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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帶上將軍種田去《上》
  • 作       者:空煜錦
  • 書       系:點點愛AL705
  • 出版日期:2017/06/13
  • 定       價:25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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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搬不來的兵,沒有娶不來的親。
辭官歸田大將軍為求娶農家泥腿子小娘子,
又是撒銀兩、又是灌迷湯,十八般武藝全派上了。
請看空煜錦筆下逗趣的拐妻攻略手冊,不容錯過!


他上一世裴驍雖然歸田,可卸甲之前是統帥三軍的將軍,
整個大齊朝廷誰人不知裴驍的名字,哪個邊關將士聽見他的名字不誇讚。
陛下封他忠義侯,他卻推拒不受,交了兵權辭官回鄉。
裴驍這個男人俊朗高大,很是心狠手辣,他的手段、他的冷血,
遠遠不是一般人能抵抗的,卻還是教無數千金小姐心儀,
只是踏破裴家門檻的媒婆都說破嘴皮了,大少爺卻不輕易允婚。
裴家人一直以為自家大少爺這輩子怕是要娶不上媳婦兒,
現下看來不是大少爺不想娶,而是看上的媳婦還小,
可大少爺重披戰袍,為朝廷平反叛亂,打仗沒個三五年回不來,
若是大少爺看上的小媳婦兒被別家訂了親去,那大少爺可怎麼辦?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五月的驕陽熱烈而火辣,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炙烤著大地上的一切生物。道路兩旁的楊樹也被熱氣蒸騰得無精打采,只有耐熱的蟬躲在樹枝上,不知疲倦地吱呀呀唱著大戲,惹得人心煩。
  麥地裡正在收割小麥的男人揮汗如雨,他站直了身體,用手擋著眼睛瞥了一眼明晃晃的太陽,心裡的煩躁更甚。
  「爹、念慶,過來喝口水歇歇吧。」身穿灰色短襟長裙的婦人一手提著陶罐,一手提著竹籃,站在路邊的楊樹底下朝地裡的兩人喊道。
  男子的臉龐黝黑,透著健康的光澤,聽到婦人的喊聲,隨手放下鐮刀,叫了聲旁邊還在賣力收割的老漢,大步朝樹下走去。
  時間離中午還早,已經這麼熱了,可想而知過一會兒該有多熱。但是夏天的天氣如同孩子的臉一般,說不好什麼時候就會來一場雨。
  看天吃飯的莊稼人最怕這種時候有雨,所以都會趁著天氣好的時候趕緊收小麥,然後晾晒乾了好保存起來。
  村子裡不只他們家,其他人家也都在地裡揮汗如雨地頂著日頭幹活,時不時地還能聽見幾聲婦人的喊聲。
  蘇老漢看看明晃晃的太陽,想著也不差這一會兒,便擦擦汗也朝樹底下走去。
  「爹,要不午後再來收吧?天氣太熱了。」商氏將陶罐放下,從籃子裡拿出粗瓷大碗倒了水遞給蘇老漢,又拿起另一只碗。
  蘇老漢看了看天,悶聲不說話。商氏吃了癟卻不以為意,訕訕地笑著將另一碗水遞給自家男人,「他爹累不?」
  蘇念慶也沒回答她,反倒抬頭看一眼蘇老漢,煩躁地抓抓油乎乎,固定在頭頂的頭髮,「爹,晌午買個西瓜吧。」這樣的天氣若是吃塊井水鎮過的西瓜最爽不過了。
  蘇老漢咕嘟咕嘟地喝完水,將碗一放,站了起來,瞪他一眼,「就知道吃,吃瓜不花錢啊?」說著擦擦汗,又到了麥地裡開始幹活。
  蘇念慶被他爹說了一頓,臉色漲紅,他爹這話說得就像他就嘴饞這塊西瓜一樣,他不過是隨口一說就讓他爹罵了,心裡不由得更加煩躁,正好樹上知了斷斷續續地叫著,隨即撿起一塊石頭扔向一旁的楊樹,「叫什麼叫,吵死了。」說著也氣哼哼地下了地。
  商氏見爺倆又幹活去了,便收拾了東西站在樹蔭下,無聊地看向不遠處。
  遠處一條土路上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一邊擦著汗一邊朝這邊跑來,這麼熱的天氣也就孩子不知道熱了。
  等孩子跑近了,商氏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吆喝道:「蘇茂你怎麼來了,這麼熱的天出來做甚?」
  孩子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都是汗珠,停到商氏跟前喘了口氣,突然哭了起來,「娘,小姑掉河裡了。」
  「什麼?」商氏大驚,知道兒子不會說謊,飛快地朝地頭走了幾步叫道:「爹、念慶,念悠掉到河裡了,得回去看看。」
  蘇老漢嚇得鐮刀都掉了,驚道:「啥?咋掉河裡了?」說著踉蹌地跑了過來,眼睛緊盯著孫子,生怕他說出更不好的消息來。
  叫蘇茂的男童抽噎著說道:「小姑姑去河邊……掉進水裡了,現在在家……」
  蘇念慶一聽,也是著急,和蘇老漢連同商氏帶上孩子朝孩子所說的家跑去,在路上得知了事情大概。清流河橫穿清流村,每到夏季都有孩子偷偷下河游泳解暑,但去玩的都是男孩子,姑娘家卻不會去的。而且蘇念悠一向膽小,如果是她自己,絕對不敢去河邊的。
  今日天氣炎熱,婦人和姑娘家沒有人願意出門,蘇念悠不知怎麼的突然跑到河邊去了,而且怎麼掉下去的也沒人看見,若不是正巧有個放牛的男娃看見,恐怕早就被水沖走了。
  幾人跑回家,蘇念悠已經在炕上躺著了,大熱的天,小臉煞白,蘇念林和林氏坐在一邊只知道哭,見到幾人回來,頓時有了主心骨。
  「好好的怎麼掉河裡了?」蘇老漢盯著蘇念悠,話卻是問林氏。女孩子和婦人一般都是在家中勞作,平白無故地掉河裡肯定會有緣由。
  林氏聞言,停下哭聲,怔怔地有些心虛,「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蘇老漢聲音拔高,顯然不信,見林氏身邊的蘇念林眼神閃爍,冷聲問道:「你說。」
  蘇念林渾身一哆嗦,小心翼翼道:「娘說河邊有一種野菜,夏天吃了下火,姊姊就去了,說是取來給爹和大哥煮水喝。」
  蘇老漢沉默了一下,看向林氏時有些不悅。
  林氏被他一眼看過來,頓時脖子一縮,小聲地嘟囔道:「這不是沒事嗎。」
  蘇老漢剛想開口,蘇念慶已經喝斥出聲,「娘,大熱天的,讓妹子去河邊做甚?再者說了,河邊男子多,讓個姑娘家的去河邊成什麼樣子!」
  鄉下雖然不若城裡那般講究,但是姑娘家的出門還是去河邊總歸是不好,要是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說不得壞了姑娘家的名聲。好在蘇念悠現在還小,又是中午,河邊人少,若是再過幾年,可就真得嫁了那救她的男娃了。
  林氏自然知道這些道理,但她被蘇老漢瞪了,本就委屈,又被兒子指責,頓時火大,要不是商氏在一邊拉著,非得站起來罵回去不可。
  「念慶你少說幾句。」商氏嗔怪著丈夫,轉頭又安撫起婆婆來。
  「娘,小姑姑醒了。」一幫人正說著,那邊蘇茂趴在炕沿上驚喜地叫道。
  林氏本就理虧,但是也疼閨女,聽到這話,高興地撲了過去,見蘇念悠果然睜開了眼睛,就拉著蘇念悠的手哭道:「我的女兒啊,妳沒事就好,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可就不活了。」
  蘇念悠緩緩睜開眼,入目的就是林氏哭花的一張臉,這張臉她多久沒看到過了?似乎從她十三歲的時候就沒看到了,現在怎的在她跟前哭呢?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發現是一間低矮的土屋,印象裡還是家裡熟悉的老屋,趴在炕沿上的蘇茂是她的姪子?怎麼縮小了這麼多?再往後看,爹怎麼也活了?念林怎麼也還活著?
  蘇念悠看著眼前的一切,以為自己是作夢了,若不是作夢,怎麼會見到爹娘還有念林呢?
  她明明記得爹娘是在她十三歲的時候上山砍柴,跌到山崖裡,娘直接摔死了,而爹被抬回來沒多久也沒了。還有念林,在五歲的時候也得了病沒了,可眼前爹娘好好的,蘇念林看著也有五六歲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
  林氏哭了半晌見閨女愣愣的,滿臉的茫然,以為閨女被鬼附體了,頓時又哭了起來,「她爹啊,你看咱閨女是咋的了,怎麼也不說話啊,莫不是掉水裡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
  蘇老漢也感覺到了閨女的怪異,盯著蘇念悠看了半晌,突然拿出手掌在她眼前晃悠兩下,呆滯地問道:「閨女,看得見爹不?認識爹不?」
  蘇念悠回神,看著爹滿是褶皺的臉,終於相信這不是夢了,她竟然重生了,竟然回到了自己九歲的時候,她記得她九歲的時候因為去了河邊,掉到河裡了,想來她就是回到了這個時候。
  看著熟悉的親人,蘇念悠再也忍不住,叫出聲來,「爹、娘。」接著嗚嗚地哭了起來。
  林氏看著閨女哭了,有些手足無措,慌張地拿出帕子去給她擦,「乖,悠悠不哭,都怪娘不好,娘不該讓妳出去……」
  蘇老漢見蘇念悠哭了出來,頓時鬆了口氣,回頭對商氏道:「她大嫂,去燒點薑水給悠悠喝,雖說是夏季,可念悠自幼身子弱,別受涼了,姑娘家不比男孩子。」
  聽到爹的話,蘇念悠抬頭越過爹娘,看到站在後面面帶急色的兄嫂,眼神頓時暗了下來。上一世她為什麼會死?還不是被兄嫂逼的,現在她回來了,定要保護好自己,守住爹娘,再也不能讓兄嫂得了逞,將她賣了去。
  商氏得了話,答應一聲,利索地去了廚房,不一會兒端著一碗薑水進來,熱情地坐到炕沿上將碗遞到蘇念悠手中,「小妹,喝點熱水。」
  蘇念悠沉默地接過來,慢慢地喝著,熱水順著喉嚨到了肚子,肚子裡一片暖融融的。
  一家人圍在炕沿前,無不關心地看著蘇念悠,看得蘇念悠眼淚直想往下掉。
  上輩子爹娘沒了,她跟著兄嫂一起生活,家裡因為給爹看病花光了家底,實在太窮,兄嫂怕自己兒子蘇茂娶不上媳婦,便將她許給縣城邊上的一個老光棍兒,得了十兩銀子的聘禮。
  聽說那老光棍兒二十多了還沒娶妻,非但如此,那光棍兒相貌醜陋,還是個瘸子,據說性子不好,臉也是毀了容的。
  蘇念悠當時嚇得魂不附體,又加上喬言榕跟她說了一些老光棍的可怕事蹟,她推拒不成之後,一害怕,就在成親之前上了吊。本以為死了,想著就能見到爹娘了,可一睜眼竟然回來了。
  回來了也好,她這輩子再也不要嫁給老光棍了,她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             ◎             ◎

  因著蘇念悠落了水,一家老小生怕她得了病,下午的時候讓她在炕上歇著。商氏也不出門了,帶著蘇茂和蘇念林兩個孩子在家守著。
  蘇念悠喝了薑水,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醒來後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發了會兒呆,直到眼睛痠澀,這才相信了自己回來這件事情。
  蘇念林趴在炕沿上,盯著蘇念悠,見她醒了,驚喜地問道:「姊姊,妳醒了?還難受不?」
  蘇念頭扭頭對上蘇念林亮晶晶的眼睛,五六歲的孩子純真地看著她,讓她記起上輩子弟弟的死。
  「姊姊?」蘇念林見姊姊只看著他不說話,以為她還難受,站起來打算出去叫大嫂。
  蘇念悠趕忙伸手拉住他,「念林,姊姊不難受。」
  蘇念林歪頭疑惑地看著姊姊,半晌又問:「姊姊,妳熱嗎?」大熱天的他都只穿著無袖的短襟,可姊姊還蓋著被子。
  蘇念悠本想搖搖頭,將手縮回被子內,過了一會兒見他還不明白便說道:「姊姊熱了,念林幫姊姊掀開被子好不好?」
  「嗯。」蘇念林重重地點頭,脫了鞋踩著凳子爬上炕,然後將被子掀開,伸手拿過一旁的蒲扇搖晃起來,「我給姊姊搧搧。」
  蘇念悠蒼白著臉看著一臉稚氣的弟弟,哽咽道:「好。」
  這時房門被推開,商氏端著一碗水進來,見蘇念林在搧蒲扇,當即喊道:「你姊姊病著,不能這麼搧。」說著過去奪下蒲扇,扔在一邊,轉頭對上蘇念悠說道:「妹子咋不知道愛惜自己,這掉水裡可不能大意,雖然是夏天,但姑娘家的可不能受了寒。」
  蘇念悠神情淡淡的,對商氏的話充耳不聞,只當沒聽見。
  商氏也沒多想,將碗遞了過來,說道:「起來喝點熱水,小心著涼。」
  「沒事,死不了人的,大熱天的不會著涼。」蘇念悠不想喝水,輕輕地說道。
  商氏將碗放在炕旁邊的桌上,皺眉數落,「咋的……」話沒說下去便見蘇念悠已經翻個身朝裡躺著,看都不看她一眼。
  「妳咋說的還不聽呢!」不知是不是錯覺,商氏覺得自己這小姑子自從醒過來,突然對她的態度不好了,要知道之前小姑子和她可是最親了。
  蘇念林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大嫂,小聲地替姊姊分辯道:「大嫂,姊姊熱……」
  商氏瞪了他一眼,站起來端著碗氣哼哼地出去了。
  過了一會商氏的兒子蘇茂躲在門邊探頭探腦,見小姑姑和小叔都在,笑嘻嘻地轉轉眼珠道:「小叔叔出來和我玩會兒吧?」
  蘇念林轉頭看看姊姊,搖了搖頭,「我要陪著姊姊。」
  蘇茂噘了噘嘴,進來看著躺在床上的小姑姑,問道:「小姑姑妳咋不下地幹活?」
  蘇念悠不想說話,裝作睡著了。蘇念林眨眨眼睛,瞪著姪子批評道:「茂茂別吵到姊姊,小心我告訴大哥。」
  聽到要告訴爹爹,蘇茂縮縮脖子,邁過門檻出門找鄰居小伙伴玩了。
  直到聲音走遠,蘇念悠才轉過身來,瞅著弟弟問道:「你咋不出去玩呢?」
  蘇念林眉眼彎彎,笑嘻嘻道:「我陪姊姊。」
  一句簡單的話讓蘇念悠頓時熱淚盈眶。弟弟現在只有五歲,比她小了四歲,上一世弟弟只活到五歲,因為得了天花,沒挺過來就沒了。後來她長大了,爹娘卻在進山的時候跌落山崖,娘當場死亡,而爹爹被村民抬回來時也已經奄奄一息。
  當時她只有十三歲,要多害怕有多害怕,沒想到這輩子爹娘都還活著,弟弟也還健健康康的。既然她活回來了,那麼她要避開那些災難,保護好弟弟,保護好自己。
  到了晚上,蘇老漢一家從地裡回來了,見蘇念悠身子好了也放下心來。蘇老漢對林氏道:「她娘,準備一籃子雞蛋,我去張峰家走一趟。」
  林氏一聽雞蛋,頓時瞪大眼睛,警惕道:「去他家做甚?咱家還等著雞蛋賣點錢花花呢。」
  「讓妳準備就去準備!」蘇老漢火了,「張峰家孩子救了念悠還不行咋地?」
  林氏嘟囔著,不捨得那些雞蛋,家裡就三隻下蛋的母雞,每月靠著雞蛋還能增點進項,若是雞蛋給了人,那這個月就少了錢,她前些天還答應蘇茂賣了雞蛋買糕點吃呢。
  她站在那裡不動,蘇老漢更加生氣,狠狠地將菸袋扔到桌上,吼道:「我使喚不動妳了咋地?」
  林氏是個欺軟怕硬的主,見蘇老漢發火了,也不敢再嘟囔,趕緊去裡屋將一籃子雞蛋拿了出來。
  一籃子雞蛋差不多有二十多個,林氏心疼得難受,在遞給蘇老漢時,眼疾手快地又揀出來兩個雞蛋,怕蘇老漢說她,吶吶道:「留兩個給孫子吃。」
  蘇老漢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接過籃子出了門。
  過了不久,蘇老漢又提著籃子回來了,滿滿的雞蛋還是原來的樣子。林氏一喜,「他家沒要?」
  蘇老漢點上旱菸抽了兩口,悶悶道:「張峰家孩子說不是他救的。」
  林氏驚訝,「不是他還是誰?」
  蘇老漢將籃子遞給林氏,過了會兒才道:「不認識,張元說是個外鄉人,正好路過將念悠救了起來,好像著急趕路,就將念悠交給張元就走了。」
  林氏若有所思地點頭,慶幸道:「還好念悠年紀還小,如若不然……」如若不然,那念悠就只能嫁給救人的青年了。
  這事過去便過去了,全家人誰也沒再提。

  ◎             ◎             ◎

  在家養了幾天,蘇念悠終於恢復了以往的健康。也是爹娘重視,要她自己來說她根本就沒事,就剛重生回來那天有點臉色發白,其他沒什麼問題。但爹娘疼愛她,怕她留下什麼毛病,而她重新有了爹娘的寵愛,也不想他們擔心,也就隨著爹娘的心意好好休養。
  蘇家有八畝地,其中有四畝種著小麥,經過三四天的搶收,終於趕在雨季之前將小麥收好、晾晒好收起來了。
  而此時已經入伏,天氣更加炎熱,收完莊家的農人也都閒了下來,林氏怕雞蛋會放壞,便決定去鎮上集市一趟將雞蛋賣了,再扯兩塊布給家裡孩子做做衣裳。
  這日一早,林氏準備妥當,提著籃子準備出門,蘇念悠在屋裡聽到動靜,趕忙追了出來,拉著林氏的衣襟道:「娘,我也想去鎮上。」在家太悶,她想出去逛逛,若是能碰到喬言榕就好了,那是她上輩子最好的朋友了。
  林氏剛想拒絕,卻見蘇念悠睜著可憐兮兮的大眼瞅著她,想到前幾天閨女遭的罪,心裡一陣心疼,「算了、算了,不怕熱就一起去吧。」說完又對屋裡喊道:「我帶念悠去鎮上,茂茂、念林你倆去不去?」
  「去、去。」
  「我也去。」
  兩個小傢伙一聽去鎮上也不怕熱,飛快地從屋裡跑了出來,衝到蘇念悠跟前嘿嘿直笑。
  林氏皺眉看著兩個猴孩子,囑咐道:「到了集市上不許亂跑,否則下次誰也別想跟著了,知道嗎?」
  蘇念林和蘇茂眨著大眼趕緊點頭,低下頭時卻嘿嘿亂笑。對於這兩孩子,林氏還是挺放心的,蘇茂已經八歲,也已經懂事,小的蘇念林自小就聽話,而閨女更是省心的,所以林氏帶著三個孩子去集市,別人也沒什麼意見。
  林氏帶著三個孩子出了門到村口等去鎮上的牛車,恰巧碰上張峰媳婦和她兒子張元。張峰媳婦今年三十多歲,平時喜歡打扮,又長了一張俏臉,逢人便笑著打招呼,見林氏四人過來,笑道:「大嫂去鎮上?」
  林氏看不慣張峰媳婦的騷樣,總覺得張峰媳婦穿得跟花蝴蝶似的,見了也不願意搭理,但是想到那日是張元將蘇念悠送回的,便僵硬地點頭,「嗯,你們也去?」她走到樹下,明目張膽地打量張峰媳婦。
  張峰媳婦也不惱,隨她打量,「對,今日逢集,帶元子去鎮上湊熱鬧,再扯塊布做件新衣裳。」
  蘇念悠等人過來,站在一旁規規矩矩地叫了聲張嬸,惹得張峰媳婦巧笑連連。蘇念林和蘇茂也叫了人,張峰媳婦挨個誇了誇,卻見林氏拉著臉防備地看著她,頓時也沒了說話的興致。
  這時牛車來了,幾人上了牛車,更不說話了,只有蘇茂和蘇念林小,嘰嘰喳喳地湊在一處說著大人聽不懂的話。
  長路慢慢,道路兩旁是剛收完小麥留下的麥茬,老牛拉著車,不時地發出哞哞的叫聲。蘇念悠看著熟悉的情景,不知不覺熱淚盈眶。
  九如鎮每逢二、七都有集市,十里八鄉的村民都喜歡去鎮上趕集,購置物品。鎮上的集市雖不如城裡的氣派、繁華,倒也物品齊全,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車把式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揮著鞭子很快便到了鎮上,與幾家商定好了回去的時辰,便趕著牛車走了。
  林氏帶著三個孩子去賣雞蛋的地方找個位置,打算先將雞蛋賣了再去買其他的東西。而張峰媳婦則帶著張元去扯布料。
  還是早上,太陽還不毒辣,集市上人還不是很多,林氏囑咐蘇念悠,「妳牽著點念林,別走丟了。」她一手挎著籃子,一手牽著蘇茂在前面走著。蘇念悠在後頭牽著蘇念林,不時環視熟悉的集鎮。
  到了賣家禽的地方,林氏找了空地將籃子放到地上,叫過三個孩子便等著買家上門。
  林氏雖然經常趕集賣雞蛋,但是不會吆喝,看著旁的婦人吆喝著招徠客人,她又覺得張不開嘴,每次都是乾巴巴地蹲在那裡等著買家主動上門詢問。
  過了一個時辰,人慢慢地多了起來,集市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因著夏季天熱,沒一會兒蘇念悠便覺得渾身出了汗,好不難受。
  蘇念林還好,一直乖乖地站在蘇念悠身邊,蘇茂卻調皮得厲害,沒一會兒就待不住了,稍不留神就不見了蹤影。
  林氏急了,拽過蘇念悠不高興地說道:「妳咋不看著點?」都說老人隔輩親,林氏對這大孫子就尤其疼愛。
  蘇念悠也著急,可被娘親這麼指責,也有些委屈,但是她知道現在應該趕緊去找蘇茂,否則遇上拐子就麻煩了。
  「快去找找。」林氏煩躁得厲害。來了這麼長時間,雞蛋還沒賣出去,小孫子又不見了蹤影。
  蘇念悠點點頭,又囑咐蘇念林道:「念林乖乖地和娘在這等姊姊。」
  蘇念林懂事地點點頭,不吵不鬧。
  看著懂事的弟弟,蘇念悠有些心酸,想著到秋季的時候,弟弟會得天花,到時候她一定守著弟弟,將弟弟的命保住。看著人雲密集的集市,蘇念悠蹙蹙眉,走入人群,一聲聲地喊著蘇茂的名字。
  蘇茂其實走得並不遠,八歲的孩子對什麼都好奇,正在一處賣鳥的攤位前好奇地看著各種鳥兒。
  蘇念悠遠遠地看著男娃正蹲在那裡看鳥兒,便分開人群擠過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悅地喝斥:「蘇茂怎麼的胡亂跑,等回去我定告訴你爺爺……」
  小男娃正看一隻畫眉看得起勁,突然被人拉住衣襟,懵懂地轉頭,看到一個漂亮姐姐皺著眉頭喝斥,彎彎眉毛地笑道:「姐姐在叫我嗎?」
  蘇念悠愣了愣,不好意思地鬆開手,「姐姐認錯人了。」
  男娃個頭和蘇茂差不多,衣服顏色也差不多,但細看之下才知道這衣服料子卻是細布,而非蘇茂穿的粗布衣裳。
  男娃長得很漂亮,眨著大眼睛笑了笑,「沒關係。」說著又轉頭拽拽身邊的男子,「大哥,這個姐姐好漂亮。」
  蘇念悠這才注意到小男娃身旁還站著一個青年,年紀在二十歲上下,濃眉大眼,有些粗獷,卻難掩英俊。
  裴驍聽見弟弟說話,轉頭看向說話的女娃,女娃娃也就約十歲左右,長得鵝蛋臉,皮膚白皙,一雙杏眼此刻正略帶尷尬地看著他弟弟。
  原來是這個小丫頭。裴驍心裡笑了笑,面上卻不解地看著蘇念悠。
  蘇念悠雖然裡子是個十五歲的大姑娘,可現在這身子卻只是個九歲的女娃娃,見青年不錯眼珠地瞧著自己,臉上還是紅了紅。她微低著頭道歉,「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話剛落地,旁邊一個小孩扯了扯她的衣襟,「小姑姑……」
  蘇念悠一愣,低頭去看,蘇茂正扯著她的衣襟笑嘻嘻的。蘇念悠頓時來了氣,完全忘了還當著這麼多人,拉過蘇茂就訓斥:「你又亂跑,看我回去不告訴你爺爺讓他揍你,你就是欠揍!」
  蘇茂並不怕這個比自己大一歲的小姑姑,見她瞪著眼,也只是笑嘻嘻地道:「那邊黃鶯叫得可好聽了,我帶姑姑去看好不好?」
  「不好,跟我去找娘。」蘇念悠氣哼哼地拉著他就走。
  裴驍看著小丫頭,心裡一陣好笑,原來她小時候脾氣就這麼大,怪不得後來會一氣之下上吊死了。
  裴驍也存了心思,今日本來只是出來逛逛,沒想到真的遇到了,兩人既然這麼有緣,那麼這輩子他可得抓牢了,只是對方現在還是個小姑娘,他可真不好下手啊。
  弟弟裴軒拉了拉他的胳膊,疑惑地問道:「大哥你怎麼了?」怎麼笑得這麼猥瑣?
  裴驍回神,發現那姑姪倆還沒走,只看男娃拉著她的衣服就是不肯走,「再看一會兒嘛,好姑姑,我最喜歡妳了。」
  集市上人多,很多人都看了過來,蘇念悠不經意間看到那對兄弟也看著自己,頓時不好意思起來,不由得氣餒,「好了、好了,再看一會兒就趕緊和我回去。」
  蘇茂大喜,湊到裴軒跟前,兩人自來熟地說著話,看著畫眉鳥。
  蘇念悠站在蘇茂身後,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裴驍身上,她上輩子活到十五歲,居然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這輩子才九歲就遇見了,難不成這輩子和上輩子不一樣嗎?
  裴驍自然注意到蘇念悠的視線,想到上輩子小姑娘死活不願意嫁他,還在嫁人前一晚自殺,這點讓裴驍心裡很不是滋味。雖然後來他查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可還是覺得無奈。
  過了一會兒,蘇茂看夠了,便和裴軒告別,拉著蘇念悠走了。裴驍看著蘇念悠離去的身影,心裡決定著這輩子一定得抓牢了,可不能犯上輩子的錯誤了。
  裴軒人小鬼大,笑嘻嘻道:「大哥,你是不是也在看漂亮姐姐?」
  裴驍難免老臉一紅,尷尬地拍了裴軒一巴掌,「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家紈褲子弟看漂亮姑娘。」
  裴軒機靈地躲開,哼哼道:「大哥看得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還好意思說我。哼,等我回家就告訴娘大哥有喜歡的人了。」
  「你個小滑頭,看我不收拾你。」裴驍被弟弟氣笑了,這次抓著直接揍了兩下。

  ◎             ◎             ◎

  蘇念悠帶著蘇茂回到林氏身邊的時候,雞蛋還沒賣完,林氏的脾氣很不好,看到蘇茂,狠狠地罵了一頓。
  蘇茂犯了錯,眨著大眼,一聲不吭地任憑林氏罵,完了舒口氣,躲到後面和蘇念林說起剛剛看的鳥來。
  蘇念悠無奈地嘆氣,看了看還沒賣出去的雞蛋,對林氏道:「娘,要不咱也吆喝吆喝?」
  林氏哼道:「那些婦人不顧臉面吆喝,太丟人了。」她可拉不下臉和那些婦人一樣吆喝呢。
  蘇念悠見娘親堅持,便住了嘴,蹲在後面看著明晃晃的太陽昏昏欲睡。
  溫度越來越高,太陽明晃晃地照著,令人睜不開眼。蘇茂早就後悔跟著來集市了,唯一的動力就是等著賣了雞蛋好去買糕點吃。
  正在這時,蘇茂眼前突然一亮,開心地叫道:「裴軒,我在這兒呢。」
  蘇念悠的瞌睡蟲被嚇跑,抬頭就瞧見剛剛遇見的兄弟倆過來了。蘇茂早就待得不耐煩,看見裴軒過來,蹭蹭地跑了過去,兩人湊到一處人少的地方,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而裴驍則靜靜地瞥了一眼蘇念悠,帶著淡淡的暖意,讓蘇念悠微微蹙眉。林氏不曉得這些,見有人過來,熱絡地招呼道:「小伙子是要買雞蛋嗎?」
  裴驍回神,對上婦人熱情的臉。這是她的娘親啊,隨即綻放一個大笑臉,「是啊,大嬸,給我拿上二十個雞蛋。」
  一看還真是來買雞蛋的,林氏頓時高興起來,她忙著將雞蛋裝起來遞給裴驍,「拿好了,別碰了。」
  裴驍按照市價給了錢,轉頭看向蘇念悠的目光又柔和了一下,挑了挑眉似乎在說,妳看,我是為了妳才買雞蛋的。
  現在的蘇念悠只有九歲,但是內裡卻是十五歲的姑娘,自然明白一個男人的目光代表著什麼,可是她不理解的是自己現在明明是個九歲的小丫頭,這人怎麼就這般看著她?這人專門喜歡小女娃?
  裴驍不知道小姑娘心裡儼然將他劃為可疑對象,看過之後卻轉頭和林氏攀談起來。而那邊蘇茂又將蘇念林拉了過去,三個孩子一起圍在一個賣鵝的攤位前嘰嘰喳喳地說話。
  過了會兒,蘇茂突然跑過來指著裴軒問:「大哥哥,他叫裴軒,那你叫什麼啊?」
  裴驍一愣,不自覺地看了蘇念悠一眼,笑著回答道:「我叫裴驍,裴元慶的裴,驍勇善戰的驍。」
  蘇念悠聽見這名字,頓時愣住,驚訝得合不攏嘴。裴驍?她前世要嫁的人不也叫裴驍嗎?喬言榕不是說裴驍是個二十多歲的老光棍兒,長得醜陋不說,還腿瘸、眼瞎,臉上還有道嚇人的疤嗎?怎的眼前這個裴驍不過二十歲,長相英俊,腿也不瘸,眼也不瞎,臉上也沒疤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此裴驍非彼裴驍,還是她的好姐妹喬言榕騙了她?
  蘇念悠的心裡此刻驚濤駭浪,翻滾不止,上一世就因為喬言榕對她說的話,她心裡難受,覺得兄嫂根本不關心她,不管她的死活,所以才想不開,在成婚前一天上吊,了結了自己的小命,誰知醒過來沒幾天就發現這樣讓人驚訝的事情。裴姓在九如鎮並不多見,而能起裴驍這個名字的也不能有好幾個吧?
  裴驍一邊應付蘇茂的十萬個為什麼,一面暗暗觀察旁邊的小姑娘,卻發現小姑娘呆呆地站著,眼底滿是驚訝和不解,他頓時皺了皺眉,覺得小姑娘有些奇怪,甚至懷疑這小姑娘是不是和他一樣是重生回來的了。
  上輩子他也見過蘇念悠,只不過蘇念悠卻不記得他了,後來他打聽到她的兄嫂為她找婆家,便遣了媒人去蘇家提親,當時給的聘禮在九如鎮絕對是高的,誰知他的小未婚妻竟然在成親前一晚莫名其妙地上吊了,等他聽到消息趕到的時候,屍體都已經涼了。
  若不是後來他多方打探、了解,恐怕一輩子都要活在困惑之中,只是了解真相後又有些哭笑不得。
  想到這些,裴驍摸摸完好無缺的臉,頓時有些慶幸,多虧這輩子回來沒把臉傷了,若是再傷了,像上一輩子那般可就不好了,說不得真成了人人害怕的老光棍兒了。
  只是眼下裴驍也不敢和小姑娘多加接觸,小姑娘畢竟還小,今年不過九歲,就算要提親,怎麼也得等到她十三以後。想到四年以後,他都二十四了,頓時又有些不高興了。時間那麼久,他還得光棍兒幾年。
  裴家兄弟走後,蘇念悠一直悶悶不樂,顯得很有心事。林氏只顧著喜孜孜地數錢,盤算著再添些錢好扯些布料,沒有察覺。可小小的蘇念林卻發現了,小傢伙小心地捏著蘇念悠的衣襟,擔憂地問道:「姊姊,妳怎麼了?」
  蘇念悠看著弟弟的小眼神,安慰地摸摸他的臉,「姊姊沒事。」可一想到秋季要發生的事,蘇念悠又沒心情想裴驍的事了。畢竟那是上輩子的事情,她既然回到這時候,那麼就一定保護好弟弟,然後讓全家人過上好日子,那麼她的爹娘就不用大冬天的上山砍柴補貼家用,也就不用死了。

  ◎             ◎             ◎

  林氏賣了雞蛋,心情很好,拉著三個孩子去扯了花布,又買了些孩子愛吃的零嘴,這才帶著孩子們去約定好的地方等牛車。
  他們到時,張峰家娘倆也在等了,看他們過來,忙打了聲招呼,張峰媳婦看林氏不願搭理自己,也不討沒趣,打聲招呼後,便扭頭對張元說著什麼。
  張元已經十歲了,已經很懂事,他突然扭頭對蘇念悠道:「念悠妳還記得那天救妳的人嗎?我今天又碰見了。」
  林氏正坐上牛車,一聽忙問:「可知對方姓名?」雖然不捨得雞蛋,但是上門感謝也是有必要的。
  張元點頭,「嗯,問了,那個大哥哥叫裴驍,是鎮上裴家的人。據說早年服兵役做了兵,前段時間剛回來,有事出門路過咱們村的時候正好救了念悠。」
  對於他的話,林氏只是記著,想著回家將事告訴蘇老漢,怎麼也得去跟人家說聲謝謝。但一想還得搭上一些禮品,林氏又有些心疼。
  相對於林氏擔心禮品,蘇念悠聽到張元的話,已經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又是他,當日救她的人竟然是他。而她醒來時已經在自己家裡,對於是誰救的她卻全然無知。今日在集市上聽見那人說他叫裴驍,她已經驚訝得不行,誰知現在又知道這件事情,可真是讓人驚訝了。她記得她上輩子確實是被張元救起的,這輩子雖然聽蘇老漢說不是張元,也沒多想,誰知竟然是裴驍。
  坐上牛車之後,蘇念悠的心緒仍然難平,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些不可思議,甚至這輩子的生活也透著股詭異。
  可加上上輩子的經歷,蘇念悠也不能理解最近發生的事。因為上輩子她有多信任喬言榕,她是知道的,她看待喬言榕簡直比親兄嫂還要親。
  當年因為喬言榕的話,她懷疑兄嫂,認為兄嫂為了蘇茂將她賣給醜陋的老光棍,對於兄嫂的話根本不信,還因為婚事和兄嫂大吵大鬧,兄嫂不聽她的話退婚,她到最後才想不開上吊了。
  而現在,每件事都透露著詭異。
  只是上輩子她認識喬言榕的時候已十三歲,因為說話投機,感情越來越好,從未懷疑過喬言榕。難不成到她十三歲的時候,這裴驍會變成醜八怪,會變瘸?
  蘇念悠擰緊眉頭,實在想不明白。
  好在蘇念悠已經活過一次,這輩子打算開開心心地過,所以知道事情這樣之後也不再去想了,轉頭開開心心地和林氏討論起布料來。
  回到家,林氏將張元的話告訴了蘇老漢,蘇老漢一聽,頓時擰緊眉頭。
  鎮上的人家和他們鄉下的泥腿子不一樣,而且他聽說裴家生活富裕,比他們這些鄉下人有錢多了。若是張元救的蘇念悠,他提籃子雞蛋去謝謝也就罷了,可鎮上的富戶,他拿著一籃子雞蛋可就有些寒磣了。
  林氏不以為意,將布料遞給商氏後,開口道:「那有啥,他們再有錢又怎麼了,咱們去表示一下謝意就成了,沒必要花那冤枉錢去買禮。」她生怕蘇老漢惦記那些雞蛋,忙不迭地又添了句,「雞蛋都沒了,咱家可沒錢買那些燒錢的玩意兒。」
  蘇老漢點上旱菸,吧嗒吧嗒地抽上幾口才瞪眼吼道:「妳個婦人懂個啥!人家可是救了念悠的小命,若是念悠大些,為了名聲,嫁了他也使得。」
  一旁聽熱鬧的蘇茂笑嘻嘻道:「爺爺,我認識裴驍。」
  蘇念慶聽到兒子插話,一巴掌拍他腦門兒上,「就你知道。」
  蘇茂著急為自己辯解,拉著蘇念林問:「小叔你說,那裴軒的大哥是不是就叫裴驍?」
  蘇茂八歲了,說話很清晰,眾人一聽可能真是,於是看向蘇念林。
  蘇念林年紀小,但是白天剛發生的事還是記得的,於是點點頭,「嗯,我聽見茂茂問了。那個大哥哥說他叫裴驍,他弟弟叫裴軒,我和茂茂還和裴軒玩了會兒。」
  眾人這才信了蘇茂的話。蘇老漢轉頭看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兒,問道:「念悠聽見了?」
  走神的蘇念悠反應過來,悶悶地點了點頭。她也不敢相信就是裴驍這輩子救了她,可惜事實如此,容不得她作他想。
  蘇老漢抽完旱菸,將菸鍋磕乾淨,然後站了起來,囑咐商氏道:「將前段時間念慶從山裡挖的人參也晒乾了,明天我去鎮上一趟。」
  這是打算用人參換個心安了。
  那人參個頭小,也就十多年,但商氏也有些心疼,可看公爹打定了注意,也不敢說什麼就答應下來。反倒是林氏心疼地叫起來,道:「去上門謝謝就行了,拿那麼貴重的東西幹啥,那人參好說也得賣幾兩銀子呢。」
  蘇老漢吼道:「銀子重要還是閨女重要?」
  林氏縮縮脖子,小聲嘟囔道:「閨女這不沒事嗎,況且人家指不定不稀罕咱這人參呢……」
  蘇念悠有些頭疼,但是聽到爹這麼重視自己,心裡也是暖融融的。

  ◎             ◎             ◎

  蘇老漢一向看不得林氏的摳搜,決定了要去就一定要去,他這個一家之主可不能被一個婆娘給作了主去。第二天一大早,蘇老漢就找了補丁最少的衣服穿戴整齊,捧著事先找來的還算完整的小盒子出門了。
  他臨出門前,林氏還嘟嘟囔囔地勸道:「人家是有錢人,何必帶這禮,只人去了,道聲謝也就罷了,人家肯定不稀罕咱們的這麼根人參。」留著賣錢多好。只是這句她不敢說,只能咽回肚子裡。
  蘇老漢冷哼一聲:「婦人!」說完抬腿快速地離家,生怕再待下去會被林氏給氣死。
  蘇老漢為了省坐牛車的兩個銅板,一路走著去了鎮上。鎮上雖然不大,可他又不熟悉,捧著裝了人參的盒子在幾條路上走了許久,在才別人的指點下到了裴家。站在裴家的門前,蘇老漢擰眉,不知道要不要上前叩門。
  裴家有著兩進的大院子,牆高門闊,在高高的門樓上掛著兩個大字,裴宅。
  蘇老漢原想著這裴家就算是住在鎮上,也只是比他們這些鄉下人稍微富有罷了,可到了人家門前,才發現對方竟然是這樣的人家。可能是裴家一向低調,他才沒聽過,但是站在門前,看著這樣的宅子,再看看自己身上洗了多次,還有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服,突然有些難為情,腿腳下意識地想往回走。
  這時裴宅大門被人拉開,一個門房打扮的人站在門口瞅了瞅,目光在蘇老漢身上掃了掃,很不客氣地問道:「老漢找誰?」他們裴家在鎮上是富戶,許多乞丐什麼的都喜歡到裴家乞討,再有就是那些窮親戚最喜歡沒事上門打牙祭。這門房看蘇老漢的打扮,自動地將蘇老漢當成來打秋風的窮親戚了。
  許是門房輕視的目光太過明顯,蘇老漢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人家一個門房穿的衣服都比他好很多,也難怪人家將他看低了,再者說他今日是來謝恩的,總得見到主人家才是。蘇老漢扯開一個笑臉道:「大兄弟,我是清流村的蘇老漢,來裴家謝恩的。」
  「謝恩?」門房顯然不信,皺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難不成這些窮親戚又想了新的藉口?
  門房剛想回絕然後關門,卻見門內過來兩人,一個小腦袋鑽出大門看了看蘇老漢,咧嘴笑了,「老伯是謝誰呀,是謝軒軒嗎?」
  男娃也就七八歲,看著和蘇茂差不多大,長得很漂亮,身上穿著細布衣裳,小臉上掛著討喜的笑容,讓人頓生好感。
  蘇老漢笑了笑,「老漢是來謝裴驍的。」
  男娃笑得更開心了,回頭拉出一個青年道:「老伯,這就是裴驍,這是我大哥。我大哥可厲害了,是個大英雄,能夠打壞蛋,保家衛國。」說起大哥,他總是充滿崇拜,不管見著誰他都想顯擺一回。
  蘇老漢循著男娃的視線看去,見一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站在男娃身邊,大手拉著男娃的小手,臉上掛著寵溺的笑容。那張臉說不出的好看,英俊不凡,如松柏一般挺立在那裡,見蘇老漢看他,不由得問道:「老伯找裴驍何事?」裴驍上輩子認識蘇念悠的時候,蘇老漢早就沒了,是以並沒有見過蘇老漢。
  蘇老漢上前幾步,對裴驍道:「我閨女前幾天掉河裡了,聽說是你救上來的,所以老漢今日來謝謝你。」說著低頭看一眼手中的盒子,不好意思道:「這是老漢的兒子從山裡挖的人參,也值不了幾個錢,就送給你當謝禮了,別嫌棄。」
  見蘇老漢遞過來了,裴驍卻愣了愣,還是伸手接了過來。人參於他來說不是特別貴的東西,但是對於蘇家人來說可能就是極其珍貴的東西了,由此裴驍可以斷定蘇老漢對蘇念悠是很重視的,而且禮節上也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那門房看了,卻嗤笑一聲。裴家在鎮上也算大戶,有上百畝的地,哪裡會稀罕這泥腿子的這根人參呢。
  蘇老漢窘得滿臉通紅,渾身不自在,雙手搭在身側,不知如何是好。裴驍瞪了門房一眼,「去帳房領銀子,以後別來了。」
  門房一聽,頓時大驚,慌忙跪下求情。可裴驍卻是說一不二,任憑他求情也不打算用了,他們裴家不需要一個狗眼看人低的門房。
  門房哭喪著臉走後,裴驍將蘇老漢請進家裡。進了院子裡,蘇老漢這更驚訝了,這宅子卻是蓋得好,前院一溜五間房子,左右各三間廂房,地上還鋪著青石版,一看就是有錢人家。
  蘇老漢被請進待客的花廳,很快有穿得講究的丫鬟端了茶水上來。
  坐在花廳裡喝著上好的茶葉,蘇老漢更加的不自在了,坐在那裡覺得怎麼樣都不舒坦。想到剛才這裴驍輕易地就將門房辭退,想來這裴驍也是個厲害的人物。可這樣厲害而有錢的人竟然將自己這個泥腿子請進家裡來,還好言相待。
  兩人隨意地說了幾句話,蘇老漢便站起來告辭。裴驍連忙阻止道:「伯父請稍等。」說著轉頭湊到一直乖乖在旁看著的裴軒耳旁低語幾聲。
  裴軒的眼睛亮晶晶的,點頭答應一聲就跑了出去,不多會兒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灰色長袍的男子匆匆而來,手裡還提著幾包東西,而裴軒開開心心地跳著跟了過來。
  裴驍將東西拿過來,親手遞給蘇老漢,笑道:「這些伯父帶回去,給蘇茂和念林吃吧。」
  蘇老漢大驚,「這是……」
  裴軒接過話去,笑咪咪道:「老伯伯,我和蘇茂還有念林是好朋友喔,這是軒軒送給他倆的。」
  蘇老漢急得滿頭是汗,他今日是來謝恩的,哪能再要人家的東西。他著急地將東西放下,拔腿就往外走,「老漢先走了。」
  裴軒追上去,不依不撓。等裴驍提著東西也追上來,裴軒直接將東西往蘇老漢懷裡一塞,噘嘴道:「伯伯,你是瞧不起軒軒嗎?軒軒喜歡念林和茂茂,這些是送給他們的,你替我帶給他們吧。」
  蘇老漢見這小孩子生氣了,拿也不是,不拿也是。這時剛剛那中年男人則笑著對蘇老漢道:「大哥還是拿著吧,小孩子的一點心意,別讓小少爺著急。」
  蘇老漢抬頭看了眼,見三人都笑咪咪地看著他,倒也不好意思再推託,再推託倒顯得他小家子氣了,於是便道聲謝,接著了。
  到了門口,裴軒囑咐蘇老漢,「伯伯有空帶茂茂和念林來我家玩。」
  蘇老漢尷尬地應著,一時不忘觀察兩個大人,見兩大人都寵溺地笑著,方放下心來和裴驍告辭,然後回家去了。

  第二章

  蘇老漢回到家已經大中午了,太陽毒辣辣的,晒得人睜不開眼。連平日裡喜歡熱鬧的蘇茂也蔫蔫地坐在板凳上昏昏欲睡。
  蘇老漢進門,習慣性地咳嗽兩聲。蘇茂睜眼看了眼,沒精打采地打招呼:「爺爺你回來了。」
  蘇老漢點點頭,進了屋。蘇念林懂事地搬凳子給他,嘴裡甜甜道:「爹爹快坐下歇歇,念林給你搧搧。」
  「不用,爹自己搧就行了,別熱著念林。」蘇老漢摸摸小兒子的腦袋,心裡滿意極了。這小兒子才五歲就懂得關心爹爹了,蘇老漢很欣慰。
  蘇茂噘了噘嘴,起身給蘇老漢倒了杯水,「爺爺喝水。」
  「你也是好孩子。」蘇老漢鼓勵地摸摸蘇茂的腦袋。
  蘇茂大了,心眼也多了,聞言嘿嘿直笑。
  「爺爺,這裡面是啥啊?」蘇茂在屋裡轉來轉去,眼尖地看到蘇老漢隨手放在一旁的包裹。
  蘇老漢這才想起來,對蘇念林道:「去看看你姊姊他們起來了沒有,起來的話讓他們都過來。」
  蘇念林乖乖地答應一聲,然後跑出去了。蘇茂著急想知道,於是去了爹娘屋裡去叫爹娘。
  等人來齊後,蘇老漢說:「今天去裴家了,人參他們留下了,但是給了我一包東西。」說著解開包裹給大家看。裡面是一些精緻的糕點還有一些其他的吃食,都是他們蘇家沒吃過的東西。
  蘇茂和蘇念林看著好吃的,雙眼放光。蘇茂甚至吸吸口水,期待地看著蘇老漢。
  林氏不滿道:「那人參好說也得幾兩銀子,換了這點吃的能頂個啥。」
  不光蘇老漢生氣了,就連蘇念慶也生氣了,瞪著眼道:「娘,人家是救了念悠的命,還不值那幾兩銀子了?」
  林氏不服氣,「可人家又沒讓你上門去謝。」
  「妳……」蘇念慶真的被他娘打敗了,氣急敗壞道:「爹,你說說我娘,咋這樣唯利是圖呢。」
  蘇老漢哪裡不知老伴兒的毛病,只是也就這點缺點,對孩子還是很好的。
  蘇念悠在一旁看著,雖然覺得吵吵鬧鬧,可心裡還是開心的,一家人和和樂樂地過日子就好,哪用想其他的。
  不經意間,蘇念悠的餘光掃到商氏,看到商氏正小聲勸著蘇念慶,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收斂了起來。
  她從昨天起就開始困惑了,如果說昨日見到的裴驍就是上輩子和她訂親的人,那麼她的兄嫂就沒有對不起她,拿她換錢。或許是為了幾兩銀子,但是肯定也是見了人之後才訂的吧,因為不說大嫂,就說她哥蘇念慶還是很顧著她的。那麼,如果真是她想的這樣,那就是喬言榕騙了她了。而喬言榕為何要騙她呢?她想不明白。
  正想著,蘇念林突然過來了,「姊姊,吃糕糕。」
  蘇念悠回神,看著可愛、懂事的弟弟,笑了笑,心裡卻打定主意,一定要將上輩子沒弄清楚的事弄個明白,總不能讓自己死得稀里糊塗的。

  ◎             ◎             ◎

  夏季的夜晚有些悶熱,一家人早早地吃了飯。林氏抬頭看看天,對屋裡的人喊道:「看天氣像是有雨,趕緊洗洗早點睡吧。」
  一家七口人,卻只有一個洗澡的地方,除去兩個小的可以跟著大人一起,等蘇念悠洗完的時候,天空已經烏雲密布,一記悶雷在天空炸響,緊接著是電閃雷鳴,瓢潑大雨緊隨其後,嘩啦啦地降了下來。
  想到正在長著,缺水的苞米,蘇老漢滿臉褶子的臉上也有了喜色,本來還打算這兩天和蘇念慶擔水澆地來著,這下好了,可以睡個踏實覺了。這莊稼地就是看天吃飯,而今年夏季連著乾旱了兩個月,這場雨算是解了莊稼人的燃眉之急。
  蘇念悠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大雨,眉頭卻緊皺,因為她記得沒錯的話,這場大雨會持續五六天,屆時莊稼地裡是一片汪洋,今年秋天會顆粒無收。她有些自責,為什麼沒有早點想起來,若是她早點想起來提醒爹,或許會有用?
  這個答案是否定的。先不說她一個孩子說的話,大人會不會信,就算爹娘信了,那也不可能因為她的一句預言而不播種。不播種就代表著秋天沒有糧食,可現在呢?
  蘇念悠眉頭緊皺,巴掌大的小臉露出不符合年齡的擔憂。商氏正歡喜地看著外面的及時雨,見小姑這等表情,不由得拍拍她的腦袋,「妹妹可是擔憂什麼?」
  蘇念悠瞅了商氏一眼,沉默不語。
  商氏有些尷尬,覺得小姑從掉河裡那天起越來越奇怪了,她想著等雨停了,和婆婆說說找個巫婆給看一下才行。
  入夜後,雨下得更大了,雨珠拍在窗櫺上,劈里啪啦地作響。蘇念悠躺在床上,享受著難得的涼爽,很久都睡不著。
  大雨到天明時還是沒有停,一家人也沒出門,吃了早飯便圍坐在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蘇念悠手裡拿著針線,認真地繡著花。一旁商氏瞅瞅蘇念悠,怎麼都覺得自己這小姑子自從那天起就有些奇怪,這幾天對她一直愛搭不理,甚至她主動說話時,看她的眼神也有些怪異。
  林氏注意到商氏的眼神,直接問道:「妳老瞅念悠做啥?」
  商氏快速低頭在正納的鞋底上扎了一針,半晌才道:「沒啥。」婆婆林氏雖然摳門,但是除了孫子,最疼的就是這個小姑了,她做兒媳婦的可不敢多說半句話。
  蘇念悠淡淡地瞥商氏一眼,神色複雜。在她沒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兄嫂。而且若是兄嫂是可以信任的,那麼就意味著喬言榕才是背叛她的那一個。
  「沒啥不好好納鞋。」林氏不悅地瞪商氏一眼。餘光瞥見孫子和小兒子在炕前,眼角滴溜溜地轉著亂看,林氏轉頭下炕找來昨日蘇老漢帶回來的糕點遞給蘇茂和蘇念林,「一天只能吃一塊。」
  兩個小子早就在炕前轉悠了好幾圈,拿到想要的東西都嘿嘿笑了。
  蘇念悠抬眼看了一眼,林氏以為她也想吃,想了想,低頭撿了塊碎的遞給她,「妳也吃點?」
  蘇念悠搖搖頭,「娘吃吧。」
  林氏滿意地笑了,不過她也沒吃,而是又將糕點放了回去。
  商氏微微嘆息,將手中的針線動得飛快。媳婦怎麼都不是閨女,能想到閨女,卻不能想到媳婦。
  一上午很快過去了,外面雨還沒停,而狂風卻在午後瘋狂地肆虐而來。
  抽了幾袋旱菸,蘇老漢急了,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就往外走,「不行,得去看看苞米去。」兩畝水田還不要緊,要緊的是那幾畝苞米。
  林氏阻攔道:「你去個啥?外面這麼大風。」
  蘇老漢不理她,朝蘇念慶道:「你和我一道去。」
  兩人不顧阻攔,穿了蓑衣急步邁入雨中,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林氏擔憂道:「這兩人還真是不聽勸。」
  蘇念悠眉頭緊皺,總覺得這雨比上輩子更蹊蹺。因為上輩子也下的大雨,卻沒有颳風,糧食雖有減產,卻也沒有多慘重。可今年這雨卻伴著大風,卻像是要將農民的莊稼都收回去一樣。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蘇念悠思索半晌都想不明白。算了,還是不想了,天災不能避免,她也無可奈何。

  ◎             ◎             ◎

  過了半個時辰,蘇念慶匆匆回來了,還沒進屋就喊道:「娘,快到地裡去,水排不出去了。」
  林氏一聽,大驚失色,「不是有水溝嗎?咋還要去呢?」
  蘇念慶站在屋簷下拍拍身上的水,解釋道:「雨太大,水溝都滿了,快點去挖水溝,還得把苞米苗扶起來。」
  林氏答應一聲,趕緊穿鞋。商氏早放下手裡的東西,翻出蓑衣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念悠在家看著孩子吧。」
  幾人匆匆帶著鐵鍬走了。
  蘇念悠有些擔心,下了炕叫過兩個孩子囑咐道:「姑姑去看看地裡,你倆不許胡鬧,老老實實在家待著,聽見沒?」
  兩個孩子看著外面大雨,知道大人有事要忙,懂事地點點頭。
  蘇念悠摸摸兩人的頭,也裝扮整齊地出了門。
  外面比蘇念悠想像得還要厲害,蘇家所在的胡同,門前水流都沒過腳脖,跟小溪流一樣嘩啦啦地朝東流去。好在夏季氣溫相對較高,蘇念悠索性也沒挽褲腿,直接順著水流朝自家苞米地而去。
  大雨鋪天蓋地,遮住人的視線,蘇念悠匆匆地朝自家地裡走去,一路上遇見不少滿臉急色的鄰居。
  到了地裡,蘇老漢和蘇念慶夫妻都在冒雨開水溝,蘇念悠站在雨中看著家人,突然生出許多的無力感。她重活了一輩子,還是不能避免這樣的天災。看著家人如此,蘇念悠也顧不上許多,前去幫忙。
  忙亂中,林氏瞅見蘇念悠來了,站起身來喝斥:「胡鬧,妳來做啥?快回去。」
  蘇念悠抿著嘴上前幫著林氏將破土而出的苞米苗扶正,也不說話。
  林氏忙著扶正苞米苗,顧不上再說蘇念悠,見她不走,便教她將苞米苗扶起來。
  忙活了半晌,水還是排不出去,不遠處有戶人家竟然抱著被水沖出來的苞米苗坐在水裡哇哇大哭。蘇老漢急得看看天,仰天大罵:「老天爺啊,你這是不讓莊稼人活了呀。」
  莊稼人最敬重老天,總覺得一家的收入都靠著老天爺的保佑,可當老天爺也聽不見泥腿子的呼聲,讓他們失去糧食,可真真的就是要了他們的命了。
  這麼大的雨,水又排不出去,苞米苗怎麼存活?沒有糧食的莊稼人又怎麼過下去?但是老天鐵了心地下著大雨,不管不顧。狂風又加大了力度,將路邊的樹颳得東倒西歪。
  蘇家地頭上便是一條寬敞的官道,此刻官道上也匯滿了水,向四方流去。蘇念悠忙了一會兒,站直身子休息,遠遠地便看到路上自北向南行來一匹駿馬,黑色、油亮的駿馬在狂風暴雨中踏水前行,馬上的男子不懼大雨,拍打著馬腹。
  蘇念悠恍恍神,聽到娘親叫她,她彎下腰的瞬間隔著雨簾,似乎看清了馬背上人的臉,是裴驍。不過此刻她沒有心情去想上輩子的種種,眼前的苞米苗才是她應該認真對待的對象。
  馬背上的裴驍沿途便看到許多農夫在地裡排水扶苗,按照記憶的方向,果然在官道邊上看到了蘇家人,當他看到蘇念悠也在時,眉頭莫名地皺了皺。
  她身子剛好就出來了,再生病可怎麼辦?可她現在和他沒什麼關係,他沒有立場去關心她。裴驍夾夾馬腹,放緩了馬速,直到經過蘇家地頭,蘇念悠都沒再抬頭。
  騎馬走出很遠,裴驍都有些遺憾,下次再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呢。現在的蘇念悠只有九歲,離著及笄還有六年。
  裴驍不願承認自己心急了,他今年都二十了,跟他一樣大的堂弟兒子都三歲了,而他在外五年,一回來便被娘親逼著成親。可他的小姑娘還小呢,他得等著她長大。
  大雨還在繼續,狂風肆虐地掃過整個天地。等蘇念悠再抬頭時,駿馬連同牠的主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天快黑的時候,大雨還是沒有停,地裡的水已經積得很深了,卻再也排不出去。地裡的苞米本是長勢最旺的時候,可被大風一吹,有的攔腰斷了,有的直接破土而出。破土而出的要趕緊栽上或許還能成活,可攔腰斷了的卻是不能了。
  蘇老漢疲憊地將鐵鍬扔在地上,滿面的灰敗。
  蘇念慶也扔了鐵鍬,一屁股坐在水裡,雙手抱頭,痛苦道:「全完了。」
  其他人的臉色也很沉重,這大雨不知道會下多久,這地裡的莊稼除了那二畝水稻,其他莊稼遇到這樣的大雨,哪裡還能存活?
  「回吧。」蘇老漢嗓子低沉,滿臉灰敗,滿滿都是心疼。可事已至此,老天爺都不顧念他們了,他們還能怎麼樣。
  回去的路上,他們遇到其他鄰居,大家臉上都不好看,難得的沒有調侃幾句。
  回到家裡,兩個小蘿蔔頭感受著家人的低沉,躲在角落裡不安地看著家人。蘇念林最小,磨蹭著到了蘇念悠跟前,小聲道:「姊姊,妳衣裳都溼了,快去換下來。」
  蘇念悠摸摸懂事的弟弟的頭,和林氏等人招呼一聲就回了房。
  這一夜,家裡氣氛低迷,商氏熬了些粥,可大家都沒有心情,直到涼透也沒喝。兩個小的喝了粥,困頓地睡了,幾個大人圍坐在桌前默不作聲。
  蘇老漢抽了兩鍋菸,將菸末磕在地上,然後站了起來,「吃了飯早點睡吧。」
  蘇念悠看著爹疲憊的身影,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爹。」
  蘇老漢停住,看了閨女一眼,似乎在問她什麼事。
  蘇念悠緊了緊手裡的帕子,接著道:「爹,等大雨停了,咱們想別的法子賺錢吧。」大雨到了這個時候都沒停,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等停了,外面的莊稼也七零八落,一年的收成都沒了大半。
  聽到蘇念悠的話,蘇老漢只頓了頓,現在他還沒有心情想這些。他擺擺手,「先去睡吧。」
  蘇念悠看著爹的樣子,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算了,等雨停了再說吧。
  睡覺的時候,蘇念悠睡不著了,她以為自己能重活回來已經很令人驚奇了,可就在剛剛,她腦子裡竟然閃現出很多她已經沒接觸過的東西,快到差點沒抓住。好在她從小記性就好,這會回想竟然還能回想起來。

  ◎             ◎             ◎

  這場大雨共持續了五個日夜,到了第六日終於放晴。整個清流村都處於一片汪洋,街上的水嘩啦啦地淌著,過往的行人都得挽高了褲腿蹚水走路。有幾家房屋簡陋的已經倒了牆,還有幾家漏水嚴重,正在修補屋頂。
  蘇老漢和蘇念慶一大早就下地查看地裡的莊稼了,其他人則收拾屋裡。這幾天大雨,蘇家的茅屋有幾處漏水,趁著天放晴,這幾天還得修補茅屋。
  地裡蘇念悠沒去看過,估計不容樂觀。
  果然中午蘇老漢爺倆回來的時候一臉灰白。蘇老漢摘掉斗笠坐在門邊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半晌才道:「念慶過幾天去鎮上和老二商量商量,也找個長工幹吧。」
  商氏一聽,急了,「爹,莊稼真的不好了?」
  蘇老漢沒言語,點點頭。豈止是不好,幾畝苞米根大多數都爛了,剩下的一些也不知道能不能長成。
  商氏的眼淚直接出來了,一年的收成就這麼打了水漂,也不知道秋天繳稅的時候朝廷能不能給減免一些。若是朝廷不照顧老百姓,那他們家可就得砸鍋賣鐵了。
  林氏正在外面餵豬,見蘇老漢不吭聲,頓時火大,「房頂還漏著呢,趕緊地收拾收拾,念慶這幾天去鎮上找個長工幹著,她大嫂也去鎮上鋪子領點活計幹著。」她頓了一下,又道:「念悠也去,這麼大了,該好好幹活了。」
  商氏點頭答應,一面將野菜剁碎,灑進只有很少米粒的粥裡。到了夏季,雖然有新收的小麥,但是考慮到秋季的賦稅,家家戶戶都是捨不得吃的,現在吃的也是去年剩下的糙米混上野菜,勉強裹腹。
  大雨後,大家都知道今年收成困難,在吃食上都很自覺地減少了糧食的用量。像蘇家人口還算少些,林氏掌管著家裡的糧食用量,每日定量取出,商氏或者蘇念悠做飯時直接拿來倒上。
  而最近幾天林氏直接在原來的基礎上又少量了一些米,原本就稀得能照鏡子的粥更加稀薄。
  「念悠,燒完這根柴就差不多了,出去涼快吧。」商氏撩起袖子擦擦額頭上的汗,對坐在灶前的蘇念悠道。
  蘇念悠早就熱得不知東南西北,聞言將木柴往灶裡伸了下,站起身就往外面去了。
  林氏餵完豬又去喊兩個小的起來吃飯。蘇茂睡眼矇矓地出來,聞著野菜的味道,皺著鼻子嘟囔道:「咋又吃野菜啊?」
  林氏冷哼:「有得吃就不錯了,趕緊吃飯,吃完飯上山撿蘑菇去。」
  每到夏季下了雨,山上樹林裡總會長出許多木耳和蘑菇,家家戶戶的女人和孩子都會揹著筐上山去撿來晾晒乾,拿到鎮上賣掉補貼家用。
  因為蘇家人少,吃飯不拘男女,都在一張桌上用飯。蘇老漢三兩口將粥喝完,又吃了一個玉米餅子才道:「待會兒念慶就去鎮上吧,看看老二能不能想想辦法讓你也去田地主家做長工,我在地裡看看能不能救活一些莊稼。」
  蘇念悠的二哥蘇念為今年十四,在鎮上田地主家做長工。
  蘇念慶將粥喝得呼啦啦作響,聞言點點頭,「爹放心吧,鎮上指不定有大戶人家請人呢。」還沒去什麼都不好說,但是有希望總比沒有的強。
  吃了早飯,蘇念慶帶了幾塊乾糧就出發了。蘇老漢下了地,林氏則找好工具,連同商氏帶著三個孩子一起往後山走去。
  清流村靠山吃山,又遇到這麼大的雨,地裡的莊稼估計是絕產了,所以對於其他的額外收入就格外的看重。
  蘇念悠他們一行到了山下,遇到不少前去採摘的村民,大家的情緒都挺低落,默默地對視一眼,似乎較著勁一般快速往山裡走去。
  清流村背靠的九如山連綿一大片,進了山,各家分散開,便只聽到鳥兒歡快的叫聲了。
  對於九如山,蘇念悠是又愛又恨,愛是因為自己就是在山裡長大的,恨是因為上一輩子爹娘就是因為九如山而死。蘇念悠抬頭看著連綿的大山,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九如山深山裡他們是不敢去的,只能在周邊的地方採摘蘑菇。這些活計蘇念悠上輩子便做得很熟練,這輩子再做起來也很簡單。不光是她,就連蘇茂和蘇念林也好樣的,一人提著一個籃子認認真真地撿蘑菇。
  過了一會兒,遠處突然傳來一道喊聲,「大嫂,你們也來撿蘑菇呀。」
  蘇念悠回頭一看,是她的二嬸趙氏,一張面盆大的臉上兩隻小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林氏籃子裡的蘑菇。
  林氏皺眉看了蘇二嬸一眼,算是答應了。林氏和蘇二嬸兩個妯娌不睦已經好些年,兩人路上碰見能說幾句話都已經算好的了。
  可蘇二嬸是沒臉沒皮的婆娘,見林氏不願意搭理她,還上趕著貼上來,「喲,大嫂撿了這麼多啊,是要晒乾拿到鎮上去賣錢?哈哈,也是,大嫂家的苞米地都在下坡,已經死了好些了。
  哎呀,我當時就說不能要下坡的地,下坡的地平時倒好,可遇上這大雨不還是要顆粒無收了?還是我家上坡的地好,有後山擋著大風,水又排得好,估摸著今年又是一個大豐收了。」
  今年下坡的苞米地都被大風颳斷,要嘛就是水排不出去爛了根,而上坡卻在斜坡上,容易排水,又背靠大山阻擋了大風。當年蘇老漢和蘇二叔家分家之時,因為蘇老漢是老大,所以蘇念悠的爺爺作主將下坡好的地給了蘇老漢,當年因為下坡的地,蘇二叔一家還和他們家打過一架,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麼多年後,蘇二嬸又提起這茬,還拿今年的天災莊稼說事。
  這幾天因為苞米的事,家裡已經愁得不行,這會兒聽蘇二嬸這般挑釁、幸災樂禍,林氏心裡憋了好幾天的火頓時就爆發了。她爆發之時還不忘將籃子放到蘇念悠跟前,擼起袖子就衝蘇二嬸衝了過去,「趙氏我看妳是閒得腚疼是吧,我家愛咋地咋地關妳屁事?再胡說八道我抽死妳!」
  蘇二嬸後退幾步,卻不想被地上的樹枝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地上因為大雨的緣故還是溼的,和泥土混合成了泥巴,蘇二嬸這一坐,便沾了一腚的泥巴。林氏哈哈大笑,囧得蘇二嬸蹦起來揚手就往林氏臉上糊去。
  商氏一瞧不好,趕緊上前拉架,「哎呀,娘、二嬸,別打了,讓人看見多不好啊。」
  商氏雖然拉架卻也是偏著林氏的,蘇二嬸被商氏拉住了胳膊,動彈不得,臉上被林氏抓了好幾下,頓時氣得瞥向一旁站著看熱鬧的兒媳婦吼道:「蘇福他媳婦妳是死的嗎,看見老娘被欺負還不趕緊過來幫忙?」
  蘇福媳婦本來挎著籃子站得遠遠的,聽到蘇二嬸的話,扭著腰過來了,「哎呀,伯娘、娘欸,妳倆多大的人了還打架呢,快鬆開。」
  商氏一看,衝蘇念悠使個眼色。蘇念悠帶著兩個小的過來,在蘇福媳婦的幫助下,總算將兩個扭在一起的婦人給拉開了。
  蘇二嬸的頭髮都被林氏抓散了,臉上也被抓了幾道,反觀林氏卻沒有受傷。蘇二嬸不解恨,罵罵咧咧道:「好妳個林氏,仗著自己是大嫂就欺負人是吧?活該妳家的苞米今年會顆粒無收,哼,到了繳稅的時候可別腆著臉上我家借糧。」
  「呸。」林氏朝蘇二嬸吐口唾沫,恨恨道:「我家就是吃不上飯了,也不會上妳家借一粒糧食。」
  兩家主婦雖然關係不好,但是蘇二叔和蘇老漢的關係倒還不錯,蘇二嬸知道今年大房糧食困難,她就怕到時他爹會心軟,借給蘇老漢一家,現在她自動上門找事,讓林氏說出口不借糧,到時候看他們還有沒有臉來借。
  「哼,林氏妳記得這話就好。」蘇二嬸說完,笑著叫上兒媳婦,扭著肥大的屁股走了。
  林氏被氣得胸脯鼓鼓的,咬牙切齒道:「趙氏,有本事以後妳別落了難。」轉頭又對幾個孩子道:「以後離他們一家遠點,沒一個好東西。」
  蘇念林和蘇茂眨著眼,吶吶地點頭,「知道了。」
  商氏無奈地將籃子拿起來,勸道:「娘,別氣了,二嬸什麼人咱們又不是不清楚,她今日來找咱麻煩,恐怕就是怕秋天咱們找她借糧罷了。」
  商氏這麼一說,林氏一愣,剛才她光逞能,發狠話說秋天不借糧,可到秋天可咋整?她娘家是不指望了,不找他們借已經不錯了,本家這邊蘇老漢又只有一個兄弟,現在她還和小叔子家的婆娘鬧掰了,等到秋天他們可真沒地方借糧了。
  林氏有些後悔了,愁眉苦臉地提起籃子彎腰去撿蘑菇。
  蘇念悠走到林氏跟前,勸慰道:「娘,別愁了,就算妳今天沒和二嬸鬧掰了,估計到時候他們也不肯借糧的。」上坡的地雖然受災比較輕,但是也只是比下坡好點罷了,而且以蘇二嬸的性子,就算和他們交好,也不會借糧。
  林氏嘆口氣,欣慰道:「咱們念悠真聰明。哎,走一步算一步吧。」
  蘇念悠看著林氏彎著腰,髮間竟然有了許多白髮,明明只有四十多歲,看上去卻像五十多歲的老婦人了。

  ◎             ◎             ◎

  因為這次雨下得大,林間許多木頭都生了木耳和蘑菇,五個人忙活了一上午,背上揹著的竹簍便滿了,就是每人手上的小竹籃也是滿滿當當。
  林氏看了看太陽,對他們道:「都晌午了,先回去晒上,下午再來吧。」
  商氏點頭,然後將蘇茂背上的小竹簍緊了緊,問道:「能揹得動不?」
  一上午的勞動,蘇茂也是很累的,但是看大家的樣子,還是搖搖頭,「能揹動,而且也不累。」說著轉頭去看蘇念林,「小叔你累不?」
  蘇念林年紀小,背上揹著小小的筐子,聞言咧嘴笑了,「不累。」
  蘑菇和木耳雖然還有水分,但是不是很沉,幾人揹著竹簍下了山,家裡蘇老漢卻沒回來。
  林氏和商氏找出竹簍擺放到太陽底下,然後將上午撿來的香菇、蘑菇還有木耳等物分門別類地晒開。
  五人撿得多,晒了好幾個竹簍,林氏一邊翻著,一邊道:「但願這幾天能多撿點。」
  下午的時候,幾人又重新上了後山,一直到日暮西垂,這才回家。
  他們到家的時候,蘇念慶還沒回來,蘇老漢抽著旱菸蹲在灶房裡燒火,見他們回來,便出來解下蘇念林背上的竹簍放到地上,對商氏道:「她大嫂,妳去胖嬸家看看財旺回來了沒有,他和念慶今天一起去的鎮上。」
  商氏洗了手,答應一聲便出去了,只是還沒到門口,便看到蘇念慶回來了。
  「找到老二了嗎?」蘇老漢急切地想知道。
  蘇念慶點頭,神色有些不好,「找到了,但是老二在田地主家過得也不好,他不讓我去田地主家,於是我又去了其他地方,都沒找到活。」
  蘇老漢一聽,眉頭皺得更深了,老二蘇念為從兩年前便在田地主家做長工,每個月回來一天,從未聽他說起過,若不是今日蘇念慶去,恐怕蘇念為都不會說在田地主家如何。
  對於二哥,蘇念悠的印象也很深刻,上輩子二哥也是在田地主家幹活,但是後來卻被人陷害偷了田地主家的錢被打進了牢裡,等她死的時候都沒見到二哥出來。
  在她深思恍惚間,又聽到蘇老漢道:「明天再去鎮上看看,說不得就能找到活了,實在不行就先找短工幹著,也比閒著強。」
  一家人自從大雨過後,心情便都不舒坦,就算白日裡撿的蘑菇多,也沒能緩解。
  但是接連幾天,蘇念慶在鎮上都沒找到活計,不說長工,就是短工也難找。
  而林氏和蘇念悠等人撿蘑菇的事情也接近尾聲,九如山雖大,但也只能進周邊,深山裡是不敢進的,因為清流村此次受災的村民很多,近期上山撿蘑菇的人更是比往年多了不少,所以除了第一天撿得比較多之外,剩下的幾天撿得越來越少。到了後面,幾人走上幾里路都找不到幾個蘑菇。
  院子裡還晾晒著蘑菇和香菇,幾人因為沒有蘑菇可採,只能採些野菜。好在野菜比較多,除了採些和著玉米麵蒸餅子,弄一些也要餵豬。
  蘑菇晒乾後沒有多少分量了,林氏將蘑菇和香菇分別裝起來,遞給繼續去鎮上找工的蘇念慶,囑咐道:「這些香菇和蘑菇怎麼也能換些錢來,到時候多走幾家找個價格公道的才賣。」
  蘇念慶答應著,揹著蘑菇出了門。因為每年都會賣一些香菇等物,所以蘇念慶熟門熟路地便到了一家食品乾貨鋪,只是今年下的雨大,來賣香菇等物的人也比往年要多,一問之下才知價格比往年便宜了三四成。
  想著林氏的囑託,蘇念慶又走了一家,價格竟然還是那麼低。蘇念慶有些心灰意冷,可看著不遠處的鎮上最大的那間乾貨鋪子,他又想再去試一試。
  到了乾貨鋪子,卻見裡面擠滿了年輕男子,蘇念慶覺得奇怪,突然看見財旺,便問道:「這都是幹啥?」
  財旺一看是他,忙拉著他進隊伍,小聲道:「這家乾貨店的老闆要請短工,工錢給得多不說,還管飯。」
  蘇念慶驚訝,「有這麼好的事?」
  財旺拿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別大聲叫,現在人本來就多,若是叫來其他人就不好了,一共就要六個,你看來了那麼多人,還不定能選上呢。」
  蘇念慶將蘑菇袋子放到地上,決定在這看看再說。
  這時門口又進來幾個人,人群突然靜了下來,就見進來的幾個人朝櫃檯走去,乾貨鋪的掌櫃的看著那人笑著打招呼:「大少爺來了,這邊坐。」
  蘇念慶踮起腳尖就見剛進來的一年輕男子站在櫃檯邊上,看著掌櫃的忙活。
  一共有三十多人,而實際招的卻只有六個,掌櫃的先讓眾人排了隊,又一一叫上前去打量,然後問了幾句話。
  輪到蘇念慶的時候,他只說了自己的名字和村莊。
  一旁一直沒說話的年輕男子突然抬頭看了蘇念慶一眼,然後附在掌櫃的耳邊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掌櫃的驚訝地看了蘇念慶一眼,然後默默點頭。
  到了最後,掌櫃的又考核了一些東西便選了六個人出來。財旺沒選上,失望地在門口等著蘇念慶,好在蘇念慶這次運氣不錯,被選上了。
  沒被選上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被選上的六個人。掌櫃的看著蘇念慶身上揹著的袋子,便問道:「你這揹的什麼好東西?」
  蘇念慶笑道:「香菇和木耳,還有一些野山菌。」
  掌櫃的想到剛才大少爺讓他將這年輕漢子選上,想著也許這人與大少爺有什麼淵源也說不定,於是便道:「這裡便是雜貨鋪,若是想賣直接賣了得了,然後好回去收拾東西,明日一早來上工。」
  蘇念慶問了價格,掌櫃的給出的也很合理,比那幾家卻也只多了幾文錢,蘇念慶無法,便將這些乾貨賣了。
  回到家中,蘇念慶將做工的事情說了,全家都很開心。
  蘇老漢突然問道:「你去做工一日多少錢?」
  蘇念慶一愣,憨笑道:「光顧著高興了,掌櫃的說了,我沒聽到。」
  林氏笑著嗔怪,「你啊,明日再問問多少工錢,若是太少就再換一家。」
  蘇老漢嘆口氣,卻反駁道:「只要別少於十文錢就先做著吧,總比沒有強,人家不是還管飯呢。」
  他這一說,眾人又有些氣餒,年成不好,除了人力,什麼都貴。

  ◎             ◎             ◎

  第二天一早,蘇念慶收拾了東西便去了鎮上開始做工,他是做的短工,早上辰時到主家,傍晚做完工再回來。
  到了下午,蘇念慶回來的時候很興奮地對大家說:「雇我們的主家竟然是裴家。」
  蘇念悠正在盛飯,差點將勺子掉在地上。林氏嗔怪地接過來,「一邊去,幹點活都幹不好。」
  蘇念悠慢慢騰騰地站到一邊,卻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上輩子大雨後大哥去找短工可不是裴家啊,這輩子怎麼就去了裴家呢?
  蘇老漢他們卻很高興。蘇老漢將旱菸抽得吧嗒吧嗒的,滿臉褶子的臉上也掛了笑意,「裴家好,那裴驍看著就是個好人。」
  蘇念慶幹了一天活,正餓著,接過一碗稀粥便咕嘟咕嘟地喝個底朝天,呵呵直笑,「昨天我去他們鋪子的時候,我還聽見掌櫃的叫一個青年大少爺呢,應該就是爹說的裴驍吧。」
  蘇老漢點頭,「估計是了。」
  吃過晚飯,蘇念悠將碗筷洗乾淨,站在水井邊想著那個裴驍。既然她提前認識了裴驍,那是不是也能提前認識喬言榕?也不對,喬言榕是在她十三歲那年才搬到鎮上來的,現在還不到秋天,她要等著明年春天才能見到喬言榕呢。
  農家晚上為了省錢,一般都不點燈,用了晚飯,洗刷完了便進屋躺下。
  可一直到了半夜,蘇念悠睡不著了,滿腦子裡都是裴驍那張臉,不知過了多久,她在迷迷糊糊睡夢中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上一世她沒見過裴驍。
  然後就有喬言榕對她說:「念悠,我是當妳是好姐妹我才告訴妳的,那個裴驍身高八尺,腿瘸、眼瞎,臉上有道疤從眼角一直到了下巴,見過他的人都嚇得睡不著覺,更有年輕的母親拿他嚇唬小孩。前段時間我弟弟就見了他一次,回來嚇得哇哇直哭。
  更可怕的是他剋妻,他家有點錢財,給他定了三個媳婦子,都剛過門就死了,據說死狀慘烈,下面流血不止。」
  畫面一轉,又成了她上吊的那一夜,大嫂商氏苦口婆心地勸道:「悠悠啊,那裴驍長得一表人才,英俊不凡,雖然臉上有道疤,可卻不嚇人的,多少姑娘都羨慕妳呢,妳咋還想不開呢?」
  裴驍、裴驍、裴驍!蘇念悠猛地睜開眼,外面天色還有些黑,院子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然後便是商氏低聲的咳嗽聲。
  蘇念悠也睡不著了,索性穿衣起來,外面商氏正剁豬草,將昨日下午割來的豬草剁碎倒進木桶裡,又搗上麥麩放到鍋裡去煮。
  看見蘇念悠出來了,商氏一愣,「悠悠怎麼起這麼早?再去睡會兒吧,小孩子家家的,可得睡足了。」
  蘇念悠想起晚間夢到的,看著商氏,眼神複雜。
  商氏站直身體,摸摸她的頭髮,嘆口氣道:「嫂子也不知妳咋了,可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心事可得說出來,若是嫂子錯了,嫂子定會給悠悠道歉的。」
  「大嫂……」商氏這麼說,蘇念悠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回想上輩子自己幹的那蠢事,又想起喬言榕當時的神情,恐怕真的是喬言榕騙了她了。
  商氏忙著燒豬食,見蘇念悠低著頭,便笑了,「好了,悠悠既然睡不著,就幫嫂子燒火吧,我去給妳大哥做早飯。」
  蘇念悠終於露出笑臉,「嗯。」
  商氏嘆了口氣,小姑總算是變回來了。
  早飯用完,蘇念悠便帶著蘇念林和蘇茂出去割豬草,今年雨水多,豬草長勢旺盛,三人到了地頭上,還未開始幹活,便看到張元匆匆跑了過來。
  蘇茂有時也跟著張元玩,於是大聲喊道:「張元哥哥你咋來了?」
  張元跑得氣喘吁吁,見三人都疑惑地看著他,便道:「你二叔、你二叔被人抬回來了……」
  「什麼?」蘇念悠大驚失色,她二哥上輩子好好的,這輩子咋就出事了?
  張元見她著急,便解釋道:「聽說和田地主家的兒子起了衝突,被打了一頓,蘇二哥便被田地主家扔了出來,幸虧遇到裴大哥,給找人看了傷才送回來。」
  蘇念悠腦子裡全是二哥受傷的事,導致張元說的後面那句話根本沒聽到。她扔下鐮刀,也不管後面蘇茂和張元的喊叫,飛快地朝家跑去。
  蘇念林一看姊姊走了,也邁著腿追了上去,「姊,等等我。」
  此刻蘇家大門口圍了許多的村民,都很好奇蘇家究竟得罪了哪家富貴人家才遭了難。
  蘇二嬸站在人群中幸災樂禍道:「哼,都怪他娘做了太多虧心事,遭了報應。」
  圍觀的村民知道蘇二嬸和林氏的官司,聽見她這麼詆毀林氏,都撇撇嘴不搭話,誰知這話正好被跑回來的蘇念悠聽到。
  蘇念悠本來就心急二哥,卻猛地在自家門口聽見蘇二嬸的話,不由得惱怒,撥開人群站在蘇二嬸跟前厲聲道:「二嬸,妳看不上我們家就別往我家門前湊,誰請妳過來了嗎?再說了,我娘什麼性子,為人如何,別人都比妳清楚,請妳說這話的時候多想想妳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本來洋洋得意的蘇二嬸聽見個小輩這麼不給臉面的一通說,頓時臉上有些掛不住,不由得破口大罵:「妳個下三濫的騷蹄子,妳娘不是好東西,連帶生的姑娘也不要臉,有妳這麼和長輩說話的嗎?還有沒有規矩了,妳個不要臉的小潑婦!」
  聽她口口聲聲的小潑婦、騷蹄子,蘇念悠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呸,枉費我以前還叫妳一聲二嬸,讓大夥評評理,有這樣的二嬸嗎?」
  本來就是看熱鬧的村民聽見小姑娘這話頓時點頭。張家二嬸扭著肥大的屁股伸手對蘇二嬸道:「她二嬸啊,這就是妳的不對了,你們怎麼說也是一家人呢,哪能這麼敗壞姪女的名聲啊,她沒了名聲,難不成妳家姑娘名聲就好了?」
  「就是。」
  「她二嬸,快回家去吧。」
  眾人紛紛指責蘇二嬸。蘇二嬸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氣得一跺腳,瞪了蘇念悠一眼跑了。
  蘇念悠冷哼一聲進了門,索性將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杜絕了來看熱鬧的人。

  ◎             ◎             ◎

  進了院子,蘇念悠便聽見林氏的哭聲還有商氏的勸慰。蘇念林從後面追上來,小臉還紅撲撲的,他聽著娘的哭聲,不安地拉拉姊姊的衣袖,戰戰兢兢道:「姊姊,二哥沒事吧?」
  蘇念悠摸摸弟弟的腦袋,溫聲安慰道:「不會有事的。」
  進了屋,屋裡蘇老漢蹲在地上唉聲嘆氣地抽著旱菸,林氏坐在床邊,拉著蘇念為的手哭個不停,一邊還坐著一個男人。
  蘇念悠看了一眼就皺眉,無他,竟然是裴驍。想到昨夜作到的夢,蘇念悠總感覺不真實,這日子究竟和上輩子是不一樣了嗎?
  裴驍注意到小姑娘的眼神,等他抬頭去看的時候,就見小姑娘扭了頭快步到了炕前,拉著蘇家老二的手溫聲地問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蘇念慶帶著一個白鬍子老頭進來,蘇念悠認得,這老頭兒是附近村子有名的大夫。
  蘇念為醒著,只是臉上慘不忍睹,身上也有多處傷痕,一看便知是被人拳打腳踢的。
  老大夫給蘇念為重新檢查,見傷口上已經做了處理,便對蘇老漢道:「這傷口已經處理了,已經沒有大礙,最近讓他臥床休息,不要亂動,再吃些補血的食物,過段時間便好了。」
  蘇老漢感謝著,然後讓蘇念慶送大夫回去。本來裴驍將蘇念為送回來的時候已經找大夫瞧過了,只是蘇老漢更信任這老大夫,想親耳聽見大夫說兒子沒有大礙才放心,這才讓蘇念慶又跑了一趟。
  蘇老漢對著裴驍千恩萬謝,老淚縱橫。
  裴驍拉住蘇老漢,心裡卻想著自己這也算刷存在感了,等他以後再來提親恐怕也容易些了。而且他知道田地主家是鎮上一霸,這蘇念為恐怕也是著了田家少爺的道才被打的,正巧被他碰上,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大叔不必客氣。」裴驍不會說好聽的話安慰人,瞥見旁邊小姑娘的神色,心裡頓時好笑。
  蘇老漢拉著裴驍坐下,扯著他的手感激道:「裴少爺這是救了我們家兩條人命啊。」突然又轉頭對兀自哭泣的林氏道:「他娘,趕緊去準備午飯,留裴少爺在家吃了飯再走。」
  林氏站起來擦乾眼淚,答應一聲便和商氏出去了。
  裴驍站起來阻攔,「大叔、大嬸不用客氣……」
  蘇念慶卻笑著道:「我家弟弟和妹妹多虧了裴少爺了,上次悠悠的事我們就很感激,這次若不是裴少爺攔下,恐怕田家會將我弟弟打死呢。裴少爺就別客氣了,莫非你看不上我們這農家的小菜?」
  裴驍笑笑,便不再阻攔,「既然碰上了便沒有不管的道理,也罷,那就麻煩大哥和大叔了。」
  蘇老漢頓時鬆了口氣,「不麻煩、不麻煩。」
  蘇念悠在一旁看著,突然感到一道視線火辣辣地落在臉上。她抬頭去看,正對上裴驍一雙滿是故事的眼睛。蘇念悠這會兒只有九歲多,噘著嘴便跑了出去。
  蘇念悠到了灶房,商氏和林氏正準備午飯,蘇念林乖乖地蹲在水井邊洗著菜,剛剛提著青草回來的蘇茂正將青草剁碎放到桶裡。
  商氏見蘇念悠出來了,便道:「悠悠過來燒著火,我去殺隻雞。」
  蘇念悠進了灶房燒上火,林氏挽著袖子開始燒菜。等商氏提著雞回來,蘇念悠道:「大嫂,將雞劈成兩半吧,一半炒了待客,一半給二哥熬點雞湯喝。」
  商氏答應一聲,又笑道:「悠悠真是長大了,知道關心哥哥了。」
  林氏擦擦額頭上的汗,嘆氣道:「哎,真是無妄之災,等明日問問誰家賣雞,再買上幾隻。」
  蘇念悠將裝好的菜遞給商氏,轉頭對林氏道:「娘,我記得大棗還有一些,一塊和雞燉上吧。」
  商氏處理好雞,進來替了蘇念悠,「出去吧,別熏黑了。」
  蘇念悠也不拒絕,出去後又翻出陶罐,將半隻雞塞進去,又找來一把大棗放上薑等物添了水,放到小灶上燉著。
  蘇念林和蘇茂聞到雞肉的香味,巴巴地過來。蘇茂盯著陶罐問道:「小姑姑,這雞好吃嗎?」
  蘇念悠看他一眼,「這是給你二叔喝的,你二叔病了。」
  蘇茂一聽便知自己沒分兒,不由有些失望,「喔。」
  蘇念林自始至終盯著蘇念悠,聽著他們沒分,雖然失望,卻沒有和其他孩子似的哭鬧。越是這樣,蘇念悠越覺得心裡難受,這麼乖的孩子,上一輩子卻只活到五歲。
  到了午飯的時候,蘇老漢和蘇念慶陪著裴驍在堂屋吃飯。林氏端了雞湯餵給蘇念為喝了,這才盛了些涼菜,又拿了窩窩頭和商氏、蘇念悠及兩個孩子圍在灶房吃飯。
  蘇念悠站起來,拿了碗掀開鍋蓋,頓時一股雞肉的香味撲鼻而來。蘇茂吸吸鼻子,驚喜道:「好香。」
  林氏轉頭便看到蘇念悠正將幾塊雞肉撈出來放到碗裡,瞪了瞪眼,沒說話。
  這是蘇念悠盛炒雞時特意留下的幾塊,是為了給兩個小的吃的。半隻雞就那麼點,除去給堂屋送去的那些,蘇念悠留下的也不多。
  蘇茂吃著香噴噴的雞肉,開心地對蘇念悠道:「小姑姑妳對我真好,等我長大賺錢了,讓妳天天有肉吃。」
  商氏笑了,佯裝生氣道:「你個小兔崽子,只想著你小姑姑了,把你娘忘了是不?」
  蘇茂笑嘻嘻地啃著肉,不說話了。
  蘇念林吃了一塊,又挾起一塊放到蘇念悠碗裡,「姊姊吃。」
  蘇念悠看了蘇念林一眼,小傢伙笑咪咪的,要多乖有多乖。

  第三章

  堂屋裡,裴驍吃著濃郁的農家小菜,餘光掃過屋外,卻不見再有人來,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蘇念悠進來吃飯,便漫不經心問道:「大嬸和大嫂她們不過來吃飯嗎?」
  蘇老漢給裴驍倒上一碗酒,「有客人在,她們女人家哪能上桌。」
  裴驍有些失望,吃著濃郁的菜色也沒了滋味,直到用完午飯準備離去,也沒再看到蘇念悠。
  直到裴驍坐上馬車走了,蘇老漢和蘇念慶才從村口回家。路上有人打趣,「蘇老漢,你家這是遇上貴人了。」
  蘇老漢嘆氣,無奈地笑道:「可不是,若不是這裴少爺,我家兩孩子……」
  那人只是開玩笑,可有人卻酸裡酸氣地道:「大哥,你家這是攀上貴人了啊,看那裴少爺一表人才,說不得能將念悠送過去當個姨娘什麼的呢。你們大房也算熬出頭了,等你們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酸親戚才好。」
  剛開始開玩笑的那人一見形勢不對,趕緊溜了。
  蘇老漢一看說話的是蘇二嬸,也忘了大男人不好和婦人一般見識的認知,頓時火大,「弟妹嘴巴放乾淨點,念悠才多大的孩子,就容得妳這麼詆毀的?妳還是她二嬸呢!」
  蘇二嬸今日本來看見裴驍過來,見裴驍長相英武,難得的是家裡又有錢,便想上門打探打探,誰知被蘇念悠那死丫頭說了一頓,當下就憤怒異常,剛剛在家將兒媳婦又教訓了一頓,這才出來看看是否能碰上那裴少爺,若是碰上就順便打聽打聽是不是已成婚。哪想一出來便看到蘇老漢爺倆兒,而裴少爺則坐著馬車走了。
  她一腔的怒火沒處發,自然燒在了蘇老漢的頭上。按照她對蘇老漢的認知,蘇老漢絕不可能和她這婦人一般見識的,可誰知今日竟然義正辭嚴地教訓自己。
  蘇老漢對事關女兒的名聲,自然會還回去。而蘇二嬸也不是省油的燈,當下氣哼哼道:「內裡究竟如何這誰知曉,說不得看著人家裴少爺家中有錢就起了齷齪心思。哎呀,要我說呀,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別整天想著勾搭有錢人。小小年紀就不學好,學著勾搭人,長大了還了得啊。」
  蘇二嬸拐著彎地罵蘇念悠不要臉,勾搭有錢人,將蘇老漢和蘇念慶氣得牙根癢癢。蘇老漢是蘇二嬸的大伯,而蘇念慶又是後輩,一時間竟然讓蘇二嬸占了上風。
  這時蘇二叔突然從家裡跑了出來,臉上怒氣衝衝,到了蘇二嬸跟前,一巴掌糊在她背上,「妳個死婆娘,還不趕緊家去,在外面胡說八道什麼!」說完又朝蘇老漢笑著賠罪,「大哥,這婆娘就是欠打,嘴上沒把門的,今日我非收拾她給悠悠報仇不可。」
  冷不丁被打了,蘇二嬸哪裡甘心,頓時脫了鞋便去追打蘇二叔。蘇二叔邊往家跑還不忘回頭對蘇老漢道:「大哥,別和這死娘們一般見識,我回家收拾她。」
  蘇二嬸破口大罵:「蘇二柱你竟然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個窩囊廢,竟然敢打老娘。」
  兩人邊打邊罵地走遠了,蘇老漢這才和蘇念慶沉著臉往回走。
  路邊許多看熱鬧的村民自然聽見了蘇二嬸的話。有婆娘好奇,揚聲去問:「蘇念慶,你妹子真的要去給裴少爺做妾嗎?聽說裴家可有錢了。」
  其他人也附和打趣,「蘇老漢有福氣啊。」
  「哎呀,悠悠雖然年紀小,可魅力不小啊,以後咱們恐怕還得沾光呢。」
  蘇老漢陰沉著掃視一圈多嘴婦人,冷哼道:「長舌婦。」說完背著手快速地朝家走去。
  蘇念慶跟在蘇老漢身後,臊得滿臉通紅,跟在蘇老漢深厚,腳步踉蹌,「爹,二嬸說話咋沒個把門的呢?」
  蘇老漢進了院子,氣哼哼道:「二弟也該管管他那婆娘了。」
  林氏正在院子裡晾晒蘇念為的衣裳,聽見蘇老漢的話,不由得哼了一聲:「可不是,那天在山上故意找茬,說什麼到秋天別上他家借糧去,我和她還幹了一架。」
  若是往常,蘇老漢聽見林氏和蘇二嬸掐架,肯定會罵林氏,可今日他真真切切地見識到蘇二嬸那張破嘴,再聽自己婆娘這話,頓時想點頭附和。可蘇二叔是他的親兄弟,親兄弟竟然鬧成這樣,都是那婆娘惹的禍。
  一旁,蘇念慶氣哼哼道:「娘妳沒聽見二嬸說的話,可難聽了。」
  林氏手上動作一頓,快速問道:「她又胡咧咧啥了?」
  「她說、她說咱悠悠要攀上裴家,給人當小妾……」說出這些話,蘇念慶就覺得氣憤,他的妹子先不說才九歲,還是個孩子,就算是到了要議親的年紀,也不會嫁給人家當妾的。
  林氏一聽,將衣服一扔,直接鑽進灶房抄起燒火棍就往外衝,「好妳個趙氏,竟然如此敗壞我閨女的名聲,老娘跟妳沒完。」
  蘇老漢吼道:「妳幹嘛去,站住!」
  這一吆喝,屋內的蘇念悠和商氏也聽見了,匆忙趕出來,便見蘇老漢和蘇念慶正拉著林氏,林氏手裡則握著一根胳膊粗細的燒火棍,正一臉憤怒地要往外走。
  商氏和蘇念悠一看,趕緊上前拉她,「娘妳這是幹嘛呀?」
  林氏被四個人拉著,走不動,頓時洩了氣,哇哇哭了起來,「她趙氏欺人太甚,咋能這麼敗壞念悠呢。」
  蘇念悠一聽,立時皺眉,又是二嬸在作怪。
  雖然大夥知道是蘇二嬸理虧,可若是林氏就此打上門去,讓外人看見也不好。
  林氏被拉住了,蘇念慶將蘇二嬸的行徑說了,商氏氣得咬牙,「二嬸真是的,若是咱們敗壞她家女兒名聲,她是什麼感覺?念悠怎麼說也是二叔的親姪女啊。」
  蘇念悠在一旁冷冷道:「親兄妹都能將對方賣了,更何況趙氏跟咱們沒什麼血緣關係了。」
  聽到她這話,商氏一頓,接著心一驚,這小姑不過九歲多,十歲生日都沒過,可說這話咋這麼讓人心驚呢?就好像看透世態炎涼的老人,說不出的傷感。
  蘇老漢抽出菸袋點上,抽了幾口道:「這事別再提了,剛才你們二叔也罵她了,也許以後就不敢了。」
  林氏頓時不悅,「你聽過狗改得了吃屎嗎?」
  蘇老漢被噎了一下,頓時不說話了。
  這時蘇念林跑了過來,對大家道:「二哥睡醒了。」
  一家人嘆口氣,紛紛往屋裡走去。這鄉下農婦閒著沒事便嚼舌根,就算打了一個,還有另一個在那胡攪蠻纏,永遠沒有停止的時候。

  ◎             ◎             ◎

  蘇二哥身上的傷都是外傷,要養好一陣子才能下床,而在田家做了這麼久的工,好在每月發錢,只有最後這個月非但沒給,還將人打成這樣。
  他們不是沒想過去報官,可田家有錢,只要交了錢,縣太爺恐怕非但不會給他們作主,反而會狠狠地打他們一頓。
  蘇念為安頓好以後,第二天蘇念慶便去了鎮上去裴家做工。裴家剛開了一家糧店,雇傭他們幾個壯漢就是為了扛糧食等活。蘇念慶一進糧店,便看到裴驍正站在櫃檯後面與掌櫃的說話。
  見他進來,裴驍與掌櫃的說了幾句話就朝他走來,「蘇家二弟可好些了?」
  蘇念慶撓撓頭,點頭道:「好多了,慢慢養著就是了。」
  裴驍點點頭,「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說,別客氣。」
  蘇念慶答應下來,就去扛貨了。裴驍走後,喬掌櫃突然過來問道:「你和大少爺認識?」
  蘇念慶正將一袋糧食扛在肩上,只點點頭道:「機緣巧合罷了,大少爺救過我妹妹,昨日又救了我二弟。」
  喬掌櫃驚訝,「昨日在田家挨打的少年是你二弟?」
  蘇念慶點頭稱是。喬掌櫃嘖嘖稱奇,「也是你們家幸運,得了大少爺青眼了,老頭子在裴家做了好些年掌櫃的,對大少爺有些了解,可從未見大少爺如此熱情過,聽說昨日大少爺還親自送你們回去的?」
  「是。」聽著喬掌櫃的話,蘇念慶也有些驚訝。自己所認識的裴驍是洋溢著熱情的,溫和的年輕人,可似乎在喬掌櫃眼中,裴大少爺並沒有這麼熱情,到底哪個才是他?
  喬掌櫃見他沉思,不由笑道:「你也別多想,大少爺雖說人有些冷淡,但是心腸還是好的,只是上過戰場的人,難免心腸硬了些,恐怕也是你們兩家的緣分,大少爺才這般照顧你吧。」
  蘇念慶點點頭。也是,裴大少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跟他們這些泥腿子是沒什麼關係的,只要按時開工錢就足夠了。
  蘇念為的傷養了一個多月才好利索,而田地主家的差事也不可能去了,戰戰兢兢了一個多月,好歹田家沒再來找麻煩,等他傷好了,蘇念悠才敢偷偷地問他原因。
  蘇念為不過十四歲,卻在田地主家做了兩年的長工,這次被打,也是替田家少爺背了黑鍋才被田地主打的。
  看著妹妹認真的臉,蘇念為苦笑道:「小孩子家家的,想多了可長不大了。」
  蘇念悠不錯眼珠地看著他,沒有說話。這時蘇老漢和林氏進來,蘇老漢也問道:「老二啊,之前你病著,我和你娘也沒問你,現在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該和爹娘說說因為何事被打?」
  蘇念為神色黯淡,不在意地道:「替田家大少爺背了黑鍋,田地主發狠,出氣到我身上唄。」
  林氏想到兒子被抬回來時的樣子,心裡一陣發酸,「這天殺的田地主,不得好死啊。」林氏雖然平日摳門,但是對孩子還是很疼愛的,這會兒聽見兒子是給地主家少爺背黑鍋,心疼得哭天搶地。
  蘇念悠見二哥神色不好,便勸林氏,「娘,二哥這不是好好的嗎,別哭了,人好好的就行了。」
  是啊,被地主家毒打一頓,還好保住了性命,否則就算被打死,他們都找不到說理的地方去。
  蘇老漢抽著旱菸,咳嗽兩聲,也對林氏道:「去看看燉的骨頭湯好了沒。」
  林氏擦著眼淚出去了,不多時端著一大碗公的骨頭湯進來,裡面還飄著幾粒大棗。
  蘇念為看著家裡人這般照顧自己,心裡很是難受,「娘,我已經好了,以後不用再給我花這些錢了。」說著又從隨身攜帶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荷包遞給林氏,「這是我上個月的工錢。」
  林氏打開一看,裡面竟然有二兩銀子,不由得問道:「你哪來這麼多錢?」
  蘇念為人小,在田地主家雖然是長工,但是每個月工錢卻只有八百文,而他每月月底都會將錢拿回來。他沒有機會攢錢,上個月只做了半個多月的工就被人抬回來,怎麼可能會有二兩銀子?
  非但林氏懷疑,就是蘇老漢也懷疑,難不成兒子因為在田家偷了錢財,這才被人打了出來?
  蘇老漢只是驚訝地等著蘇念為給出答案,林氏卻哭著去抓蘇念為,「你個兔崽子,竟然學會偷錢了,看老娘不打死你啊。」
  蘇念悠皺眉,趕緊去拉,「娘,妳倒是聽二哥解釋啊。」一邊又衝蘇念為使眼色,讓他解釋。
  蘇念為神色淡淡,解釋道:「大少爺賞我的。」
  這下蘇老漢和林氏才鬆了口氣,覺得肯定是田家少爺覺得對不起蘇念為而配給他的銀子。
  林氏將錢收好,想著老二丟了做工的機會,便問道:「那你以後怎麼打算,接著去鎮上做工嗎?」
  蘇念為搖搖頭,「我不打算去了。」
  「不去哪成!」林氏大叫,又覺得自己這態度不妥,軟和了下來,「兒啊,前段時間下了那大雨,苞米算是全完了,到秋收繳稅的時候只能拿錢抵了,可家裡哪有那麼多錢財啊。」
  蘇念悠突然道:「爹,地裡現在空著,咱們種些蔬菜去賣吧。正好二哥在家,也能幫上忙。」
  林氏瞪眼,「妳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啥,好幾畝地都種了菜賣給誰去。」
  「可以拉到縣城去賣啊。」蘇念悠反駁,她記得上輩子大雨後,蔬菜價格上漲,有些人家靠著種菜得了很大一筆錢。
  林氏還想反駁,倒是蘇念為出聲了,「爹、娘,我覺得悠悠說得在理,在田家的時候,就聽見那廚房的婆子說今年菜價突然漲了不少,既然那苞米地已經荒了,何不種菜,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苞米被水沖毀,爛了根,這個季節已經沒法再種其他的糧食,若是不種,只能荒著等到秋季再種冬小麥了。
  林氏還想說種菜還不如出去打零工,就聽蘇老漢發話了,「那就種菜吧,去打零工累不說,賺得也少,還得遭人欺負。種菜吧,待會我就去鎮上買種子。」
  「我跟你一起去吧爹,我都好了,鎮上我熟悉一些。」蘇念為道。
  蘇老漢答應一聲就出去了。林氏見主意定了,便不再多說,轉頭叫著蘇念悠一起去準備午飯了。
  因為考慮到家裡糧食逐漸減少,最近一家人的伙食逐漸下降,粥稀得都能看見自己的臉了,乾的只有小小的玉米餅子,菜則只有兩盤拌黃瓜。

  ◎             ◎             ◎

  午飯後,蘇老漢就和蘇念為出門了。到了鎮上,兩人直接去了店裡選合適的蔬菜。按照蘇老漢的想法是少種幾種,而蘇念為則主張多種幾種,到時候拉到城裡擺個攤子也好賣出去。
  最後蘇老漢聽從了蘇念為的意見,足足買了十多種種子。這個時代蔬菜種類貧乏,也就是豆角、白菜、蘿蔔、黃瓜、土豆、芋頭等之類的蔬菜。
  兩人包好種子便打算趕緊回去,趁著天好,地裡還有些溼,趕緊種上。誰知剛出鋪子門口,便看到街對面酒樓裡出來幾個男子,蘇念為腳步一頓,拉著蘇老漢就走。
  蘇老漢不明就裡,踉踉蹌蹌地跟著,「念為你走這麼快幹嘛?慢點走。」
  「念為。」正與同伴交談的田家少爺田玉良聽見父子倆說話,大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蘇念為走得更快了。蘇老漢疑惑地看著大步朝他們走來的公子哥,又看皺著眉頭快步走的兒子,不由疑惑起來。
  田玉良走得很快,小跑幾步就追了上來,扯住蘇念為的衣袖便說:「你好了?」
  蘇念為心裡還有些不忿,並不看他。
  田玉良長相不錯,一雙桃花眼瀲灩,一笑起來只讓人看花了眼。此刻田玉良恭敬地朝蘇老漢躬身行禮,「大叔,我與念為說幾句話可好?」
  蘇老漢遲疑地看著他,有些不確定,「你是……」
  田玉良剛想開口,蘇念為便道:「爹,咱們早些回去吧。」語氣裡捎帶了不耐煩。
  田玉良見他如此,不由輕笑,隨即說道:「念為,咱們主僕兩年,怎就到了這等地步?前些時日是我連累了你,是我的不是,今日找你,是有些事情罷了。」
  蘇念為見他執意如此,便和蘇老漢說了幾句,到了不遠處的樹下說起話來。
  田玉良長相俊美,一舉一動都帶著風流,可蘇念為卻明白這人內裡有多麼的骯髒。他扭過頭去不願看田玉良,可田玉良卻笑笑,「念為,你不願跟了我,我也不強求,可我卻不願看著你受苦的。」說著遞過一個包袱給他,「這是二百兩銀子,也全了咱們主僕一場的情分。」
  蘇念為冷笑地推拒,「謝大少爺了,不用了。」
  「別急著拒絕。」田玉良笑道:「你不想要,難道不想想家人?這二百兩銀子可夠你家好幾十年的用度了,做些小買賣也好,留著他用也罷,總歸能輕鬆一些。」
  蘇念為有些鬆動了,他被打自然是因為田玉良,可內裡究竟是何原因卻只有他們二人還有田地主知道。他不想要田玉良的錢,可又抵不住二百兩的誘惑。這二百兩可以買些地,也可以做些小買賣,等弟弟、妹妹大了,娶妻、嫁人這都需要錢。
  見他猶豫了,田玉良滿意了,將包袱塞到他懷裡,說道:「過段時間我要出趟遠門,許過個三年五載的也就回來了,到時候若是改變了主意想跟著我,我依然要你。」
  蘇念為手上青筋暴起,田玉良也不在意,風流的雙眼掃過蘇念為,笑著走了。
  夏日的陽光穿過樹縫照在蘇念為的頭頂上,隱隱帶了些溫度,可蘇念為感覺不到夏日的炎熱,卻感覺到冰冷。過了許久,他平復了心情,才恢復神情朝蘇老漢走去。這是田玉良欠他的,憑什麼不拿。
  蘇老漢見他回來了,拔腿便走。路上蘇老漢問了他好幾次田家大少找他何事,都被他岔過去了,問他背上的包袱裡是什麼也不說。
  直到回家,蘇念為才從背上拿下一個鼓囊囊的包袱遞給蘇老漢,「爹,這是田家少爺給我的,你收著吧,等過些日子咱們買些地。」
  蘇老漢狐疑地將沉甸甸的包袱接過來,他不明白田家既然將老二打了出來,為何現在又給老二錢,可當他打開看到裡面有十多錠銀子的時候,傻眼了。他瞪大眼睛,結結巴巴地道:「念、念為啊,他、他咋給你這麼多錢呢?你、你威脅他了?兒啊,咱可不能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啊。」
  蘇念為哂然一笑,解釋道:「爹,你還記得我去年找家裡湊了十兩銀子嗎?」
  蘇老漢愣愣地點頭,「記得啊,你個敗家子,將十兩銀子不都敗了嗎?還讓你娘抽了一頓。」
  說起這個,蘇念為臉都紅了,可他還是要解釋下去,「爹,其實去年我是聽說田家大少爺要出門做生意我才回家湊錢的,那時我就交了十兩銀子,小打小鬧,大少爺也就順手幫了我,這次正好我替大少爺背了黑鍋,他便將我這一年多賺的錢給了我。」
  蘇老漢還是不肯相信,總覺得這二百兩銀子有些扎手,總覺得不踏實,「可、可這……」蘇老漢腦門兒上都冒了汗。
  這時蘇念悠推門進來,瞥了一眼蘇老漢,便道:「爹,二哥都說清楚了,還有啥好不放心的?二哥這麼聰明,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田家大少爺給了,咱們拿著就是了。」
  蘇老漢戰戰兢兢地拿著,過了半晌,才叫來林氏藏了起來。
  林氏看到這麼多錢,高興得不知所以,「老二真有本事,竟然賺了這麼些錢。」
  蘇念悠看著,心頭卻有些疑慮和擔憂,看二哥的樣子也有些不自然和擔憂,可二哥不說她也不能問,就算問了,恐怕也不會告訴她吧。
  下午,蘇念為和蘇老漢連同商氏、蘇茂和蘇念悠一起去了苞米地,將地平整了起來,明天一早便可以將菜種撒上。
  ◎             ◎             ◎

  四畝玉米地,一家人用了兩天才將菜種撒完。有人看到他們家忙活,不由問道:「家家戶戶都有地,種菜賣給誰啊。」
  蘇老漢笑著不吭氣,想著等菜長出,來拉到城裡賣了,你們也就眼紅了。
  只說蘇念為得了二百兩銀子,原想著過段時間做點小買賣,誰知過了沒幾天,突然來了禍事。
  那天他們剛種完菜,蘇老漢和蘇念為去地裡給乾旱的地方澆澆水,蘇念悠和林氏等人在家收拾家務時,便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緊接著十幾個壯漢破門而入。
  林氏嚇傻了,呆呆地看著凶神惡煞的一夥人,「你們、你們……」
  帶頭的身材高大,皮膚黝黑,左邊臉頰上有一顆碩大的黑痣,進了院子先環視一圈農家小院,似乎沒有聽到林氏說話,接著轉頭對其他人道:「給我搜。」
  其他人答應一聲,毫不理會一院子的婦孺便四處翻找。幾個漢子大步衝向堂屋,如強盜一般將屋子翻個底朝天。
  林氏和商氏嚇得哇哇大叫:「你們這些強盜,你們幹什麼!」
  那些人根本不聽,撥開前來阻攔的林氏和商氏繼續翻找,堂屋很快被翻了底朝天,不多時,之前被林氏收起來的二百兩銀子便被搜了出來。
  「大哥,找到了,這包袱還是大少爺的呢,我見過。」一個臉上有疤的男子手裡提了一個包袱,然後遞給帶頭的男子。
  林氏一看這包袱,便知是那天蘇念為帶回來的,包袱布料不錯,她原打算用來給蘇念林做件小衣來著,這會看見被人拿在手裡,她大叫著撲了上去,「我跟你們拚了!你們把銀子還給我。」
  蘇念悠站得遠,暗道一聲不好,便上去拉林氏,可林氏力氣大,輕易地就掙脫開蘇念悠的拉扯,一頭撞在那帶頭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沒有防備,被撞得往後退了幾步,一把將林氏推在地上,面目猙獰道:「蠢婦,想死嗎妳?」
  「大嫂,快拉住娘。」蘇念悠焦急,一邊抱住爬起來,又要衝上去的林氏,一邊回頭去叫商氏。
  商氏被嚇傻了,被這群人強盜的作為嚇得戰戰兢兢。蘇念林和蘇茂正驚恐地躲在商氏的身後,不安地看著這夥人。
  商氏聽到蘇念悠的喊叫,頓時清醒,將兩孩子拉到一邊,便和蘇念悠去拉林氏。可林氏像是發了瘋,不管不顧,蘇念悠和商氏兩人竟然都沒拉住,讓她又猛地掙脫開朝那人撲去。
  蘇念悠暗暗心焦,可又拉不住林氏。
  林氏嘴裡罵道:「你們這些挨千刀的強盜啊,還我銀子來!」接著一頭撞了過去。
  那男子這次有了防備,冷笑地看著林氏衝了過來,在她靠近前的時候突然出腳踢在她肚子上。
  這男子身材高大,一看便是有力氣的人,林氏受了這一腳,直接往後飛去,然後撞在院子裡用來剁草的石塊上。
  蘇念悠嚇得尖叫一聲:「娘。」飛快地撲了過去。
  林氏後腦杓上破了洞,鮮血嘩嘩地往外流。商氏也快步過來,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抹著眼淚,「娘啊,我、我去叫大夫。」說著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往外跑去。
  門口站著很多看熱鬧的村民,卻沒人敢上前來幫忙,見商氏跑出來,紛紛讓開,又圍堵上,安靜異常。
  院子裡那些壯漢一看要出人命,也停了手中的動作。那帶頭的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又恢復淡然,「既然找到了,咱們就、就走吧。」說著便招呼人要走。
  蘇念悠哭著跪在林氏身邊,她想伸手抱起林氏,可腦子裡卻飛快地閃過一句話,不要亂動,否則死得更快。
  蘇念悠嚇了一跳,無措地跪在那裡。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上一輩子娘是在她十三歲的時候才死的,哪有現在這樣的狀況,如今為何娘會躺在這裡?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林氏鼻腔裡這會兒也進了血,呼吸間呼啦啦直響,她努力地睜開眼睛看著哭泣的閨女,心疼得難受,可她抬不起胳膊了,不遠處那些壞人正打算離去,帶了她攢的那些銀子。
  蘇念悠聽到那些人要走,頓時站了起來。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冷聲道:「站住!」
  那帶頭男子忽地站住,然後握拳回頭,見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娃,心忽地有些不忍,「妳、妳快找大夫吧,這些銀子是田地主家的,被、被妳哥哥偷了來,我們按照地主老爺的指示來拿回屬於田家的東西,妳要是要是有不服,可以去找田地主。」
  說著,他的眼睛瞥了一眼躺在地上,進氣少、出氣多的林氏,一咬牙,帶著人飛快地逃離了現場。
  門口看熱鬧的見這夥人跑了,幾個相熟的站得遠遠地詢問林氏的情況。蘇念悠冷冷地看著他們,想他們剛才為何不出手相助,這些人但凡過來兩三個人幫著攔著林氏,或許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
  田家,呵呵。蘇念悠惡狠狠地盯著門口半晌,看熱鬧的人也被看得有些心虛,低著頭快步走了。
  「啊!蘇家嬸子。」隔壁胖嬸蹲在那裡查看,忽然驚叫一聲。
  蘇念悠一驚,轉身來到林氏身邊。林氏睜著大眼,手指著門口的方向,呼呼地喘息。
  「娘……」蘇念悠淚眼矇矓,想扶起娘,卻又不敢伸手。
  胖嬸抹著淚,看著林氏哭道:「她嬸子啊,念為和大哥馬上就來了,妳可要撐住啊。」
  這時門口傳來蘇念為的喊叫聲,「娘。」
  蘇念為和蘇老漢慌張地跑了進來,看到林氏倒在血泊中,頓時大驚失色。他們剛剛還在地裡擔水澆地,誰知胖嬸家的財旺突然到了他家地裡,說一夥壯漢進了他家。
  可等他們匆匆忙忙跑回來,卻看到林氏已經倒在血泊中,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門口,已經呼吸困難。
  蘇老漢腳下一軟,眼前發黑,直接暈了過去。蘇念為抱住他爹,大叫著:「爹、爹,你醒醒啊。」
  一邊小小的蘇念林跑到林氏跟前蹲在蘇念悠旁邊,害怕地看著林氏,「娘,妳怎麼了,別嚇念林,念林怕。」
  林氏張了張嘴,又看了看蘇念悠,目光充滿哀求。
  蘇念為將蘇老漢交給匆匆趕來的蘇二叔,到了林氏身邊抬起袖子擦去眼淚,握著林氏的手道:「娘啊,妳要好好的,我們不能沒有娘啊,念林和念悠還小呢,妳不能有事啊。」
  林氏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直瞅著蘇念悠掉眼淚。這會兒,商氏帶著鄰村的陳大夫來了,蘇念悠趕緊讓出位置給陳大夫。
  陳大夫放下藥箱,看了眼林氏後腦杓上的傷,翻了翻她的眼皮,慢慢地搖頭嘆息。他站起來,看著蘇念為道:「準備後事吧。」
  蘇念為直接傻了眼。
  「娘!」蘇念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活了兩世竟然都要經歷喪母之痛,老天爺為何這樣對她?
  原以為她這次能回來,是老天爺對她的補償,原以為這輩子只要小心翼翼地躲過上輩子的災難,這輩子便能順風順水地過完一生,可為什麼還是要她經歷這種親人的離別?她臉色蒼白地站在一邊,看著林氏瞪著眼睛,沒了氣息。
  蘇念為爆發出一生淒厲的喊聲,「娘!」
  蘇念悠呆愣愣地看著林氏,又看著蘇念為崩潰的樣子,身子一軟,朝後倒了下去。

  ◎             ◎             ◎

  蘇念悠再次醒來,外面天已經昏暗了,屋裡也昏暗著。蘇念悠躺在自己屋裡的炕上,外面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野地裡青蛙的聲音。
  她小心翼翼地坐了起來,卻看到身旁蘇念林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她的身邊,小小的眉頭輕皺著,臉上有痛苦的神色。突然,蘇念林呼吸急促,嘴裡喊著:「娘、娘、娘。」
  蘇念悠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想到沒了呼吸的林氏,捂緊了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過了一會兒,她躺下將蘇念林小小的身子攬進懷裡輕輕地拍著,低聲地安撫著。
  蘇念林漸漸平穩了呼吸,臉上也不再痛苦,一雙小手卻抓著蘇念悠的衣襟不放。
  門吱呀一聲開了,商氏滿身素縞,端著一碗飯進來,見她醒了,正拍睡蘇念林,便小心翼翼地將碗放在一旁的桌上,聲音嘶啞,「念悠,妳還小,別想太多了,先起來吃點飯吧。」
  蘇念悠哪有胃口吃飯。她的手一頓,輕聲問道:「爹醒了嗎?」
  商氏點頭,然後嘆氣,「醒了,可不吃不喝的也讓人擔心。還有……」她眉頭微皺,又嘆氣,「妳二哥還在院子裡跪著呢,誰叫也不起來,非說是他害死了娘。哎,今年怎麼這麼不順,沒一件好事。」
  蘇念悠神色黯然,兩輩子都要經歷這種痛苦,老天爺何苦還要她回來。
  外面越來越黑,蘇念悠輕輕地起來穿上鞋,「我去看看爹和二哥。」
  商氏拉住她,擔憂道:「娘已經沒了,妳好好勸勸爹和二弟,活著的人總要往前走不是。來,悠悠,先吃了飯。」
  蘇念悠瞥了一眼,然後默默地把碗端了起來。這裡家裡有人沒了,一般要吃上三個月的素食。蘇念悠端起碗隨便扒拉幾口便吃不下,將碗筷放下了,匆匆走出了屋門。
  蘇念悠住在西邊廂房,一出門便看到二哥蘇念為正跪在院子裡,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眼神空洞,不哭不鬧,卻一點神采都沒有,活像一個人的靈魂都被抽走一樣。
  蘇念悠眼睛發酸,抬手捂住了嘴,待眼淚吞了回去,才吸一口氣,走到蘇念為跟前,「二哥,起來吧,娘已經沒了,你跪著也無濟於事。」
  蘇念為抬頭看看天,半晌方緩緩開口道:「是我害死了娘,若不是我,娘不會死,是我害死了娘,是我害死了娘……」
  商氏也從西廂出來,抹了把眼淚,對蘇念為道:「二弟,娘已經走了,別再跪著了,你跪著娘就能回來嗎?家裡已經夠亂了,你別再添亂了好不好?大嫂求你了。」
  可任憑兩人怎麼說,蘇念為都不為所動,只是跪著,喃喃自語道:「是我害了娘,是我害了娘……」
  若不是他拿了那黑心的錢回來,娘怎麼會死?都是他,都是他當初為何和爹娘說謊,將錢拿了回來。還有田家大少爺田玉良,那個黑心肝的混蛋明明說這二百兩銀子是補償給他的,明明說好了以後都沒有關係的,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他!
  蘇念悠看著這樣的二哥,也有些煩躁,抬腿便進了堂屋。屋內蘇念慶點了油燈,蘇老漢蹲在地上,手裡握著菸桿卻沒有抽,只是看著桌上的油燈,一動也不動。
  快引開他的視線,否則會失明。
  一個聲音猛地又鑽入蘇念悠的腦海,等不及她思索,那道聲音又消失不見。這樣的感覺有一段時間了,似乎她的腦子裡總有說不明白的東西在引導著她一樣。種蔬菜是這樣,這會兒又是這樣,難不成她重活了這一回得了什麼特異功能?
  她恍了恍神,又覺得荒謬,許是她回來後心思太過敏感了吧。
  蘇念悠見她爹還盯著油燈,上前直接擋在蘇老漢身前。蘇老漢眼睛一瞇,出了不少淚水。
  蘇老漢唉聲嘆氣,神情有些恍惚地對蘇念慶囑咐道:「念慶啊,將你媳婦叫來吧。」
  還未等蘇念慶出門去叫,商氏便抹著眼淚進來,「爹,二弟他還是不起來,這可咋辦啊?雖然天氣還熱著,可對身體也不好啊。」
  蘇老漢聲音嘶啞,感覺一下老了十歲,從蘇念悠的角度看去,竟然看到許多白髮。
  「她大嫂,都說長嫂如母,以後幾個孩子就靠妳了。」蘇老漢頓了頓,將手中的鑰匙遞了過去,繼續道:「妳嫁進蘇家也有十多年了,咱家什麼情況妳也清楚,這以後家裡就妳多看顧了。」
  商氏聽得心驚肉跳,總覺得公公話裡有話。她張了張嘴,可蘇老漢卻抬手打斷了她,轉頭對愣在一旁的蘇念悠道:「悠悠啊,以後要聽妳大嫂的話,照顧好念林。」
  蘇念悠的心怦怦直跳,總覺得她爹像是在交代後事一樣。她蹲在蘇老漢跟前,將頭放在他膝蓋上,「爹,我不管,以後念林還指著你給他娶媳婦呢。」
  蘇老漢摸摸她的頭,道:「好了,都回去睡吧。」
  等所有人都回屋了,蘇老漢背著手從屋裡出來,見蘇念為還直挺挺地跪在院子裡,嘆了口氣在他跟前蹲下,「老二啊,你這個樣,是想讓你娘走得不安生嗎?」
  蘇念為看著一下子蒼老了的爹,突然哭道:「爹,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了娘啊。」
  蘇老漢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將蘇念為的頭攬進懷裡,聲音哽咽道:「好孩子,爹不怪你,你娘也不會怪你。爹不知道你在田家受了什麼委屈,可爹知道這錢不是我兒子偷來的。爹的好孩子,別再讓爹傷心了。」
  蘇念為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將自己受的委屈都發洩出來。他長到十四歲,卻很少和爹娘撒嬌,有了委屈更是很少和爹娘、他人去說,可就是這樣,他還是給這個家帶來了災害,將娘給害死了。
  這一夜,蘇家注定是不眠之夜。蘇念悠躺在炕上,聽著外面二哥的哭聲,突然就鬆了口氣,哭出來就好了,總比憋著什麼都不說的強。
  九如鎮,裴宅。
  「裴將軍,西南動亂,陛下請您前去平叛。」黃沉將手中密旨遞到裴驍手中,坦然一笑,「將軍此去便可接手二十萬大軍,等西南平叛,將軍封侯,指日可待。」
  裴驍神色黯淡地將密旨接在手裡,無奈搖頭。他本來以為這次回來可以和上一世一樣,可以不用再打仗了,誰知這輩子突然冒出一個不安分的平王。
  上輩子,平王是個懦弱無能的王爺,每日只懂得飲酒作樂,哪知這輩子竟然是個厲害的,坐擁西南十五萬兵馬就敢和朝廷叫囂,真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還有他的小未婚妻,這一去可真不知何時能回,若是長時間不回來,小媳婦兒被別家定了去可怎麼辦?他這輩子早早地將該打的仗都打了,還想著能守著自己的小未婚妻長大呢。這個該死的平王,壞了他的好事!
  黃沉見裴驍出神,笑著打斷,「將軍可是擔心家人?要我說,將軍可說明身分,這小小九如鎮誰敢對裴家不敬,何必隱姓埋名,不肯吐露?」
  裴驍以一種「你不懂」的神情看他,「黃大人不懂,我既然想歸田,自然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若是都知曉了我的身分,哪裡還有安穩日子過。」
  黃沉是宮中皇帝心腹,卻也是農人子弟出身,稍微一想便想了明白。
  裴驍正開門打算安排黃沉住下,卻見管家來了,「大少爺,蘇家姑娘的娘親沒了。」
  裴驍顧不上招待黃沉,拉著管家榮叔走到不遠處的樹下,「怎麼回事?」
  榮叔見少爺緊張,便道:「聽說田家找了十幾個地痞打上蘇家,說是蘇念為偷了田家銀子,那林氏上前阻攔,被那些地痞誤殺了。」
  裴驍雙手握緊,咬牙切齒,「那些人呢?」
  榮叔道:「出了事,去田家拿了錢就跑了。」
  裴驍閉了閉眼,復又睜開,「可恨我明日便要出發去西南……」
  榮叔似乎明白了少爺對蘇家小姑娘的執念,這些日子以來,少爺便讓他注意蘇家動靜,誰知今日就傳來這不好的消息。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榮叔勸道:「等將軍回來,再找田家算帳。」
  站在屋門口的黃沉看著裴驍一臉怒容,突然有些好奇是何事讓裴驍動怒。在他印象裡,裴驍沉默寡言,心情從不外露,讓人難以琢磨。可現在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人竟然怒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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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是夏季,天氣炎熱,林氏的屍體停了兩天後便入了土。辦完喪事,蘇念慶和蘇念為便去了縣衙,一紙狀書將田家給告了。
  縣太爺一聽是狀告田家,只是收了狀紙,便打發兄弟倆回去等消息。
  可一直等了近半個月,依然不見縣衙有人來問話,一家人有些洩氣,隨即也明白了這年頭當官的只認銀子不認人,縱使有再大的冤屈,也敵不過黃燦燦的阿堵物。
  田家確實有錢,聽縣太爺說了這事後只當個笑話,「一個農婦而已,當不得大人費神。」臨走的時候丟下五百兩銀票便了事。
  縣太爺是個屢次考進士都考不上的舉人,家裡花銀子給弄了這個職位,見田家識趣,高高興興地收了銀票,拿了五十兩交給衙役,讓衙役送到了蘇家作為補償。
  縣衙給出的結論是,殺人者乃地痞流氓,早已逃竄外省,田家毫不知情,田家老爺憐惜蘇家老少,補償五十兩銀子過活。
  衙役走時,看著蘇家一家人失望的臉,忍不住規勸,「這年頭就這樣,你們也別再去縣衙或者田家鬧了,拿了錢就行了。哪裡都不是你們這些泥腿子能惹得起的。」
  蘇念慶正站在院子裡拿著銀子發愣,聽衙役一說,頓時火大,「你他娘的站著說話不腰疼,若是你娘被人打死了,你能忍著?」
  衙役見他不知好歹,當即拉下臉來,可看四周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又怕被人堵在這裡打一頓,便瞪著眼罵了一句:「不知好歹,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哼。」轉身便跑向路邊,騎馬離去。
  蘇念慶抄起門口的石子砸了過去,「你他娘的有本事別走!」
  馬匹一顛一顛地絕塵而去。
  清流村的民風還算淳樸,除卻林氏出事那天可能是嚇著了,不敢上前,這次倒是同仇敵愾。
  「哎,當官的就只認錢,哪肯為老百姓作主啊。」
  「就是啊,念慶啊,你娘已經沒了,可得看好幾個弟弟、妹妹啊。」
  「哎,老蘇家咋就遭了如此大罪呢?」
  「念悠她娘也是沒福氣,眼瞅著孩子都大了,哎。」
  蘇念慶面無表情地送走鄰里,失魂落魄地走進院子。
  一家人自從林氏沒了,便再也沒有笑過,兩個小的也感受到大人的悲傷,安安靜靜的,也不吵鬧。
  蘇茂還好,林氏只是他奶奶,又有商氏護著。而蘇念林就不同了,他今年才五歲,比蘇茂還小,正是需要娘親的時候。
  這幾天商氏本想讓蘇念林跟著她睡,可蘇念林非要跟著蘇念悠睡。蘇念悠摸著他的腦袋,不忍拒絕。
  而蘇念為自從林氏死後似乎像變了個人,以前特別愛笑的少年一下子沉默下來,別人不問他,他也不知開口,每日天一亮就起來幹活,挑完水、砍完柴,便去幾畝菜地裡收拾菜。
  蘇老漢唉聲嘆氣地說了蘇念為幾次,他都只是低著頭不說話。蘇念悠背著人勸了幾句,他也只是看著遠方喃喃道:「都怪我,害了娘啊。」
  聽蘇念為這麼說,蘇念悠真想一棍子敲醒他。娘已經不在了,難不成你還不活了?可看蘇念為除了脾氣變了以外,其他也沒什麼不同,她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轉眼過了半個月,地裡的菜長成了不少,一家人合計著拉一車去縣城裡賣一趟。
  蘇念慶自從林氏走了以後,又回到裴家做工,裴家是良善人家,並沒有因為他一個多月沒來就辭了他,這讓一家人很是感激。
  一大早蘇念悠便起來了,穿上粗布衣裳,去灶房幫著商氏做了中午要吃的餅,又拿陶罐裝了些鹹菜,便去了地裡。
  地裡蘇老漢和蘇念為已經起了些白菜、菠菜、油菜還有大蔥,正一捆捆地往借來的牛車上裝。見蘇念悠來了,蘇老漢道:「悠悠要不要跟著去城裡逛逛?」
  蘇念悠將乾糧放到一旁,又上前幫忙,「爹,我和二哥去就得了,你不用去了。」
  蘇老漢動作一頓,「妳個姑娘家的去做啥?」
  車子很快裝好,可蘇念悠卻坐上牛車另一邊,「爹,你回去吧,我和二哥去。」
  蘇念為默默地也上了牛車,對不放心的蘇老漢道:「爹,念悠聰明著呢,不用擔心,何況還有我看著呢。」
  蘇老漢看著幾乎一夜間變化的二兒子,心裡一陣心疼,不過十四歲的少年,現在卻活得猶如一個老人。他蹲下身子去磕鞋上的泥巴,囑咐道:「悠悠聽妳二哥的話,別亂跑。」
  蘇念為揚起鞭子,緩緩上了路。
  此刻還是早晨,路上沒有什麼行人,太陽在東邊只露出一角紅紅的印記,微風徐徐出來,帶來一絲的涼意,眼看著夏天快要過完了。
  蘇念悠坐在車架上,想著這些菜。上一世大雨過後,青菜貴了好久,鎮上一些菜農便是得了機會,種了青菜拉到縣城去賣,得了好一筆銀子。
  在這時代,死一個人要花費不少的錢,林氏死後便花了幾兩銀子。以前蘇家也攢了些,但是也不多。雖然這次縣衙給了五十兩補償,可到底是林氏拿命換來的,一家人誰都不敢說花這錢。
  這些菜加上地裡的那些,應該可以賣上幾兩銀子吧?到了秋天,蘇念林得了病時,定要給找個好的大夫,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清晨的山路空氣很好,一直到了縣城近郊才陸陸續續見到一些進城的人。當然也有像他們一樣拉著菜的菜農,那些人看他們一眼,搖頭嘆息,覺得又有人搶生意了。
  進了城,蘇念為直接趕著牛車去了一處酒樓。這酒樓面積挺大,想來在清河縣很是有名。對於二哥為何帶她來這個酒樓,蘇念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之前蘇念為在田地主家做工的時候,沒少跟著田家少爺來這。
  這酒樓名為福泰酒樓。
  蘇念為繞過前門,趕著牛車去了後門,他跳下牛車,對蘇念悠囑咐道:「悠悠看著車子,我過去敲門。
  蘇念悠點點頭,坐在車上環視四周。四周是一些民房,幾個婦人坐在門檻上一邊摘菜一邊大聲地打招呼說話。
  蘇念為敲了門進去,過了不久便面色平靜地出來,蘇念悠以為沒賣出去,可誰知緊接著酒樓裡也出來幾人幫著搬菜。
  一通忙碌之後,車上的每樣菜還是剩了一些,一旁記帳的管事道:「你家的事我也聽說了,不過咱們也只能幫你這一次,,,,咱們也是靠著田家吃飯的,田家老爺發了話,讓咱們不能搭理你,以後可以去其他酒樓試試。」管事說完,將手中錢袋遞給蘇念為,招呼著伙計進了後門。
  蘇念為拿著錢袋,咬緊牙關,雙手青筋暴起。蘇念悠嘆聲氣,拍拍他的手,蘇念為平息了憤怒,對蘇念悠道:「咱們去菜市場賣。」
  「嗯。」
  蘇念悠坐上車,蘇念為趕著牛車往菜市場而去。路過一戶人家時,坐在門口摘菜的婦人喊道:「小兄弟賣菜的?」
  蘇念為點點頭,沒說話,卻也將牛車慢慢停下。
  蘇念悠見二哥越發不愛說話,便笑著點點頭,「是啊,大嬸,妳要買菜嗎?我們是九如鎮的,自家種的菜,早上剛從地裡摘的,給妳算便宜點。」
  婦人站起來,笑了笑,「那敢情好。」說著便走到牛車前去看車上的菜。婦人拿起油菜看了眼,衝著左右那幾戶在門口的婦人喊道:「田嬸、趙家妹子,妳們也買點吧,這菜看著挺好,比市場上的還好些呢。」
  那田嬸聽了,也站了起來,「是嗎?」說著也挎個籃子過來了。
  另一邊,趙二妹也過來了,三位婦人圍著牛車,一人挑了一些菜。
  再上路,蘇念悠就有經驗了,沿途便叫賣起來。蘇念為有些不好意思,張不開嘴,蘇念悠嘲笑他,「二哥,你的嘴以前可巧得很,現在咋還不會說話了?再說了,咱們出來賣菜,不吆喝可不成。」
  蘇念為面上泛紅,支支吾吾道:「太丟人了。」
  蘇念悠哼了一聲:「二哥,咱們憑本事吃飯,有什麼可丟人的?咱們就是泥腿子,那又怎麼了,照樣吃飽穿暖。」
  許是蘇念悠吆喝得賣力,直到出了街,菜只剩下一小部分了,甚至有些人家還說讓兩人明日再來,他們還會買。蘇念悠聽了,心裡一喜,當即答應下來。
  蘇念為許是聽進了蘇念悠的話,再到專門賣菜的街上時已經能夠坦然吆喝了。
  賣菜的很多,但是他們價格公道,不多時便賣個精光。
  回家的路上,蘇念為難得舒展開了眉頭,他以前就知道妹妹聰明,沒想到妹妹這般聰明。還好今日隨他來的是妹妹,若是他爹,估計到天黑都賣不完呢。
  清河縣離清流村有三十多里,兩人趕著牛車,一個多時辰便回到村裡。
  村民看到他們真的將菜賣完了,很是吃驚,慢慢地又後悔他們怎麼沒想到要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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