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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逆臣,本宮不從《下之卷》
  • 作       者:弱水千流
  • 書       系:點點愛AL704
  • 出版日期:2017/05/09
  • 定       價:23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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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繞指柔捆得住猛老虎,
逆臣大丞相戀上榆木疙瘩的帝姬,
看她一哭二鬧三撲倒,撩了虎鬚又拔毛,
鬧得他直接綁了上床,吃乾抹盡振夫綱!
弱水千流筆下甜甜的丞相帝姬戀愛攻防,閃亮登場!


堂堂一個帝姬,養在深閨還未出閣,失節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
善後其實也不難,他們兩人之間其實也就差一個名分,
可事關天家顏面,逼得人不得不去忌憚。
如今人人喊她帝姬,喊她殿下,其實只有阿九自己知道,
她是破廟長大的乞丐,連爹娘是誰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謝景臣,她活不到現在,就算長大成人,或許也會被賣進窯子裡。
她眼中的丞相大人,十六為官,十七便右遷為大涼丞相,執掌朝野,
操控天下。成婚嫁人是女孩兒一輩子的頭等大事,任何姑娘都會忐忑不安,
他長她十歲,可謂老牛吃嫩草,如果他哪天不要她了,
她立刻就找個男人改嫁,他的孩子生出來就扔溝裡去,
她韶華正好,如花似玉,幹嘛為他守寡?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乞巧節這一日,紫禁城以斑斕彩緞裝點宮樓,當真成了朱甍碧瓦,雕梁畫棟。去了幾分死板與乏味,禁中再不是死氣沉沉的模樣,像一個嚴肅長者展露了笑顏,顯得活潑、靈動起來。
  大涼朝建國幾百年,一代代君王將宮規不斷完善,綿延到了這一輩,上至皇帝御極祭天,下至尋常節氣,都有了極為森嚴的規矩同路數。譬如乞巧節,祭七姐的地方是抱月樓,白天便由司禮監的內侍打點好一切,待夜幕低垂,便由國母領著一干女眷登樓乞巧。然而今年與以往不同,皇后瘋瘋癲癲,言行無狀,這倒是愁壞了司禮監的一干太監。
  事關重大,自己拿主意是不成的,蘇長貴沒了奈何,只好去乾清宮請示皇帝。
  高程熹聽這話時正在逗八哥兒,聞言撫著手件思索了陣兒,隨口道:「這個好辦,皇后不能見人,便由良妃暫代了吧。」
  蘇長貴面色一滯,連忙提醒高程熹道:「皇帝忘了,良妃娘娘出宮省親還未歸。」
  「省親未歸……」高程熹曲起食指磕了磕腦門兒,闔著眸子似是在思索什麼,半晌才又慢悠悠道:「那就請舒寧宮的惠妃吧。」
  蘇長貴微微側目,同身旁的小喜子兩個相視一眼,很快應了個是,抱著拂塵退下了。師徒兩個走在長街上,繞了個彎抄近道,從福寧門穿行出去便是後三宮的地界,倒省下不少腳程。
  小喜子朝四下看一眼,壓著嗓子開了口,道:「師父,這麼一看,萬歲爺的嬪妃多,這也是件好事情,這個不行還有另一個頂上嘛,後宮佳麗三千,也不愁找不到人。」
  蘇長貴睨他一眼,嗟嘆道:「規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萬歲爺金口一開,祖宗禮數算得了什麼?坤寧宮裡那位今兒個還是皇后,明兒個還是不是,誰說得清呢?」
  堂堂一個大涼朝,縱使千瘡百孔,國力大不如從前,也絕容不下一個瘋癲無狀的坤極。認真說,岑婉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前半輩子不順心,好容易過了幾年安生日子,這會兒又全給毀了。皇帝幽禁皇后,明面兒上是讓她安心養病,可紫禁城裡誰都看得出來,如今的坤寧宮同永巷沒什麼分別,恐怕都是命吧。
  拋開皇后不提,宮中各處還是一片喜慶的。七夕佳節,鵲橋相會,關於牛郎織女的愛情流傳了千百年,足以令每一個女人豔羨。民間將祈姻緣落在重頭,可宮中不同,內廷女眷嬪妃居多,出了閣成了皇帝的女人,對愛情便不再抱有幻想了。於是只能誠心乞巧,盼望七姐賜福,從此得到皇帝垂青,在這血雨腥風的深宮之中謀得一條生路。
  今日天氣晴好,萬里穹窿連一絲雲都沒有,頗像一個吉兆。
  金玉進門時喜笑顏開,捧著裝喜蛛的盒子一跳一跳地到阿九身旁,打開蓋子往前一送,笑嘻嘻道:「您瞧。」
  阿九正在往香筒裡添沉香屑,聞言微微側目,眸光往她手上掃了一眼,隨後又很快收了回去,微微一笑,「看來妳這手腳動得不錯,才將一夜便讓喜蛛結起網了。」
  金玉朝她俏皮地吐舌頭,放下盒子過來幫忙,壓低了聲音神神祕祕地道:「其實容易得很。這東西鄭少監那兒多的是,旁人要的話得花銀子買,半兩呢。」
  阿九一愣,轉過頭驚訝地盯著她,「那幫子太監還真是生財有道,妳也挺捨得,掏半兩銀子買隻蜘蛛。」
  真是個頑固不化的死腦筋。金玉皺起眉對她說教,「殿下,這東西可不是普通的蜘蛛,今個晚上得拿去給太后過目啊,半兩銀子有什麼捨不得,看您這窮酸的樣兒,哪兒像個帝姬嘛。」說著一停,嘴裡嘀嘀咕咕道:「而且我也沒花錢……」
  這回阿九更驚訝了,啊了一聲道:「那這東西是怎麼來的,偷的還是搶的?」
  「瞧您這話說的,我是那種會偷、會搶的人嗎?」金玉柳眉倒豎,插著腰氣呼呼道:「我和鄭少監交情好,這是他送我的,不成嗎?」
  平白無故收人家東西,這可算是欠下人情了。阿九長嘆出一口氣,拍拍手道:「收人家東西也就算了,妳還一臉的理所應當,這又是什麼道理?取半兩銀子給鄭少監送過去,人家捉隻會結網的蜘蛛也不容易,咱們可不能擋了他的財路。」
  金玉到底是市井小老百姓出身,聽了這話自然不依,道:「有便宜不撿那才是傻子呢,您以為他們缺這半兩銀子嗎?嘁,別天真了。那些太監多的是斂財的手段,鄭寶德不會把這點兒小錢放心上。」
  阿九對自己的事情遲鈍,可不代表對旁人的也遲鈍。翻來覆去幾句話,她聽著不對勁,心下琢磨便覺出了蹊蹺。因挑了挑眉,目光在金玉的身上審度一遭,湊過去,半瞇起眼,擺出副審問的架勢,話音出口,氣勢洶洶,「妳說妳和鄭寶德交情好,那我問妳,你們怎麼有的交情?有的什麼交情?」
  「我……」金玉被她的氣勢一震,竟不知怎麼回答了,口裡囁嚅了半天也沒個下文。
  「哦。」阿九擺出副恍然大悟的神態,撫著下巴道:「我知道了,難怪之前妳天天說我和謝大人,原來妳才是春心萌動。上回在路上撞見,我還納悶兒來著,邊兒上那麼多漂亮丫頭個個比妳長得好,鄭寶德的眼睛卻只盯著妳瞧,原來是背著我暗度陳倉。」
  金玉沒讀過書,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句「個個比妳長得好」上,當即挑高了眉,氣惱道:「什麼肚子什麼倉,我聽不明白。殿下這話可真夠傷人的,什麼叫個個比我長得好,我的臉很難看嗎?他看我幾眼又怎麼了?」
  正說著,鈺淺從外頭捧了珠花頭飾進了內室,蹙眉道:「大老遠就聽見妳瞎嚷嚷,對帝姬這麼大呼小叫的,還有沒有規矩了?」邊說邊扶著阿九在梳妝鏡前坐下,拿起象牙篦子替她梳頭,笑道:「今兒是乞巧節,殿下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內廷單調、乏味,女眷們都對這樣的節氣有極大的期待。阿九並不怎麼期待,卻也沒有多言,只對著鏡中微微頷首。鈺淺一笑,轉頭喊金玉來幫忙。那丫頭似乎還在生氣,拉著臉子不情不願地走過來,端起盛放珠花的托盤在手中,兩腮氣鼓鼓的。
  阿九從鏡中看金玉,無奈道:「真生氣啦?我和妳說著玩兒呢。咱們金玉唇紅齒白的,旁的人可比不過。」
  聽這話說的,簡直不能更牽強了。金玉覺得沮喪,她的面皮子天生就不白皙,在這樁事上頭一直都有些自卑,哀傷道:「殿下也別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不好看。真要說唇紅齒白,我倒覺得鄭少監比小姑娘還漂亮。」
  阿九咂弄這句話,越想越覺得不對頭,因蹙眉道:「欸,妳該不是真看上那小太監了吧,腦子被驢踢了嗎?」
  「看上太監?這是怎麼回事?」鈺淺駭然失色,詫異地看向金玉,目光說不出的複雜,「妳喜歡鄭寶德那廝?」
  金玉將托盤放在旁邊,抬起兩手覆住額頭,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自己都說不清,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說著稍稍一停,乾笑了兩聲道:「殿下不是總說自己腦子燒壞了嗎,可能我腦子也燒壞了吧。」
  阿九旋身過來拉金玉的手,眸子定定地望著她,「旁的暫且不提。做公公的身體上有殘疾,不男不女,可不能犯糊塗。妳前些日子不是還嘲笑欣榮和趙掌印嗎,怎麼這會兒自己掉溝裡了?想想看,以後要是……」
  然而話還沒說完,便讓那丫頭打斷了。金玉勾起個笑容,隱隱有些自嘲或苦澀的意味,悵然道:「這個世道,誰又敢去想以後的事呢?殿下別操心我了,今兒個夜裡您還得去慈寧宮見太后,沒準兒又是場惡戰。現世安穩,得過且過吧。」
  這位一直是個大剌剌的人,這麼一番話從她口裡說出來,平添幾許淒涼。
  阿九同鈺淺相顧無言,誰都沒了話,殿中的氣氛顯得格外詭異。最後倒是金玉笑了兩聲,伸手接過鈺淺手中的象牙篦子,故作輕鬆道:「欸,妳們別都不說話嘛。今兒是乞巧節,殿下,我給您梳個元寶髻怎麼樣?」
  阿九心中想著事,只是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妳覺得好就好。」
  因為欣榮那層關係,春意笑是敵是友已教人無法分辨了。這場波濤詭譎的棋局捲入了太多無辜的人,勝或負、輸或贏,最怕的便是殃及池魚。金玉同鄭寶德都是被無端牽扯進來的人,然而事到如今,恐怕也抽不開身了。
  阿九嘆口氣,目光透過窗屜子仰望穹頂,沒有雲,甚至連一絲風也沒有,天上靜止得像幅畫卷,這樣的乾淨,唯有金光毫不吝嗇地灑向大地。

  ◎             ◎             ◎

  七夕果然是七夕,入夜過後,月色極好,晶瑩的玉盤懸在頭頂,似與白日的金烏遙相呼應。
  女眷們精心妝扮,帶好了喜蛛從內廷各處往慈寧宮。阿九的步輦從碎華軒出來,由八個太監穩穩當當地抬著,一條道兒直走過去上長街,不疾不徐地朝前行。
  所謂冤家路窄,說的就是阿九同欣榮。慈寧宮院門前,兩位帝姬前後腳到,眾宮人只見步輦落了地,簾子挑起,分別下來兩個美豔動人的少女。相視一眼,對立無言,彼此面上都有訝色。
  畢竟是姊妹,樣子總還是要做做的,即便苦大仇深。阿九唇角微揚,正要開口,欣榮卻把頭轉了過去,扶過奈兒的手逕自進了門,壓根沒搭理她。
  阿九挑眉,紫禁城裡的人往往什麼都掩在心底,這位帝姬倒是獨樹一幟,似乎沒有心事似的,將一切都顯山露水地映在臉上。不會偽裝,沒有面具,倒也是算份真性情吧。阿九心頭思忖著,卻聞邊上的金玉罵罵咧咧道:「不識好歹的東西,得意什麼。」
  阿九卻還是不以為意,淡淡道:「乞巧佳節往常都是皇后主持盛典,如今皇后被禁足坤寧宮,欣榮心情不佳也無可厚非。」
  金玉白了她一眼,一面扶著她往裡走,一面壓低了聲音道:「心情不佳便琢磨著害別人,那位帝姬的心腸也太壞了。可別忘了昨兒的事,她和太后串通一氣要將您往死裡折騰,咱們可千萬別掉以輕心。」說著稍停,湊近她耳畔道:「若是她們又使出什麼陰謀詭計,殿下您只管對我使眼色,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阿九撐了撐額,心道妳不惹麻煩就千恩萬謝了。
  進門兒時聽見外頭內監通傳,呼容昭儀至。阿九心頭一沉,頓了步子回頭去望,只見一位衣著清雅的美人款款而至,唇角含笑,右手微扶著腹部,正側著頭同身旁的嬪妃寒暄,面色自如。
  一段日子不見,容盈的小腹已經顯懷。阿九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小腹上頭,這裡面是一個全新的生命,是容盈與她意中人的骨肉。世事何其諷刺,那日的計劃失敗,她終究還是沒能如願離開紫禁城,於是只能繼續做皇帝的嬪妃,成日對著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強顏歡笑。
  有了身孕的婦人身子重,走路不便利,阿九停下步子等了會子。容盈緩緩走來,看見她,面色微怔,下一瞬間眸中便透出幾分蒼涼的無奈,含笑道:「帝姬來了。」
  阿九微微頷首,張口想問什麼,然而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這地方不方便說話,只好走過去握握容盈的手,沉聲道:「容母妃身懷六甲,定要好好保重。」
  聞言,容盈面上的笑容忽然變得蒼白,她的眼底是晦暗的,彷彿一切光亮都已熄滅多時。她看著阿九,欺身朝她附耳,緩緩道:「那日多謝妳相助,雖然無力回天,但是我欠妳一份恩情。」
  阿九一滯,問她說:「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機關算盡,終究還是算不過丞相,是我太過天真……可木已成舟,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容盈說完便退了開,燈火煌煌下,她面上的一絲淺笑成了點綴黑夜的風景,綺麗多姿,落在阿九眼中卻無比淒涼。她說:「今日是乞巧節,願帝姬覓得良君。」
  不知為何,阿九的心口有些發緊,抬眼去看,卻只能瞧見容盈的背影,慈寧宮的正殿像洞開的血盆大口,將她的身影吞噬得乾乾淨淨。
  入殿中,門口擺的血珊瑚仍舊耀眼奪目。太后高坐在主位上,由於大病初癒,面色還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端起茶水抿一口,微微咳嗽起來。
  侍立的嬤嬤過去給她撫背,蹙眉朝殿中眾女道:「老祖宗身子不好,主子們趕緊將喜蛛呈上來吧。」
  太后鳳體欠佳,諸嬪妃自然不敢再耽誤,連忙按序將乞巧的喜蛛呈遞上去,由內侍托著讓太后一一過目。
  太后的目光依次從結了網的喜蛛上頭掃過去,似乎頗滿意,頷首道:「七姐賜福,娘子們都是心靈手巧之人。」
  眾嬪妃因齊聲道:「謝太后誇讚。」
  太后含笑一點頭,目光看向座上的兩位帝姬,緩聲道:「帝姬們的喜蛛呢?呈上來讓哀家瞧瞧。」
  兩位帝姬從玫瑰椅上站起身,並排上前,將手中的金絲楠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左右上前來接,捧在掌心裡呈遞到太后面前,邊兒上內監唱道:「欣榮帝姬呈喜蛛。」
  哐噹一聲,木匣子被秦嬤嬤打了開,太后探首看一眼,當即笑道:「很好。」又轉頭去看阿九呈上來的匣子,淡淡道:「打開。」
  秦嬤嬤應個是,打開匣子一看,當即失聲尖叫出來,慌亂之餘居然揚手一揮,將那匣子打翻了出去。殿中諸人起先不明所以,紛紛定睛去看,卻見那匣子落地之後還滾了幾遭,兩顆血淋淋的眼珠子骨碌碌滾了出來,血腥、可怖。
  宮中嬪妃都是金尊玉貴的嬌小姐出身,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尖叫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膽小的甚至當場暈厥了過去。
  太后大怒,伸手狠狠拍案,「欣和帝姬,妳這是什麼意思!」
  還真是說什麼來什麼,就沒有一天的安生日子。
  鈺淺嚇懵了神,赤紅著雙眸狠狠瞪金玉,「匣子一直在妳手上拿著,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啊。」金玉急得眼淚直流,一面揩臉一面道:「怎麼可能呢,出門兒前我分明再三查看過,明明是喜蛛的,怎麼會變成眼珠子呢?」說著忽然抬眼看阿九,誠惶誠恐地跪了下去,道:「殿下,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殿下相信我,我絕不會加害殿下。」
  阿九微擰眉,神色有些不耐煩,「我說什麼了嗎?還不趕緊起來。」
  金玉微怔,拿袖子抹了把雙頰應個是,復又直起了身。
  阿九抿唇,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將東西掉包,看來是碎華軒裡出了內鬼。她心頭不住地冷笑,她在宮中樹敵不多,能幹出這件事的除了太后就是欣榮。好啊,果然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非要拚個不是妳死就是我活嗎?
  阿九闔了闔眸子,俯身跪了下去,朝太后道:「老祖宗,這木匣子帶出宮時確實盛的是喜蛛,定是半道上讓人掉了包,還望老祖宗明察。」
  「看看那是什麼的眼珠子。」太后神色疲乏,伸手捏著眉心道:「若是畜生的還好說,若是鬧出了人命,定不能輕易算了。」
  殿中內侍上前查看,細細端詳了一陣兒後抬起頭,聲音發顫,「回老祖宗,奴才眼拙……似、似乎是對人眼珠子。」
  話音落地,一室譁然。太后大發雷霆,怒斥道:「欣和,妳身為皇女卻品行不端,哀家若縱容妳一次兩次,這紫禁城裡豈不永無寧日!」說完也不等阿九解釋,揚手道:「將欣和帝姬拿下,送大理寺查辦。」
  「老祖宗且慢!」
  阿九微怔,轉頭看時卻見說話的是容盈。容盈面色沉冷,扶著肚子朝太后道:「老祖宗,方才入殿前,妾身曾查看過帝姬的楠木匣子,裡頭的確盛的是喜蛛無誤,這會兒進了慈寧宮卻成了人眼珠子,著實教人費解。」
  眾人詫異,在外頭的時候都是喜蛛,這會兒變成了人眼珠子,這明指暗指的,是將矛頭對準慈寧宮了?
  太后的臉色變得極難看,冷眼睨一眼容盈,寒聲道:「昭儀這是什麼話,人眼珠子莫非從天而來嗎?」
  阿九已經回過神,當即朗聲道:「老祖宗,欣和畢竟是皇女,若平白無故被人冤枉了,欣和受委屈事小,有損太后英明事大。」
  兩個人跟唱雙簧似的,氣得太后七竅生煙。她怒火翻湧,目光瞥了眼容盈隆起的肚子,好歹還是按捺了下去,又聽欣榮道:「即便真有冤情,老祖宗鳳體抱恙,欣和妹妹驚擾鳳駕,若就此姑息,恐怕要落人話柄了。」
  「欣榮帝姬所言有理。」太后略沉吟,復望向跪在下首的阿九,緩緩道:「帝姬去英華殿對著佛像好好思過吧。」
  話音甫落,鈺淺和金玉霎時長舒一口氣,阿九也不多言,只又叩了一回頭,轉身踏出殿門,徑直往英華殿去了。

  ◎             ◎             ◎

  夜色裡看皇宮,別有一番況味。白日裡是氣勢如虹,月色照拂下卻顯得悽楚,像個色厲內荏的巨人,褪下一身甲胄,從裡到外都透出荒寒。英華殿白晝裡有僧人誦經,唱誦我佛慈悲,那響動可謂盪氣迴腸,恨不能飄到西天去。夜裡卻顯得死寂,銅鶴燈檯上燃著燭光,昏沉、黯淡。
  阿九挑了個蒲團跪下來,抬起頭,同佛像兩個大眼瞪小眼。心道她同這地方還真有淵源,幾次被罰都是在這兒,肯定是八字犯沖。
  忽地,燈檯上頭火光無風搖曳,阿九霎時警覺起來,站起身往後看,映入眼中的卻是一張青面獠牙的鍾馗儺面。她被唬了一大跳,定定神後似乎又鬆一口氣,皺眉道:「花燈會早過了,你戴著這個是想嚇死我嗎?」
  話音落地,眼前的人卻隻字未語,只是立在原處望著她。
  皓月照九州,灑下的華芒幽白、冷寂。這張鍾馗儺面瞧著還挺新,油彩的色澤鮮明、張揚,反著月光,越發顯得恐怖、駭人。兩道目光從儺面後投出,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身上,銳利似風刀霜劍,教人如受鋒芒。
  阿九被看得不自在,暗道這人的癖性還真是古怪,神出鬼沒的,尤其喜歡大半夜裝神弄鬼。前幾回也就不說了,這會兒還戴個鍾馗面具,拿嚇唬她當樂子嗎?她長長地嗟嘆,換上副期期艾艾的口吻道:「太后和那位帝姬已經視我如眼中釘、肉中刺,打定了主意要把我往死裡逼,不得逞不甘心了。」
  阿九唉聲嘆氣,稍等了會,那頭的人仍舊毫無反應,站在那兒像尊石像。她這才意識到了不對勁,蹙起眉,步子朝後退了幾步,以一副戒備的神態盯著他。
  這是另一個人吧?看看這怪誕的模樣。之前是塗花臉扮戲子,可能是嫌麻煩,這回倒好,直接戴著個面具就跳出來了。阿九氣結,果然還是同一人,雖然性子有些差異,可膽子卻是一樣大,大晚上打扮成這樣在皇宮裡晃蕩,有恃無恐,謝景臣也不怕把膽小的嚇死。
  阿九的眉頭擰起一個結,滿臉的習以為常,望著他淡淡道:「是你。這麼晚了來英華殿,有什麼事嗎?」
  他兩手背在身後,踱著步子緩緩朝她走過來,「帝姬從始至終都聽從謝景臣差遣,無緣無故被捲入這場爭鬥,如今甚至被危及性命,妳就不好奇是為什麼嗎?」
  他的聲音從面具背後傳出,嗡悶而低沉,似乎與往日不同,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同。阿九也未及深思,反倒被他的話吸引了注意,因眸光微閃,追問道:「這樣劍拔弩張的局面著實教我不解,怎麼,你知道其中緣由嗎?」
  雖然是同一副身軀,可畢竟還是兩個不同的靈魂。他對阿九而言仍舊是個陌生的人,走過來,靠得越來越近,教她不自覺地往後退。背對著倒走,也忘了背後是蒲團,忽然腳後跟被絆住,她身子一崴,直直跌坐在了蒲團上。
  好在是蒲團,軟綿綿的倒也不怎麼疼,只是這樣的境況下摔一跤,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確實丟人。阿九有些尷尬,也不想站起來了,順勢在蒲團上盤起蓮花腿,掀起眼簾瞥他一眼,故作淡定道:「站著說話不累嗎,還是坐下來吧。」邊說邊將旁邊的蒲團朝他一推,重重拍了拍,「喏。」
  他怔了怔,望著她一陣沉默,良久才淡淡道個哦,復撩了衣袍在她邊兒上坐下來。
  窗外是一輪幽月,殿中是青燈古佛,案上供著香蠟,輕煙縷縷升起來,像一個易碎的夢,網羅進世事無常與人間悲苦,最後雲散煙消,像懸在指頭的雨露,風一吹,太陽一照,便被蒸得乾乾淨淨。
  阿九仰起脖子朝上看,隔著一層薄霧,佛像的面目模模糊糊的。佛香縈繞在鼻息間,清清淺淺,似乎還夾雜幾絲隱隱約約的脂粉氣,極寡淡,若有若無。
  阿九略蹙眉,心道這一個的怪癖果然比真身還多,不僅喜歡將自己打扮成唱戲的,還興塗脂抹粉,簡直跟個女人似的。
  正思忖著,聽見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慢慢悠悠道:「帝姬,妳跟在謝景臣身旁的日子也不短了,就沒好奇過他的身世嗎?」
  阿九被這話問得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又聽他緩緩說:「十六為官,十七便右遷為大涼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執掌朝野,操控天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作為,帝姬就不覺得奇怪嗎?」
  這話還真是彆扭,怎麼聽都覺得他在變著法兒地誇自己。阿九感到古怪地看他一眼,歪著頭略思索,半晌才回道:「大人積石如玉,世無其二,乃治世之能臣……」
  「帝姬終究太天真。」燭光下的儺面無比詭異,他的嗓音裡夾雜笑意,語氣卻是漠然的,道:「若不是太后暗中相助,丞相再如何驚才風逸也不可能一步登天。這些天來妳身在禁中,耳聞目睹,難道就從未懷疑過太后與丞相之間的關係嗎?」
  沒有懷疑過,怎麼可能呢?謝景臣對任何人都冷漠、疏遠,卻會在每年的浴佛節入慈寧宮,替太后謄寫經書,加上太后對他的態度,單憑君臣之禮四個字,怎麼也是說不通的。此時聽他這麼一說,越發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看來謝景臣同太后果然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阿九面色微變,遲疑道:「你和太后……」說著忽然覺得不對,又連忙改口,「我是說謝大人和太后究竟是什麼關係?」
  這話問出口,阿九下一瞬便興起個古怪的猜測。從古至今,宮中女眷豢養男寵的例子也不算少,秦時的趙太后、南朝時的山陰帝姬、唐時的則天皇帝,個個如此。面取其貌美,首取其髮美,供位高權重的女人褻玩洩慾,謂之面首。
  她暗自在心頭描摹謝景臣的容貌,面若秋月,郎豔獨絕,果然很符合面首的標準……那人平日裡一副桀驁孤高的姿態,難道真的是太后養的面首?
  阿九悚然大驚,側目駭然地望著他,面上是吞了個活蒼蠅的神態表情,話音出口,舌頭都在打結,磕磕巴巴道:「你你你……我是說謝丞相,大人該不是太后的男寵吧?」
  這麼一想,她覺得直犯噁心,同時又覺得太后是個精打細算的人。如丞相這樣舉世無雙的美人,養了一個還能當兩個,果然是很會享受。因為知道謝景臣喜歡她,所以太后才會和她爭鋒相對嗎?
  那個戴儺面的人轉頭看她一眼,目光裡寫滿無奈,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來,沉聲說:「帝姬的想像力果然很豐富,只可惜事實並不是妳想的那樣。謝丞相不是太后的面首,他是太后的親生骨肉。」
  「什麼?」阿九大驚失色,一個縱身從蒲團上頭一躍而起,滿目震驚地看著他,「親生骨肉?你說謝景臣是太后的兒子?」
  鍾馗面具的雙目處開了兩個孔洞,黑漆漆的,像兩道望不見底的深淵。那人微揚了脖子看她,凌厲的目光投射過來,彷彿透過重重雲靄俯視山河。
  他並沒有否認,只是緩聲道:「二十餘年前,葛氏曾誕下一子,卻被司天監判了個禍國孽胎,那時舉國上下對命理之說深信不疑,皇帝為保大涼基業,只能忍痛割愛,下令將襁褓中的皇子處死。葛氏救子心切,便想出一招偷天換日,所以死的是假皇子,而真正的皇子卻活了下來,被一位苗人樂師帶出了皇宮,在苗疆長大成人。」
  阿九怔忡,愣了好半晌才訥訥道:「你是說……那個皇子就是謝大人?」
  司天監的判詞,真假皇子,離奇暴斃的苗人樂師……這樣一段往事,道不盡的辛酸悲苦,塵封了整整二十五年,在阿九眼前徐徐鋪陳開。原來如此,難怪他謝景臣對外宣稱自己父母早亡,難怪他沒有親朋,之前種種全都串聯到一起,同這人口裡說的極其吻合。他是太后的兒子,是大梁國君的皇弟。
  腦子忽然變得脹痛,阿九仍舊滿腹疑竇,撐著額闔著眸子,困頓道:「謝景臣是太后的兒子,那又如何,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他一哂,「不妨將實話告訴帝姬,謝景臣步步為營,算盡天機,圖謀的是這萬里河山。如今他手握朝政大權,又控制了錦衣衛,按理說,要逼宮謀反是易如反掌之事,卻遲遲未有行動,帝姬冰雪聰明,想必也猜到了其中因由。
  當年太祖皇帝手下有四員猛將,為建立大涼立下汗馬功勞。其後天下太平,太祖封藩,四位異姓王手握兵權,鎮守一方,若京都有變,四位藩王必定入京勤王。」
  說著稍停,他換上副嗟嘆的語氣,徐徐說:「丞相無兵權,縱有通天之術也是枉然,於是便只能向周國借兵。待時機成熟,錦衣衛逼宮,自有周國大軍與四位藩王周旋,丞相奪位,便是十拿九穩。」
  一通的權謀政鬥,阿九聽得直皺眉,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周國不會無緣故地幫謝丞相,要向周國借兵,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帝姬至關重要。」他緩緩道。
  阿九大感詫異,「我?為什麼?」
  「周國虎符在三皇子手裡攥著,這兵借與不借,全憑他一句話罷了。」他的語調忽然變得古怪,目光看著她,透出某種詭異的熱切,沉聲道:「而三殿下要的不是別的,正是帝姬體內的金蠍蠱。」
  灼烈的視線似要將人洞穿,阿九心頭一沉,步子極緩慢地朝後倒退。又聽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輕聲道:「說來,妳的確是個可憐人,從始至終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謝丞相有他的皇圖霸業,而金蠍蠱是關鍵所在,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絕不會為了妳放棄一切。」
  尋常女人聽見這樣的話,悲痛欲絕、尋死覓活都是常事。然而阿九的反應卻出奇地平靜,漠然地立在暗處,眼簾低垂,良久才抬起眼看他,眼中波瀾不驚,「我知道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似乎很驚訝,歪著頭換上副疑惑的口吻,好奇道:「這反應還真有意思,帝姬,妳不傷心嗎?」
  那樣一個男人,口口聲聲說著愛妳,卻會在權衡利弊時將妳毫不猶豫地丟棄,這算什麼呢?這些日子他都偽裝得太好,差點讓她忘了他的本來面目。自私、冷漠、殘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才是真正的謝景臣。
  阿九想,謝景臣對她可能也是有感情的。畢竟他救過她多次,為了她不惜對皇后下手,不惜與太后發生衝突,只是很可惜,感情這東西,同皇權相比實在太微不足道,看不見、摸不著,輕得像片羽毛,風一吹便飛到了九霄雲外,再也不被人記起了。
  阿九別過頭,雙手抬起來抹抹臉,胸口隱隱有些抽痛,像心上的土地裂開一道道縫,就那麼酣暢淋漓地龜裂開。傷心嗎?其實她沒有這個資格吧。她一直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前段日子那樣恣意,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抱存一份飄渺的幻想,以為他或許是真的愛她,能替她取出金蠍蠱,能留著她的命活在世間。
  一場夢醒,發現自己還是被打回了原形,他欺騙她,那些花言巧語如今想來真是無比諷刺。她原本就是棋子,也許是他謀篇布局時出了差錯,所以才會對她生出不同的感覺。可莫名牽扯進來的東西都是南柯一夢,醒了就沒了,兜兜轉轉,仍舊要回到原點。

  ◎             ◎             ◎

  纖細的十指覆在面上,幾道細縫裡透出阿九的臉,暗淡的、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好半晌,她將手放了下來,語調平緩,「不傷心。意料之中,沒什麼可傷心的。」
  他靜靜審度她良久,忽然搖著頭嘆息道:「還真是個無趣的女人,將金蠍蠱放在妳身上,丞相真教我大失所望。」
  阿九起先還在傷感,聽了這話,霎時一愣,旋即才回過神來,當即眸子一凜,「你不是謝景臣。」邊說邊拂袖一揮,擲出數枚毒針,寒聲道:「哪裡來的狂徒,竟敢冒充丞相夜入皇宮,還不報上名來!」
  那戴鍾馗儺面的人身形微動,輕巧地避開毒針,再開口時竟然是一副無辜的口吻,「帝姬這是什麼話?我由始至終都沒說過自己是謝景臣,分明是妳自己認錯了人。」
  「砌詞狡辯,你耍我嗎!」阿九怒不可遏,銀針飛花似的投出去,趁著那人閃避的當口直擊他面門,五指一動便將那張鍾馗儺面給摘了下來。
  入目是副陌生的面孔。他有英挺的眉、深邃的眼,目光很詭異,半邊是凌厲,半邊是不羈,一顰一笑都有種漫不經心的戲謔。他薄唇邊兒上勾著個佻達的笑,修長的五指輕輕點在左頰上,蹙眉嘆道:「每回見面都是一上來便摸臉,帝姬果然半點兒都沒變。」
  阿九是氣到極致了,五指收攏,攥得那張儺面咯吱作響。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了,她認錯了人,還同這人絮絮叨叨了大半宿。她咬咬唇,切齒道:「廢話少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他撫著下巴一陣沉吟,望著她,笑咪咪地道:「帝姬的記性真是不好,咱們以前見過的,妳忘了嗎?」
  見過?阿九半瞇起眼,目光在眼前這張臉上細細打量,仍舊沒有半點印象。看來是個詭計多端的人,這是想同她套近乎嗎?作夢!她斥道:「我沒工夫聽你胡言亂語,快說你是什麼人,大內高手眾多,只要我喊一聲,你恐怕就走不出這英華殿的門了。」
  「是嗎?」他笑得一臉無謂,右手在懷中摸索一陣兒,居然掏出了面兒水銀鏡,舉到面前細細端詳,隨口道:「若是我被人擒下了,謝大人的宏業也就跟著泡了湯,帝姬可得思量好才行。」
  這人似乎尤其擅長捏人七寸,一捏一個準,由不得人反抗。阿九果然忌憚起來,壓低了聲音切齒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怎麼會對謝大人的事了解得這樣清楚?」
  「我早便說了,曾和帝姬有一面之緣。」他的目光從水銀鏡中移開,轉而望向阿九,仍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語調和緩道:「妳還殺了我一個手下,這筆帳我可一直記著呢。不過也不礙事,念在妳拿性命養金蠍,我也就既往不咎了。」
  一面之緣,殺了他的手下?阿九蹙緊了眉頭一番思索,忽然駭然失色,不可置信道:「你是曾潛入相府的那個孩子?」當初見時還是個孩子,這才多長日子,怎麼一眨眼就成個大人了?
  他似乎看出她的疑慮,唇畔含笑,收起水銀鏡緩緩道:「那時我身中奇毒,如今毒解了,這才是我的本相。看來帝姬的記性也不算太差,認真說,我與帝姬也算舊識了。當初是機緣巧合,今後的淵源還能更深。」
  這話似乎暗藏玄機,然而隻言片語,教人不能參悟。阿九眉頭緊鎖,揚手狠狠地將手中的面具扔到地上,道:「你刻意假扮作謝景臣,跑來同我說這一番話,究竟是何意圖?有什麼陰謀詭計?」
  「我是什麼意圖帝姬不必知道。」他的臉色沉下去,視線重新落在她面上,意味深長道:「妳只用記住,我所言非虛,句句屬實,這就足夠了。」
  心口一陣一陣地發堵,喘不上氣似的難受,教人苦不堪言。阿九闔了闔眼,轉過頭捏眉心,唇畔笑容苦澀,「所以你算是好心好意嗎,專程來提醒我不要受人矇騙,提醒我大限將至,命不久矣?」
  她從不知道自己挖苦人這麼有一套,竟然噎得那人半晌無言。好一會兒,他才終清了清嗓子說:「我姑且也算好心好意,妳非要這麼想……也不是不能夠。」
  忽然感到疲累,從心頭躥起來,直直漫過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阿九垂下眼簾,張了張口正要說話,殿外卻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如含嚴霜,「三殿下不請自來,著實令我惶恐。」
  辨別出這個聲音屬於誰,於阿九而言甚至不消片刻。原來這人就是周國的三殿下,那個要用大軍換一隻蠱蟲的皇子。
  然而這些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一顆心沉入谷底,似乎再也沒有浮起來的一日。阿九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抬眼看,殿中居然空空如也,不遠處窗扉洞開,那位不速之客已經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阿九回過身,毫不意外地看見謝景臣,一身月白的曳撒在夜色裡也仍舊奪目。高高在上,俯視眾生,那副陰寒的面容像倒退回了許久前,又變得只可仰望,難以觸及了。即使心裡早有準備,可事實被人剖開,這麼鮮血淋漓。阿九的心頭是說不出的難受,儘管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難受。
  之前已經作好打算了,既然已成定局,無法更改,就讓一切都回到過去,彼此沒有牽扯、沒有關聯,她繼續當假帝姬替他養蠱,他也自有他的陽關大道。紫禁城那麼大,想避開一個人其實容易得很,只要不想見,就不會相見,因為她確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
  無計可施,索性裝作若無其事吧,不去搭理、不說話,就像還在相府時那樣好了。
  阿九呆立了會兒,很快旋身跪在了蒲團上,也許因為疲乏,她的背脊顯得有些彎曲,身子往後坐在腿上,影子在燭光下被拉扯得很長,越發瘦弱無依。
  她態度冷漠,教謝景臣莫名有些慌張。走到她身側,曲起條腿蹲下來,他的雙手攏上她孱弱的肩頭,柔聲道:「太后又給妳添堵了?」
  聽他的語氣,看來還以為她被蒙在鼓裡吧。阿九面無表情,稍稍掙了掙,光影似的從他懷裡離開,站起身退到了一旁,寒聲道:「自作自受,我甘願受罰。」
  「妳怎麼了?」謝景臣踱步朝她走近,皺著眉頭略思忖,之後很快反應過來,雙目之中霎時布滿冰霧,沉聲道:「燕楚嘰對妳說了什麼?」
  阿九表情淡漠,「我與三殿下相談甚歡,他的確將什麼都告訴我了。包括大人的身世,與太后的關係,還有問周國借兵,以圖皇權……現在我想問大人一件事,還望大人如實相告。」邊說邊抬眼覷他,聲音柔婉、嫵媚,眸色卻是一片冰涼,「大人曾說愛我,若這天下一定要我拿性命去換,大人還要嗎?」
  他沒答話,目光落在她身上,掙扎或彷徨,倒是複雜難懂了。她的唇畔揚起來,牽染出一個優雅的笑,轉過身走向窗前,腳步從容,面色淡然,心頭卻像已經滴淚成霜。
  「大人什麼都不必說了,我全明白。」阿九說:「請回吧。」

  第二章

  這時候,多說是錯,說多是劫,頂好就是兩相沉默。人在傷心時,話語就像是鋒利的刀劍,字字句句都能傷人,扎進去,便是往心口上戳個血窟窿,有汩汩的血淚冒出來。流不盡,像斬不斷的哀思愁緒,會漫天蓋地地將人淹沒。
  阿九請謝景臣走,說完之後再沒開過口,故作鎮定地看窗外,努力忽視背後的存在。
  很久都沒聽見有腳步聲,顯然,他沒有離開。殿中太安靜了,安靜得連他的呼吸都能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平穩而輕淺,在這空蕩蕩的佛堂中響起,有種超然入定的意味。
  鼻頭很酸,酸得眼睛疼,眨幾下就有水珠子流出來。阿九抬手捋眼角,溼漉漉的一片在指掌間,滑入口中,有種淡淡的苦澀味道。意識到那是眼淚,她的心頭湧起莫大的悲涼。活了整整十五年,她流淚的次數屈指可數,這回可算是丟人丟大發了,竟然為了個沒心沒肺的男人哭,沒出息!
  她想忍住,可不知為何,越想越覺得難過,眼淚像斷了線似的往下落。為什麼呢?心口那地方真疼啊,像被人用斧頭砍,用尖刀刺,他不回答,其實比什麼回答都更讓她難受。
  背過身不去看他,可是不知怎麼的,腦子裡溝壑縱橫全是他的臉,笑的、不笑的,千百張彙集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阿九死命地咬緊下唇,竭盡全力將淚水往眼眶裡頭逼,可是收效不大,最後一個不慎嗚咽出聲,於是陷入一場收不住的號啕中。
  男人通常招架不住女人的眼淚,謝景臣從沒見過她哭,還是這樣的陣仗,一時間居然有些慌張無措。他走過去抱她,喉頭沙啞,清凝的嗓音也顯出幾分粗礪,語調艱澀,「事情並非全如妳聽到的那樣,阿九,我不會讓妳死。」
  謝景臣從後頭圈住她的雙肩,雙手在她心口的位置交疊,臉頰貼上她的鬢角,有種難分難捨的味道。
  鼻息間是熟悉的芬芳,他的呼吸就在耳畔,熟悉得讓人心悸,阿九闔了闔眼,反身狠狠將他推開,「大人不必再騙我。錦繡江山當前,一個阿九又算得了什麼?」這話說出來,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抬起手捂住嘴,生怕哭的聲音太大,招來旁人,眼淚不住地往下滴落,順著下頷滑入領口,將衣領的位置都打溼。
  她推得狠,拚命似的,使得謝景臣腳下一個趔趄。他蹙眉看她,頭一回感到莫大的無助。其實也怪他自己大意,早前便得了消息,周國的三皇子燕楚嘰潛入了皇宮,若是他有所警覺,絕不會讓燕楚嘰找到她這裡來。那個該死的皇子不知對她說了些什麼,現在她成了一根筋,已經全然聽不進他的話了。
  謝景臣拿手發力地揉摁眉心,懊惱道:「不過一個陌生人的一面之詞,就讓妳深信不疑嗎?燕楚嘰詭計多端,狼子野心,妳就沒想過他是要利用妳?」借助大周奪位,這是兵行險著,稍有不慎便會將這錦繡山河拱手送人。燕楚嘰這樣挑唆她,必定另有所謀。
  可是女人這時候,和她講道理是聽不進去的。阿九只是冷笑,「說到詭計多端,狼子野心,天底下誰比得過大人您呢。」
  謝景臣不死心,還是要上前來拉她的手,攥緊了,不由分說便將人往懷裡摁,卻引來她激烈的反抗,死命掙扎道:「事已至此,大人何必再來招惹我?遲早都要拆分開,趁著現在你投入得還不多,趕緊抽身吧,否則只會是無涯苦海。」
  「若要抽身,僅僅只是我嗎?」謝景臣的聲音冰也似的涼,寒透人三魂七魄,「妳敢說自己不愛我嗎?」
  阿九似乎被受了極大的震驚,回過味後,淚意更加洶湧。可能真像金玉說的那樣,她也是喜歡他的,可是那又如何呢?這樣的情形,即便她對他也有情,又有什麼意義?徒添另一人的傷悲罷了。
  阿九想維護自己的尊嚴,所以決定死都不承認,用力搖頭道:「大人究竟是自以為是還是太自作多情,我何時說過愛你?從始至終都是你一廂情願罷了。」她哭得慘烈,說起話來連口齒都不甚清晰。
  謝景臣仍舊不放手,鐵似的雙臂箍得她喘不過氣,唇貼著她的耳際,咬牙切齒道:「一廂情願?那妳哭成這樣是為什麼,難道不是因為我嗎?」
  阿九哈哈笑了兩聲,像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抽泣道:「大人以為我是欣榮帝姬嗎?以為全天下的女人都該愛你嗎?」說著稍停,雙手在身側用力地收握成拳,渾然不顧指甲陷入掌心,鮮血淋漓,「我的命數將盡了,難道連哭都不能嗎?我覺得自己可憐,難道不能為自己哭嗎?」
  原來是為自己哭,虧得他手足無措半天,合著根本不關他什麼事!謝景臣氣得胸中脹痛,目光忽然就落在了她的脖頸處。
  這個女人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不管不顧。謝景臣氣昏頭了,將手掌遊移過去,感受到脆弱的脈搏就在指尖跳動,逼近她的臉,狠聲道:「花燈節那一日,還有昨夜,妳的種種情態怎麼解釋?」
  聽見她說一切都是他一廂情願,再沒有比這更傷人的了。他問這話的口吻聽上去萬分滑稽,四處搜羅她對他也有情意的證明,像在祈求憐憫。
  然而女人狠下心來比男人更鐵石心腸。阿九被扼住喉嚨,被迫將頭仰得高高的。這樣的角度,目光將好落在他的臉上。
  佛堂中的光火不知何時熄滅了,他的面容顯得陰冷異常,她用紅腫的雙目望著他,沉聲道:「大人閱人無數,連是真情還是假意都分不清嗎?裝的,全是裝的,是為了讓你對我情根深種,捨不得我死,替我取出金蠍蠱。」
  果然一字一句都在往心窩上插刀子,教人痛不欲生。裝的?好得很,全是裝的,看來過去都是他小看了她,她人前作戲的功夫何止了得,簡直是出神入化。在他面前裝模作樣,原來都是為了讓他替她取出蠱蟲。
  謝景臣的唇邊勾起個冷笑,雙目驟然赤紅一片。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早早對她表露心跡,沒想到卻換來她的另有所圖,真是個可惡的女人。怒火翻湧,他收攏了手,緊緊掐住她纖細的脖子,寒聲道:「我再問妳一次,妳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
  呼吸變得有些困難,阿九的一張小臉漸漸漲紅,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來,「是,全是真的,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愛過你……」
  心頭這滋味,痛得像刀攪,一刀刀將血肉都搗碎成沫,沉入冰冷的湖底。他恨透了,恨不得一把捏死她,「妳的這條命是誰給的?五年前若不是我,妳早被一幫子乞丐凌辱至死,是我將妳養大,給了妳如今的一切!」
  「所以呢?」她居然疑惑地問他,「我就必須愛你嗎?你救了我,我自然此生都不會忘記大人的恩德,我也報答你了,入宮、養蠱,甚至連性命都要賠進去了,還不足以報恩嗎?」
  她這麼問,竟然令他無話可說。他堂堂一朝丞相,這輩子能可笑到什麼地步,恐怕都在今晚了。他像瘋了,扼緊了她的脖子,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妳的命是我給的,我隨時都能收回去。說妳愛我,否則我立刻殺了妳!」
  謝景臣這副癲狂的模樣教阿九的心都揪起來,她痛苦地闔上眼,眼淚往下流,落在他手背上,從溫熱到冰涼。為什麼要這樣呢?命盤是早寫好的,注定了結局,他們不會有好結果。
  燕楚嘰分析得一點錯都沒有,只要他還圖謀皇位,她就必死無疑,他會為了她放棄江山嗎?不會,其實不會,他的前半輩子都在為這樁事拚命,臨到頭了,只差最後一步,怎麼可能輕易放手呢。
  阿九哭得可憐,雙眼腫得像兩顆核桃,似乎要一氣兒將以前的淚水都給補起來。她睜開眼看他,顫聲道:「大人這是何苦呢?你我牽扯越多,將來作抉擇時就越難,你何苦讓自己為難呢?不值當。」
  她哭起來很醜,平日裡的妖嬈美態全沒有了,由於被扼住喉嚨,她蒼白的雙頰上泛著病態的紅暈,脆弱得不成話。謝景臣抿唇端詳她的臉,好半晌終於鬆開了右手,將她小心翼翼地摟進懷裡來。
  「不說就不說吧。」他的聲音沙啞得有些難聽,說話的時候像在苦笑,道:「不可否認,阿九,妳做到了。我捨不得殺妳,也捨不得妳死,不管妳愛我與否。」
  她的高度像與生俱來就是為了和他擁抱,抱進懷裡,下巴將好能放在她的頭頂。嬌嬌軟軟的身軀,清香的、溫暖的,彷彿帶著無窮盡的魔力,能在他的身上點燃熊熊烈火。
  謝景臣俯身穩住她的唇,極端而熱烈,排浪似的席捲她。
  被禁錮了雙手,阿九無法反抗,只能無助地承受。唇舌間是他的氣息,還有淡淡的苦澀,與淚水混合,一種近乎瘋狂的愛戀,這滋味無以言表。她起先還專注哭泣,後來漸漸從他的親吻中嗅出了情慾的氣味,這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的手從她的襟口探進去,肆無忌憚地覆上她的豐盈,嚇得她一聲尖叫,躲避著他的唇,慌忙道:「大人瘋了嗎?這裡是英華殿,佛祖面前怎麼能做這樣的事,褻瀆神明會下地獄的。」
  謝景臣唇畔的笑容有種嗜血的殘忍,冷聲道:「我這輩子罪孽滔天,早該墮入地獄受盡極刑,只是我要妳知道。」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往後堂拖扯,含笑道:「即使是地獄,妳也要陪我一起去。」
  猜到了他想幹什麼,阿九瞬間嚇瘋了,拚盡全力地掙扎,「大人,這裡是英華殿,教人發現了,你我都永不超生。」
  「我怕什麼永不超生?」謝景臣扯起一邊嘴角笑了笑,有些猙獰、可怖的意味,將她狠狠推到地上,「得不到妳的心,得到人也算聊以慰藉。」
  後背抵著冰涼的地面,那是一種麻木的疼痛,阿九反感到極致,手腳並用地反抗,「大人,你是什麼人物,已經罔顧自己的身分了嗎,怎麼能做出這等無恥的事?」
  謝景臣俯身親吻她的耳垂,低聲道:「無恥?妳和我無恥的事還做少了嗎,多少回都是差最後一步,今天就能圓滿了。」說完伸手撕扯她的通袖袍,衣帛裂開的聲響刺耳異常,像敲響的喪鐘。
  褪去衣物,阿九周身光潔得沒有半點瑕疵,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胸前風光卻教人血脈賁張。謝景臣陷入情潮了,動作更加疾風驟雨,扯下鸞帶覆上去,分開那修長、白皙的雙腿,聽見她的聲音,接近於哀求了,「不要這樣……」
  糾纏不休有什麼好下場呢?這是苦海中點燃的猛火,要將人焚燒得粉身碎骨。佛家聖地,萬法心經都唸破,也不過是枉然,也許今夜之後是愛少怨多,是在人心上種下一株貪花,花開卻無果吧。
  可是沒有回頭路了。
  他的身子墜下來,疼痛在瞬間將她硬生生劈開成兩半。她痛苦地呻吟,然而聲音出口立刻後悔了,十指的指甲深深刺破他的皮肉,唇微張,狠狠咬住他的左肩,直到唇舌間都嚐到腥甜。
  他卻像是受了鼓舞,變得越發蠻橫了。
  沉沉浮浮,阿九覺得自己像置身一場旖旎的夢境,淚水已經不流了,她闔上眼,終於還是只能妥協。於是抱緊他,異常清晰地感受到他帶來的疼痛,她鬆開了口,只是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痛呼出聲。
  「阿九……」
  迷濛中聽見他喊她的名字,像夢囈、像呢喃。她在風浪顛來蕩去,已經疲倦到極點了,仍然記得回應他一句,「怎麼了?」
  他吻她的額頭,聲音低啞,「妳愛我嗎?我要聽實話。」
  「嗯。」她似乎沒有力氣思考了,淡淡道:「愛你。」

  ◎             ◎             ◎

  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像一頭扎進無邊的苦海裡,即使回頭也看不到岸了。
  窗外是寂靜的夜與月,黑暗之中有唯一一點嫣紅,那是她微抿的唇。烏黑的髮絲交織在一起,他的唇輕輕印上她的嘴角,帶熱還冷,吻下去便引起細微的顫抖,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愉。
  阿九的雙目近乎迷離,尖銳的指甲陷入謝景臣的肌理裡,留下一道道赤紅的劃痕。不知過了多久,風雨停歇,一切總算平靜下來。
  他的呼吸尚還不穩,伏在她的肩頭微微喘息,她的右手移過來,在背脊處撫摩,一下、一下,以一種極盡溫柔的姿態。指下就是他的脊梁骨,人身上極為脆弱的地方,斷了一截人便一命嗚呼。以前她用過這個法子殺人,指尖陷進去用力一掐,屢試不爽。
  阿九勾了勾唇,指尖輕輕點在他的脊梁骨上。謝景臣向來謹慎多疑,即便最得力的手下也不會全然信任,這會兒卻顯然大意了,因為她若想取他性命,只在一念之間……
  正思忖著,不料一隻微涼的大掌忽然覆上來,五指收攏,將她的手握得緊緊的。阿九眸光微閃,卻見他撐起了身,從居高臨下的角度俯視她。幽冷的月色中,他的面目有種森寒的意態,眼波明滅道:「妳在想什麼?」
  阿九闔了闔眼復又睜開,目光挪移對上他的視線,坦然無畏,沒有絲毫閃避的意味,涼聲道:「大人,如果方才我要殺你,是不是易如反掌?」
  話音落地,謝景臣眼底驀地一寒,同她對視半晌,忽然嘴角上揚,扯出個笑容來,朝她道:「妳說得不錯,方才是天賜的良機,失不再來。可妳沒有動手,不是嗎?」
  這副得意洋洋的姿態真教人反感,彷彿她是個傻子,無論怎麼努力都跳不出他的五指山。阿九覺得自己可笑,起先信誓旦旦否認了那麼久,最後還是被他逼得承認了。她渾身不適,想同他爭執又沒力氣,只能別過頭道:「大人想要的都得到了,如今心滿意足,可以放開我了吧?」
  避開她的冷漠不提,這話倒是提醒了謝景臣。方才他怒火攻心,唯有將她拆吃入腹才能慰藉心中疾苦,下起手來也沒了輕重。女人第一次難捱,這一點眾所周知,更何況還是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境,她心中一定委屈極了吧。
  謝景臣心疼,連忙撐起來查看她的身子,憂心忡忡道:「方才我急了些,妳傷著哪兒沒有?快讓我看看。」邊說邊拿手在她身上摸索起來。
  冰涼的指尖從光潔的肌理上掠過去,阿九覺得胸口鬱結,這究竟是什麼人啊,說話歸說話,怎麼還動起手來了?她懊惱,用力按住他遊移的大手,有氣無力地怒斥道:「不是看嗎?光用眼睛不就行了,大人這是做什麼,尋由頭吃人豆腐嗎?」
  吃她豆腐?這說法還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謝景臣的眉毛越挑越高,反扣著她的手道:「妳身上還有哪個地方是我沒瞧過、沒摸過的?妳已經是我的人了,我要摸妳還得尋由頭?」
  真是恬不知恥!阿九心頭恨得能滴血,可身上的痠疼難以啟齒,她很虛弱,自然沒力氣同他爭執不休,因皺緊了眉頭道:「那就多謝大人關心了。我沒傷著哪兒,就是很累、很疼,所以請大人高抬貴手放過我。」
  她雙頰上的紅潮未退,眉宇間卻盡是疲態,月色映照下有種羸弱的美。謝景臣望著她,只覺胸口的地方被填得滿滿的。過去是孑然一身未有察覺,如今有了愛戀與牽掛,才發現自己的人生開始趨於圓滿。
  伸出雙手將她從地上扶坐起來,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通袖袍替她穿戴,動作輕柔而和緩,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金尊玉貴的丞相伺候自己穿衣服,這恐怕會折陽壽吧。阿九滿心悲苦同憤懣,她鼻頭發酸,稍稍掙了掙道:「我可以自己來。」
  謝景臣抬起眸子覷她一眼,臉色沉下去,言簡意賅地道:「老實待著。」
  無論兩人的關係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對於阿九而言,他的話還是極有威懾力的。她不敢再掙了,只是木木地坐在那兒任由他將袍子往她身上攏,目光徐徐往上看,映入眼中的卻只有一對濃眉,還有高挺的鼻梁骨。
  好半晌穿戴妥當,他終於抬起頭,四目相對,一雙璀璨萬千的眼便直直撞進了她心底,剎那間勾惹起無限悸動。阿九有些恍惚,隱約聽見他開口,語調無奈,「衣裳破了道口子,好在不大顯眼,搪塞搪塞便過去了。」
  這話是一桶冰水,兜頭蓋臉地淋下來,將一切旖旎火星都熄滅了。衣裳破了口子,是被他撕扯的,他奪了她的貞操,就在這佛門聖地中。心口那方隱隱作痛,前路這樣晦暗,他們是沒有將來的,這樣種因結果,最後只會是萬劫不復的下場吧?
  阿九的眼簾低垂下去,抬起右手,艱難地去扶一旁的畫柱。謝景臣伸手來扶,卻被她一把拂了開,「不敢勞煩大人紆尊降貴。」說著便從地上站了起來,
  腹下的痛楚難以忽略,走一步都像是要將人撕裂開。阿九雙腿發軟、腳步虛浮,然而只能咬緊牙關死命忍耐,盡力裝出若無其事的姿態來。
  她提步往外間走,不料謝景臣從後面追上來,拽著她的手腕道:「妳去哪兒?」
  阿九沒有回頭也沒有掙脫,只是背對著他淡淡道:「太后罰我在英華殿思過,這會兒旨意還沒來,我自然不能離開。」說著一頓,眼皮子微抬,掃了他一眼,「倒是大人,這麼晚還不離宮,讓人撞見可就不好了。」
  「妳身子不爽,怎麼還能繼續跪著?」謝景臣語調憂切,眉頭微皺道:「妳自回碎華軒,太后那頭有我擔待。」
  然而她搖頭拒絕了,手腕微微使力從他的指掌間掙脫開,沉聲道:「大人不必為了我再與太后起衝突,沒的傷了母子情誼,我罪大惡極。」
  這副冷若冰霜的模樣,真令他整副心腸都涼了個徹底。謝景臣的雙手無力地垂下去,望著她,彷彿無限落寞,「阿九,妳寧肯相信燕楚嘰的片面之詞,也不願相信我嗎?」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怎麼會這樣固執,難道全然感受不到他對她的情意嗎?
  腦子裡無比地混亂,阿九闔上眼,艱澀地道:「我不知道,真真假假,我從來都看不透你。」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眸子定定地望著他,問道:「大人,即便你愛我,可是這錦繡河山呢?若是實在走投無路呢,非得我死才能換得來呢?」
  謝景臣面色陰寒,走過來,攬著她的雙肩將她嵌進懷裡來,沉聲道:「天下沒有那麼多的走投無路。燕楚嘰今日潛入宮中特意來對妳說這番話,分明是挑撥離間,想利用妳來達到一些個不可告人的目的。妳的腦子也不笨,難道連這個都想不通嗎?」
  聞言,阿九面色倏地一變,沉吟道:「挑撥離間?」
  人在氣頭上,腦子就相當於一個擺設,什麼道理都捋不順了。這會兒冷靜下來,阿九垂了眸子思索,將燕楚嘰那番話從頭到尾給回想了一番,這才發現漏洞百出。
  按理說,周國若真一心要得到金蠍蠱,知道她是養蠱的人,便該將她蒙在鼓裡,安安心心地等死才是。這麼千方百計地將一切捅破,倒像是刻意要她與謝景臣為敵似的。
  阿九到底聰慧,琢磨了一瞬便明白過來了,詫異道:「燕楚嘰這麼做,是想挑唆我來對付你?」
  人一旦陷入感情,便不再是無堅不摧。有了在意的人,有了軟肋,所以就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謝景臣嘆息,撫著她的肩頭道:「妳明白過來就好。往後多長個心眼兒,別平白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一個妳便能攪得我章法全亂,到時候便教周國有機可乘了。」
  阿九怔了怔,霎時感到羞窘難當,腦袋埋在他懷裡好半晌,終於擠出幾個字來,「對不住,我起先沒回過神來,給你添堵了。」說著又覺得不對勁,分明是他對她做了些禽獸不如的事,怎麼道歉的倒成她了?因抬起頭憤憤捶他的胸膛,啐道:「什麼對不住,這話要說也該你說才是。早不解釋,晚不解釋,非得鬧這麼一齣嗎?」
  謝景臣硬生生挨了她兩下,無奈地提醒她,「我解釋了,是妳聽不進去。」
  「照你這麼說都怪我了?」阿九氣得跺腳,然而跺兩下卻拉扯到痛處,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齜牙咧嘴地道:「你還挺在理嗎?」
  謝景臣只好妥協,抱著她輕輕搖晃,「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阿九腦子裡千頭萬緒,滿腹都是委屈同彷徨,想流淚卻忍住了,只是拿手背揉眼睛,帶著鼻腔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凡什麼事和你沾上邊,腦子就不是自己的了。今日的事我也不怪你,都是命吧,橫豎逃不了了。」
  難怪當初容盈說,只有與愛的人在一起,才能真切地覺得自己是個人。鼻息間是熟悉的幽香,在他懷裡,她清晰地感受了心跳的存在,彼此的,貼得這樣近,綿延到天邊,能唱出一支歌來。

  ◎             ◎             ◎

  裡頭濃情蜜意,英華殿外卻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映著夜風吹拂樹葉婆娑的聲響,異常的刺耳、突兀。
  阿九的定力終究不及謝景臣,聽見這響動,當即嚇得背上寒毛倒豎,抬起頭來看他,慌張道:「有人來了,怎麼辦?可不能讓人看見你。」邊說邊找地方讓他藏身,最後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居然指著香案底下道:「就這兒吧。」
  謝景臣看她的眼神霎時變得微妙。他什麼身分,這會兒跟作賊似的,避著人東躲西藏也就罷了,往香案底下鑽?這也太不像話了。他無奈,俯身在她耳郭上落下一吻,「見機行事。」說完足尖點地,輕輕躍到殿梁上去了。
  阿九來不及害羞,提了裙襬就往外頭走,步履甚至有些蹣跚不穩,打起簾子出後堂,跨門檻時甚至差點跌地上去。她咬咬牙,撐著門框深吸一口氣,這才施施然到了大殿中央,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將將擺好姿勢,腳步聲便近在身後了。阿九微微側目,聽見一個熟悉的女聲傳入耳中,慢條斯理道:「認真說,這可是妳入宮的頭個乞巧節,就這麼白白蹉跎了,我都替妳感到惋惜。」
  這個聲音、這副語氣,阿九不消回頭都知道來的是誰,不由感嘆冤家路窄。這個帝姬究竟是多無聊,竟然這麼晚了還跑來看她笑話,奚落她?
  心頭想著,阿九徐徐從蒲團上轉過頭,含笑道:「乞巧佳節,帝姬不去問七姐求姻緣,怎麼到英華殿來了?」
  天家裡長大的帝姬,即使是來尋釁滋事也有一種非凡的氣度。欣榮的唇角勾著一絲冷笑,踱步朝她走近道:「天道輪迴,自然懲善罰惡。七姐若垂憐,自會賜我一個良人,姻緣這東西求是求不來的。妹妹在佛堂裡罰跪,我心中掛念,當然要來看看妳。」
  阿九笑容寡淡,「帝姬掛念,著實令我受寵若驚。只是這麼晚了,帝姬隻身一人在宮中行走,趙公公向來與帝姬寸步不離,怎麼這回沒跟著一起?」
  聽她提起趙宣,欣榮霎時有些慌張,轉瞬卻又恢復如常。她半瞇起眼,目光落在阿九身上細細審度,口裡道:「後宮中事全由司禮監操持,掌印對我寸步不離?是哪些不要命的東西亂嚼舌根?」
  身體的不適已經到了極致,阿九的臉色漸漸蒼白,然而未免欣榮起疑心,只能苦撐。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欣榮卻忽然咦了一聲,驚異道:「妳這衣裳怎麼破了?」
  阿九的神色極平靜,淡淡道:「方才在來的路上被樹枝劃的。」
  「樹枝劃的?」欣榮將信將疑,又在她面上細打量,蹙著眉頭問:「我看妳的臉色不好看,怎麼,身子不舒服?」
  「並沒有。」十指在袖袍下死死攥緊,阿九咬牙,這麼下去不是辦法,遲早教人看出端倪來。她思忖了陣兒,忽然寒聲道:「夜深了,我勸帝姬還是早些回宮歇著。這紫禁城是天底下最不乾淨的地方,白天那些東西不敢出來,入了夜可就說不準了。」
  聽了這話,欣榮的心頭霎時開始發毛。轉身朝殿外看一眼,烏漆墨黑的內廷,風起了,紙糊的燈籠在簷下飄搖,陰森、可怖。她膽子小,卻不願在人前示弱,因硬著頭皮嘲諷阿九,「白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門,妳都不怕,我有什麼好怕的?」
  跪在蒲團上的人卻只是陰惻惻一笑,「英華殿佛光普照,妖魔鬼怪自然不敢近我的身。倒是帝姬,若我沒記錯,從此處到玉棠宮,永巷附近是必經之處。還是說,帝姬想在這兒陪我一整宿?」
  欣榮被唬住了,她面上一陣青紅交織,半晌才狠聲道:「欣和,今日我來是要把話跟妳說明白。妳害我母后到那般田地,我不會再顧念姊妹情誼對妳心慈手軟。
  宮中日子還長得很,妳有人相助,以為我就是孤軍奮戰嗎?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消磨,走著瞧吧。至於這會兒,太后還沒說讓妳起來,妳就好好兒在佛像跟前懺悔吧。」欣榮說完狠狠拂袖,旋身大步跨出了門檻。走到丹陛上時卻頓了步子,遲疑了一陣兒才踏著月色提步離去。
  阿九額上冷汗涔涔,頹然地往後跌坐下去。謝景臣疾步過來扶她,垂了眸子在她面上打量,只見起先的酡紅已經退盡了,轉而變得蒼白如紙。他眉頭深鎖,俯身將她抱起來往外走,聽見她虛弱地道:「欣榮、欣榮似乎發覺什麼了。」
  謝景臣擰眉,低頭在她身上輕輕嗅了嗅,果然,有一股子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兒。他眸色如霜,曲起兩指吹了個暗哨,阿九只見一道黑影從眼前閃過,一個暗衛便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大人。」
  「盯緊了。那個帝姬如今沒什麼用處,若她有所察覺,要嘛廢了雙手毒啞,要嘛……也不必留著了。」謝景臣淡淡道。
  阿九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他,「你忘了嗎?那是你的親姪女……」
  「過去我始終顧念著血肉親情,所以才會婦人之仁,如今看來,果然大錯特錯。」謝景臣勾起一邊嘴角,面色淡漠,「我有妳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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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天上的明月被雲層遮擋了,微芒斂盡,紫禁城各處都是黑壓壓一片。周遭沒有人煙,謝景臣也無須顧忌其他,將阿九抱在懷裡飛簷走壁。她的神思有些恍惚,只聽見耳畔風聲呼呼,再回過神時已經到了碎華軒附近。
  主子沒回來,宮人們自然沒有敢去睡的,亮著燭火守在門前,強打起精神焦急等待。阿九半瞇起眼朝前看,空寂的夜色中,碎華軒成了唯一的明光,通明燈火,照亮一方天際。
  阿九定定神,掙扎著從謝景臣懷裡落了地,艱難道:「這麼晚了,大人不便現身的,快走吧,我自己回去就是了。」說著轉身要走。
  謝景臣卻握住那纖細的手臂將人拽了回來。夜色中,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雙唇抿得緊緊的,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看上去很不好。他不放心,拉著她的手往前走,寒聲道:「不行,我得送妳進去。」
  她如今這模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了什麼事,原就難以交代了,他還跟著一路,這不是不打自招嗎。阿九的眉頭擰起一個結,用盡全身力氣從他手裡掙脫開,啞聲道:「如今教你煩心的事已經夠多了,何苦再添這一樁呢?快走吧。」
  她邊說邊推著他往後走,「太后這邊你暫時別與她起衝突,我雖不濟,自保的本事還是有的。好歹是個帝姬,只要皇帝還在一日,她不敢真將我怎麼樣,你先將內憂外患解決了吧。」
  她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將一切都扔出去,他自然有周全的辦法。可是她不願意,如今他腹背受敵,她雖居後宮也有所聞。內有朝臣聯名彈劾,外有周國居心叵測,既然如今拆分不開了,她不能為他分憂,總不能再給他添堵吧。
  謝景臣回過身來握她的手,半瞇起眼沉吟道:「今日的事,恐怕瞞不過妳宮中的兩個丫頭。也是好的,鈺淺在宮中多年,自然知道怎麼照顧妳。」
  他說著稍停,語氣漠然、森冷下去,說:「不過我還是得提醒妳,人心難測,那兩個丫頭如今忠心耿耿,保不準兒什麼時候就會變節。用是可以用,可凡事得給自己留餘地,妳是聰明人,該明白我的意思。」
  阿九頷首,「你說的我都明白,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謝景臣嗯一聲,指尖將她的碎髮撩到耳後,輕聲道:「宮中四處都有我的暗衛,我若不在妳身邊,自有他們聽妳差遣。」
  「大人要一直對我這麼好啊。」阿九一笑,踮起足尖在他嘴邊落下一吻,深吸一口氣,提了裙襬迎著火光去了。
  兩盞宮燈迎風拂擺,阿九撐著精神頭越走越近,瞧見宮門處有人影徘徊,聽見腳步聲同時抬眼看,頗為喜出望外,「謝天謝地,殿下可算回來了。」
  是金玉和鈺淺。
  兩個丫頭拎了裙襬大老遠來迎,一左一右攙扶。金玉見阿九面色難看,不由蹙眉道:「見天兒地這麼罰跪、罰跪,這樣心狠手辣地折磨妳,太后的心腸也忒毒了。」邊說邊在她身上打量,忽然詫異地呀一聲,「殿下的衣服怎麼破了?」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阿九定定神,搖著頭虛弱地道:「回來的時候黑燈瞎火,被樹枝劃的。扶我進寢殿,快點。」
  金玉愣了愣,不明白,可鈺淺卻瞧出了些苗頭來。鈺淺蹙眉,眸光在阿九面上掃了一遭,心頭霎時一沉。起先就覺得自家帝姬走路的姿勢不對勁,加上這蒼白的面色,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兒,看來同她的猜測八九不離十了。她的臉色變得難看,想了想又轉頭吩咐金玉,「去準備香湯給殿下沐浴。」
  那丫頭到底單純,聞言訥訥地點頭,也沒有多想,口中哦一聲便去了。
  故意支開金玉,看來是發覺了。阿九面色一沉,扶了鈺淺的手緩緩往寢殿挪步。
  阿九身上不便利,每走一步都難受到極點,鈺淺兩手發力攙住她左臂,好容易走進了寢殿,終於忍不住了,語調艱澀道:「殿下方才……和什麼人在一起?」
  心知瞞不住了,阿九也不打算騙她,只是闔上眸子沉聲道:「宮中沒有比妳鈺淺更剔透的人,什麼都瞞不過妳。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來明知故問呢?」
  她這麼一說,已經算半個和盤托出了。果然是謝丞相,早前就覺得兩人有蹊蹺,只是沒想到,丞相下手會這樣快,竟然對帝姬……鈺淺嗟嘆,感情這東西外人不好評判,可出了這種事,女人承受的遠比男人要多。大涼皇室對向來對女子苛刻,無名無分,未出閣的帝姬失了貞,傳出去還有命活嗎?
  鈺淺心中難受,眼圈兒驀地變紅了,也沒再作聲,別過頭替阿九倒熱水,垂著頭道:「過會子奴婢伺候殿下沐浴,換身乾淨衣裳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去想了。」說著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抬眼定定地看著她,又道:「殿下,奴婢想問妳一件事。」
  阿九疲憊地摁壓眉心,頷首道:「妳問。」
  鈺淺雙頰微紅,似乎難以啟齒,遲疑了好半晌才低聲道:「殿下年幼,過去從未經歷過,難免覺得羞臊。可是事關重大,殿下一定要如實相告,丞相可曾在妳體內……」
  阿九琢磨了一陣兒方反應過來,面上霎時火燒火燎,扶著額搖頭道:「我不記得了……似乎有吧。」那時候她只顧著疼去了,哪兒還有心思關注其他呢。
  聽她說完,鈺淺雙手交疊在一處用力地收握,焦急道:「這可就不妙了!」邊說邊在殿中來回踱步,一臉的焦頭爛額,道:「殿下年紀輕輕,不懂也無可厚非,可大人難道也懵懂無知嗎?出了這樣的事,最怕惹出孽果來。」
  這番話敲下來,像記悶棍,打得人頭昏眼花。阿九大為震驚,愣在圈椅上好半晌才回過魂兒。是啊,她和謝景臣有了夫妻之實,自然就可能有孩子。她的心頭升起一股異樣,忽然就想起了容盈微隆的小腹。孩子、孩子,她也會有孩子嗎?
  腦子裡正胡思亂想,又聽見鈺淺焦急道:「眼下一副避子湯是少不得了,可避子湯是內廷禁藥,謝大人這回可將殿下害苦了。」又抬眼張望一番天色,沉聲道:「這麼晚了,想派人出宮也是不行的。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不是要將人逼瘋嗎?」
  聽見避子湯,阿九驟然覺得毛骨悚然,這滋味真是詭異,就像是要活生生殺了她的孩子一樣。
  阿九蜷起雙腿將自己抱緊,闔著眸子略沉吟,半晌才道:「時辰已經過了這麼久,再耽誤不得了。」邊說邊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黑洞洞的天,安靜得連一絲風都沒有,唯餘下死一般的沉寂。
  她曲起兩指打了個暗哨,眨眼之間,一個黑衣人便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朝她揖手,恭恭敬敬道:「殿下。」
  阿九面色漠然,淡淡道:「替我弄副避子的湯藥來。」說著稍停,又補充了一句,「避過司禮監的耳目,尤其不能讓春意笑知道,明白嗎?」
  那人應聲是,一個縱身便沒了蹤影。鈺淺提步過來,朝她沉聲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千萬不能出任何岔子。」
  阿九靠著窗框嘆口氣,「謝丞相的人向來穩妥,妳別擔心。」

  第三章

  阿九和鈺淺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外間乒乒乓乓一陣響動,引得鈺淺探首去看。卻見金玉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手裡捧著的茶盅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鈺淺蹙眉,邊往外走邊道:「毛手毛腳的,出了什麼事?」
  金玉大汗淋漓,喘著氣道:「姑姑、殿下,方才小順子來報,說趙掌印和欣榮帝姬來了,帶著一大幫人,氣勢洶洶,恐怕來者不善。」
  三更半夜的,還真是不肯消停。
  鈺淺聽了,大驚失色,這麼晚的時辰帶著人來,這是什麼意思?她有些驚慌,旋身朝阿九道:「欣榮帝姬帶著趙宣,恐怕是得了風聲來找茬兒的,咱們怎麼辦?」
  「慌什麼?」阿九凜眸,伸手將袖袍挽到胳膊處,拿起桌上的剪子便往手臂上劃了一刀。
  「殿下這是做什麼!」兩個丫頭掩口驚呼。
  阿九瞥了眼鮮血淋漓的傷處,面色仍舊平常,只吩咐道:「鈺淺,妳過來替我包紮。」又抬眼看金玉,「沐浴來不及了,妳替我換身乾淨的衣裳。讓小順子去外頭將人攔住,就說我身子不適,已經歇了,無論有什麼事,還請帝姬和掌印明日再來。」
  金玉急得都快哭了,跺著腳道:「攔得住還好說,可殿下您也知道那位帝姬的德行,耍起橫來連萬歲爺都得顧忌,要是咱們攔不住呢?」
  「攔不住,我自有法子應付。」
  兩人聞言也不敢再耽擱,火急火燎替她包傷口換衣裳。將巾帕打溼,鈺淺過去褪她的衣物,入目之處血跡斑斑,簡直教人不忍直視。鈺淺鼻頭一酸,一面替她擦拭一面道:「殿下受苦了。」
  阿九躺在繡床上,眸子木木地平視前方,面容沉靜,看不出所思所想。待一切收拾妥當,她復散了髮髻蓋上錦被。
  鈺淺垂下床幔,忽然想起了什麼,因開口囑咐道:「殿下,無論如何也別下地。女人這時候想強裝作若無其事都難,在紫禁城裡待久了的人都是人精,一瞧就什麼都明白了。」
  阿九頷首,「多謝姑姑提點,我都記住了。」
  那頭金玉還忙著收拾殘局,打開八寶斗櫃,將沾了血汙的衣物全都塞進去,轉身的時候目光一掃,將好瞧見那柄沾了血的剪子。她心頭一沉,連忙將那剪子扔進花盆裡。
  方此時,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頭推了開,連帶著還有小順子的聲音,夾著哭腔,「帝姬,殿下真的歇了、真的歇了啊……」
  金玉和鈺淺對視一眼,垂首跪伏了下去。
  「你算什麼東西,竟然敢攔本宮的路?」欣榮冷哼,拱著雙手提步進去。床幔被風掀起一角,縫隙裡透出半張蒼白的容顏。欣榮唇畔微揚,輕聲道:「才剛回宮就歇了,看來欣和果然身子欠佳。」說著餘光裡映入一截帶血的布條,因挑眉道:「這是什麼?」
  鈺淺因道:「回殿下,今日晨間,帝姬的手臂被花瓶碎片割了道口子,才剛換過藥。」
  欣榮冷笑,「衣服破了是樹枝劃的,身上有血腥味兒,又是被花瓶割的。我就不明白了,究竟是真的這麼巧合,還是有人故弄玄虛,蓄意而為?」
  這個帝姬尋釁滋事也便罷了,竟然還這樣不分晝夜,簡直是欺人太甚!金玉心頭怒火翻湧,壓抑了一陣兒還是沒忍住,跪在地上自言自語地嘀咕道:「這麼晚了,妳不在宮裡好好休息,卻來碎華軒擾人清夢,這才是蓄意而為吧。」
  鈺淺皺緊了眉頭,廣袖底下的右手狠狠掐了她一把,壓低聲音道:「少說幾句,仔細禍從口出。」
  欣榮挑眉,目光落在金玉身上,端詳了一陣兒才長長地哦了一聲,「又是妳這丫頭。方才妳說什麼來著,大點兒聲,本宮沒聽清。」
  金玉卻和她打起了哈哈,裝傻充愣道:「奴婢什麼都沒說啊,帝姬聽錯了吧。」
  欣榮氣結,眸光從繡床那方掃了一眼,輕聲道:「妹妹這一覺睡得有些沉,恐怕沒些響動是醒不過來的。」言罷冷冷一哂,「小鄭子,給我掌這丫頭的嘴,掌到欣和帝姬醒過來為止。」
  金玉一愣,猛地抬起頭來,卻見鄭寶德也是大驚失色,抱著拂塵立在掌印身後,一臉的進退維艱。
  鄭寶德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去,面上擠出個難看的笑容,朝欣榮試探道:「帝姬,金玉也沒做錯什麼……」
  「讓你去就去,哪兒來這麼多廢話?」欣榮似乎不耐煩了,又轉頭看向身旁的高個兒男人,「怎麼,本宮使喚不動掌印的人?」
  春意笑緩緩捋著蜜蠟珠,聞言朝鄭寶德瞥了一眼,面具後頭傳出一道沉悶的嗓音,「照帝姬的吩咐做。」
  督主發了話,這絲毫無異於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去則生,不去就是個死了。鄭寶德臉上青紅交錯,又不敢違背,只能悶頭應聲是,步子挪騰著朝金玉那方走。忽然眼前一切變得模糊,包括她明快的臉,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怎麼看也看不清了。
  金玉也仰起臉來看他,目光裡沒有怨懟,更多的是一種憐憫和無奈,低低道:「公公動手吧。」
  聽見腳步聲,阿九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五指在錦被底下收攏,牙齒咬著下唇,用力到泌出血珠來。
  鄭寶德別過頭揩眼角,這才發覺自己淚水流了滿面,抬手捋袖口,一隻胳膊像有千斤重。心口那方難受得很,像被千萬隻蟲子啃噬,這差事他熟門熟路,這回卻像是能活生生要了他的命。身為奴才的悲哀就是這裡,凡事由不得自己,主子說活就活、死就死,連性命都不是自己的,還有什麼資格去妄想別的東西?
  鄭寶德抽了抽鼻子闔上眼,右手揚起來,然而怎麼也放不下去。
  正是這千鈞一髮的當口兒,外頭來了個救命的福星,高呼道:「帝姬!帝姬不好了,皇后娘娘在坤寧宮裡上吊了!」
  轟隆隆的一聲巨響,一道霹靂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欣榮朝後踉蹌,勉強讓奈兒扶著站穩,顫聲道:「你這該死的奴才,胡言亂語些什麼!」
  那小太監重重磕了幾個頭,夾著哭腔道:「殿下明鑒,奴才就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著殿下打誑語。皇后娘娘歿了,不知什麼時候的事,讓人發現的時候,屍身都涼透了。」
  「好端端的,母后怎麼會上吊?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不可能,絕不可能的……」欣榮面上癲狂,淚流成河,一時間什麼也顧不上了,提了裙襬便朝外疾奔出去。
  後頭一眾宮人早嚇懵了,回過神後連忙跟了上去。
  鄭寶德抬起袖子抹臉,礙於人前也不敢和金玉說話,只能故作平常地看她一眼,回身緩緩走到了春意笑邊兒上站定,揖手低聲道:「督主,咱們去坤寧宮嗎?」
  春意笑面上陰晴不定,也沒說話,只是轉身朝外走。鄭寶德趁著這當口湊過去,朝金玉同鈺淺低聲道:「英華殿內堂裡有血跡,趁著欣榮帝姬還沒拿著證據,趕緊讓人去料理了。」說完再不敢多留,大步追了出去。
  出得門,抬眼看,一個身量筆直的人影不聲不響地立在暗處。鄭寶德嚇了一大跳,提起風燈一照,登時詫異萬分,「督主?」
  春意笑的目光落在遠處,夜色中,起伏的山巒是迷濛的,卻隱約能瞧見幾絲輪廓、狀貌。他沉默了一陣又提步朝前走,長街上空無一人,偶爾有夜風吹拂過來,樹葉婆娑。他忽然道:「寶德,你也有在意的人。你說說,我做的是對還是錯?」
  鄭寶德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麼句話,琢磨了會子才道:「督主一門心思為了欣榮帝姬,談不上對或錯,凡事隨心吧。」

  ◎             ◎             ◎

  喪鐘響徹天地,岑婉死了,死在七夕乞巧節的深夜,無風無雨,波瀾不驚。
  國母薨逝乃大喪,照著大涼的禮法,彼時當天下縞素,嫁娶作樂受妨,臣民皆須守孝二十七月。然而岑婉的悲哀之處便是不得聖寵,大涼近年勞民傷財,國庫空虛,是以高程熹下了一道聖旨,「服喪者,凡內外百官,循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七日而釋服。」
  大喪繁冗,事情又來得突然,教宮中上下都措手不及。八局忙得腳不沾地,替皇后打理遺容,入棺,停靈,請皇帝封諡詞,接著便是安排內廷的一眾娘子和皇子、皇女們往奉天殿守孝。孝服由針工局連夜趕出來,再由司禮監的人分發往宮中各處。
  一直忙碌到第二天清晨,一切事宜才算安排妥當。天放亮,幾縷霞光從層層雲靄後頭折射出來,阿九站在簷下仰頭看天,這樣的乾淨、澄澈,像被沖刷了一遍的明鏡,不染塵埃。
  正感嘆好天氣,天色卻又突然陰了下去,幾卷兒烏雲從西南方氣勢洶洶地湧過來,太陽甚至還來不及露個臉,雨點子就落下來了。
  今兒是停靈頭一天,除了皇帝、太后,內廷上下都得去奉先殿替皇后守靈。鈺淺替阿九換孝服,將麻長衫仔仔細細往她身上攏,穿好了,取來一頂麻布蓋頭覆在頭上。
  金玉取來胭脂要往阿九臉上抹,被她側身閃了過去。阿九一臉疑惑的神態道:「大喪期間,女眷們不施脂粉、不戴首飾,妳這是做什麼?」
  金玉嘆口氣,「雖然皇后沒了,您名義上也算個女兒,哀傷愁怨可以做樣子,可您這氣色也忒不好了。」邊說邊沾了胭脂伸手過來,「就擦一點,我這雙手妳還不放心嗎?不會讓人看出來的。」
  阿九不依,一個勁兒地往鈺淺身後躲,說:「氣色不好便不好吧,國母剛薨,我氣色太好了才落人話柄呢。」
  金玉沒了奈何,端著胭脂看了半天,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湊過去道:「待會兒子去守靈得哭喪,皇后在世時看您不順眼,老折騰您,到時候您哭得出來嗎?要不往鼻頭和眼皮上蹭點兒,神不知、鬼不覺……」
  這丫頭正經本事沒有,偷奸耍滑倒是把好手。阿九沒工夫和她瞎磨嘰了,也不搭理她,只一面換麻鞋一面道:「我倒不擔心自己能不能哭出來。逢場作戲,這點本事誰沒有呢?只是一整天都得對著欣榮,想著都心焦。」
  鈺淺替阿九捋了捋髮髻,嘆道:「昨兒夜裡坤寧宮裡哭號震天,那位帝姬暈過去好幾遭,嚇得太醫們又是扎針又是掐人中,好一番工夫才將人救醒。」說著便扶她往外頭走,「皇后自盡,欣榮帝姬倍受打擊,說句大不敬的話,這對殿下未必不是好事。」
  阿九極緩慢地頷首,這話說得不無道理。前些日子,太后與岑婉母女聯手,步步緊逼,不讓她有片刻喘息的機會。如今岑婉死了,欣榮一蹶不振,倒正好給了她休養生息的機會。只是……岑婉的死太蹊蹺,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地上吊自盡呢?
  阿九感到怪誕,將將跨出院門又猛然記起了什麼,雙頰驀地便紅了。思來想去似乎難以啟齒,半晌才壓著嗓子道:「昨日鄭公公說的事情……派人去料理了嗎?沒留下什麼罪證吧?」
  鈺淺道:「昨兒夜裡是我親自去了一趟,裡頭乾乾淨淨,什麼東西也沒有。我估摸著是大人善了後,便打道回府了。」
  正說著,外頭便來了個著喪服的太監,朝阿九躬腰揖手,恭恭敬敬道:「殿下,老祖宗有旨意,傳內廷女眷們往奉先殿。」
  阿九嗯一聲,出了宮門朝外看,偌大的紫禁城化作了純白一片,白幡迎風飄揚,哀樂、梵音交相呼應,盪氣迴腸。人人著孝服,連畜生也不放過。拉車的馬兒頂著朵布編的白花兒,風一吹,恍惚有種哀慟欲絕的意態。
  生老病死乃人之大事,皇后生前不得寵,死後的體面也算有了。儘管不是寵后,好歹與高程熹夫妻數年,背後又有太后支持,太敷衍是不行的。所以表面工夫得做足,當年風風光光迎過神武門,如今也風風光光走完最後一趟。
  阿九上了御輦,頭靠著窗框幽幽嘆息。岑婉其實是個可憐的人物,徹頭徹尾都是個悲劇。在世時不能得到皇帝的垂愛,死後的工夫都是做給活人看的,再怎麼周全也是枉然。
  人死如燈滅,生前如何都煙消雲散,愛與恨都被一座奈何橋隔斷,誰都不欠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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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駕轅而行,到奉先殿不過一刻鐘。下了車打眼望,偌大的奉先殿裡人影攢動,阿九看得一怔,聽見鈺淺在她耳邊道:「停靈頭一天,不單是宮中娘娘,朝中三品往上的命婦和大員們都得入宮祭拜。」
  阿九了然地頷首,隨著司禮太監一道進殿,照例的漫天白幔,煙霧嫋繞,唸誦經文的聲音貼近了,越發顯得震耳欲聾。後殿裡幡影幢幢,應當是裝了皇后屍身的玉棺。
  初秋的時候仍然天熱,未免有蛇蟲鼠蟻攀附,邊上點了專門的熏香,還有幾個膽大的宮女拿扇子立在兩旁搧風,情形看上去有些滑稽。垂眸子往下瞧,靈位前頭的蒲團上跪著個單薄的背影,是欣榮帝姬。
  阿九定定神,揮退了身旁的宮人,在欣榮旁邊的蒲團上跪下來。餘光裡映入欣榮的臉,蒼白而憔悴,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雙目紅腫,淚卻已經不流了,見她來了也毫無反應,只木木地望著岑婉的靈位。
  耳畔有哭聲傳來,阿九側目,只見身後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幾個內廷的嬪妃。一個個匍在蒲團上涕淚縱橫,肝腸寸斷,口裡一個勁兒地喊皇后,也不知是發自肺腑還是裝的。
  阿九在人群裡尋覓了一番,容盈並不在裡頭,復轉過身專心致志地流淚。這時候,哭也是有講究的,聲勢太大顯得虛偽,太小又顯得狼心狗肺,她琢磨了陣兒,眼眶漸漸地便紅了,拿巾帕不住地揩鼻子。
  高元成是後頭來的,敬了香,鞠完禮,目光在靈位前掃一轉,一眼就瞧見了阿九。他眨眨眼,撩了齊衰的下襬跪下來,悄悄拿手肘在她胳膊上一搡,「姊。」
  阿九正哭得入神,驟然被唬了一跳,轉過頭壓低了嗓子嗔他,「做什麼?」
  高元成在她面上打量一遭,登時一副吃了黃連的神情,挨著她的耳朵嘀咕道:「皇后在世那樣刁難妳,妳倒還挺傷心。」
  阿九大感無奈,左右張望一番見沒人注意這方,這才低聲斥道:「沒規沒距的,守靈的時候不能說話,這道理沒人教過你嗎?」
  挨了訓,高元成悻悻一笑,忽然目光飄忽望向殿門口,指了指道:「咦,那不是老師嗎?」
  話音甫落,直教阿九心頭一跳。她回身去看,只見雨水連綿的殿外緩緩走來一個著素服的人,身影逐漸清晰,面容如玉,眉眼似畫。
  和別的高官顯貴不同,謝景臣身邊沒人伺候,自己手裡撐著傘,入了殿中將傘收起來一遞,邊兒上有眼色的太監連忙去接。
  眾人見他來,紛紛拱手作揖,喚謝大人。他走過來,目不斜視地從她身旁經過。香案旁的太監似乎是個新手,見狀想上前遞香,被一個身旁的太監一把給拖了回去。
  阿九有些失落,視線中他拈香行禮,輕煙後頭隱約映出他的手指,似乎沾了雨水,修長而白淨,形容優雅、儀態萬千。他沒有看她,這令她感到沮喪,轉念又覺得自己很幼稚,當著這麼多雙眼睛,難不成還要過來噓寒問暖嗎?
  男人和女人不同,理智永遠凌駕在情感之上。
  外臣和內廷眾人不同,祭拜完便能離去,不必留下來守靈。是以謝景臣敬完香便旋身去了,從她身旁側身而過,目光裝作不經意地投過去,只見她跪在蒲團上,也許因為元氣大傷,臉色不好,背脊還有些佝僂,看上脆弱、無助。
  心中百爪千撓,然而礙於人前不能與她說話。昨夜的事讓欣榮帝姬那麼一鬧,他倒沒什麼可怕的,可一個不守婦道的名頭安下來,對一個女人來說是莫大的傷害,更何況她如今還是個帝姬。牽扯到她,逼得人不得不顧忌,他要忍耐,儘管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也要一絲不露,若無其事地從她身邊走過去。
  步子邁出了殿門,外頭的雨勢越演越烈,謝景臣站在白幡下看天色,陰雨綿綿,同今兒的日子倒是相襯得很。沿著長廊徐徐踱步,拐了個彎迎面遇上一個人,拱手喊了句大人。
  謝景臣微微側目瞥了眼那人的手背,指尖緩緩捋著麻袍下的念珠,「怎麼受的傷?」
  「讓皇后給抓的。」譚桐面兒上掛不住,半晌才回道:「瘋婆子的力氣奇大無比,費了屬下好一番工夫才給制住。」
  謝景臣一哂,又道:「入宮有什麼事?」
  譚桐道:「回大人,府上來了個女人,說無論如何都要見您一面。屬下見她一身的苗人打扮,料想是大人的舊識,便沒打發她走。」
  「苗人打扮……」謝景臣聽得皺眉,半瞇起眼道:「她叫什麼?」
  譚桐搖頭,「多的屬下不清楚,只知道她和您同姓,也是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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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不好,天上的雨止不住地下。雨點落在油傘上,力道又重又狠,劈里啪啦一陣作響,沉悶、刺耳。天上黑壓壓的,彷彿一不留神兒就有濃墨潑下來,譚桐跟在謝景臣後頭,兩人一道驅馬出紫禁城。
  回到相府約莫巳時,兩排錦衣衛釘子似的立在門前,手壓佩刀,面冷似修羅。見丞相回來,立在臺上畢恭畢敬地揖手作禮。
  謝景臣翻身下馬,撣了撣袖袍隨意道:「她遠道而來,安頓好了嗎?」
  一個小廝忖了忖,上前試探道:「沒有大人示下,奴才們不敢擅作主張,只讓那姑娘在偏廳候著大人回來。」
  謝景臣淡淡嗯一聲,逕自提步跨過門檻。雨勢漸小,朦朧雨絲中看諸閣,高低冥迷,不知西東,平添幾分煙雨江南的意蘊。穿過抱月遊廊,便能瞧見後院裡的成片花樹,遠遠瞧,朗風亭下立著個娉婷的身影。著青藍烏襬,布帶束腰,頭上纏著繡花頭巾,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過頭來,額前的銀飾叮噹作響。
  周遭都是雨,只見一個男人從廊下緩緩而來,潔白的喪服隨風擺起一角,有種乘風歸去的意態。她蹙眉看他,神情愣愣的,話到嘴邊兒又給咽了下去,只定定地觀望他,目光遲疑,似乎帶著幾分不敢確定。
  謝景臣走近了,垂著眸子朝眼前的女人一瞥,神情淡漠,「木清,妳來京都,所為何事?」
  一別七年有餘,故人相逢,即便感情寡淡,起碼的虛與委蛇也該有,像這麼開門見山直奔正題的著實少見。
  謝木清臉色一滯,好半晌才遲遲地回過神來,聽他這麼問,眼眶霎時便紅了,垂著頭低聲道:「阿爹臨終前,交代我將一樣東西送入京都交給太后。」
  謝景臣眸光微閃,又聽她沉聲道:「我原也不想來麻煩大人,可是紫禁城守衛森嚴,我在皇宮外頭守了三天,沒有潛入的機會,只能來求你了。」
  他那頭略沉默,好一陣兒才淡淡說個好。謝木清聞言面色一喜,伸手從懷裡取出只短笛遞過去,道:「那就有勞大人了。」
  謝景臣接過來握在手中端詳半晌,又道:「妳今後有什麼打算?」
  謝木清搖頭,口裡訥訥地說個不知道,抬頭看遠處,細雨連綿中,山色也顯得朦朧、灰暗。她的唇角掛著一絲苦笑,淡淡說:「我阿娘五年前就走了,如今阿爹又……我不想回苗寨,且先留在京都吧,得過且過,走一步是一步。」
  謝景臣緩慢地頷首,目光之中隱隱透出縷薄霜,徐徐道:「妳父親於我有養育之恩,認真說,我也算妳半個兄長。如今二老駕鶴西歸,妳若不願回苗寨,就留在相府。」
  謝木清顯然很驚訝,詫異道:「大人當真願意收留我?」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往回收是不能的。」謝景臣闔上眸子揉摁眉心,悵然嗟嘆道:「人死不能復生,妳自當節哀順變。」
  話音落地,謝木清甚至還沒回過魂兒來,又見他招來幾個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寒聲道:「表小姐從苗疆而來,舟車勞頓,將她好生安頓在府中,身邊須臾不能離人,明白嗎?」
  在官場上混久了的人,說出的話一字一句都別有深意。身邊須臾不能離人,寥寥數字卻是一語雙關,是保護還是監視,全憑各自見解了。幾個錦衣衛相視一眼,抱拳應聲是。其中一個上前朝她行禮,恭謹道:「表小姐,請。」
  謝木清還有幾分雲裡霧裡,抬眼看謝景臣,見他面色柔和、唇角含笑,已經沒有了初見時的冷漠,便稍稍放下心來,旋身跟在幾人後頭去了。
  腳步聲漸遠,譚桐伸著脖子打望那女人的背影,心頭萬分納悶兒,大人向來無親無故,怎麼平白多出個表妹來了?
  思忖著,忽聞謝景臣道:「這女人知道得太多,派人盯緊了,若是落到了對頭手裡,恐會生出諸多事端。」
  譚桐百思不解,蹙眉道:「大人,既然這女人留下來是後患無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倒還乾淨,天底下只有死人的嘴巴最牢靠。」
  謝景臣面色一冷,半瞇起眼朝譚桐睨過去,「聽譚同知這意思,是覺得本相婦人之仁?」
  譚桐被他看得一哆嗦,頭幾乎埋到了胸腹前,揚手狠狠幾個耳刮子搧在自己臉上,口裡喏喏道:「是屬下失言,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謝景臣一哂,目光落在手中的短笛上細細打量。
  其實譚桐的話不無道理,謝木清知道的東西太多,如今又在京都,稍有不慎就會惹出大禍。留著是個後患,最妥貼的法子就是教她永遠不能再開口。可是當年謝樂師冒死帶著襁褓中的他潛逃出宮,救命之恩在前,養育之恩在後,如今二老仙去,他若轉個背便殺了他們的骨肉,恐怕天理都難容。
  謝景臣的指尖劃過短笛上的紋路,漫不經心道:「先留著吧,沒準兒將來能有什麼用處。皇后死了,宮中正行大喪,恐燕楚嘰趁亂生事,我得時時在宮中守著。府上這頭你多上心,若一切平安,自然好吃好喝地供著她。」說著話語驟頓,半瞇起眼道:「若出了什麼岔子,你便要當機立斷,省得嗎?」
  這話森冷無比,聽得人不寒而慄。譚桐心頭直癟嘴,暗道真是個深不可測的主兒,才剛訓誡了他,這會兒又讓他當機立斷,果然反覆無常。他蹙眉應個是,又抱著繡春刀試探道:「大人讓屬下當機立斷,是要留活口還是……」
  謝景臣撫了撫腕珠旋身去了,一面走一面頭也不回地道:「能留自然要留,若是被逼無奈,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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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在午後。
  天放晴,烏雲也散盡,太陽招招搖搖地晃出來,宮中漫天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響。奉先殿裡頭的大德還在唸誦經書,超度皇后的生魂往西方極樂,梵音陣陣,敲天震地。
  命婦同朝臣們已經走光了,各自在家中替國母披麻戴孝。偌大的靈堂上只剩下宮妃和皇子、皇女,跪在蒲團上緘默不語,偶爾一陣兒吹進來,拂動掛在高處的金箔、銀箔,即使白晝裡也顯得淒冷、可怖。
  阿九正往火盆裡添紙錢,忽然聽見外頭太監吊嗓,呼道:「皇帝駕到。」
  眾人手上的動作均是一頓,紛紛回身給高程熹行大禮,跪伏在地上,依稀能瞥見素白的喪服一角。高程熹掃一眼殿中諸人,不耐地擺手道:「逝者為大,就不必對朕行這些虛禮了。」
  眾人應聲是,復又重新跪回了蒲團上。
  阿九一面替岑婉燒紙錢一面抬眼,只見高程熹一臉的悲痛之色,一旁的太監上前呈香,他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朝岑婉的靈位拜了拜,復又遞給了那負責敬香的小太監。
  這副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畢竟夫妻幾十年,岑婉一走,高程熹心中或多或少都會有所觸動。他站在靈位前杵了會兒,面上有些呆滯,看上去頗有幾分傷感的意味。
  秦嬤嬤不住地低聲抽泣,上前低聲道:「萬歲爺,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吧。娘娘就在後頭的玉棺裡,皇帝要不要去看看?」
  岑婉是上吊死的,那副尊容不消想也知道有多猙獰、駭人。高程熹起先還神魂落魄,聽了這話卻立刻擺起手來。
  春意笑何等乖覺,連忙上前蹙眉道:「觀瞻就不必了吧。皇帝原就傷心,再看還不悲痛欲絕?」說罷回身朝高程熹深揖一禮,口裡道:「皇帝保重龍體。皇后娘娘在天有靈,也不願瞧見皇帝這樣哀慟,節哀吧。」
  給了個臺階,自然要順著下。高程熹乾咳著清了清嗓子,別過臉嗟嘆道:「皇后統領六宮多年,端莊賢良、肅雍德茂,實乃天下女子之表率。趙宣,傳朕的旨意,在京郊替皇后修一座廟宇,以為後世楷模。」
  阿九心頭嗤笑。這個皇帝,面子工夫可謂是一流,人活著的時候不上心,這會兒人沒了,反倒又是悲痛又是修廟,若是岑婉地下有知,真不知作何感想。
  倒是欣榮萬分動容,伏在地上泣道:「兒臣替母后叩謝皇父恩典。」
  好歹是自幼捧在掌心裡養大的女兒,高程熹不愛岑婉,對這個帝姬卻是疼惜入骨。他長長地嘆口氣,俯身拍拍女兒的面頰,寬慰道:「帝姬切莫太過傷心,否則只怕要教妳母后魂魄不寧了。」
  停靈的地方鬼氣森森,高程熹沒待多久便以料理國事為由去了。一眾人在殿中跪了幾個時辰,天色終於暗了下來。昏曉相割的時候,天幕上是一道瑰麗的血紅,宮中各處佛殿同時叩鐘,嚴正肅穆的鐘聲響徹雲霄。
  殿中供著盞長明燈,脆弱的燈芯在火光裡搖曳拂動,莫名的森冷、可怖。入了夜,替岑婉驅趕蟲蟻的宮女們都撤下了,內廷女眷們也不必時時都守在靈位前,而是照著位分親疏輪流來守。皇后尊貴,能替她守靈都是天大的恩典,而一些位分低的嬪妃甚至連守夜的資格都沒有。
  這時候,位分高的反而要開始羨慕位分低的了。畢竟女人家膽子小,對著個不親不熟的屍體一整宿,誰願意呢?
  夜越發地深,宮人們都撤到了外頭,高元成也早溜了,殿中便只剩下了兩位帝姬和掌印太監。
  阿九看了眼搖曳的燭芯,面上的神情淡漠而平靜。死人嗎,見得多了自然也就不怕了,當初她殺個人連眼睛都不眨,自然不會懼怕棺材裡的那位。
  春意笑掖著袖口往燈盞裡添燈油,眼簾低垂,面具上方落著兩道淡淡的陰影。忽然外頭有太監端著托盤進了殿,恭恭敬敬道:「趙公公,燕窩羹送來了。」
  春意笑淡淡嗯一聲,將那托盤接過來道:「退下吧。」那小太監貓著腰退了出去。又聽他道:「二位帝姬已經一整天沒進過東西了,老祖宗聽說之後痛心不已,特意命御膳房替帝姬們做了燕窩羹。」
  阿九抬眼一瞧,那托盤上擺著兩個青瓷碗,正騰騰地往上冒著熱氣。側目乜過去,只見欣榮面無表情地將那燕窩羹接了過去,道:「謝太后恩典。」
  話音落地,托盤一轉又到了自己跟前。阿九眼皮子一掀,望向春意笑,將好對上他尾梢上挑的眸子,似笑非笑。
  她遲遲沒有去接,春意笑因歪了歪頭,沉聲道:「殿下,怎麼了?」
  阿九一笑,望著他寒聲道:「我這會兒沒什麼胃口,公公先擱著吧,我餓了自會吃的。」
  春意笑勾起唇角,眼底的笑意卻一寸寸退了下去,「殿下,這可是老祖宗的一片心意,您這不是將太后的心意都給晾冷了嗎?老祖宗好性兒,奴才勸殿下一句話,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公公這是什麼話?」阿九的身子朝後微仰,右手悄然往廣袖裡頭探去,口裡道:「我悲痛皇后仙逝之事,所以毫無胃口,這怎麼能說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呢?」
  欣榮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轉過頭道:「悲痛?妳有什麼可悲痛的?若不是妳,我母后怎麼會死,妳少在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五指在廣袖裡頭一陣摸索,居然空空如也。阿九暗道一聲糟糕,今早換了衣裳,竟然將從不離身的毒針給落在了碎華軒裡。她背上冷汗涔涔,身形一動,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步子朝後退了退,一臉戒備地瞪著春意笑。
  春意笑的臉色沉下去,似乎是懶得同她周旋了,伸手將青瓷碗端起來,朝她一步步逼近過去,陰惻惻一笑,「帝姬,奴才勸您乖乖將這碗羹喝了,否則老祖宗可要不高興了。」
  阿九心頭一沉,春意笑是謝景臣手下一等一的高手,論武功,她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她側目往殿外看了一眼,烏漆墨黑的一片,一眾宮人不知什麼時候都都沒了蹤影。胸腔裡頭擂鼓陣陣,她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冷聲道:「怎麼,公公要對本宮動手嗎?」
  春意笑微微一笑,「帝姬說笑了,奴才怎麼敢呢。只是老祖宗有令,這碗羹無論如何要請帝姬喝下去,還望帝姬不要為難奴才。」
  阿九半瞇起眼,「公公如今改行替太后辦事了?」
  春意笑失了耐心,揚手一道掌風劈過去。阿九側身躲過,餘光裡瞥見欣榮,猛然將她拉過來,反手扼住了那纖細的脖子,狠聲道:「再往前一步,我殺了她!」
  春意笑大驚失色,張口正要說話,忽覺眼前一道疾風拂過,下一瞬手腕劇痛,青花瓷碗被打翻在地,湯湯水水潑出來,將地上織錦毯子蝕得焦糊一片,綿延開,駭人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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