疼又無奈,只能抬頭埋怨孫子,「錦程這一生注定不平,順著她些兒,又如何?」
  說到這個大女兒,穆侯爺的頭馬上一個變得兩個大。扶著發痛的腦殼向穆太夫人請了個安,穆侯爺這才在穆太夫人的手邊坐下,道:「錦程要是和安若一般乖巧,我能不順著她?正是她這般調皮才教訓。」
  這些道理穆太夫人都懂,可是面對穆錦程這個重孫女,她就怎麼也狠不下心來。
  看著穆太夫人為難,穆侯爺也不再說穆錦程的事,轉去說旁的事,轉移了話題。
  逃離了穆侯爺的視線,穆錦程又開始犯睏。夢遊一般地來到學堂,穆錦程輕車熟路地把書本立起來,趴在書本後面頭呼呼大睡。
  可無奈古代的老師不像現代的老師啊。五分鐘後,穆錦程站在牆角,雙手平伸,托著一支戒尺,憤憤地想,這萬惡的封建社會。
  那邊,夫子搖頭晃腦地教小朋友們唸書,穆錦程也沒閒著,開始打量她的同學們,把昨天認識的人看過了一遍,穆錦程發現,和她打架的那個越奕祺沒有來上學。
  難道是被她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休學了吧?穆錦程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手中的戒尺差點顛下來。緊張地扶穩戒尺,穆錦程鬆了一口氣,慶幸地吐了吐舌頭。
  一聲輕笑響起,穆錦程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看去,頓時落入一雙如清泉般的眼眸之中,她一不留神,被帥瞎了。
  身為二十一世紀的大好青年,穆錦程一直覺得,帥哥也就那麼回事,她活了這麼多年,早過了看臉的年紀了。可當她瞧到面前這個小少年,穆錦程那顆壓抑了八年多的少女心還是狠狠地悸動了一把。
  眉若刀裁,勝過青山千萬。雙瞳黑白分明,點點星光閃爍,流轉生輝。高高的鼻梁,鼻子一管懸膽也似。唇紅若春花,卻不顯女氣、嫵媚,反襯得肌膚皎皎若天上滿月。
  穆錦程心下嘆息,這才是真真切切的美男子啊。但好在穆錦程也是從花團錦簇的現代社會穿過來的人,美男子多瞧了兩眼,也就罷了。大飽眼福之後,她繼續老老實實地眼觀鼻、鼻觀心,托戒尺。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課,夫子出了門,穆錦程也就解了禁。
  四書、五經圍過來扶著自家小世子歸座後,那美少年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信步走到穆錦程的跟前。施施然一拱手,美男子道:「你便是毅勇侯的小世子吧?我是劉謹。」
  穆錦程聽了只覺得這個名字耳熟,可想了半天沒想起來是誰,最後還是應了一聲,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緊胸。」
  穆錦程叫得客氣,劉謹卻聽得頭皮一陣發麻。
  就在穆錦程正要扭頭問四書、五經這劉謹是個什麼人物時,旁邊蹦來了個煞風景的二愣子,勾住了穆錦程的脖子就往懷裡帶,「你小子行啊,把越奕祺那傢伙打到不能來上學了,我昨天瞧著他也沒什麼大傷啊,難道你是用了內功把他的五臟給打傷了?這樣的功夫我要學,散學了你教我。」
  穆錦程一手撐在那二愣子的臉上,一把將他推開,「謝嘉靖,你給老子死開。」
  經昨日一役,謝嘉靖已經變成了穆錦程的頭號腦殘粉。被偶像推開的牛皮糖謝嘉靖不屈不饒,再度黏上去,「你教我、你教我、你教我嘛。」
  穆錦程眉頭一皺,抬腳對著謝嘉靖的腿彎就是一下踢去,「你給老子老實點。」然後轉頭,對著劉謹甜甜地笑,「讓緊胸看笑話了。」
  劉謹微笑著擺擺手,道:「錦程別這般客氣,與別人一般,叫我一聲阿謹便是。」
  穆錦程點點頭,從善如流,「阿謹。」
  劉謹的眉頭蹙了蹙,突然覺得好像叫謹兄還比較能接受一些。
  那邊謝嘉靖又活蹦亂跳地站了起來,繼續去勾穆錦程的肩膀。
  穆錦程的拳腳功夫好,可耐不住謝嘉靖比她大三歲,高一個頭,不一會兒又被謝嘉靖勾了過去。
  劉謹不動聲色地伸出援手,將穆錦程攬到身旁,問謝嘉靖,「奕祺今日不來學堂,是因為傷了?」
  謝嘉靖呵呵地笑著,道:「我問了他家前來告假的僕人,說是身體不適。切,裝什麼裝,要嘛是輸得太慘沒臉來,要嘛就是被打得太慘,來不了。依我看,肯定是後者。」
  劉謹低頭看了一眼只到自己耳根處的穆錦程,略一沉吟,對她說:「大家能在一處學習,倒也是緣分,不若等散了學,我們一起去看看奕祺?」
  看到越奕祺沒來上學,穆錦程就有些內疚。現在聽到美少年如此提議,哪有不同意的?頭點得和小雞啄米一般,答應了。

  ◎             ◎             ◎

  好不容易散了學,穆錦程打發了身邊一個小廝回去告訴穆太夫人她的行蹤,這便和劉謹謝嘉靖,還有另外幾個同窗一起坐著車去了威武將軍府。
  守門人接過劉謹身邊的小廝遞來的拜帖瞧了一眼大名,一臉惶恐,火燒屁股一般地衝進去傳報了。
  穆錦程看在眼裡只覺得稀奇得很。威武將軍是超品的武將,太后又是越家出去的嫡親小姐,什麼人上門能讓守門的這般敬畏?
  穆錦程正費解著,一個衣著體面的漢子大步迎了過來,走到劉謹面前就跪,「皇長孫殿下前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劉謹微微頷首,說:「張管家不必多禮,奕祺的身體可好,可方便見客?」
  張管家起身,將手往門裡一比,「少爺方才吃過藥,正惦記著學堂裡頭的功課呢。皇長孫殿下請隨我來。」
  這一聲「皇長孫殿下」讓穆錦程一下子來了頭緒。我說是誰呢,這劉謹不就是皇帝老子的嫡長孫嗎。
  穆家的穆太夫人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說起來穆錦程還能稱呼劉謹一聲表哥咧。小時候兩人倒是經常得見,可近幾年皇上的身體不好了,太子又遲遲未定下,穆太夫人怕穆家捲入眾皇子的奪位戰爭之中,這些年倒是和皇子們私下的走動少了,所以穆錦程今日沒把劉謹認出來。
  穆錦程尋思時,眾小伙伴們已經一股腦兒地擁進了越奕祺的屋子。
  越奕祺包得跟個粽子似的,他的母親越夫人就在他床邊守著。
  見著同窗們來了,越夫人安排了身邊的人照料著,自己退了出去,好讓他們一群孩子說話兒。
  越奕祺看到當頭的劉謹,心情也跟著開朗了起來,「阿謹你來了。」然後一一和前來的小伙伴們打招呼:「嘉靖、辰軒、阿宇、阿……穆錦程你來幹什麼?」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看到穆錦程,越奕祺把自己昨日的慘狀忘到了腦後,目眥盡裂,撲騰著要下床,「穆錦程你給我站住!看爺不胖揍你一頓。」
  這熊孩子,仗著自己主場優勢還囂張起來了啊?穆錦程手插了腰,趾高氣揚地看向越奕祺,「誰揍誰還不知道呢,手下敗將。謝嘉靖你別攔著他,讓他過來揍。」
  兩人爭鋒對麥芒,劉謹眉頭一皺,大步向前按住越奕祺,「你這傷還沒好,瞎折騰什麼?錦程今兒是來探病的,你也對他客氣些,男子漢大丈夫,斤斤計較這點小恩怨,傳出去也不怕折了你們威武將軍府的名號。」
  「今天我們是客,哪有你這樣的待客之道?」謝嘉靖在一旁跟著勸慰越奕祺,「再說了,你活蹦亂跳的時候都打不過錦程,現在傷得這樣重,更加打不過了,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謝嘉靖這番話說完,越奕祺紅了眼,氣憤地瞪著穆錦程,一聲不吭,一味掙扎著要下地。
  劉謹暗中剜了那火上澆油的謝嘉靖一眼,使了眼色,讓他滾到一旁去,繼續苦口婆心地去勸越奕祺,「你今天沒去學堂,錦程也很擔心,這不,一散學就趕過來瞧你了。你倒好,喊打喊殺的,平白傷了我們同窗的情意。」
  越奕祺只顧著衝穆錦程揮拳頭,「黃鼠狼給雞拜年,誰知道他過來是安什麼樣的心。」
  穆錦程冷笑,「越奕祺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把自個比成雞,你問過雞樂意不樂意?沒錯兒,我今天就是過來看你笑話的,不爽你過來打我呀。」說完,穆錦程還嗤笑一聲,把頭高傲地扭向了一旁。
  這回越奕祺炸鍋了。他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把推開攔著的劉謹,從床上跳下來,忍著腿上撕裂一般的痛,齜牙咧嘴地殺向穆錦程。
  小伙伴們沒料到越奕祺會有如此動作,一個個都攔截不及,讓越奕祺殺到了穆錦程跟前。接著,大夥兒又發覺眼前一花,越奕祺撲通一下,撲到了地上。
  在同窗們中驚愕的目光之中,穆錦程緩緩地放下自己抬在半空的右腿,無辜地聳聳肩,「是他先動手的,我這樣只能算自衛。」
  謝嘉靖的嘴角抽了抽,「錦程,你在別人家裡頭打別人家的孩子好像不太合適吧?」
  至於合適不合適,穆錦程還沒答上來,劉謹已經快步走到了越奕祺身旁,將他一把扛到了肩上。
  小伙伴們回過神,前赴後繼地衝過去搭把手。
  大家齊心協力地將越奕祺扶到了床上,一轉身,就看到越夫人黑著一張臉進了門。
  跟在越夫人身後的大夫自覺地向前給越奕祺搭脈診察,越夫人冷冷地掃視了在場的小朋友一圈,最後利劍一般的目光落在穆錦程身上,寒聲道:「奕祺身受重傷,需要靜養,還請諸位小公子莫要打擾。張管家,送客。」
  去人家家裡拜訪,最後落了個被逐客的下場,饒是劉謹這樣見過許多大場面的人,臉上也掛不住。
  穆錦程剛才是逞威風逞得順意了,這會子看到小伙伴們一個兩個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心裡很不好受,結結巴巴地給同窗們道歉,「對、對不起,剛剛都是我的錯的,我沒看好自己的嘴,惹得越奕祺生氣了,我更沒管住自己的腿,又把他打趴了。」
  劉謹勉力擠出一個笑,「一個巴掌拍不響,這事也不能全怪你。奕祺的脾氣我們都知道,就是一根筋,不服輸。時候不早了,大傢伙都早早歸去吧,莫讓家裡人擔憂了。」
  穆錦程張了張嘴,還要再說些什麼,劉謹衝著穆錦程擺擺手,「你也別太擔心,奕祺這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好了,你再好好給他賠個罪便是了。」
  穆錦程眉毛一挑,心想,這麼麻煩?讓他揍一頓回來就得了。
  劉謹沒得到她的回應,只當她不高興,無奈地搖搖頭,伸手在穆錦程的肩上拍拍,「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大家各退一步又何妨?」說完,劉謹和穆錦程道了別,跳上馬車,走了。
  穆錦程望著劉謹馬車離去的方向,不高興地癟了癟嘴,也由小廝扶著,上了自家的車子。

  ◎             ◎             ◎

  穆錦程才進家門,穆侯夫人身邊的陳嬤嬤就急急忙忙地過來,一把將她抱起來,腳下生風地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念叨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回來了。快快快,莫讓穆大姑等急了。」
  聽陳嬤嬤這一說,正掙扎著要從人形交通工具上下來的穆錦程愣了愣,停下了動作,咧嘴笑了,「陳嬤嬤,我大姑回來了?」
  陳嬤嬤抱著穆錦程靈巧地穿堂、穿花園假山遊廊,道:「可不是,這回穆大姑還帶了表小姐過來呢。」
  穆錦程口中的大姑即是穆家的嫡長女,穆侯爺一母同胞的親妹子,九年前嫁給了鎮國公世子,膝下有一子一女,皆是國公府嫡長,人生富貴錦繡,羨煞旁人。
  言語間,穆錦程已經被陳嬤嬤抱到了穆太夫人屋子裡。
  看著陳嬤嬤把穆錦程放下地,穆侯夫人不高興地說了一句:「錦程妳這麼大個人了,怎麼總是讓人抱?」
  「我急著要見大姑嘛。」穆錦程軟軟地頂了母親一句,一一給屋裡頭的長輩們請了安,這才撒開手,撲到穆大姑身上,「大姑、大姑,您怎麼好久也不來見錦程一面?錦程想死您啦。」
  穆錦程這副憨態惹得屋裡的主子都笑了起來。
  穆太夫人無奈地搖搖頭,對穆侯夫人說道:「這猴兒,見著她大姑,太奶奶和親媽都不要了。」
  穆大姑在穆錦程的臉皮上扯了一把,說:「錦程自幼就穿大姑做的衣裳長大,能和大姑不親嗎?」說著,穆大姑招人抱來了一個兩三歲大小的小女孩兒,指著穆錦程逗那小女孩兒,「果果,叫錦程哥哥。」
  那小女孩長得粉妝玉琢的,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錦程哥哥。」
  穆錦程應了一聲,伸手逗小表妹,扭頭問穆大姑,「大姑,海松怎麼沒來?」
  說到自己的兒子,穆大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海松打碎了家裡頭的秦瑤美人壺,把你姑父氣得半死,這會子正罰他抄書呢。」
  穆錦程遺憾地應了一聲。
  長輩們都知道穆錦程是可惜玩伴沒有過來,均不點破,又各自聊起家常來。
  才聊過宰相家中嫡長女風光大嫁的事情,穆大姑話鋒一轉,話題落到了穆錦程頭上,「錦程,你瞧著大姑家的小表妹怎麼樣?可不可愛?」
  穆錦程正逗孩子逗得起興,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果果嗎?很可愛呀。」
  穆大姑微微一笑,又問:「那麼等你長大了,娶果果做正房太太,好不好?」
  穆錦程被穆大姑這句話嚇出了一身的冷汗,逗孩子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穆侯夫人也是被嚇得不輕,一張俏臉整個兒白成了麵團兒。
  倒是穆太夫人見多識廣,當即就輕飄飄地擋了回去,「孩子才多大呢,就說那麼長遠的事。成不成也得等果果長大了再說,沒得兩人之間沒情分,最後成了怨偶,倒是我們的過錯了。」
  聽到穆太夫人這樣說,穆錦程和穆侯夫人懸在半空中的那顆心才收回來。
  穆大姑低頭不語,瞧著女兒半晌,才抬頭對穆太夫人說:「老祖宗,我也不瞞著您了。我婆婆進宮見皇后,皇后言語之間,似有把果果指給皇長孫的意思……」說到這兒,穆大姑咬了咬下唇,截住了話頭。
  穆太夫人和穆侯夫人對視一眼,知道她心中憂慮,皆在心下嘆氣。只有穆錦程還在被這個爆炸性新聞震得找不著北,皇長孫要娶她這個還會吹鼻涕的表妹?皇長孫、皇長孫不就是劉謹嗎?
  穆太夫人斟酌半晌,回了一句,「我知道妳的顧慮。此事倒也無妨,皇后要指婚,也不能瞞著太后來辦。我過兩日遞牌子進宮,和太后說說,讓她到時候先替妳擋著。」
  得了穆太夫人此諾,穆大姑的一顆心也歸了位。
  一家子聊了一會兒,穆侯爺攜妹夫鎮國公世子一起回來了。
  穆大姑夫妻陪著祖母、兄嫂、姪兒、姪女們一起用過了晚飯,才攜手回了家。
  回到國公府,見過長輩了,穆大姑服侍著丈夫更衣時,說道:「皇后要指婚一事,我已經和老祖宗說了。」
  聽妻子提及此事,鎮國公世子連忙問:「老祖宗如何說?」
  「老祖宗說會幫著我們去求太后。」
  知道穆太夫人會出面幫忙,鎮國公世子的心也安了一大半,「如此便好。」
  穆大姑一邊給丈夫撫平衣服上的褶皺,一邊說:「現在太子未定,朝廷暗湧起伏,依我看,果果還是嫁回我穆家最穩妥。」
  鎮國公世子皺了皺眉,「嫁給穆錦程那猴精?不成。」
  「錦程是皮些,可哪家孩子小時候不皮的?」穆大姑嬌嗔地瞪了丈夫一眼,「你九歲的時候去我家玩,還不是把我父親珍愛的蘭草全拔了個乾淨?父親當時氣得吹鬍子瞪眼的,最後還不是把我嫁給你了。」
  聽愛妻提起當年的荒唐事,鎮國公世子的臉上也染上些紅暈,一把握住愛妻的手,深情款款地道:「用那些蘭草換我這樣一個疼愛妻子的女婿,穆老侯爺不虧。」
  穆大姑與鎮國公世子正你儂我儂,兒女情多時,穆錦程還沉浸在今天的驚天大消息中不能自拔,劉謹要娶她的表妹果果。努力將兩人湊在一起大半天,穆錦程還是沒湊出個夫妻相來,於是作罷,老老實實寫夫子布置下來的課業。
  穆錦程才抄了一半的書,親妹妹穆安若就進了書房。對於自己這個林黛玉轉世的嫡親妹子,穆錦程自幼就是愛得不得了的,見著妹妹進來,穆錦程馬上把手中的功課拋到一旁,起身迎接,「安若,這麼晚妳怎麼還沒去歇息?」
  穆安若溫婉地笑了笑,把手裡拿著的荷包遞過來,「哥哥你入學,安若本來想繡個荷包給你裝些小玩意兒的,可是我手笨,繡了三四個月才繡得完一個,哥哥你不要嫌棄它醜。」
  一聽到有禮物,穆錦程的眼中也來了光彩,又高興又好奇地接過穆安若手中的荷包一瞧,只見上面繡著兩條錦鯉,圍著一片荷葉和一朵荷花嬉耍。
  繡工和穆錦程平常所見的繡品差得遠了,可穆安若不過一個快七歲的小女孩子,能繡成這樣,已經十分不錯了。想想自己穿越前繡個十字繡都繡得稀爛,穆錦程又覺得眼前這個荷包隱隱縈繞著一股光環,恨不得馬上供起來膜拜才好。
  看著穆錦程沒說話,穆安若有些侷促不安,「哥哥是覺得這個繡得不好嗎?若是如此,那安若再給哥哥做個新的。」說著,穆安若伸了手就要過來拿。
  穆錦程忙不迭地把荷包收到身後,一把抓住穆安若的手,「哪裡、哪裡,老祖宗都說了,妹妹妳可是咱穆家這一輩裡頭最為聰慧的孩子,做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好?哥哥我很喜歡。」
  穆安若羞紅了臉,細聲細氣地道:「這是安若做出來的第一件繡品,哥哥你要好好地收著。」
  穆錦程重重地點了點頭,低頭一看,只見穆安若的指尖紅紅的,連忙舉起她的手,問:「妳的手這是怎麼了?」
  穆安若輕呼一聲,想要把自己的手收回來,卻無奈被穆錦程緊緊地抓住了手腕,動彈不得,只能柔柔弱弱地說道:「安若手笨,繡著繡著總是會扎到自己的手指……不過熟能生巧呀,現在已經好多了。」
  聽穆安若這樣說,穆錦程心痛得不得了,將荷包塞到衣服裡,拉著妹妹走到桌邊坐下,喚人拿藥來。
  看哥哥緊張自己,穆安若心裡頭暖暖的,又說:「不礙事的,寶珠已經給我上了藥了。」
  寶珠是穆安若身邊的大丫鬟,從穆太夫人身邊出去的。
  穆錦程卻是不放心,扯著妹子又上了一遍藥,說:「以後這些事情妳也少做些,咱們這樣的人家,哪用得著妳親自動手了?傷了手倒是小事,壞了眼睛可怎麼辦?」成了近視眼,古代可沒有眼鏡給妳戴。
  「自己做的心意和別人做的不一樣……」穆安若正欲爭辯兩句,可看到哥哥豎起了眉毛,聲音便低了下去,「安若知道了,哥哥放心吧。」
  穆安若不過一個未滿七歲的小孩子,穆錦程也不會和她計較那麼多,扯著穆安若說今天在學堂上的見聞。
  聽到穆錦程說她又把越奕祺給揍了,穆安若嚇得花容失色,「哥哥,你怎麼可以這樣?越家哥哥還傷著呢。」
  這一聲「越家哥哥」讓穆錦程聽著很不是滋味,「什麼越家哥哥?叫越奕祺,或者妳叫他那個姓越的臭小子也成。」
  穆安若的小臉皺了起來,「這樣不好吧?怎麼說,我們家和越家也是親戚來著。」
  聞言,穆錦程噎了一噎。太后是越家的太姑奶奶,穆家的穆太夫人又是太后的小姑子,算上這一層,穆家和越家倒也稱得上是親戚。
  京城貴族圈子就是這麼小,隨便點兩個人出來都能扯上些關係。想到這一點的穆錦程很是抑鬱,憑什麼?憑什麼她要管那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叫哥哥啊?怒摔。
  穆安若看著哥哥臉色不對,怯怯地問了一聲:「哥哥、哥哥,你不舒服嗎?」
  穆錦程的嘴角抽了抽,無聲搖頭。
  穆安若軟軟地說道:「如果哥哥你不喜歡安若稱越……那個小子為哥哥,安若就這樣稱呼他了。」
  看著妹子委屈的模樣,穆錦程哪還會說不?摟住穆安若哄了好一會兒,穆錦程讓丫鬟們扶著她退下了。睡前,穆錦程思前想後,只覺得憋屈。越奕祺這樣的混帳小子,居然是我表哥?穿越大神你確定你不是在玩我?

  ◎             ◎             ◎

  想完了越奕祺這個鬱悶的話題,穆錦程又失眠了。
  從「古代的女孩子好慘啊,五歲多就要開始折騰繡花了,還是當男孩子的好」想到「越奕祺你個混蛋,老子去看你,你還拿喬」再思及到「果果小表妹嫁劉謹其實還不錯啦,劉謹長得那麼帥,不虧」等等。穆錦程在床上像魚乾似的翻來覆去好多遍,最後勉勉強強睡著了。
  迷糊之中,她作了一個夢。她夢見穆太夫人答應了穆大姑的請求,讓果果小表妹嫁給她。新婚那天兩人還是小孩子的模樣,一派喜慶氣氛中,果果身著一件不合身的大紅色嫁衣,鼻涕拖得長長的,像兩條果凍一般掛在鼻子下面,衝著她傻傻地笑。
  就在穆錦程找不著北時,劉謹拿著劍殺了進來,大叫,穆錦程,你敢搶我的新娘子,看劍!
  劉謹一劍劈來,眼前一陣金光四迸。穆錦程險險避開,狼狽逃竄,兩人就在鑼鼓聲、鞭炮聲中追得到處跑。這個場景太荒唐,穆錦程一邊逃一邊納悶兒,臥槽這個夢怎麼還沒醒?
  穆錦程正難受得慌,冷不丁撞入一個人懷裡,她一抬頭,就看到一張臉在紅燭的映照下模糊得成了霧。那人道,劉謹,穆錦程是我的人,你不許動他。
  轟隆隆,晴天霹靂。穆錦程在這一聲中驚坐起來,用力過猛,一骨碌翻下了床。咚,一聲悶響,穆錦程覺得自己的腦袋要撞裂了。
  「世子,怎麼了?」
  守在外間的明珠聽到裡間的動靜,慌亂地推門而入。看到穆錦程趴在地上,明珠更是三魂嚇去了兩魄,趕緊奔過去,一把將穆錦程從地上抱起來。
  少頃,其他的守夜嬤嬤、丫鬟也聞訊奔來。
  穆錦程的頭只暈了一暈,神智就清醒了,趕緊交代她們,「我好好的,妳們不要驚動老祖宗和母親。」
  看到穆錦程還能說出這般理智的話,大傢伙知道她沒撞壞腦袋,也放了心,又過來伺候她上藥睡覺。
  一陣折騰過後,穆錦程又躺回了床上,屋裡也回復了平靜。可是穆錦程卻睡不著了,夢到劉謹情有可原,可夢到越奕祺……是什麼意思?
  作了這樣一個夢,穆錦程再也睡不著了,在床上像是烙了一夜燒餅般翻來覆去,等到天亮便迫不及待地爬了起來。
  明珠奇怪了一下世子為什麼這麼早起來,卻也沒想太多,伺候穆錦程洗漱完畢,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抱著她進了穆太夫人的屋子。
  穆太夫人才醒,看到穆錦程先醒了,很是稀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妳這小懶蟲居然比我這老太婆還起得早。」
  「老祖宗才不老呢,老祖宗這樣有福氣,可是要活到百歲的人,現在還年輕著呢。」穆錦程說著,從明珠懷裡蹦下了地,搖頭擺尾地湊到穆太夫人身邊。
  「小滑頭。」穆太夫人寵溺地說了穆錦程一句,將擦過手的帕子遞給穆錦程。
  穆錦程乖巧地接過來,遞給丫鬟,再在一旁給負責梳頭的春鴿出主意。
  等穆太夫人收拾妥貼了,祖孫兩個一塊兒上了飯桌。
  廚房沒料到穆錦程會起這麼早,早點大都是老人家吃的,燉得爛爛的蓮子紅棗粥、蝦仁蛋羹、牛乳蒸羊羔,額外就打了一碗豆漿,蒸了些羊奶糕給穆錦程。
  看到桌上的東西,穆太夫人皺了皺眉頭。
  穆錦程活了二十多年,哪能看不出穆太夫人心中不高興,於是笑嘻嘻地捧著豆漿喝了一口,「長這麼大倒是頭一回陪老祖宗吃早飯呢,老祖宗不要嫌棄我吃得多才好。」
  穆太夫人展了顏,倒是把那碗牛乳蒸羊羔拿到了自個兒跟前,「妳吃得多不打緊,就是有些東西不是你們小孩子能吃的。」
  穆錦程倒是不介懷,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粥來。
  早餐才吃了些,穆二夫人就風風火火地來到了。鄭重地給穆太夫人請了個安,穆二夫人自覺地接過了春鴿手裡頭的活計,服侍穆太夫人吃早飯。
  瞧著這個二嬸殷勤的模樣,穆錦程只覺得稀奇得緊。
  穆家規矩鬆,自穆侯夫人懷上了穆錦程,穆太夫人就開了金口,不讓孫媳婦們伺候用餐了。穆侯夫人沒往跟前湊,穆二夫人就更不消說了。尤其是穆錦程一歲那年,穆太夫人主持分了家之後,穆二夫人覺得穆太夫人偏袒大房太過,分家不均,十分怨念,於是乾脆連晨昏定省都自作主張地給省了。
  穆錦程想著這前因後果,眼珠子不停地轉,滴溜溜地追隨著穆二夫人的身影。
  祖孫兩個安安靜靜地用完了早膳,各自漱了口,再轉到偏廳裡頭說話。按理說,吃完了飯,穆錦程該收拾收拾,也準備去學堂了,但是她好奇這穆二夫人肚子裡打著什麼主意,倒是緊隨著穆太夫人一道去了偏廳。
  穆太夫人舒舒服服地在貴妃榻上靠坐下來,接過丫鬟遞來的老君眉抿了一口,掃了一眼賢慧地立在一旁的穆二夫人,開口道:「說吧,今晨過來有何事?」
  穆太夫人遞了竿子,穆二夫人能不順著爬?往前一步,穆二夫人低著頭,婉約道:「孫媳婦這次來,是有事求老祖宗呢。錦章前陣子和我說,夫子教他的東西他都會了,想換個地方跟個更好的好夫子學習。我一個婦道人家,哪知道哪兒的學堂好呢?這兩日聽聞錦程也入了學,想來穆侯爺給他尋的夫子是不錯的。
  故而我想來求求老祖宗,讓錦章也去錦程那個學堂唸書,他堂兄弟兩個在一塊,也有個照應,我們長輩也能放心。」
  聽完穆二夫人這番話,穆錦程覺得自己手裡捧著的杏仁茶都不香甜了,扭過頭,眼巴巴地瞧著穆太夫人。老祖宗,您可不能答應這話啊,我現在脾氣不好,和穆錦章一塊兒唸書,沒準哪天就把他給揍死了啊。
  對於一旁散發著可憐氣息的穆錦程,穆太夫人只當未瞧見,而是默不出聲地看著穆二夫人。
  面對穆太夫人的目光,穆二夫人面上還是一副溫順的神情,可手心裡卻暗自捏了一把汗。
  審視了穆二夫人良久,穆太夫人才淡淡開口道:「錦章現在就學的書院是侯爺選了大半年才選定的,裡頭的夫子均是聞名在外,不拘功名的才子,莫說眼下的錦章,就算是教育五年後的錦章,也是綽綽有餘的。」
  聽到穆太夫人這樣說,穆二夫人乾巴巴地笑了聲,道:「我知道侯爺是不會虧待錦章的,但是錦章和我說了現在夫子的本領不夠看,想跟個更好的,老祖宗看在他一心向上的分上,也替他說和說和?」
  穆太夫人不置可否,又抿了口茶,說:「錦章這般自大,妳身為他的母親,不勸著他便罷,還由著他胡來?」
  穆二夫人膝蓋一彎,跪了下去,「我這個做母親的也是想著他好,還望老祖宗成全。」
  「成全?」穆二夫人油鹽不進,穆太夫人也懶得和她兜圈子了,將手中茶碗往桌上狠狠一擱,道:「錦程上的學堂非皇親貴胄不得入,取的學生也是京中望族繼承者,魏國公嫡次子尚擠進不去,更何況穆錦章!」
  穆二夫人白了臉,卻還想再爭取,「老祖宗……」
  穆太夫人不肯給她再求情的機會,擺擺手說道:「穆錦章不喜歡他的夫子,我回頭會讓侯爺給他換個地方唸書。只是和錦程一塊兒上學的事就不要想了,錦章沒這份榮貴。妳在我這伺候了一早上,也累了,快點回去休息吧。」
  穆太夫人話說得這樣直白,又下了逐客令,穆二夫人哪還有面子逗留,趕緊夾著尾巴逃了。
  穆錦程望著穆二夫人走遠了,這才歪著小腦袋開了口,「老祖宗,我的學堂只收繼承人,那麼皇長孫……」
  「皇孫裡頭只有他適齡。」穆太夫人乾脆俐落地打斷了穆錦程,「再過一年,二皇子的長子長到了八歲,也該去做妳的同窗了。」
  穆錦程想了想,又問:「那、那我要和他走得遠些嗎?」
  「小屁孩哪有那麼多想頭。」穆太夫人無奈地在穆錦程的小腦袋上點了一下子,「你倆投緣,便玩一塊兒去吧,誰還能拿你們小孩子說事?」
  得了穆太夫人這話,穆錦程像吃了顆定心丸,把手裡頭喝得乾淨見底的碗交給明珠,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說:「老祖宗,時候不早了,錦程去上學啦。」
  穆太夫人點點頭,吩咐了穆錦程身邊的人幾句,慈愛地看著穆錦程被下人們簇擁著出了門。
  支開了屋裡頭的人,只留了自幼跟隨自己的陳嬤嬤,穆太夫人嘆息一聲,說:「陳嬤嬤,錦章他母親是越來越荒唐了,現在孩子們又一日日長大,我怕她誤了錦章和紫若啊。」
  對於主子的事情,陳嬤嬤不好多言,低頭問穆太夫人的想法,「那您的意思是……」
  「紫若、安若年紀也不小了,有些規矩也該學學了。妳去把侯夫人叫來,我和她商量商量,請個女官來教導她們。至於錦章……」穆太夫人頓了頓,「再讓侯爺給他尋個住宿的學院唸書,再大些便送入軍中,走他爹的路子便是了。」
  「這……」陳嬤嬤想了想,決定還是把心中憂慮提出來,「一下子把少爺、小姐從二夫人身邊支走,二夫人怕是要鬧。」
  「鬧便鬧,她的埋怨不過一時,而孩子們的將來是一輩子的事。」之前,穆太夫人不把二房的事情放在心上,是因為穆錦程還小,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穆錦程身上。現在穆錦程上了學,穆太夫人倒是多出了許多時間來考慮穆錦章、穆紫若兄妹倆的前程來。偏心穆錦程的事,穆太夫人從來不掩飾,五指尚有長短,更何況人情乎?

  第三章

  穆太夫人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當天就著人傳來了穆侯夫人,說明了要給家中女孩子們請女師傅的事。
  穆侯夫人知道穆太夫人是衝著穆紫若去的,對於自家女兒作陪讀一事倒也沒介懷,點頭道:「老祖宗放心,此事便交由我去辦吧。姑娘們要學規矩,自然是要隨著師傅住的,我自會給紫若安排住處。只不過弟妹那邊……」
  知道穆侯夫人的顧慮,穆太夫人施施然說道:「她那邊由我來說。」
  穆侯夫人放了心,「那就有勞老祖宗了。」
  和穆侯夫人商量好了,穆太夫人便著人請了穆二夫人過來說話。
  對於穆錦章去和穆錦程一塊兒讀書這事,穆二夫人還抱著幾分期許,聽到穆太夫人尋她說話,只當這事有了著落了,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可誰知道穆太夫人一開口,卻說的是她女兒的事。穆二夫人的臉就垮了,她悻悻然地拋下一句,「紫若就全由老祖宗作主吧。」說完就稱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事情進行得順利,穆太夫人也不含糊,馬上教人去把穆紫若接了過來。太久沒見著自己這個重孫女,穆太夫人差點連她長什麼樣子都給忘記了。
  不多時,兩個小丫鬟就扶著個落落大方的女孩兒進了屋。
  斂衽一跪,穆紫若恭恭敬敬地給穆太夫人磕了個頭,道:「平日紫若都在屋中學習女紅,不得到老祖宗跟前盡孝,還望老祖宗寬恕。」
  聽到穆紫若這一番道歉,穆太夫人心頭微微一刺。穆紫若哪是忙於學習,疏於與她親近,還不是穆二夫人長年累月地將她拘在院子裡頭,不讓她出來走動。
  穆太夫人心疼著,讓人將穆紫若牽到跟前,細細打量一番。穆二夫人年輕時是名滿京城的美人兒,而穆紫若更是繼承了母親的容貌,瓜子臉兒,飽滿的額頭,彎彎的柳眉,一雙杏眼波光流轉,透著聰慧,一點丹唇紅得花兒一般,整個人站在那兒,俏生生、水靈靈的,就像一幅畫。
  感嘆於自己重孫女的美麗,穆太夫人又看到穆紫若身上穿著的衣服,不由得皺了皺眉。那花色顯然是去年流行的樣子,衣服的袖子短了些,而裙子似乎是洗了太多次,上面的臘梅花都有些褪色了。在心底暗罵了穆二夫人一聲荒唐,穆太夫人將穆紫若攬到懷中,和藹地問她,「紫若以後便在太祖母身邊住著,可好?」
  穆紫若抿唇一笑,甜甜地說了一聲:「好。」
  看到穆紫若這般乖巧,穆太夫人又是一陣心痛。想來她不過大穆錦程六個月,卻比穆錦程懂事得多。這其中緣由,想想便讓人心酸。
  這日穆錦程起得早,也早早到了學堂,卻沒想到她竟然不是第一個到學校的人。
  看著面前那位已經捲起書來看的美少年劉謹,穆錦程怔了五秒,才記得打招呼:「阿謹你還真是早啊。」這一大早的就開啟學霸模式,不太適合吧?
  聽到人聲,劉謹放下書本,對穆錦程一笑,「早。」
  穆錦程對於他看的書很好奇,走過去看了書的封面,「西廂記。」一字一頓地唸完書名,穆錦程沉默了。我說皇長孫殿下,你看這書,這個畫風好像不太正確吧?你瞧著也不過十歲、十一歲的樣子,就開始看這些書,未免也太早熟了吧?穆錦程默默腹誹著。
  被穆錦程抓了包,劉謹卻一點不自在都沒有,從桌上扯了一本書遞給穆錦程,「我看的這本是下冊,上冊在此,錦程你可要一觀?」
  「唔,不必、不必。」穆錦程對著劉謹連連擺手,「我這人太俗,看不來這樣的書。」
  劉謹嘴角上揚,勾出一抹瀲灩的笑,「這就是本俗書。」
  劉謹這樣坦誠,鬧得穆錦程愣了一愣。反應過來後,穆錦程繼續擺手,「唔,不必、不必。我太小,還不是時候看這樣的書。」
  劉謹瞇著眼,笑著道:「看來錦程你知道這本書說的是什麼嘛。」
  「呵呵。」穆錦程乾笑兩聲,書沒看過,電視劇倒是看了不少。
  「此書用詞華麗,敘事引人入勝,不看可惜了。」劉謹道。
  「這樣子啊……」穆錦程說著,靠過去,想在那書上看幾眼。
  一陣淡淡的熏香飄來,若有似無的蘭花香氣。劉謹還未來得及回味,就有幾縷青絲掠過他的臉頰,心跳猛地一快,整個人愣住了。
  「我看看你看到哪兒了。」穆錦程一點自覺也沒有,身子往前傾倒,探過小腦袋去看劉謹的書。
  耳邊有人吐氣如蘭,劉謹的心跳一聲聲悶響如鼓,想也沒想就回過頭。
  穆錦程沒有提防,一張清俊的臉驟然在面前放大,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想也沒想就抬起手,張開五指蓋住了劉謹的臉用力往後一推,「你幹嘛突然轉頭啊?」
  身分尊貴的劉謹打從出生就沒被人這樣粗暴地對待過,饒是他一向好脾氣,也怒了。用力地掃掉穆錦程的手,劉謹不高興地瞪回穆錦程,剛要開口喝斥她兩句,可一看到她臉上浮起的那抹紅雲,那已經到嘴邊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穆錦程只覺得自己的臉燒得厲害,思緒有些亂,不知道要找什麼話來說,好打破這尷尬。
  就在屋裡陷入詭異的氣氛而無法破解時,一個人闖進了教室,瞧見屋裡坐著的兩人,尤為稀奇地嚷了起來:「哇,你倆今兒來得真是早。吃了嗎?我這兒有今早上才做出來的八寶糕。」
  救兵來臨,穆錦程感覺眼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她動作浮誇地從椅子上蹦起來,奔向來人,「謝嘉靖,我要吃。」
  這邊劉謹也鬆了一口氣,收拾收拾桌上的閒書,也抬頭對謝嘉靖問了個好。
  穆錦程得了謝嘉靖給的一塊八寶糕,也顧不上肚子還脹著了,捧著小口小口地吃,灰溜溜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眼神根本不敢往劉謹那邊飄。
  不一會兒,同窗們紛紛來到了。
  吃完了一整塊八寶糕,胃脹得要爆炸掉的穆錦程趴在桌上要死不活地撐到了中午。
  學堂這邊有自己的廚房,但是吃的卻是粗糧,說是為了讓諸位小公子體驗一下平頭百姓的清苦生活。
  一如前兩日,穆錦程都是很平靜地吃午飯。不過今日,有一個覺得和她是鐵哥們了的謝嘉靖在她的旁邊咋咋呼呼,道:「錦程你好厲害,這樣難吃的東西也能咽下去。我記得去年奕祺來的時候,吃不慣這東西,鬧了一個月的絕食呢。」
  提到自己的手下敗將,穆錦程呵呵一笑,咬了一口紅薯,很是矯情地謙虛了一下,「這不算什麼,苦的時候,老百姓還吃草根、嚼樹皮呢。」
  謝嘉靖現在看穆錦程是怎麼看怎麼順眼,吃完飯了,還主動邀請穆錦程一塊兒去解決生理需求,「我瞧你今兒喝了不少茶水,尿急了吧?我們一起去解手,順便也比比誰尿得遠。」
  穆錦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正絞盡腦汁地思考怎麼回絕時,謝嘉靖那廝已經黏了上來,勾住了她的肩膀,「扭捏個什麼勁兒?別跟小媳婦似的。」
  穆錦程拳腳是好,可架不住謝嘉靖力氣大啊,整個人就跟隻鴨子似的被謝嘉靖拽了就走。
  謝嘉靖半拖半摟地將穆錦程帶出了好幾步。穆錦程想不出法子,正要發狠咬謝嘉靖一口,沒料到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
  瞧著將自己去路攔住的人兒,謝嘉靖咧嘴一笑,問道:「阿謹,你也要和我們一塊兒去小解嗎?」
  劉謹手一伸,將穆錦程從謝嘉靖跟前撥到自己懷裡,一句廢話也沒說,搭著穆錦程的肩膀走掉了。
  謝嘉靖站在原地懵了半晌,才高聲嚷嚷地追上去,「啊喂,阿謹你幹嘛要搶我的人?」
  劉謹回頭甩了謝嘉靖一把眼刀,「不許跟過來。」
  謝嘉靖即刻石化,表情像生吞了個雞蛋一般難看,看著劉謹和穆錦程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
  而被劉謹扯著走的穆錦程頭更大了。才出虎口,便落狼窩,現在該怎麼處理?謝嘉靖那樣的粗人也就算了,劉謹是皇孫,身分尊貴,這、這不好下口啊。
  就在穆錦程柔腸百結之時,劉謹已經帶著她來到了廁所門外。穆錦程看著廁所的大門,要哭了。我這時候裝暈倒,來得及嗎?
  就在穆錦程無比糾結時,劉謹開了口,「你去吧,我在門外替你守著。」
  穆錦程一時沒反應過來,腦子短了路。反應了一會兒,穆錦程猶豫地問了劉謹一句:「你、你不一塊兒去?」不和我比比誰站得高、尿得遠?
  似是看出穆錦程心裡想什麼齷齪事,劉謹的笑容有些掛不住,於是便收了笑,嚴肅道:「我不是謝嘉靖那般荒唐的人。你速去,我給你看著。」
  穆錦程應了一聲,趕緊提著褲子進了廁所。剛剛和謝嘉靖這樣折騰了一番,她還真的有點想小解了。
  鎖好了門,脫了褲子,穆錦程想了想,覺得自己待會會發出點尷尬的聲音,便又對著門口喊了一句:「阿謹,你能站遠些嗎?」
  外面傳來劉謹乾乾的應答。
  穆錦程屏氣凝神聽了一會兒,確定劉謹走遠了,這才撒開了胸懷,解放了一通。
  收拾好了,穆錦程淨了手,去找站得遠遠的劉謹,「好啦,我們回去吧。」
  劉謹表情不自在地嗯了一聲,兩人並肩回了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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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穆錦程與化身安眠藥的夫子抗爭了好久,這才沒睡著。好不容易散了學,小伙伴都各自回家了,穆錦程也帶著夫子布置的作業,打著呵欠往自家馬車走去。
  半路上,謝嘉靖那個陰魂不散的又跑了出來,不過這次倒是一臉的神祕。穆錦程擦著睏出來的眼淚,對謝嘉靖說:「我昨兒的作業沒寫完,我今天要趕著回去做,你有什麼要緊事,就明天再和我說吧。」說著,穆錦程踏著步,扶著四書的手上了車。
  可她才坐好,眼前一花,謝嘉靖也跟著上來了,還自覺地坐在她身邊。謝嘉靖這反常的樣子讓穆錦程很警惕,狐疑地打量了謝嘉靖兩眼,穆錦程問:「你幹嘛,你們宰相府的小少爺連個馬車都要蹭人家的?」
  「啊呸,你別不識好人心,我啊,這是上來給你說正經事的。」謝嘉靖說完,眼中瞬間積滿同情,默默地注視著穆錦程。
  穆錦程被他看得有點頭皮發麻,對著在車門處探頭探腦的四書揮手示意走了,這才回頭問謝嘉靖,「什麼事呢?鬧得你這樣緊張。」
  馬車平穩地行駛起來。謝嘉靖裝腔作勢地撩了窗簾看看窗外,伸手把窗戶關上了。
  穆錦程急了,伸手去攔,「欸,你幹什麼,關上窗戶密不透風的,你是要把我活活悶死嗎?」
  謝嘉靖在穆錦程的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你懂個屁,我接下來要和你說的事,事關緊要,可不能讓人聽了去。」
  穆錦程無語十秒,妥協了,「那麼你快說。」
  謝嘉靖重重地點了點頭,湊到穆錦程耳邊,壓低了聲音,問她:「當今的十皇子好男風,這事你聽說過沒?」
  穆錦程皺了皺眉頭,問:「你沒事提這茬幹嘛?」
  謝嘉靖嘖了一下,說:「就說你知不知道吧。」
  穆錦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十皇子的事,她在半夢半醒之中聽到穆太夫人和陳嬤嬤說過。
  好像是十皇子看上了進京趕考的秀才,為了把他弄到手,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後來那秀才從皇子府中逃了出來,到順天府擊鼓鳴冤,呈上血書後,一頭撞死在了府衙門口的石獅子上。此一告,沒把十皇子告倒,卻也讓他失了聖心。
  開了個頭,後面的事情就好說了。謝嘉靖麻溜地往下說:「既然你知道十皇子有斷袖之癖,那麼你可知道這斷袖的毛病是個可以遺傳的毛病否?」
  穆錦程看他越說越跑偏,乾脆打斷了他,「得得得,別和我兜圈子了,說重點。」
  謝嘉靖長嘆一聲,道:「錦程啊錦程,我今天怎麼瞧,怎麼覺得阿謹對你的態度不對頭啊。」
  穆錦程眉頭上的青筋一跳,明白了謝嘉靖的意思。難以置信地看向謝嘉靖,穆錦程開口道:「你是說,阿謹他……」他也是個搞基的?不會吧?
  面對穆錦程詢問的目光,謝嘉靖沉重地點了點頭,「我看阿謹他就是。你沒來學校之前你是沒看到,他對奕祺那個熱心喲。現在你來了,奕祺不在,他就把心思轉移到你身上去了。」
  穆錦程倒抽了一口冷氣。
  謝嘉靖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說來咱們學堂上最好看的就是阿謹,這排名第二的,就是奕祺。現在你來了,誰當第二還不好說,但是橫豎兩個都收入囊中,不吃虧。」
  穆錦程無語地看著謝嘉靖,說:「我瞧著你長得也不錯啊,阿謹怎麼就沒看上你?」
  謝嘉靖像被貓抓似的抽搐了一下,衝著穆錦程連連擺手,「我這樣的粗人入不了阿謹的法眼,入不了。」
  看著謝嘉靖這避之不及的樣子,穆錦程真想揍他一頓。想到就要做到的穆錦程在謝嘉靖的腦門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叫四書停了車,把謝嘉靖攆了出去。
  謝嘉靖被趕下了車,還不忘回頭看穆錦程,連聲交代她,「錦程,我說的話你可要放在心上啊,以後也注意點兒啊。」
  一本厚厚的書從馬車上摔了出來,伴著穆錦程憤怒的聲音,「注意你的頭,快滾!」
  被書本砸了個正著的謝嘉靖齜牙咧嘴地拾起書,翻了翻,聳聳肩,走了。
  關於謝嘉靖提供的這個驚天大消息,穆錦程消化了大半天,怎麼琢磨,怎麼覺得就是這麼回事。想想昨天劉謹去看越奕祺時那股親熱勁兒,再想想他對自己這份熱絡的勁頭……
  穆錦程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一點一點地往冰櫃裡頭塞,從頭到腳一截一截地涼了下來,整個人手腳冰涼地回到家,被穆太夫人看到她這魂不守舍的樣子,嚇得連聲叫人請大夫。
  看過了大夫,喝了藥汁壓了驚,穆錦程心有餘悸地看向將她抱在懷裡的穆太夫人,「老祖宗,我換個學堂讀書,成不成?」
  穆太夫人聽她這一說,就知道這心病是出在學堂上頭了,於是便和藹地問穆錦程,「怎麼?錦程和學堂裡頭的同窗處得不好了?」
  穆錦程在心裡作了老半天的思想鬥爭,最後還是把謝嘉靖和她說的那番話,一五一十地同穆太夫人交代了個乾乾淨淨。
  聽完穆錦程的憂慮,穆太夫人啞然失笑。
  穆錦程癟著嘴,眼淚汪汪地看著穆太夫人,「老祖宗,錦程這會子正煩惱著呢,您怎麼還笑得出來?」
  穆太夫人摟著穆錦程笑了好一會兒,這才拍著她的背,開口道:「皇長孫喜歡男兒,妳緊張個什麼勁兒?」
  穆太夫人如此點撥,穆錦程豁然開朗。對啊,劉謹喜歡男的,但是我是女的啊,我有什麼好緊張的嘛。心結一解,穆錦程又變回了那個沒心沒肺,只知道樂呵的穆錦程。
  看著寶貝重孫女臉上的憂慮一掃而空,穆太夫人也開了懷。處理好了穆錦程的小煩惱,穆太夫人教人把穆紫若請了過來。指著乖巧、可憐的穆紫若,穆太夫人對穆錦程說:「錦程,今後紫若就在我跟前了。你們姊弟兩個要好好相處,可知道?」
  這個二嬸家的堂姊在穆錦程的心中一點存在感都沒有。她往日都忙著和穆錦章武鬥去了,哪兒有工夫去理會穆紫若?
  今兒被穆太夫人一介紹,穆錦程再一細看穆紫若,不由得扭頭對穆太夫人笑了,「老祖宗,堂姊長得可真美呀。我聽聞二嬸年輕的時候就是久負盛名的美人,現在看堂姊這樣,將來肯定比二嬸還要美上百倍呢。」
  對於穆錦程的調戲,穆紫若一絲不快也沒有,仍是溫婉地笑著,不答話。
  穆太夫人被穆錦程這無厘頭的話逗樂了,對著她的鼻子就刮了一下子,「妳才多大,就知道誰美、誰不美了?嘴甜。」
  穆錦程哇哇叫著護著自己的臉,從穆太夫人的矮榻上爬了下來,走到穆紫若跟前,很自覺地牽起她的手,甜甜地叫了一聲:「堂姊。」
  穆紫若笑著應了。
  看他姊弟兩個處得融洽,穆太夫人很是滿意,開口說了另外的事,「紫若在咱們府上和安若一塊兒學規矩。我已經著人去請女師傅了,估摸著這兩日就該入府了。妳母親說妳太過跳脫,要妳以後散了學,便也去隨紫若、安若一道學著,長長耐性。」
  聽穆太夫人這樣一說,穆錦程的小臉皺成了苦瓜,「老祖宗,我一個爺們學這些規矩做甚?沒得女裡女氣的,惹同窗們笑話。」
  穆紫若在場,穆太夫人不好點破這是為了穆錦程將來打算,板了臉,道:「不管妳樂意不樂意,這課妳必須去聽,也把妳這坐不住的脾性治一治才成。」
  若這只是穆侯夫人的意思,倒還有轉機。若這是穆太夫人的意思……穆錦程垂頭喪氣地應了聲是。
  穆太夫人把事情都交代完了,心裡頭一陣輕鬆,眼瞧著時候不早了,便喚人來擺了飯。
  這一頓飯,穆錦程是吃得食不知味。吃完了,她猛然想起作業還沒做,還是雙份的,頓時更鬱卒了。她拜別穆太夫人,去趕作業了。
  在書房裡,一邊抄著書,穆錦程一邊為自己堪憂的前途傷感。唉聲嘆氣地寫了快兩個時辰,也不過才抄完一半的功課,穆錦程好想哭。就在她準備怒摔毛筆,撒手不管之時,穆紫若領著個提著飯籃的小丫鬟進了書房。
  「錦程,你做了這麼久功課,也餓了吧?」穆紫若說著,示意小丫鬟把籃子裡頭的碗筷取出來,「老祖宗命人給你做了夜宵,教我給你送過來。」
  有東西吃,穆錦程倍感欣慰,讓人伺候著淨了手,過來吃夜宵。
  小丫鬟把五碟食物在案上一字擺開,穆錦程未加思索,拿了勺子,端了碗,先吃羹。
  穆紫若不打擾穆錦程吃東西,轉到書桌邊上看她寫的東西。將那足有半指厚的紙張拿起來翻了翻,穆紫若扭頭問穆錦程,「學堂裡頭的功課這般多?」
  穆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穆錦程沒開口,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寫完了嗎?」穆紫若又問。
  穆錦程垮了肩,重重地搖了搖頭。
  穆紫若細細地看了穆錦程的作業好久,拿起她擱在硯上的毛筆,尋了一張白紙,懸腕,落筆。快速地寫了一行字,穆紫若放下筆,拿著紙走到穆錦程身邊,問:「錦程你看,我這字寫得可像你的?」
  此時,穆錦程正吃著一塊芙蓉糕,抬頭看到那白紙黑字,差點兒被芙蓉糕噎著。咳嗽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穆錦程也顧不上規矩了,一把抓住穆紫若的手,問:「妳寫的?」
  穆紫若笑著點點頭,開口道:「我瞧著你還有大半個章目未抄完,想來我也無事,不若給你搭把手,幫你寫上一些?」
  穆紫若話音方落,穆錦程就覺得她的腦袋後面升起一個光環,散發出萬丈佛光,照射得她穆錦程要流下眼淚來,救苦救難觀世音穆紫若菩薩啊。
  穆錦程感動得無以復加,真想馬上抱住穆紫若的大腿哭上一場。
  穆紫若將穆錦程的表情看在眼裡,知道穆錦程是一萬個願意讓她幫忙,舒了眉眼一笑,起身回到書桌邊,取了一部分功課,在書桌的另一旁埋頭抄寫起來。
  有人同甘共苦,穆錦程只覺得自己全身都是精氣神,打敗作業這隻怪獸完全沒問題。三口兩口把宵夜一氣兒吃完,穆錦程擦了嘴,漱了口,挽了袖子走到穆紫若身旁,與她並肩作戰。
  堂姊弟倆才開始抄上,穆太夫人那邊就得了消息。聽完下人的傳報,前來討主意的穆侯夫人就穆太夫人說:「紫若在那樣的環境裡頭沒有長歪,實屬難得。」
  穆太夫人對穆侯夫人這話不置可否,開口道:「到底不是養在我跟前的,她有沒有長歪,現在說未免過早。不過也無妨,紫若才八歲,長歪了,還來得及扳正。倒是錦程……」穆太夫人想起穆錦程今天下午對她說的劉謹是個斷袖的事情,皺起了眉頭,「讓她去學堂也不知道是對還是不對。」
  提到穆錦程,穆侯夫人這是又心疼又頭痛。她暗自嘆息了一聲,說:「不去不成,京城裡頭多少眼睛瞧著呢。」
  穆太夫人想了想,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倒也就算了,「去也好,多學些大義正道。就是咱兩邊都不能拉下,學堂要去,規矩也要學。」
  穆侯夫人順從地點頭,說:「府裡頭已經給師傅準備好了屋子和課室,這次來是想問老祖宗一聲,是否需要把姑娘們移到師傅院子裡頭住著,也好讓師傅每日每刻都給她們教導?」
  穆太夫人想了想,搖搖頭,「這倒不必。讓錦程多和紫若多處處,耳濡目染的,讓錦程也學學她堂姊的脾性。」
  穆太夫人想得如此周全,穆侯夫人敬佩不已。
  祖孫媳兩個又說了些話,便散了。
  倒是穆錦程這邊,她和穆紫若兩人齊心協力一直抄書抄到了子時,才把功課全部趕完。圓滿完成任務的穆錦程鬆了一大口氣,教下人拿冷水來給她倆敷手。穆錦程呵欠連天,穆紫若倒是安安靜靜的,就是兩隻眼睛紅得和兔子一樣。
  得了穆太夫人的命令來守著的春鴿伺候著兩位小主子收拾好,便安排她兩個各自宿下了。
  第二天早上,穆錦程還睡眼惺忪地來到飯桌邊上時,穆紫若已經陪著穆太夫人說了好一會兒話了。穆錦程實在睏,也沒去聽她祖孫倆聊了啥,雲裡霧裡地用完了早膳,上學去了。
  到了學堂,穆錦程想也未想,趴在桌上睡了個酣暢淋漓,
  今日授課的夫子眼睛不好,搖頭晃腦地講到了下學,愣是沒發覺穆錦程在他的課堂上公然與周公約會。
  下了學,穆錦程也醒來了。伸著懶腰,穆錦程的目光一一掃過同窗們的身上,掃過了空空如也的越奕祺的位置,落在了同樣也是空空如也的劉謹的位置上。
  劉謹今天沒來?穆錦程尋思著,收起了自己伸懶腰的手。
  這邊穆錦程正納悶著,八卦小王子謝嘉靖已經蹦到了她的跟前,手裡頭還拋著兩顆橘子。
  看到穆錦程在看劉謹的座位,謝嘉靖很上道地給自己的偶像解惑,「聽說官家身體不太好,阿謹侍疾去了。」
  穆錦程了然地點了點頭。
  謝嘉靖很靈敏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那一抹難以捉摸的情緒,手一抖,橘子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腦門上,「錦程,那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該不會是在想念阿謹了吧?」
  穆錦程噎住,乾脆俐落地搶過謝嘉靖手中另外一顆橘子往他腦門上一敲,「你少胡說。」
  謝嘉靖很自覺地彎腰撿起橘子,剝了一個,遞給穆錦程,「你別害羞,如果你真想他了,散了學我帶你去皇子府遞拜帖,見他去。」
  穆錦程對著謝嘉靖翻了個白眼,「你不是說他在侍疾嗎,能在家?」
  謝嘉靖猛然頓悟,對著穆錦程豎起了大拇指,「我怎麼就沒算到這一點呢,錦程你當真諸葛再世。」
  穆錦程懶得和他東拉西扯,直接扯了課本蓋在臉上,裝睡。
  謝嘉靖在一旁囉嗦了老半天,沒得到穆錦程的反應,悻悻地走了。

  ◎             ◎             ◎

  日子靜如流水一般悄悄地流過。
  穆太夫人從宮裡頭請了太后身邊的一位老嬤嬤到侯府裡頭,給兩位小姐教規矩。穆太夫人貴為大長公主,可也離宮多年,她身邊的人再好,也比不上在宮中浸潤幾十年的老人。
  穆紫若、穆安若學規矩,穆錦程要旁聽。聽那老嬤嬤說著林林總總的規矩教條,穆錦程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頓時還有些慶幸自己是被當男孩子養的。
  一連數日,劉謹都沒有在學堂露面,穆錦程倒是和其他的同窗慢慢熟識起來。而其中最為熟悉的,自然是牛皮糖,謝嘉靖。
  就在穆錦程入學的第十五日,越奕祺回來上課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要不是夫子已經進了教室,越奕祺估計挽袖子就要向穆錦程衝過去了。
  與越奕祺隨時爆炸的情況相反,穆錦程一如往常,該聽課聽課,該發呆發呆。
  話說這課上到一半,突然間一個玩意砸在穆錦程的後腦杓上。穆錦程愣了一愣,回頭一看,就看到越奕祺對她齜牙咧嘴地耍狠,食指一直往她的椅子下面指。
  穆錦程低頭一看,看到一個紙團靜靜地躺在她椅子下面。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子,彎腰將那個紙團拾了起來,展開一看,穆錦程,你可敢與我課後一戰?
  穆錦程幾欲把嘴角抽成花卷,將紙團揉成一團,隨手往桌上一扔,心想,越奕祺你還把自個兒當公知了啊?約架?不約。
  看到穆錦程這不屑一顧的表現,越奕祺心火上躥,毫不猶豫地又寫了一張,砸向穆錦程。穆錦程秉承著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還是不動的理念,穩坐如山。
  越奕祺急了,連紙片兒都懶得裁了,直接拿了一大張,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個大字,將紙張捏成一團,再次擲出。人在氣上頭了,準頭也不行。越奕祺這次扔的紙團歪得離譜了,一下子砸中了正在唸書的夫子。
  夫子的朗朗讀書聲戛然而止,整個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夫子抬頭,環視了一圈,然後低下頭,瞧到了那個捏成雞蛋大小的紙團,彎腰將紙團拾起來,展開,一字一頓地唸出上面的字,「慫貨,有本事散學了,決一死戰。」
  唸完了,夫子冷笑一聲,目光毫不猶豫地鎖定了一臉煞白的越奕祺,「越奕祺,你給我滾到牆角蹲馬步、架尺子去。」
  在學堂裡頭,夫子大過天,越奕祺不敢吱聲,老老實實地到牆角罰蹲去了。
  此時,穆錦程的內心被洶湧而來的幸災樂禍淹沒了。見過蠢的,還沒見過這麼蠢的啊,是因為沒進化好嗎?
  而越奕祺托著尺子,蹲著馬步,心中只一個念頭,像猴子扯著大旗一般來回呼嘯。穆錦程,這輩子咱倆沒完。
  因為另外一門課的夫子身體有恙,下午的課程上不了,這日的課程只有半日。上完了早上的課,穆錦程的書僮四書、五經麻溜地替她收拾好東西,主僕三個準備麻溜地滾回家去。
  前腳才邁出教室門,那廂越奕祺就蹦了出來,攔住了穆錦程的去路,「站住。」
  穆錦程看著越奕祺,乾巴巴地笑了一笑,「你叫我站住,我就站住,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我偏就不站住。」說著,繞過越奕祺跑開了。
  越奕祺顯然是沒想到穆錦程居然敢這樣不按套路出牌,微微一怔,回過神來時,穆錦程已經快跑出院子了。他怒吼了一聲站住,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雖說越奕祺比穆錦程大上一歲,可無奈個子還沒抽高,個兒才和穆錦程一般高,縱然小腿邁得飛快,風火輪似的,也還是被穆錦程遠遠地拋在後頭。
  追不上人,越奕祺嘴上也沒閒著,一個勁兒地在後面嗷嗷號叫,道:「穆錦程,你給我站住!是爺們就站住和我單挑、和我決戰,別扭扭捏捏的娘們兒樣,讓人瞧不起!」
  越奕祺一炸毛,穆錦程也來了勁。回頭衝越奕祺扮鬼臉,穆錦程賤兮兮地挑釁他,「我就不、我就不,來打我呀、來打我呀。」
  穆錦程這無賴模樣在越奕祺熊熊燃燒的心火上又澆了一盆油,氣得越奕祺直跳腳。
  兩人一前一後地追到了學堂的後院,穆錦程看到自家的馬車,想也沒想就爬了上去,還沒坐定就吩咐馬車夫走人。
  越奕祺才跑到馬車邊上,馬夫正好落了鞭。馬蹄揚起,車輪滾滾,一陣塵煙向越奕祺迎面撲來。越奕祺沒留神,讓灰塵蒙了一臉,咳嗽連天,卻還是沒有放棄追逐。
  打開車窗,看著死死跟在馬車後的越奕祺,穆錦程心裡頭對他的不爽都化成了敬佩。越奕祺,你是夸父投胎的吧?可我又不是尼采,更不是太陽,你追個什麼勁兒?
  跑久了,越奕祺多少有點體力不支,乾脆就閉了嘴,悶聲追趕。可無奈腿短,速度趕不上馬車,兩人間的距離是越拉越遠了。
  看著那個死死跟在自己馬車後面的人影一點兒一點兒地變小,最後完全消失在了街角,穆錦程這才發出了一聲感嘆。現代有偶像劇男主追公車、追計程車,古代有越奕祺追馬車,果然藝術源自生活,就是好像女主角不太對頭。

  ◎             ◎             ◎

  看到穆錦程乘坐的馬車在視野中消失不見了,越奕祺這才停下了腳步,在學堂外的大馬路上扶著膝蓋喘氣。
  不一會兒,一個英氣勃發的小少年謝嘉靖騎著紅棗馬在他身畔停住,翻身下馬,往穆錦程離去的方向眺望了一陣,對越奕祺說:「你還要追嗎?我借馬給你。」
  越奕祺緩了好久才緩過勁來,對謝嘉靖擺擺手。
  謝嘉靖只覺無趣,摸摸自己的鼻子,然後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抓住了越奕祺的手,「哎喲,奕祺,你手腕上這一圈東珠項鍊印子是怎麼回事?」
  東珠項鍊印子?越奕祺的腦子遲鈍了一下,低頭往自己手腕上一看,再次炸毛了,「這什麼鬼項鍊印子,這是半月前穆錦程咬的。」那人真是陰險、狡詐。
  聽到越奕祺如此說,謝嘉靖對穆錦程的崇拜又上升到了新的高度,「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錦程真是好樣的。」
  越奕祺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被謝嘉靖這句話噎死。憤憤地將袖子拉下來,蓋住那一圈整齊的牙印,越奕祺搶過謝嘉靖手裡頭的韁繩,扶鞍上馬,揚長而去。
  馬沒了,謝嘉靖趕緊從對穆錦程的崇拜之中抽身出來,急匆匆地朝越奕祺離去的方向大喊:「我這馬兒害羞,奕祺,你別把她和公馬栓一塊兒啊。」
  那馬上的身影歪了一歪,越奕祺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知道了,婆媽。」
  目送越奕祺遠去了,謝嘉靖才在心裡頭暗自搖了搖頭。阿謹,你怎麼還不回來啊?你這後院怕是要起火了啊。
  這些日子又上課又趕作業又旁聽規矩課的,穆錦程本來就很累了,這天又和越奕祺來了一場競技跑,穆錦程一回到家就累癱了。狠狠地燒了一天一夜,穆錦程才勉強能進些食物。
  有道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穆太夫人著人去學堂給穆錦程告了假,讓她能在家裡頭好好靜養,順帶還免了穆錦程旁聽自家姊妹學規矩一事。
  給穆錦程瞧病的大夫說了,小世子這病是太過勞心勞力,才落下的病。穆太夫人心疼得不行,想她小小的人兒,就要承擔這般重的壓力,哪還能為難她呢?
  這日,因禍得福的穆錦程還病殃殃地躺在床上,穆安若又紅著兩隻眼睛進來瞧她了。看著穆安若這樣,穆錦程真是又好笑又好氣,虛弱地說了穆安若一句:「安若妳別急著哭,妳哥我還沒死呢。」
  誰知道穆錦程這話一說出口,穆安若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下來了。拿著帕子擋著櫻桃小嘴,穆安若細聲細氣地開口道:「哥哥,看你這樣,我心裡難受。」
  穆錦程一個頭變兩個大,面對這個哭成淚人兒的妹子手足無措。
  裡頭兄妹兩個正執手看淚眼時,守門的丫鬟喚了一聲大小姐,接著門簾響動,暗香襲來,穆紫若款款進了裡屋。
  一抬頭瞧到穆錦程這頭痛不已的模樣,穆紫若一怔,扭頭又看到穆安若哭哭啼啼的樣子,心下了然,笑了,「錦程一日日好起來了,是好事,安若妳怎麼反倒哭了?」
  聽穆紫若這樣一說,穆安若趕緊抹掉最後一把淚,收起憂傷的情緒,對著穆錦程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哥哥,是安若錯了。」
  看到穆安若這個笑,穆錦程無奈地扶額。這樣子妳還不如哭呢。
  看到穆錦程好像更頭痛了,穆紫若忍不住掩嘴而笑。
  穆錦程知道紫若在笑些什麼,對著她翻了個白眼,轉頭溫柔地安慰穆安若,「安若,大夫說了,我撐過了頭一晚的高燒,就算是渡了劫了,後面的日子只要好好靜養,就能慢慢好起來了,妳別太擔心。」
  穆安若眼中含淚,點了點頭,「道理我都懂,就是一想起哥哥你那日差點就……安若這心頭就針扎似的,眼淚就不聽使喚地掉下來了。」說著,淚珠又滴答滴答地掉了幾顆下來。
  聽穆安若這樣說,穆錦程感動是感動,可實在扛不住她的眼淚攻勢。打小,穆錦程就不是個安慰人的好手,面對又要開啟新一輪孟姜女模式的穆安若,穆錦程只能巴眨著眼睛,可憐兮兮地向穆紫若求助。
  穆紫若偷笑完了,圓滿地解讀了穆錦程眼中的信息,往前一步,抓住了穆安若的小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說:「安若,妳對錦程的這顆心,大傢伙都瞧在眼裡呢。只是呢,別太難過了,省得錦程這邊才好轉些,妳又病倒了,這不是好心卻壞了事嗎?」
  穆紫若正勸著,丫鬟就端著一碗藥進了屋。穆紫若眼珠子一轉,親手接過丫鬟手上的托盤,遞給穆安若,「妳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就親自給錦程餵了這碗湯藥,看他把藥吃完了,咱們也安心,是不是?」
  穆紫若這番話說完,穆錦程的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來了。
  穆安若沒看到哥哥眼中深深的哀怨,只覺得自己這個堂姊話說得非常正確。端起了湯碗,拿了湯勺,穆安若盛了一勺子烏黑油亮的藥湯,遞到穆錦程的嘴邊,「哥哥,安若餵你吃藥。」
  穆錦程一張臉皺成了菊花,怨怒地看了穆紫若一眼,不情不願地張開了嘴。良藥苦口,這一湯勺藥下去,穆錦程的臉一下子從菊花皺成了沒泡過的菊花茶。
  穆紫若強忍著幾要逸出嘴邊的笑聲,在一旁鼓勵穆安若,「看錦程喝了多好,安若妳也放心吧。就是這藥得趁熱喝,安若趕緊了。」
  穆安若的小腦袋點了點,伺候穆錦程喝藥是又快又穩,不多時,一大碗黑乎乎的藥汁就全進了穆錦程的肚子。
  被穆紫若陰了的穆錦程十分鬱結,吃了兩粒蜜餞,就滾到床裡頭,不管兩個姊妹了。
  穆安若不明白哥哥為什麼吃完了藥就心情大變,不解地看向穆紫若,「堂姊,我哥哥他、他這是怎麼了?」
  穆紫若笑得十分狡黠,答道:「吃過藥,要發出一身汗才好呢。安若妳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息歇息,錦程這邊有我照看著呢。」
  頭一遭伺候人,穆安若也是累得不行,得了堂姊這句話,就先回屋休息去了。
  看著穆安若帶著自己的丫鬟們走遠了,穆紫若這才笑吟吟地在穆錦程床邊坐下,拿食指戳了戳滾成了一條蟲子的穆錦程,「世子,怎麼啦,喝完藥心情就不好啦?」
  穆錦程在被子裡頭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這樣陰人,堂姊妳覺得有趣嗎?」
  穆紫若的笑凝滯了一下,緩緩地散了去。
  穆錦程悶了自己半天,熱得慌,又聽不到穆紫若的回答,把頭從被子裡探出來,回頭看穆紫若還在不在。這一回頭,就看到穆紫若目光沉靜如水,看得她後腦杓發麻。
  「紫、紫若?」穆錦程輕輕地叫了一聲。自上次一起抄過書,穆錦程就改了口,不再管穆紫若叫堂姊了。她倆是有過革命友情的,是同志,同志可不能那麼俗氣。
  聽到穆錦程在喚自己,穆紫若的眼神動了動,方開口道:「錦程,我很羨慕你和安若。」
  沒料到穆紫若會這樣說,穆錦程的腦瓜子僵了一下,這才不解地看向她。
  穆紫若苦笑一下,接著往下說道:「前幾年我身體不好,老是病著,喝藥就和吃飯似的。但是,再苦、再澀的藥汁,我都能一口氣喝乾淨,因為我知道,沒有人會哄著我吃藥、管著我吃藥。我要是想快些好,就得老老實實、自覺地吃藥。」
  穆紫若眼中似有淚光,可待穆錦程再看時,又覺得方才只是錯覺。
  「紫若……」穆紫若這番話說完,穆錦程只覺得喉頭一陣苦澀,竟比剛剛喝過的藥還讓人難過,想要開口安慰她,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穿越前、穿越後,穆錦程都是浸在蜜罐子裡頭的,久而久之,就習慣了,也越來越任性。而接觸到的和她這身子同齡的孩子,大多都是家裡頭寵得不得了的,像穆紫若這樣爹不疼、娘不愛的,倒是頭一個。
  穆紫若低頭眨了眨眼睛,才抬頭對著穆錦程笑,「我一時想起往事,讓錦程你見笑了。」
  穆錦程一愣,連連搖頭說沒有。
  穆紫若看了看外頭天色,問了穆錦程睏不睏,又問她要不要聽自己唸書。
  穆錦程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順帶還把身子往裡頭挪了挪,給穆紫若讓出個位置來。穆紫若脫了鞋,上了床,靠坐在穆錦程身邊,取了書,翻開。
  一旁守著的丫鬟瞧到大小姐要給世子唸書,趕緊兒點了燈,拿到床邊給大小姐照明。
  穆紫若唸了一本講江湖故事的小說,穆錦程躺在床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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