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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逆臣,本宮不從《中之卷》
  • 作       者:弱水千流
  • 書       系:點點愛AL703
  • 出版日期:2017/05/09
  • 定       價:230 元
  • 線上價格: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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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繞指柔捆得住猛老虎,
逆臣大丞相戀上榆木疙瘩的帝姬,
看她一哭二鬧三撲倒,撩了虎鬚又拔毛,
鬧得他直接綁了上床,吃乾抹盡振夫綱!
弱水千流筆下甜甜的丞相帝姬戀愛攻防,閃亮登場!


人說越卑微的人命越硬,這麼多年來,從淮南的城隍廟到京都的相府,
從孤苦伶仃的乞兒到乾字號的阿九,她什麼樣的苦難沒經歷過,
靠的都是她自己,可謝景臣摟著她冷道,若非他護著她,
她以為自己能在紫禁城裡平平安安活到現在?
阿九向來是忍氣吞聲慣了,可不意味著她沒有脾氣,
怎麼說她也是一個黃花閨女,讓謝景臣平白占便宜地欺負,
換了誰都受不了,最可氣的是這人還儼然一副沒事人的嘴臉。
人果然都是恃寵而驕,無依無靠時只會乖乖聽話,
一旦有了倚仗便會蹬鼻子上臉,無法無天。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慈寧宮是歷代太后、太妃的居所,從光十年時,涼廣帝體恤年邁的先帝嬪妃出行不便,特意修築了慈寧內花園。初夏時節,後院中自有千樹萬花爭奇鬥豔,紅紫粉白,美不勝收。蟬鳴陣陣,鶯聲鳥語。
  謝景臣在前頭徐行,一路穿柳拂花,不再搭理她,阿九則拉著臉子跟在後頭細細思索。真是莫名其妙,平白無故地讓她留下來研墨,如他這樣陰險、狡猾的性子,該不是別有圖謀吧?
  阿九被這個念頭驚了驚,轉念又強自安撫自己,這裡好歹也是慈寧宮,太后眼皮子底下,四處都是宮人,他權勢再大,總不致於隻手遮天在這兒對她胡來吧。
  然而阿九的算盤到底還是打錯了。
  偌大的慈寧宮,如今只有東間住著一個太后,越往西行,人煙便越少,大佛堂是西間的寢殿,平日裡除了神宮監裡灑掃的太監,幾乎沒什麼人往來。
  阿九後知後覺,恍然大悟時人已經到了佛堂的正門口兒。三尊大佛像劈頭蓋臉地砸進眼裡,寶相莊嚴,香案上奉了香蠟,青煙嫋嫋,肅穆輝煌。
  她暗自咽了口唾沫,心頭的惶惶不安稍稍退去幾分。這樣清淨的佛家聖地,足以淨化人的六根了,在佛堂裡,幹的事情還是謄抄經書,他該不會再胡作非為了吧。
  她正惴惴地左顧右盼,前方的謝景臣回過了身,睨著她淡淡道:「進去吧。」
  阿九抿抿唇,也沒說話,只是提了裙襬去跨門檻,他看了一眼便伸手將她攔下來,「入佛堂拜山門,女子當邁右腳。」
  進個佛堂都這麼講究,算是長見識了。她沒什麼表情,只哦了一聲復換了右腳邁進去,回身去看,只見謝景臣跟在後頭進了殿,逕自到香案前撚起三炷香舉到燭芯上點燃,貼著眉心一拜,這才插進了香灰爐。
  阿九雙手交疊著搓了搓,略思忖,也依葫蘆畫瓢上前敬神。點完香拍拍手,抬眼一覷,卻見他已經在邊兒上的桌案前坐下了,白玉似的指間托紫毫,垂著眸子,眼也不抬地道:「過來。」
  她狐疑地皺眉,看這架勢,果然真的只是謄抄經書,讓她來研磨,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阿九放下心來,因上前幾步,立在案前專心致志地磨墨,忽然眼風一掃,見他肩頭上落著個什麼東西,定睛一看,竟然是隻枯葉似的蝴蝶。
  她一愣,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俯身查看,熟料他忽然抬首,她的唇便不偏不倚地印上了他的眉心。
  阿九的眸子錯愕地睜大,下一瞬立即直起身朝後退了兩步,紅潮以排山倒海之勢漫到了耳根,捂著嘴,以一種欲言又止的可憐神情瞪著謝景臣。
  唇碰過他的眉心,上頭的溫度灼烈得驚人,抵在指尖,像是能燒起一簇火來。
  佛堂之中淡煙清淺,窗外枝頭停著幾隻子規,聲聲啼鳴將人的心攪成一團亂麻。阿九一臉震驚,胸腔裡頭鑼鼓喧天,敲得她頭昏眼花,兩耳嗡鳴,定定看案前的人,他眼中曇花一現的詫異已經消失無蹤,那雙眼睛裡意味不明。他執了紫毫,面無表情地同她對視。
  完了,這可怎麼辦?她只是想俯身去看蝴蝶,竟然直愣愣地親了他一口……阿九挫敗地嘆口氣,起先還懷疑謝景臣意圖不軌,孰料她倒先當了登徒子。
  人這時候,越慌張,腦子越亂。阿九同謝景臣大眼瞪小眼,張嘴想解釋,卻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半個字。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可反觀他呢,好整以暇,淡定若斯,居然是一副等著看笑話的架勢。
  阿九咬咬唇,吐了一口氣,以誠懇的目光看他,解釋道:「其實、其實我不是故意的。」
  聞言,謝景臣只是斜著眸子瞥她一眼,旋即又垂了眸子繼續謄經文,淡淡說了兩個字,「是嗎?」
  「是啊。」他這神態,顯然是不相信她,該不會是覺得她在找藉口為自己開脫吧?阿九急了,上前兩步,衝口而出道:「難道我還會故意親你嗎?」
  這話頗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味。問出口,令謝景臣手上的動作一頓。窗格子外傾瀉入道道金光,他執筆的五指漂亮得像玉竹,眼皮子微抬看她一眼,薄唇微啟,「殿下知道什麼叫越描越黑嗎?」
  越描越黑?阿九登時一愣,幾乎想指天發誓了,忙道:「不是這樣的,方才大人肩頭落了隻蝴蝶,我不過是俯身去看,誰料到你會突然抬起頭來……」
  謝景臣挑了眉,聽這丫頭的意思,怎麼倒像是說他自作自受?他撂下筆,起身朝她走近幾步,側目往肩頭一覷,勾起個寡淡的笑,「蝴蝶臣沒見著,倒是殿下方才說什麼忍得辛苦,原來是這麼回事。」
  什麼是百口莫辯,今兒可算是見識了。阿九皺眉,這人已經認定了她是故意為之,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啞巴吃黃連,有苦沒處說。最可氣的是他這副出淤泥而不染的姿態,認真想想,他對她動手動腳的次數還少了嗎?怎麼每回都是他占理,根本就是仗勢欺人,吃虧的分明是她好不好!
  她心中煩悶,垂頭喪氣地拿腳尖在地上畫圈,餘光朝謝景臣一睨,居然瞥見他眉間蹙著朱砂似的一點。她一怔,定睛細望,只見他眉心的位置果然凝著一抹淡淡的猩紅,眼風流轉時似能牽扯出一江的風花雪月,冶豔得驚心動魄,是她唇上的胭脂。
  阿九想發笑卻又不敢笑,只能硬生生憋住,使得臉上的神情變得格外怪誕。
  先帝在位的時候寵愛婉妃,曾親手為她點桃花妝於眉心,風雅情事傳為一時佳話,連帶著桃花妝也盛行過好長段時日。謝景臣的五官極精緻,如今眉間一點紅,乍看還真有幾分傾國美人的風流韻味。
  她覺得滑稽,一眼也不眨地盯著他瞧。他被看得不高興了,皺眉乜她,「有什麼好看的?」
  阿九沒打算告訴他,因只裝模作樣地乾咳了兩聲,頭轉到一邊去抿嘴笑,似乎心情大好,口裡自言自語地嘀咕道:「簡直太好看了。」
  謝丞相平日裡作威作福,不可一世,飼爪牙、馭虎狼,該是時候吃吃癟了。一個大男人頂著點胭脂見人,還是他這樣的身分,還真是想想都有趣。
  阿九側首,嘴角掛著盈盈一抹淺笑,淡雅、清新,像山間一股舒朗的風,能吹起片片漣漪。她的笑容映入眼中,沒由來地使人心神微漾,謝景臣的唇畔噙著一絲笑,很快收回落在她臉上的目光,旋身坐回桌案前,瞥她一眼,又看了看墨臺。
  阿九不愧是相府的丫鬟出身,轉眼便明白他在示意什麼,因走到桌案前繼續重操舊業。右手帶著傷,只能用左手使力,她小心翼翼地將墨錠立在硯臺裡徐徐地磨,一面拿眼瞧他謄在宣紙上的佛經。
  太后宮裡的佛經都是拿梵文寫的,阿九不認得梵文,努力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懂,不由感到無趣,視線一轉看向謝景臣,他垂著眼寫字,窗外的日光照亮他白璧無瑕的半邊臉,高挺的鼻梁在眼窩處有輕微地起伏,卻並不違和,像連綿的山巒。
  阿九眨了眨眼,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正思忖著,那頭的人抬起眼來看向她,面色淡漠如水,沉聲問:「殿下對臣很感興趣?」
  阿九被嗆了嗆,目光望向他,滿臉的不可置信,不明白這個向來清高、倨傲的人怎麼會說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偏偏還用這樣正兒八經的口吻。她有些不能理解,暗道這人今兒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怎麼樣樣不按常理出牌?只好皺了眉反問回去,道:「大人怎麼這樣說呢?」
  謝景臣並不急著回答,瞥了眼一旁的椅子讓她坐,隨後便在她面上細細端詳起來。
  阿九僵著身子任他打量,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道:「大人總盯著我看做什麼?」邊說邊拿手背蹭了蹭面頰,狐疑道:「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他一哂,眉間朱紅晃得人眼花撩亂,忽然傾身朝前,向她欺近幾分,淡淡的暗香霎時由寡及濃,分明是清冽的氣味,這時卻烈得像酒。
  阿九沒料到他會突然靠近,只覺呼吸都一錯,身子不自覺地往後仰。
  「別動。」謝景臣的聲音極輕,柔和得像是怕驚碎一場夢,她濃長的眼睫有輕微的顫動,澄澈的瞳孔中映入他無懈可擊的面容,由遠及近。
  未知的東西最可怖,因為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所以才格外忐忑。阿九渾身僵得像塊石頭,瞪大了眼看著他,卻見他的手伸了過來。那指尖的溫度仍舊和記憶中相同,冷得教人發抖,仍舊一成不變,從她的光潔的面上拂過,輕柔卻曖昧。
  胸口那地方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呼出的氣息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清香,薄薄地吹拂過她的鼻頭,分明冰涼如霜雪,卻像在她的臉上點燃一把火,刷一下燎了原,燒得人腦子發脹。
  阿九紅著臉定定地望著謝景臣,目光怯怯的,像小鹿的眼睛。從沒見過這樣的他,這副模樣太陌生,陌生得讓人害怕。她聽見自己的胸腔裡頭震天似的鼓雷,轟隆隆、轟隆隆,一聲聲,似乎下一瞬間便要從嗓子眼兒裡囫圇蹦出來,一時間連手腳往哪兒擺都忘了。
  掌心裡早汗溼了一片,滑膩膩的像是抹了花油。在他方寸之內,她直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一眨眼他便又要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然而他在下一瞬退開了,幽冽的氣息浮遠,阿九繃直了許久的身子終於稍稍鬆懈,呼出一口氣。
  時近晌午,日頭漸漸大起來,院中青木交映,投落進幾絲斑駁疏影,將好橫亙在他的眉目間。光影迷離中是他如淵的眼,清正的、淡漠的,彷彿從不曾興起絲毫波瀾。他側目看著她,如往常般疏離,無悲無喜。
  阿九怔忡,若非臉上依稀殘留著他指尖的涼意,她幾乎以為之前種種不過是她發了場白日夢。
  是時他的目光從她面上移開了,那紫毫蘸了墨落在宣紙上,口裡漠然道:「若實在覺得無趣,也不必留著了。」
  阿九聽了一愣,愕然道:「大人是說我能走了嗎?」
  謝景臣眼也不抬地嗯一聲,兩指撚了經書緩緩翻過一頁,口吻依然冷淡,「研墨講究個力道適中、不急不緩。」說著一頓,目光掃過墨臺,終於捨得朝她投來一眼,「殿下還是養尊處優為好。」
  什麼養尊處優,這人分明是在拐彎抹角地說她墨研得不好。阿九覺得有些生氣,之前千方百計讓她留下的人是他,如今趕她走的也是他,嫌她研墨笨手笨腳,她又不是個左撇子,還能將墨磨出朵花兒來嗎?
  阿九忿忿不平,想爭辯,話到嘴邊兒卻及時剎住了腳,當即被唬了大跳。近日來她的膽子似乎太大了,居然生出同謝景臣頂嘴的念頭。她在心頭罵自己,他喊她一聲殿下是人前工夫,虛張聲勢唬唬太監、宮女還行,在他面前擺譜,還真拿自己當回事兒了嗎。
  這麼一想,火氣霎時消了個一乾二淨,阿九低眉斂目地朝他應聲是,一副恭敬、柔順的丫鬟樣。
  面上的神色是平靜的,眼底的目光是漠然的,她在剎那之間從活生生的一個人又變回了行屍走肉。過去的十五年從沒活得像個人樣,當了幾日高高在上的帝姬,似乎能令她忘了自己曾多麼卑微。然而人活在世上,貴在有自知之明,她一向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得意忘形這種事,有一回便不敢有第二回。
  謝景臣將她臉上的神態一一收入眼底,目光往下去看她的一雙手。尋常女孩子難過了便嬌滴滴地哭,阿九卻不同,她不是個軟弱的人,從不善於渲染悲戚,記憶中他從不曾見過這丫頭流淚,便是蠱毒發作也只會咬緊了牙關苦撐,她發洩苦難的方式更是特別。
  果然,那雙手十指攏得緊緊的,用力到骨節發青。謝景臣的唇抿得緊緊的,有什麼東西刺破經年不化的霜雪直搗進心底,打得人措手不及。
  是時她已經轉過了身,卻聽見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喊她的名字,「阿九。」
  聞言,阿九頓了步子回頭看他,神色平靜,道:「大人還有什麼事?」
  斑駁的樹影烙在他的面上,隔得不遠,然而半明半暗中他的神色模糊不真。就這麼乾等了半晌,他卻一句話都沒說,她皺起眉,試探著喊了一句:「大人?」
  謝景臣那頭沉默良久,半晌才微闔了眸子,揉著額角低低道:「沒什麼,回去吧。」
  阿九哦了一聲,面上仍舊沒什麼表情,聞言也不再留,逕自提了裙襬跨門出去了。
  等那纖瘦的身條子轉了個彎沒了蹤影,謝景臣睜開眸子覷了眼墨臺,復取了巾帕在眉心處輕輕揩拭,眼角徐徐浮上絲寡淡的笑紋。到底是個十五的丫頭,什麼都寫在臉上還以為能瞞天昧地,真是個傻子。

  ◎             ◎             ◎

  從慈寧宮出來,自有一眾宮人拱著雙手恭送行目禮,只是這回的目禮似乎太過了些,一個個的恨不得把眼睛長她臉上似的,直看得阿九心頭發毛。
  一來二回地還能強掛著笑,次數多了就就有些招架不住。阿九皺起眉,心道這慈寧宮的人怎麼都古裡古怪的,可勁兒地盯著她的臉看不說,那面上的神色還一個比一個古怪,真教人瘮得慌。
  阿九癟起嘴,腳下的步子也越走越快,好容易出了宮門兒,外頭等了許久的人趕忙迎上來,邊走邊疑惑道:「不是說殿下要留下來替太后謄經書嗎,怎麼……殿下的臉是怎麼回事?」
  方才隔了太遠瞧不真切,人到了跟前兒,將碎華軒的宮人都給嚇了一跳。鈺淺拉了阿九的手在她面上打量,只見那白生生的臉蛋兒上橫著一道黑漆漆的墨漬,斜斜地畫過去,怎麼瞧怎麼滑稽。
  鈺淺到底是掌事姑姑,一貫穩重、內斂。可金玉卻噗地笑出聲兒來,捂著嘴嘲笑阿九,「殿下臉上畫的什麼風景,跟個花貓似的。」
  花貓?阿九一愣,顯然沒明白她們在說什麼,只拿手背往面頰上來回蹭,不解道:「臉上?我臉上怎麼了?」
  那墨跡被她一通亂抹變得烏七八糟,在下頷處綿延成一團黑,遠看去就像長了半邊臉的絡腮鬍子。金玉看不下去了,憋著笑上前幾步,抽出手巾替她揩臉,壓低了聲音打趣兒她,「殿下替老祖宗謄經書,想必盡心竭力,字兒都寫到臉上去了。」
  阿九雲裡霧裡,過會大概明白過來,因指著自己道:「我臉上有墨水兒嗎?」
  身旁有眼色的內監奉上清水,金玉一面打溼手巾一面衝她翻白眼,口裡道:「得虧這兒沒鏡子,否則殿下真該好好照照自己這副尊容。」邊說邊又去給她揩拭,好一陣兒工夫終於弄乾淨,復將手裡黑成一片的手巾往她跟前兒遞,道:「喏,您自個兒看。」
  阿九往那手巾一瞥,登時大窘。她說慈寧宮的人怎麼一個個兒都那副眼神,原來癥結出在她臉上,好吧,這回可算圓滿了,最近她一個勁兒地出岔子、折面子,那群宮人恐怕都在心裡笑掉大牙了吧。
  阿九很懊惱,垂頭喪氣地往車輦走,一面走一面忖度。不必說,那墨跡一定是在佛堂裡蹭上的,可怪異的是她竟毫無所覺。這還不算什麼,最氣人的是那個丞相一直同她待在一起,說沒瞧見那是不可能的,又不是睜眼瞎子,若是他早提醒了她,她何至於鬧這樣的笑話,真是太壞了。
  金玉過去給她打簾子,又好奇道:「殿下臉上的墨怎麼弄上的?」
  阿九搖著頭說不知道,聲音悶悶的,很是沮喪,道:「我在裡頭幫相爺磨墨,可能是不小心沾在臉上的吧。」
  金玉驚訝地啊了一聲,拉起她的兩手審度一番,皺了眉,「那您手上怎麼沒沾上,衣服上、頭髮上也沒有?殿下您又不是傻子,總不致於將臉往墨臺裡伸吧?」說著稍頓,換上副神祕的表情湊過去,「這墨跡是別人給您弄的吧?」
  別人?阿九擰眉,細細一回想登時反應過來。方才佛堂裡只有她和謝景臣兩個人,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誰是罪魁禍首了。難怪那人神叨叨地來摸她的臉,她就知道同他沾邊就遇不上好事兒,果然是下著套呢。
  被人耍了一道,阿九心中又氣又惱,跺著腳擠出四個字來,「真是過分!」
  見阿九這副模樣,金玉再後知後覺也明白幾分,愣了愣才試探道:「我聽嬤嬤說您是和相爺一起謄經書,殿下,您臉上該不會是謝大人畫的吧,您又惹大人不高興了?」
  阿九扶著額嘆氣,「我也不知哪裡得罪了他。」
  「可那也不對啊。」金玉摸著下巴故作高深,居然分析得頭頭是道,「以大人的性子,要真想治您怎麼會用這樣幼稚的招法,又不是三歲的孩子。再說了,您不是也說大人有好潔之癖嗎?」
  馬蹄噠噠,車輦在宮道上緩馳過去,阿九只好打起窗簾子和金玉說話。這丫頭平時看著傻乎乎的,這話說得還挺在理,她想了半天也沒能想明白,只好攤手道:「妳說得也對,那我就不知道為什麼了。」
  「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到底是為什麼……」金玉絞盡腦汁,唔了一陣兒似乎恍然大悟,拿指頭敲了敲腦門兒道:「我知道了,大人高不可攀,能這麼幹出這種事來,一定是喜歡您。」
  喜歡她?怎麼可能。阿九面上神情一滯,皺緊了眉頭瞪金玉,喝斥道:「胡扯!什麼話也能掛在嘴邊兒上說,真是膽大包天。」
  金玉做出個牙疼的表情,朝她壓著嗓子,義正辭嚴道:「那不然您說是為什麼?反正奴婢是想不出別的原因來。」說完見她垂著頭,似乎十分困惑,又湊近幾分道:「其實殿下何必這樣苦惱,依奴婢看,好久前大人對您就另眼相待了。想想看,他同誰都不親近,只您是個中特別……男人對女人,總歸就那麼回事兒嘛。」
  阿九眼皮子一掀,無奈地看金玉,有些哭笑不得。他能與她近身,分明是因為她體內有他的蠱。雖然究竟是為什麼還無以得知,可蠱這東西玄之又玄,蠱的主人與蠱蟲本身之間有千絲萬縷的牽連。
  「小丫頭片子,年紀不大,懂的還不少。」阿九斜眼乜金玉,換上副調侃的口吻,「還男人對女人總歸就那麼回事兒,哪回事兒?妳這麼了解,莫不是情竇初開,春心萌動?」
  這人!金玉有些生氣了,她說這番話分明是一片好心,居然被當作了驢肝肺。她鼓著雙腮別過頭,悶聲道:「奴婢沒和您開玩笑。」
  怎麼不是玩笑?謝景臣心思難測,一言一行皆是算計,當今天子尚且被他玩弄於股掌間,遑論其他人了。她阿九只是他萬千棋子中的一顆,陰差陽錯成了他的蠱介,於是才牽扯出了後來的種種事。和他那樣的人談喜歡,簡直可笑之極。
  阿九面上的神色淡下去,正了容色覷金玉,嚇唬她說:「謝相權傾天下,紫禁城裡沒準兒四處都是他的耳目,在他背後說三道四,當心禍從口出,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金玉驚了驚,乾巴巴地咽口唾沫,轉頭左顧右盼,口裡卻還死鴨子嘴硬,道:「奴婢只是順口一說嘛,相爺不食人間煙火,哪兒那麼睚眥必報,殿下您就嚇唬奴婢吧。」
  不食人間煙火?這話聽得阿九扶額。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會動不動就對她毛手毛腳嗎?會拿墨水兒往她臉上畫嗎?人對美好的事物往往抱有美好的期冀,喜歡將它刻畫成自己想像的模樣,可見謝景臣那張臉有多混淆視聽,才使得金玉有這樣深的誤解。
  阿九也懶得爭辯了,放下簾子仰頭靠上軟墊,微微闔上眸子閉目養神。
  車輦從西一長街緩緩馳行過去,耀目的金輝下影子顯得格外深,忽然手背一涼,阿九睜眼去瞧,卻是一片桃花從窗外飄落進來。她眸光微動,撚起桃花朝外看,原來車輦正在途經一處極大的桃花園,入目之處盡是嬌嬈色,粉白的花兒在枝頭拱串成簇,吹拂飄舞,又隨輕風落定。美景當前,阿九不由得問:「這片園子全是種桃樹嗎?」
  鈺淺因含笑道:「回殿下,當年先帝同婉妃娘娘鶼鰈情深,後來婉妃仙去,先帝相思成疾,想著娘娘在世時偏愛桃花,便命人種下了這片桃林,叫作婉桃園。」
  阿九有些驚訝,自古帝王皆薄情,沒想到先帝同婉妃竟如此恩愛,這倒是萬分難得。正思忖著,車輦卻已經從婉桃園駛過了,她收回目光,一臉的若有所思。
  回到碎華軒是晌午許,金玉打起簾子伸出隻手來扶她,道:「殿下,回碎華軒了。」
  阿九正想著事,聞言如夢初醒,連忙歸整思緒,扶了金玉的手落輦。鈺淺跟在兩人後頭進去,回首吩咐宮裡的廚司準備午膳。

  ◎             ◎             ◎

  初夏的午後太陽大得驚人,院中的樹木花草在太陽底下照著,一例的蔫頭耷腦,連帶著人也懨懨的沒精神。閒來無事,阿九倚在美人榻上串香珠,忽然聽見珠簾響動,抬眼去看,見是金玉,手裡還端著針線籃子。
  阿九握著香珠從榻上坐起身,問:「妳拿這個做什麼?」
  金玉走過來挨著她坐下,取出根針比在陽光下,半瞇起眼穿線,口裡道:「殿下不是有發冷的毛病嗎,奴婢給您做個香囊,裡頭添幾道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嘛。」
  阿九挑眉,「添什麼符?」
  金玉將線頭從針孔裡穿過去,聽了這話回過頭來看她,四下看一番方湊過去,壓低了聲音道:「殿下,說出來您別害怕。奴婢過去在家鄉看過跳大神的,那些撞邪的人和您發病的時候一模一樣,您這沒準兒不是什麼病,而是撞邪。」
  阿九曲起食指點了點額頭,有幾分無言以對的意味,張了張口又不知怎麼解釋,只好順著金玉的話道:「就算真是撞邪,綁幾道符就能好嗎?」
  金玉取出頂針套在中指上,聞言一愣,望著她訥訥道:「聽殿下這意思……您還想請個跳大神的來?」說完不待阿九開口便猛搖頭,擺手道:「這可不行,聽說宮裡最忌諱這東西,殿下您才剛回宮,可不能讓旁人知道。」
  真是牛頭不對馬嘴。
  豔日烈烈,阿九原就疲乏,自然沒什麼精力同這丫頭東拉西扯,只好拂手連聲說好。總歸是份兒心意,金玉這是為求心安,不好拒絕,索性由著她去了。
  金玉因埋下頭專心致志地縫香囊,阿九坐在一旁看了會子,似乎感到驚喜,「看妳平日大剌剌的,居然有這樣一雙巧手。」
  金玉聞言,得意一笑,挺直了腰桿道:「那是自然,奴婢的娘親是十里八村出了名兒的繡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
  阿九覺得有趣,便將手裡的香珠撂在一旁和金玉一道做香囊。相府中乾字號的姑娘自幼學女紅,針黹自然難不倒她。
  金玉側目瞧過來,咦了一聲道:「殿下,奴婢做香囊是給您,您這香囊要給誰?」
  「不給誰啊。」阿九理所當然地道:「做著玩兒嘛。」
  金玉長長地哦了一聲,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阿九看,引得阿九皺眉覷她,「老是看我做什麼?」
  「殿下。」金玉喊她一聲,手上的動作一頓,撫著下頷思索道:「您年紀也不小了,自古帝姬出嫁都是指婚,您說萬歲爺什麼時候會給您指婚吶?」
  阿九大皺眉頭,歪著腦袋困惑地看金玉,道:「妳腦子裡能不能別想這些有的沒的?我上頭還有個欣榮帝姬,要指婚也先指給欣榮啊。」
  金玉聞言,嗤了聲兒,癟嘴道:「欣榮帝姬?您還真別說,求親的王公貴族多得很,全讓人家給拒了。」說著一頓,故意吊人胃口,「知道為什麼嗎?」
  阿九搖頭,又聽金玉一拍大腿道:「因為人家早就心有所屬了啊。」
  阿九啊了一聲,稍稍掩口道:「心有所屬?她如意的人是誰?」
  「這人您還挺熟。」金玉嘖嘖了兩聲,小聲兒道:「就是咱們大涼的當朝第一美,謝丞相謝大人。奴婢還聽說,就連皇后娘娘都一門心思想將欣榮帝姬配給相爺呢。」
  欣榮喜歡謝景臣?阿九略有些驚愕,震驚過後旋即又回過神,難怪那日欣榮會扮作小廝混進相府,包括之前在碎華軒刻意為難金玉……原來是這麼回事,看來這個帝姬是拿她當情敵了?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
  阿九捏了捏眉心,微闔上眼隨口道:「那謝大人怎麼說?」
  「這還用說嗎?」金玉面上有一絲不屑,哼了聲道:「天底下哪個男人喜歡又凶又刁蠻的女人,長得也不及殿下您漂亮,我要是謝大人,當然也喜歡您,瞎子才看得上欣榮呢。」
  這話聽著真讓人不舒坦,說得煞有其事,就跟謝景臣真對她有什麼似的。阿九心下不悅,睜開眼瞪金玉,道:「才提醒了妳別亂說話,轉個背就忘了嗎?」
  眼見主子不高興了,金玉只好堆起滿面的笑,腆著臉湊上去,悻悻道:「好嘛、好嘛,我錯了,不敢亂說了,雖然我真的覺得謝大人喜歡殿下,往您臉上塗塗畫畫就不說了,您何時見大人對哪個女孩子笑過。」
  這話是什麼意思?阿九不解,狐疑道:「謝大人對我笑過嗎?」
  「何止是笑,還笑得很好看。」金玉的音量抬高了幾分,伸出幾根手指發誓似的道:「奴婢老早就覺得不對勁了,送您回宮還專門把奴婢也送進來,千叮嚀、萬囑咐讓奴婢照顧您,我看吶,沒準兒大人惦記您很久了。」
  越說越離譜了,送金玉進宮分明是因為不想讓她蠱毒發作時被人發現啊。
  人就是這樣,本來還沒什麼的,一被念叨就容易出事。阿九的心頭沒由來的一陣慌張,恍惚間想起那個薄如蝶翼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輕輕一碰就讓她顫抖……
  雙頰猛地燒了通紅,阿九大感窘迫,故作生氣地朝床榻走,背對著金玉硬著嗓子道:「乏得很,我要睡了,妳趕緊出去!」
  這好端端的,怎麼說趕人就趕人了?金玉嘟嘟嘴,只以為是自己惹她不痛快,也不好再留,悶悶道個哦,這才拿起針線籃站起身,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追問道:「晚膳殿下想用什麼?」
  「不吃,別喊我。」
  阿九的聲音從床榻那頭傳過來,悶悶的讓人聽不清。金玉皺眉,探首一瞧,卻見她家帝姬已經上了榻,拿錦被將自己的頭蒙了個嚴嚴實實,連根頭髮絲兒都沒露出來,這模樣……分明就是不好意思了嘛。金玉捂著嘴一笑,清了清嗓子道:「這大夏天兒的,可別捂出病來。」這才旋身打起珠簾出去了。
  這個時節的天氣說不準,起先還是明晃晃的豔陽天,轉瞬又陰了下去。南邊兒的烏雲翻湧著向紫禁城上方撲來,眨眼之間淹沒了金烏,日光黯淡,雨點子從天際落下,從芝麻大小漸漸變作瓢潑大雨。
  風聲、雨聲有些淒厲,阿九掀開被子怔怔地望著床帳,墨蘭底布上繡著富貴牡丹,栩栩如生,鮮活而靈動。
  其實金玉說的不無道理,謝景臣對她……確實有些非比尋常,難道真的喜歡她嗎?
  這個疑惑冒出來,嚇得阿九悚然大驚。她一定是瘋了,怎麼也和金玉一樣犯傻呢?那丫頭片子天真無邪,可她卻不同。她嘗遍人間冷暖,理解現世的黑暗與無常,怎麼會生出這樣可笑的想法?天底下從沒有布局的人喜歡上棋子的道理。
  阿九抬起手背覆上額頭,唇角勾起一絲笑,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諷刺,亦或二者皆有。她體內有金蠍蠱,苟延殘喘在世間,最多還有一年不到的壽命……忽地,晶亮的眸子裡閃過一道光,她的神情陡然一變。若是能令他真的喜歡上她,或許,她就能有一線生機。
  阿九沉吟良久,忽然半瞇了眸子,撐身在榻上坐起來,側目望向一旁的妝鏡,抬手覆上自己的面頰,從眉骨處一路緩緩滑至下頷,忽然展顏一笑,妖嬈無雙。

  ◎             ◎             ◎

  雨停在戌正時分,月色如霜,鋪了一地,掌燈的太監早就支起長竿點燃了朱簷下的宮燈,晚風吹拂,豔紅便在夜色中輕微擺動,美得虛無縹緲。毗鄰著碧落池,風的氣息夾雜清荷蓮花香,入耳的是陣陣蛙聲,並不聒噪,倒顯出幾分難得的盎然生機。
  床榻上的人睡得迷迷糊糊的,隱約聽見有人在耳畔喊殿下,這才徐徐睜開眼,咕噥著揉眼睛,「怎麼了?」
  鈺淺過來扶阿九,柔聲道:「香湯備好了,請殿下沐浴。」
  阿九坐起來定定神,待靈臺清明過來方頷首說好,下榻趿拉上繡花鞋,由人伺候著進了湯池。
  大涼皇室好奢侈,砌築浴池的是上好的漢白玉,赤金龍頭銜珠吐水,蒸騰的熱氣熏得人腦子發暈。阿九一頭長髮披在肩頭,垂眼一瞧,只見水面上早灑滿了各色花瓣,清香四溢。
  左右見她入內,連忙上前替她除衣衫,阿九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朝後退一步。畢竟不是宮裡長大的金枝玉葉,讓她在一群人跟前赤身裸體,實在難為情,因吩咐道:「不必在這兒伺候,都出去吧。」
  一眾宮女面面相覷,只好福身應個是,復按序退了出去,反手闔上了浴池殿門。
  見人散盡,阿九也不再拘謹,脫了衣裳下了湯池。她靠在池沿上緩緩闔上眼,任溫熱的水流從白璧無瑕的肌理上徐徐漫過。忽地,窗口那方傳來一道異響,她面色大變,霎時警覺起來,睜開眼,凜起眸子看過去,冷聲喝斥道:「誰?」
  窗扉洞開,投入目中的是一片黑壓壓的天穹,沒有星,只有幾絲幽冷的月光。呼啦吹過一陣冷風,院中的斑駁樹影便隨之搖曳,遙遙望去,有幾分森冷、駭人的意味。
  阿九冷笑,隨手抄起一旁的象牙篦子往帷幔後擲過去,一道呻吟霎時從那方傳了過來,壓抑而痛苦。
  「什麼人?」阿九厲聲道,扯過浴袍披在身上從池子裡起了身,取下髮髻上的玉簪攥在掌心,壓著步子徐徐逼近。
  鼻息間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由寡淡變得濃郁,阿九垂眼一看,只見點點血跡順著窗口處一路綿延至帷帳後。她半瞇起眼,猛地撩開帷帳一看,卻見一個孱弱的身影坐在地上,著夜行衣,左腹處血流如注,面容蒼白,唇色如紙,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目光冰冷。
  「阿四?」阿九皺眉,目光在眼前人身上打量一遭,「妳怎麼會在這兒?還有這身上的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現在的名字是容盈。」那女人虛弱地道,話音剛落便捂住心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嘔出一口鮮血。
  阿九的眉頭越皺越緊,視線落在她腹部猙獰的刀傷上頭,道:「妳如今已是容昭儀,怎麼會被人追殺?誰能傷得了妳?」
  「問這麼多做什麼?」劇烈的痛楚幾乎要將人生生撕裂,容盈狠狠咬牙,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只問妳一句,救不救我?」
  阿九眸光微閃,張了張口正要說話,卻見容盈面色一變,隱在了帷幔後頭。與此同時,殿門外忽聞腳步聲大作,緊接著便是金玉的聲音,她慌忙攔道:「奴婢已經說過了,殿下在沐浴,公公絕不能進去。」
  「混帳!」鄭寶德冷聲厲喝:「刺客分明是往碎華軒這頭來的,若是帝姬出了什麼岔子,妳就算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
  「督主已經將咱們碎華軒裡裡外外搜了個遍,說不定那刺客已經逃往別處了……」幾個廠衛亮了刀子,金玉嚇壞了,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趙宣微微側首,琵琶袖底下垂落的佛頭和佛墜子微微地晃動,他拿巾帕細細地揩拭扳指,眼也不抬,寒聲道:「不是還有一個地方沒搜嗎?」
  鄭寶德餘光一掃,朝廠衛遞個眼色,幾人立時上前砰的一聲推開了白玉池殿門,趙宣慢條斯理地提步進去,挺拔的身量擋去裡頭一切風景,將手中的巾帕遞給鄭寶德,淡淡道:「出去。」
  眾人喏喏應是,反手闔上殿門,釘木樁似的守在外頭。

  第二章

  殿中暗香浮動,氤氳的熱氣騰騰從池中升起,旖旎風光中隱約能覷見那線條優美的裸肩,光潔得沒有一絲瑕疵。
  池中的人聽見了響動卻並不回頭,只冷聲道:「掌印真是膽大包天。」
  趙宣對揖雙手,琵琶袖下露出一截白如瓷玉的手腕,佛頭塔與墜角叮噹相撞,發出陣清脆的聲響,垂首掩眸,沉聲道:「奴才給帝姬請安。」
  請安?這話倒說得好聽,沒見過誰直衝衝地闖進浴堂裡來請安的。阿九面上勾起個冷笑,微微側頭朝後看。見他隱在迷濛的白霧中,頎長的身形略略下傾,入目的是一副濃長的睫,高挺的鼻骨在眼窩處有些微的起伏,線條和緩而流暢,一筆帶不盡風流。
  阿九面上神色一滯,在這一瞬間只覺這副眉眼熟悉得令她觸目驚心,隱約同記憶中的某張臉重合在了一處。眼中的驚詫同疑惑相交織,阿九又驚又疑,好半晌才稍稍平復心緒,別過頭,唇角勾起一絲漠然的笑,涼聲道:「這大晚上的,趙公公不好好在掌印值房歇著,反倒領著一眾廠衛擅闖我碎華軒,這樣目無本宮,可思量過後果?」
  「奴才無意冒犯殿下,只是宮中有刺客潛入,奴才公務在身,照例搜查,還望殿下海涵。」他直起身來看她,清漠的眼在嫋嫋白霧中顯得有些迷離,像蕩染在清水中的兩點洇墨,緩緩道:「奴才全是為殿下安危著想。」
  阿九目光微側,不著痕跡地掃一眼某處,旋即又收回視線,面上擺出副大為不悅的神態,冷著一張臉下逐客令,道:「那本宮就明明白白地告訴公公,我從未見過什麼刺客,這白玉池藏沒藏人一目了然,公公看也看了,搜也搜了,請回吧。」
  趙宣挑眉,眸光一轉望向那被重重帷帳掩映的浴池內間,眼角浮起一絲笑意,淡淡道:「殿下真的從未見過來路不明的人?」
  分明眉梢帶笑,眼底卻是一望無際的冰霜,像兩道凌厲的劍,即使是平靜的注視也教人毛骨悚然。阿九一陣驚惶,這人的目光像能穿透千層銅牆,直刺入人心底去。然而她面上仍舊強硬而鎮定,波瀾不驚道:「公公這話是什麼意思,覺得本宮是在說謊嗎?」
  他一哂,如玉的指尖徐徐摩挲腕上的念珠,定定望著她,並不說話,只是步子微動,徐徐朝浴池走了過來。
  阿九沒料到他會走近,面色一變,下意識將身子往水中沉,只露出一顆腦袋。再沒有比眼下這境況更令人尷尬的了,她在沐浴,渾身上下不著寸縷,萬幸水池中鋪滿了玫瑰花瓣,這才不致於讓他從頭到腳一覽無遺。
  她的心頭有些慌亂,在水中朝後退了退,警惕地瞪他,道:「公公想做什麼?」
  然而趙宣腳下步子一頓,在池沿上停了下來,他垂著眸子,以一種居高臨下的角度俯視她,肩上的流雲披風微微拂動。
  阿九被他看得心頭發虛,心道這人可真怪,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怎麼,比誰眼睛更大嗎?她皺緊了眉頭,等了半天還不見他開口,便道:「公公還不走嗎?」
  是時他移開了同她對望的眼,伸手拾起她落在地上的浴袍往前一抬,目光落在絹白的衣角上,眼也不抬,慢條斯理地道:「殿下身上受了傷?」
  阿九眸光一閃,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見浴袍的下襬一角赫然凝著猩紅的一點,豔如妖花,鮮紅得刺痛人眼。彷彿是一記悶錘重重地砸在印堂上,敲得人頭昏目眩,她的一張小臉在剎那間蒼白如紙。血跡,一定是方才同阿四說話時不慎沾上的。她大感懊惱,一個不慎被他拿了罪證,這可怎麼辦?
  阿九心頭焦急,絞盡腦汁思量對策,忽然靈光一閃,因咬緊了牙關拿指甲狠狠從手臂上劃了過去,尖銳的痛楚席捲而來,水中赤色縈染,如洇開絲絲縷縷紅線。額角泌出涔涔的冷汗,然而她面上仍舊淡漠而平靜,將手臂從水中舉起來,冷眼覷他,「這是修剪花枝時讓剪子給劃的,公公還有什麼想問的?」
  趙宣挑眉哦一聲,尾音處上揚,目光輕描淡寫地從她臂上的傷口處掠過去,最終望向帷帳後頭。夜風從窗扉外吹進來,重重簾幔在風中肆意飛舞,他寒聲道:「事關殿下安危,奴才不敢大意,還是搜查仔細為好。」說完腳下一動,直直便要朝那方過去。
  阿九大驚失色,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其他,從水中一躍而起,隨手扯下梁上的帷幔裹身便朝趙宣擲出數枚毒針。他抬手揮袖,不費吹灰之力地避開她的偷襲,毒針釘入他背後的梁柱,入木寸許。
  阿九瞇了瞇眸子,劈手作刀直直朝他的後頸砍去。趙宣微側身閃過,足尖點地退開丈遠,面具上方的一雙眼睛陰寒徹骨,漠然地看她,道:「奴才說過了,一切都為殿下安危著想,還望殿下別再一意阻撓。」
  「本宮也說過。」阿九斜眼覷他,學著他的口吻道:「這裡沒有第三個人。」
  趙宣凜眸,眼底隱現幾分殺機,左手從腰間的司禮監牙牌上輕輕拂過。顯然,阿九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不由朝後退了兩步。大內行走的高手不配刀,往往在腰間纏軟劍,看這情形,他想對她動武?她自問武功不弱,這人卻能輕而易舉躲過她的毒針,不容小覷。
  正思量著,趙宣卻忽然拱了雙手朝她深深作一揖,她微愣,又聽見面具後頭傳來的聲音極壓抑,低低道:「奴才再說一次,懇請殿下讓奴才搜查白玉池。」
  阿九的唇角挑起個淡漠的笑,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若是本宮不肯呢?」
  趙宣略沉默,未幾又低垂了頭,雙手托高,淡淡道:「那……還望殿下恕奴才無禮了。」
  他話音方落,密集的毒針便如散花一般從前方投擲而來,阿九動作極快,招招狠毒至極,皆意在取人性命。趙宣挑起半邊眉毛,微凜目,一把箝住她纖細的皓腕微微使力,聲音冰涼,「奴才無意冒犯殿下。」
  腕上的骨頭格格作響,似乎下一瞬便要被他生生捏個粉碎,阿九惡狠狠地瞪著他,喝道:「公公好大的威風,喚本宮一句殿下卻全拿本宮的話不當回事,本宮早便說過了刺客不在本宮宮中,你眼中還有本宮這個帝姬嗎?」說著稍頓,眼風掃過去,趁著說話的當口兒,一把將他腰間的軟劍奪了揮砍過去。
  趙宣的眸子半瞇起,箝制她手腕的五指鬆開,身子朝後略傾,險險避過,側目看去,她手持利劍立在窗前,一頭如墨的青絲在夜風中肆意翻飛。身上的輕紗半溼半乾,嚴絲密縫地貼合著她曼妙玲瓏的曲線。
  她髮上的水珠順著面頰滾落,滑過纖細的脖頸與精緻的鎖骨,沒入胸前若隱若現的溝壑中,再沒了蹤跡。
  他的目光驀地一黯,瞥一眼她手中的軟劍,下頷略抬,緩緩道:「殿下想殺我?」
  「本宮不想殺誰。」阿九抿抿唇,眸子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只是刺客確實不在碎華軒,公公只要即刻離去,本宮既往不咎,權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不會對皇父、母妃提起半句。」
  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能聽出話外之音。她是欣和帝姬,父親是當今天子,母親是寵冠後宮的良妃,今日這個掌印這樣肆無忌憚地闖入她宮中,只要她一句話告到皇帝那兒,保管教他吃不了兜著走。她這是在威脅他,希望他見好就收,不要得寸進尺。
  趙宣何等人物,怎麼會聽不出她話裡話外的意思,只是阿九的如意算盤到底落了空,因為他只是淡淡道:「奴才只是秉公辦事。」
  好、好,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和她作對到底了嗎?阿九冷笑一聲,火上心頭,手中的軟劍朝他狠狠刺了過去,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不過晃眼之間,那頭的趙宣卻已經沒了蹤影。
  阿九大驚,好端端的一個人,還能憑空消失嗎?她惶惑,握著軟劍立在原地東張西望,忽然感到後頸處一涼,似乎有冰涼的呼吸拂過,她面色慘白一片,下一瞬便被人從後頭握緊了腰肢。
  盈盈一把纖腰,柔弱無骨,她身上的幽香一絲一縷鑽入鼻息,似能惑亂心神。他闔上眸子微俯身,獸首面具抵上她光裸的左肩,冰冷的觸感凍得她一個顫慄。
  趙宣的聲音沙啞得有些低沉,從背後傳來,曖昧得旖旎,「殿下好香。」
  握劍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微微一個使力,痛得阿九皺緊眉頭,軟劍從手中滑落,哐噹一聲落在地上。她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登時羞憤難當,發狠地掙扎起來,「趙宣,你竟敢對我如此無禮,不想活了嗎!若被皇帝知道,定將你千刀萬剮,放開我!」
  他一哂,單手箝住她,將人摟得更緊,眸光瞥過從窗口處一躍而出的黑影,貼著她的耳垂徐徐道:「殿下千方百計地拖延,眼下她能趁機逃走,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嗎?」
  阿九渾身一僵,「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殿下不是個會說謊的人,自以為瞞天過海,其實誰也騙不過。」趙宣的指尖冷如冰霜,沿著她的頸項往下撫過鎖骨,來回輾轉,如描摹奇珍異寶,低聲道:「殿下最好別叫得太大聲,您這副模樣,教人看見可有損皇家天威。」
  這個聲音、這樣的口吻,熟悉得教人渾身發冷,哪裡是什麼趙宣。一股莫大的恐懼在剎那間席捲全身,阿九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竭力穩住喉頭不發顫,凜眸寒聲道:「你不是趙宣,說,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到底是誰!」
  他步子微動,繞到她身前來,捏了那尖俏的下頷微微抬起,眸中映入她的臉,眼底幽深得像一汪深泉,「真的想知道嗎?」
  阿九滿面的驚恐同愕然,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心頭油然而生,她不知如何言語,只死死瞪著他,一言不發。
  「摘下我的面具。」他淡淡道。
  浴池之中熱氣蒸騰,十指在發抖,連帶著心也在狂潮翻捲。她感到莫名的惶然,忽然有些害怕知道真相,遲疑良久,終於還是咬咬牙,雙手緩緩舉起,托著那冰涼的面具往上一托,獸首面具便一吋一吋從他面上剝離開。
  映入眼中的是一張陌生的臉。同上回見到時沒有任何分別,兩頰的皮肉擰作一團,猙獰得駭人,看一眼便令人感到惶恐。阿九一愣,顯然沒想到會看見這樣一副面容,只怔怔望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趙宣的唇角往兩旁牽起,眉眼間的神色似曾相識。阿九歪了歪頭,正大惑不解,卻見他探手撫上自己的面頰,居然硬生生從臉上撕下了一層人皮。
  她驚愕地瞪大眼,腳下踉蹌著朝後退,銅鶴燈檯被撞翻,聲響刺耳、突兀,燈油隨之灑了一地。眼前這張臉眉眼如畫,一顰一笑皆是人間絕景,居然是謝景臣!
  守在殿外的一眾宮人本就心急如焚,聽見了這陣響動哪裡還按捺得住,然而還未邁出一步便被兩把明晃晃的刀子交叉著攔了下來。淒迷的夜,燈火煌煌映照冷刀的幽光,瞧得人心口發緊。
  鄭寶德朝幾人一睨,臂上的拂子揮了揮,趾高氣昂道:「督主有令,無傳召,任何人不得入內。」
  在紫禁城中,掌印太監的話有時比主子的更頂用,趙宣說一,一眾宮人自然沒有敢說二的。金玉不敢違背,只能一個勁兒地乾著急。趙公公進去好些時候了,隔著一扇門,聽不清兩人在說些什麼,只隱約能判斷兩人在爭執,劈里啪啦的似乎還摔了不少東西,怎麼能不令人著急呢。
  金玉雙目赤紅,拿手背不住地揩眼淚,朝鄭寶德祈求道:「鄭公公,咱們宮裡真的沒有窩藏刺客,您怎麼不信呢?督主進去好些時候了,別不是出了什麼事吧?」
  女人的眼淚往往是治人的利器。這丫頭哭得雙目通紅,可憐兮兮的模樣教人心生惻隱,鄭寶德看幾眼覺得渾身不自在,因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斥她,「沒個出息,這有什麼可哭的?督主和帝姬在裡頭,能出什麼事兒,妳還擔心督主把帝姬怎麼著不成?」
  金玉聽得一愣,半晌回過神來,心道這話說得可真隱晦,這是在寬慰她趙宣是個太監,沒能耐將殿下怎麼樣嗎?她皺緊了眉頭,跺跺腳,口裡道:「公公誤會了,奴婢不是擔心那個……奴婢是怕趙公公不相信殿下,讓殿下受委屈。」
  鄭寶德斜眼乜她,面上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道:「這話可就錯了。殿下是什麼人,那可是正根正枝的金枝玉葉,天底下誰敢讓帝姬受委屈?督主只是擔心殿下安危,進去查看,妳何必自己嚇自己。」
  是嗎?不敢讓殿下受委屈,那裡頭乒乒乓乓的是什麼響動?金玉一臉的不相信,張了張口正要說話,裡頭又傳出砰的一聲響,她膽顫心驚,覷了眼那一把把繡春刀乾咽了口唾沫,同鄭寶德兩個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             ◎             ◎

  阿九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伸手指著謝景臣顫聲道:「竟然是你……怎麼會是你!」她感到思緒無比的混沌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人分明是大名鼎鼎的當朝丞相,何時又成了司禮監的掌印?
  許多的畫面如走馬燈似的流轉而過,她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謝景臣、趙宣,難道趙宣和謝景臣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她無比的困惑,轉念又否定了那個猜測。
  白天的趙宣同晚上的趙宣根本不像同一個人,或者說……白天的掌印另有其人,夜裡的趙宣便是謝景臣假扮的?
  這個真相簡直有些可笑,堂堂一個丞相假扮一個太監混入內廷,究竟有什麼圖謀?如此說來,那些夜裡她見到的趙宣一直是他,什麼被火燒得毀容,什麼心感愧怍,這裝模作樣的本事無人能及,真是可笑又可恨。他這樣戲弄她,拿她當猴耍嗎?
  阿九怒不可遏,憤然道:「你為什麼這麼做?扮作另一個人想方設法地戲弄我!」虧她還一門心思在他跟前裝什麼金枝玉葉真帝姬,他一定在心裡笑掉大牙了吧,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可惡的人。
  謝景臣卻只是平靜地望著她,沉默良久,好半晌才道:「我並沒有想過要戲弄妳。」
  呵,是嗎?阿九氣得厲害,眼淚包在眼眶裡打旋,拿手捂住鼻子抽泣了兩聲,別過頭揚手指門外,闔了闔眸子道:「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他沒有動。
  阿九的雙手收握成拳,十指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說不出心頭是種什麼滋味。她側目朝他覷一眼,見他半點要走的打算都沒有,不由更加氣惱,拔尖了音量大聲喝斥道:「你也說過,如今我已經是帝姬,我說的話你沒聽見嗎,你想抗旨嗎?給我滾出去!」
  阿九氣得渾身發抖,不想再理他,撐了撐額正要轉身,忽然一股子寒意從四肢各處瀰漫上來,如洶湧的潮水瀰漫,打得人措手不及。她面色一變,口裡逸出一聲痛苦的低吟,天旋地轉只是剎那之間,她渾身一軟跌了下去,落入一個冰冷的懷抱。
  一切都是眨眼之間,和從前一樣,金蠍蠱的蠱毒發作得太過突然,沒有絲毫的徵兆。阿九面色慘白,只覺得渾身像被浸泡在寒冬臘月的湖水中,身體的每一寸肌理都僵硬而冰涼,薄薄的冰霜從心口的位置蔓延開,逐漸覆上全身。
  冷,好冷。
  蠱蟲在遊走,身體的每一處都像被利刃狠狠刺入,劃破四肢百骸,痛得人幾欲死去。寒冷與疼痛如大浪般翻捲過一層又一層,似要硬生生將她的骨血拆分開。她的雙眼痛苦地闔上,雙臂環抱在胸前死死收攏,緊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靈臺混沌成一片,迷迷糊糊間被攬入一個冰涼的懷抱,幽冽的冷香躥入鼻息,將人整個兒籠罩其中。她腰上的兩條鐵臂收攏,極用力,箍得她生疼。她眉頭的結越擰越深,想抬眼看,然而眼皮子沉重得像灌了鉛,任憑如何也沒有力氣睜開。
  疼痛將阿九最後的氣力都抽得乾乾淨淨,她的雙腿使不上力,沒法兒站穩,唇微微開合,似乎說了些什麼,然而聲音太小,讓人聽不真切。
  他將她抱得更緊,俯身貼近她的唇,聲音出口低啞而輕柔,道:「妳想說什麼?」
  「不舒服……」阿九極虛弱,每說一個字都像要用盡最後一口氣,蒼白的唇貼在他的耳畔,有氣無力地道:「放開我。」
  心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握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謝景臣略皺眉,如玉的指從她濃密的長髮上緩緩撫下去,啞聲道:「妳的情形不大好,別說話。」
  阿九的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笑,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自她入宮以來,這是第一次蠱毒發作,老天這個玩笑開得有些大,居然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讓謝景臣看見她最狼狽、可憐的樣子。情形不好?金蠍蠱是他種在她體內的,向來罔顧她死活的人,這個時候來惺惺作態,真是教人無法理解。
  又一股疼痛襲來,似要將人活生生撕裂開。阿九悶哼了一聲,拚盡全身的氣力朝謝景臣推了一把,他朝後退了一步,她連忙踉蹌著步子同他拉開距離,勉強扶住一旁的雕花柱站好,捂著心口,眸子望向他,死命道:「從始至終,大人交代的所有事我都不曾違背,大人究竟還想幹什麼?」
  她的目光警惕,這副模樣如臨大敵,儼然避他如毒蛇猛獸。謝景臣大感不悅,冷眼同她對視半晌,朝她伸出右手,寒聲道:「我能為妳壓制寒毒。過來,別惹我生氣。」
  他的城府太深,一言一行皆是算計,憑她的道行根本看不透他在打什麼算盤。阿九無比的困惑,不明白這人為什麼要這麼做。為她壓制寒毒?他從未顧念過她的死活,這個時候說要為她壓制寒毒,真是怪誕至極。還有之前假扮趙宣一而再、再而三地戲弄她,究竟有什麼圖謀?
  阿九立在原地沒有動。
  這丫頭最近膽子越發地大,從前言聽計從,他讓她往東,她絕不敢往西,如今卻敢明目張膽地同他對著來了。謝景臣的心頭生出幾絲莫名的懊惱,既然她不聽話過來,那就只好他過去。謝景臣朝她走近,邊將念珠往手腕上纏,邊半瞇了眸子道:「乖乖過來,別讓我說第三次。」
  阿九撐了撐額頭,語氣中透出濃濃的無奈與疑惑,強忍著疼痛道:「這麼多回都熬過來了,我並不需要大人為我壓制寒毒。大人趕緊走吧,一眾的廠衛就在外頭,若是讓人知道掌印督主被人掉了包,恐怕對大人不好。」
  謝景臣聞言,寥寥一笑,「我的事不必妳來操心。倒是妳,如今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寒毒發作一次比一次厲害,若沒有我,妳絕撐不到一年,我可不想一切心血付諸流水。」
  聽了這話,阿九微微錯愕。原來是擔心她半途死了,前功盡棄嗎?她眸光微動,看他的眼神仍舊有些懷疑,「真是因為這樣嗎?」
  謝景臣神色寡淡,「不然呢,妳以為是為什麼?」
  一句反問教人啞口無言,阿九被堵了個結結實實,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愣愣地望著他,面上的神情有些呆滯。眼睜睜地看他走到跟前兒來,伸手攥了她纖細的手腕輕輕一拉,她便直直地撞進了他懷裡去。他修長的指尖從她光裸在外的手臂上撫過,她第一次知道他的手也可以帶著暖意。
  謝景臣的目光在殿中掃視一遭,復彎腰將她抱起來往矮榻走。方才一通口舌之爭,早令她精疲力竭,這時候腦子已經不大清醒了,模模糊糊感到後背一軟,她半掀開眸子看他,眼前的人影修長而挺拔,背著光,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你……」阿九不解地歪了歪頭,唇微動,正要說話,他卻逕自俯身扯她身上的輕紗。她被唬了一大跳,心頭生出幾分慌張,無力地伸手推拒,口裡道:「這是做什麼?」
  沒有聽見他答話,她只感到身上一涼,所有蔽體的東西都在剎那之間被剝離得乾乾淨淨。她心頭一沉,面上驚惶交錯,忽然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化作了一片熾烈的紅,鮮豔如血,砌滿了雙目,是他拿紅綾蒙了她的眼。
  看不見東西,身體的其餘感官變得異常敏感,阿九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蠱蟲在血液中遊移,極緩慢,卻掀起驚濤駭浪一般的劇痛。彷彿被人扔進了才化雪的湖水中,寒氣由內而外,從五臟六腑升騰起來,如蛛網般爬遍全身上下的每一處。阿九口裡逸出一陣難以壓抑的呻吟,身體蜷縮著在矮榻上痛苦地扭動。
  姿色傾城的姑娘,尤其還有一副妖豔勾人的身段。阿九渾身上下不著寸縷,白如玉瓷的嬌軀上覆著一層薄霜,雙眸處覆紅綾,赤紅與雪白的對比禁忌而強烈,輕微的一個顫抖便能讓人神魂顛倒。
  血液中的慾念又在一點一滴地溢散而出,腦子發脹,謝景臣闔了闔眸子,發力地揉摁眉心,好半晌才定了心神緩緩睜開眼。他抬起雙手去解衣領,除了衣衫上了榻,在她身後緩緩躺下來,雙臂收攏將她抱入懷中。
  肌膚相觸,猶如臘月的冰遇上烈日,他身上的溫度熾熱,與她的冰涼緊密貼合,燙得懷中的人輕輕顫慄。整個天地全是他身上獨特的香,寒意稍稍淡退幾分,她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月色如霜,宮中掌燈的太監挑了燈籠掛上簷角,點了火芯子將宮燈一盞盞點亮。淒迷的天地中,月色、火光交織呼應,成了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亮光。
  理智一寸寸地從腦中抽離,謝景臣眸光明滅,眼底縈繞的赤紅徐徐加深。未幾,他的唇落在她的頭頂,沿著幽香的髮徐徐往下,薄唇微啟,咬上她瘦削的左肩。
  疼痛襲來,阿九羞憤交加,因發狠地掙扎起來。然而到底是個姑娘家,原就沒什麼力氣,這點掙扎於謝景臣根本無關痛癢。他箝住她的雙手握在胸前,唇從她的左肩移開,轉而侵襲她的背脊。
  也不知為什麼,阿九出奇地難受。身體各處的疼痛在徐徐減弱,轉而卻有另一股潮水鋪天蓋地湧來。也許是氣憤,也許是害怕,她無比地排斥與抵觸。
  活得低微的人命總是很硬,因為拚死都在爭一口氣,巴望著能有朝一日從深淵中逃出來,打開窗戶,觸到天光。阿九感到說不出的悲涼,他這樣的行徑,對任何一個女人都是奇恥大辱,根本不拿她當人看嗎?
  阿九怒意翻湧,想要掙脫,卻被他的雙手箝制得死死的。她急了,低頭狠狠一口咬了下去,極用力,用力到唇齒間腥甜瀰漫。
  謝景臣略皺眉,捏了她的下頷迫使她抬起頭。她的唇上沾著他的血,蒼白的色澤被染得鮮紅,微張著口喘氣,胸口急劇起伏,風光大好。
  死一樣的寂靜,偌大的白玉池中只能聽見嘩嘩的水流聲。阿九屏息,膽顫心驚,大氣不敢出,忽然蒙眼的紅綾被人摘下,映入眼中的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謝景臣光裸著上身,俯視她的雙眼分明清清醒醒,哪裡有半分失控的樣子。
  阿九來不及羞臊,往後瑟縮了下,一臉戒備地望著他。
  謝景臣垂眸看一眼食指上的一圈兒牙印,目光又落回她臉上,聲音仍舊清漠,問道:「味道如何?」
  阿九一滯,顯然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謝景臣的唇畔勾起個漠然的笑,指尖點在她的唇上,沾起一抹殷紅舉到她眼前,又重複一遍,「味道如何?」
  這個節骨眼兒不能示弱,阿九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地同他兩相對望,好半晌才低聲擠出幾個字來,「不怎麼樣。」
  謝景臣微挑眉,哦了一聲,身子微微下傾朝她貼得更近,她驚恐地瞪大眼,張了張唇正要說話,他的唇卻已經落了下來,將她破碎的字句悉數吞入口中。
  疾風驟雨一般的吻,帶著濃濃的掠奪意味。他在她的唇舌間嚐到了一絲腥甜,那是他的血。他發狠地啃咬她柔軟的唇瓣,將她的舌捲入口中用力吸吮,她痛得一聲悶哼,雙手抵在他的肩上拚命推搡。
  謝景臣不為所動,雙手捧起阿九的面頰,她的溫度已不再冰涼徹骨,不再像具冷冰冰的屍體。
  阿九感到悲憤,氣得渾身劇烈地顫抖,忽然拔下髮上的玉簪朝他狠狠刺去,卻被他半道上截住了手腕。謝景臣放開她的唇,抬起頭看她,眸光沉靜如死水,「阿九,這是妳第二次想殺我。」
  「為什麼要這樣?」阿九咬了咬紅腫的下唇,眸子死死地瞪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大人要這樣對我?」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細細審度,指尖拂過她的眉心,半瞇起眼道:「也許妳從頭到尾就是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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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連著幾場驚夢,好容易沉沉入了眠,外頭的天卻已經大亮了。有宮女打起簾子進來傳話,說良妃娘娘請帝姬到永和宮用午膳。
  阿九微頷首,口裡說知道了,復一面揉額角一面下榻,在妝鏡前坐下來,努力遺忘昨晚上浴池裡發生的荒唐一切。
  正思量著,外頭一陣響動,轉頭去看,見是金玉領著一眾宮人進寢殿。那丫頭將手裡捧著的茉莉茶往桌上一擱,提步過來,咦了一聲道:「殿下這麼早就醒了?」
  「夢太多,睡不好。」阿九拿手背撐了撐額,忽然又轉頭看金玉,吩咐道:「過會子得去母妃宮中用午膳,替我選些素雅的衣裳、首飾。」
  金玉忙不迭地點頭,拿起桌上的象牙篦子替她挽髮,一面對著鏡中的帝姬細細打量,忽然皺眉道:「殿下,您的嘴怎麼了,怎麼又紅又腫的?」
  阿九心頭一沉,別過臉去摸了摸唇,昨晚的點點滴滴就如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鋪陳開。她的雙頰發燒,連帶著耳根子都滾燙,只好乾咳兩聲道:「興許是上火了吧。」
  上火?這可真是個古怪的原因。金玉面上不怎麼相信,然而又不敢反駁,因不再追問,只一聲不響地主子挽髮、梳妝。
  阿九拾掇妥當後往永和宮趕,乘了御輦沿著西一長街走,快到頭了轉個彎拐進一條夾道,徐行少頃,繞出去便是一片豁然開朗。
  阿九由人伺候著落了輦,伸手扶了扶髮髻,理了理衣裳,這才提步上前。繞過漢白玉大石屏朝前走,眼尖的內監瞧見了她便吊著嗓子喊:「欣和帝姬到。」宮門外守著的一眾宮人連忙跪下去給她行禮。
  阿九含笑點頭,擺手請眾人平身,這才提步進了正殿。
  抬眼看,主位上坐著個錦衣華服的貌美婦人,正是良妃,而良妃的右手方還坐著一個翩翩佳少年,面如珠玉,光華璀璨,是高元成。阿九沒料到會在這兒見到這個弟弟,面上的神色一滯。
  良妃正在同高元成說話,聽見了腳步聲朝門口一瞧,立時綻開抹笑顏來,柔聲道:「帝姬來了。」
  阿九歸整歸整思緒,微頷首,勾起個笑容朝她福福身,「欣和給母妃請安。」
  「和母妃這麼拘禮做什麼。」良妃笑容滿面,起身過來拉她,牽了她的手帶到自己身邊兒坐下,又看了眼邊兒上的兒子,略皺眉道:「對了,帝姬和皇子見過了嗎?可不能生分了。」
  阿九側目,將好同高元成的目光撞個正著,她很快收回視線,朝良妃微微頷首,「見過了,女兒與皇子可是親姊弟,怎麼會生分呢。」說著稍稍一頓,眼風兒掃向高元成,淡淡道:「皇子說是吧?」
  高元成那頭心中正打鼓,生怕這個姊姊將她入宮前被他調戲的事情說出來。見她隻字不提,他便放下心來,連忙堆起笑容附和地點頭,道:「姊姊說得是,親姊弟怎麼會生分,母妃可是多慮了。」
  良妃頷首,又似乎想起了什麼,因笑道:「你們姊弟二人先聊著,今兒母妃親自下廚給你們倆做幾道南方的小菜。」說完又拍了拍阿九的手,略湊近幾分,壓著嗓子道:「帝姬,妳這弟弟是個混世魔王,天底下除了老祖宗和妳皇父,只謝丞相治得住,若是他敢欺負妳,妳只管跟母妃說,讓妳皇父收拾他。」
  混世魔王?這倒是個新鮮說法,用在這皇子身上簡直再合適不過。阿九掩口一笑,頷首道:「嗯,欣和明白了,母妃您就放心吧。」
  良妃嗯了一聲,這才扶了近旁宮女的手往小廚房去。
  高元成探首朝外頭張望一眼,連忙從椅子上起身往阿九走,挨著她坐下來,一個勁兒拿袖子揩腦門兒上的汗珠,心有餘悸道:「可嚇死我了,還好姊姊沒拆我的臺。」
  阿九對他沒什麼好感,只皺了皺眉朝邊上挪,側目覷他,「皇子放心,當初你也不知道我是你親姊,不是有句話叫不知者無罪嗎。」
  好一個通情達理的親姊。高元成心頭一喜,眉目間舒朗若星,笑嘻嘻道:「那咱們可說好了,姊,今後絕不能提相府裡那茬兒,對誰都不行。」說完伸出隻小指道:「來,拉勾。」
  阿九古怪地看他,心道紫禁城裡長大的孩子果然都與眾不同,欣榮帝姬跋扈,這個皇子玩世不恭又好色不說,居然還這樣孩子氣。她無奈地翻個白眼,只好伸出根小指同他拉勾,道:「拉勾。」
  良妃向來有午憩的習慣,是以阿九同高元成並沒有多留,告了退便從永和宮中出來了。
  午後的太陽該大得嚇人,然而今天卻不同,晨間還火辣辣的日頭到了午後卻倒了威,蔫蔫地隱在雲層後頭,只透出幾絲寡薄的金絲兒。
  阿九看了眼天,轉頭正要同高元成道別,孰料那皇子幾步跟了過來,神神祕祕道:「姊,時辰還早,難得這天氣不悶不熱的,我帶妳去個好地方。」
  好地方?紫禁城裡能有什麼好地方?阿九皺眉,正想搖頭推拒,高元成卻已經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往一條羊腸小徑跑過去了。
  金玉看得一愣,轉過頭朝鈺淺道:「姑姑,皇子把殿下帶走了。」
  「愣著做什麼?還不跟上去。」鈺淺有些著急,「皇子見天兒地就知道闖禍,可千萬別連累咱們殿下才好。」
  高程熹好風雅,宮中多植花草。紫禁城中,除卻幾處占地廣闊的花園外,羊腸小徑邊也興栽種花木。夏天時節,茉莉同垂楊白綠相間,清風拂過,柳條搖曳,帶起陣陣沁人心脾的芬芳來。兩人小跑著穿行過去,沾染上一身花香。
  阿九心頭疑雲縈繞,不甚情願地跟在高元成後頭七拐八彎,好容易從小道穿了出去,打眼一望,目之所及盡是青綠一片,一顆顆圓潤、飽滿的果實墜在枝頭,居然是處桔子園。她一陣愕然,仰著脖子道:「皇子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這不廢話嗎,帶妳來桔子園當然是摘果子啊。」高元成樂悠悠道,臉上的笑容明媚如盛夏的日光。
  他搓了搓雙手,攀上樹幹便朝上爬,阿九挑了眉毛在下頭觀望,卻見他手腳麻利、動作熟練,顯然不是頭回這麼幹了。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摘果子?」她問。
  「給妳賠罪嘛。」高元成摘了桔子不住地朝樹下扔,一面扔一面道:「對了,我聽說前幾天欣榮找妳麻煩了?」
  「沒有啊,只是鬧了些誤會。」阿九臉上的神情淡漠而隨意,拍拍手在地上坐下來。
  「妳別幫她說話。」高元成的語氣有些生氣,冷哼道:「那個死丫頭的性子我還不知道嗎?她就是個母夜叉。要是有下回姊妳就告訴我,看我怎麼收拾她。」
  彼時疏風清淺,遠處的宮道上緩緩踱來一個人,不經意間抬眼,將好瞧見年輕的帝姬對著樹上的少年微微一笑,豔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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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拂葉動,十里清香都寄於風的餘韻中。幾隻斑鳩從草垛子裡直直沖上雲霄,轉眼間沒了影兒,只化作天際的幾個黑點子,不知來路,也不知歸處。
  年紀相仿的兩個人似乎能在冥冥之中找到許多共同的樂子。阿九自幼接觸的都是陰暗與殺戮,對單純、美好的東西總存著一份莫名的嚮往。譬如兒時,儘管那段記憶悲慘得讓人心酸,然而活得灑脫而坦蕩,好過如今的死生不由命。
  喧鬧的是桔子園,高元成攀在枝頭摘果子,一來二回地不耐煩了,便捉了一根枝幹猛烈地搖晃,沉甸甸、黃燦燦的桔子便紛紛落下來,悶悶地砸在草地上,陷出幾個淺淺的小坑。
  阿九似乎被他的快樂所感染,也從地上站起過去撿,跑來跑去,忙得不亦樂乎。
  然而桔子太多,阿九捧在懷裡,一路拾、一路落,樹上的高元成被逗得哈哈大笑,捂住肚子嘲笑她,「這麼著可不行,到天黑也撿不了幾顆,妳得讓人尋個籃子來啊。」
  阿九的眉毛越挑越高,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還好意思笑嗎?」若不是他拉著她跑那麼快,至於讓金玉她們跟丟嗎?往四下看一眼,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想讓人去找籃子也沒轍啊,這會兒還大大方方恥笑起她來了嗎?
  她不高興了,抄起一顆桔子便往樹上扔過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高元成的手臂上。他疼得齜牙咧嘴,指著她氣呼呼道:「姊姊怎麼還打人啊?」
  阿九哦了一聲,換上一臉的無賴相,右手拿著顆桔子上下掂,漫不經心道:「打著皇子了嗎?真是對不住,我眼神兒不大好。」
  「妳……」高元成被她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給嗆了嗆,順手摘下顆桔子便朝她回敬過去,卻被她一個旋身給輕輕鬆鬆躲了過去。
  他氣結,她卻還在火上澆油,咧嘴笑道:「看樣子,皇子的眼神兒也不大好嘛,而且是真不好。」
  高元成朝她翻個白眼,做出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擺擺手,口裡說:「算了、算了,我大度得很,不跟妳計較。」說完眼風一掃,瞥了眼不遠處的宮道,餘光中卻映入一個松竹般的清挺身影,立在槐樹的陰影下,看不清面容,無聲無息。
  高元成半瞇起眼細細觀望一陣兒,伸手指了指,倚著樹幹道:「姊妳瞧,槐樹底下似乎站著個人,身形看著眼熟,是誰吶?」
  阿九聞言一滯,順著高元成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只一眼便覺腦子開始陣陣地發暈。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虛無,風聲是縹緲的,花香也是縹緲的,連帶著高元成的聲音也變得空洞。只有他,安靜得像一幅畫,面目掩映在樹冠的陰影中,無須言語,還是能教她一眼便認出來。
  那些努力想忘卻的畫面一窩蜂地翻湧上來,浪打浪一般拍擊靈臺。阿九匆匆別過頭,面上的笑容在剎那之間被漠然取代,眼底唯有的情緒是一絲慌張,然而也是轉瞬即逝的,她冷下臉來,頃刻間在身體周遭築起高高的冰牆,不容人靠近半分。
  半大的男孩兒一貫粗枝大葉,高元成對這細微的變化毫無所覺,縱身從樹上跳下來,隨意地拍拍曳撒,狐疑地自言自語道:「怪了,越看越眼熟,怎麼像是……老師?」他唬一跳,轉頭看向阿九,「姊妳看,那個是不是謝丞相?」
  真是陰魂不散,為什麼走到哪兒都能碰上他呢?世事無常,她難得有這樣好的興致,就這麼被壞了個徹徹底底。
  心頭五味陳雜,細細咂弄卻什麼也品不出來。阿九的思緒有些混亂,只沉了容色,一言不發,一個恍神過後再抬眼,那人卻已經踏著清風芳草朝他們這方款款而來了。
  阿九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謝景臣的臉上,試圖看清他的神態、表情,然而這距離雖不算遠,看他卻怎麼也不真切。其實也不必看清,那樣一個冷心冷肺的人,光是想想也能猜測到他的神情,淡漠的、大定的,無悲無喜,彷彿世間一切均與他沒有牽扯。
  阿九覺得有些滑稽,天下人眼中以持重著稱的謝丞相,不食人間煙火,高不可攀,真實的模樣恐怕只有她見識過吧。
  思忖著,他卻已經走近了。日光遙遙垂灑,他雙臂上的金蟒面目猙獰得可怖,張牙舞爪,同他面目的沉寂是兩個鮮明的極端。果然同她的想像沒有任何分別,無論什麼樣的事,到了他那裡都能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天底下沒有什麼能令謝景臣動容,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平靜得像灘死水,興不起哪怕一絲波瀾。
  謝景臣走到三步遠處,拱了雙手微微一揖,恭謹道:「臣參見皇子,參見帝姬。」
  說來可笑,識破他假扮趙宣的是她,莫名其妙被他欺負的是她,如今感到不自在的居然也是她。真是匪夷所思,做壞事的分明另有其人,她迫於無奈只能忍氣吞聲便也算了,怎麼他能做出這副坦坦蕩蕩的樣子,她卻要作賊心虛呢?
  這麼一想難免悲憤,阿九咬咬下唇別過頭,賭氣似的看向別處,絲毫不打算跟他打招呼。
  高元成不明兩人中間的淵源,只清了清嗓子朝謝景臣客客氣氣道:「老師不必多禮,快快平身、快快平身。」
  「謝殿下。」謝景臣道。他直起身來微微側目,視線不著痕跡地從阿九的面上掃過去,最終看向高元成,唇畔勾起個淡淡的笑,道:「看來殿下與帝姬相聊甚歡。」
  這話聽了,沒由來地教人發冷。高元成沒能洞悉其中的弦外之音,一派的不明所以,只好也跟著笑,摸摸鼻子道:「這園子裡的桔子早熟透了,我看今兒天氣不錯,便帶欣和姊姊來摘些果子……」說著面色一變,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因皺緊了眉頭看向謝景臣,緊張兮兮道:「老師專程入宮來尋我的?莫非皇父那邊要查課業?」
  阿九片刻也不想同謝景臣待在一起,聽高元成這麼說,連忙道:「謝大人既然來尋皇子,那本宮也不叨擾了。」說完朝高元成含笑道別,提起衣裙便要走。
  她唇角的一絲淺笑溫婉、奪目,看在謝景臣的眼中卻莫名地刺目。他的面色仍舊平靜,薄唇卻抿得緊緊的,立在原地,清傲的身姿紋絲不動,她徑直從他身旁翩然經過,途經他時連餘光的傾斜也不曾有,自始至終沒有看過他一眼。
  她走過了,帶起的香風徐徐消散。胸腔裡頭是突突的律動,前所未有的鮮活,謝景臣眸光微閃,右手輕輕摁壓心房的位置,生平頭一回這樣真實地感受到心跳的存在。心口處絲絲發緊,似乎按捺,又似乎悵然若失。這感受有些新奇,並不是什麼好的滋味,卻能讓人記憶深刻。
  「老師尋我有什麼事?」
  高元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如穿雲的利箭撕開障眼的濃霧。謝景臣闔了闔眸子復又睜開,側目看高元成,聲音微涼,「殿下不必驚慌,臣入宮並不是來尋殿下的。」
  這話聽得高元成一愣,啊了一聲道:「不找我,那老師來找誰?」
  「不找誰,臣只是來這兒看看風景。」謝景臣的指尖撫過指上的筒戒,半瞇了眸子望向遠處,又回過身來朝高元成揖手,道:「臣還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這話怎麼聽怎麼古怪,高元成看著謝景臣的背影撓了撓腦門兒。心道老師今兒是怎麼了,說個話怎麼前言不搭後語的,先說不找誰,只來看風景,這會兒怎麼又成有要事在身了?他挑了挑眉,探出脖子張望,未幾又驚訝地瞪大眼。宮道上半個影子都沒有,老師這走得也太快了吧。

  第三章

  紫禁城的一磚一瓦都匠心獨具,獨自行走其中,即使只是從巷陌夾道裡穿行也讓人不自在。也許骨子裡對這個地方有種排斥,四方朱牆圍成了一個全然獨立的天地,禁錮了人的魂魄,左右了人的生死,躲不開的就是身不由己四個字。
  身邊沒有金玉,也沒有碎華軒那一眾走到哪兒跟到哪兒的宮人,阿九面上惘惘的,從水河廊上緩步過去,在望江亭上駐了足。
  高元成是宮裡長大的孩子,對皇宮的各處巷道都瞭若指掌,可阿九不同,她半路出家,在一片紅牆綠瓦間根本找不著方向。他帶著她一同亂竄,早繞出了她熟知的一方天地,她有些挫敗,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她確實迷了路。
  阿九嘆口氣,順著石階下涼亭,一路沿著長廊徐徐前行。方才只顧著躲開謝景臣,這下倒好,挖了個坑將自己給埋了進去。放眼看四處,不知她繞到了什麼地方來,周遭居然沒什麼人煙。
  她暗道一聲倒楣,停下步子思量半晌,最終還是回過身子沿著來路折返了回去,巴望著能在半道上遇上個宮女、太監將她送回碎華軒。
  阿九不想見謝景臣,然而老天偏偏不稱她的心。她正垂著頭緩緩地踱,前方漆彩廊柱後頭忽然就繞出了一個人來,修長、挺拔的身量像座山嶽,擋住了去路,也擋去幾寸日光。
  映入視野的一雙鑲金線的皂靴,乾淨得不染纖塵。她的一顆心涼了大半截,沒有片刻的遲疑,掉頭就走,然而手臂被人從後面死死拽住,極用力,捏住她纖細的腕骨,似乎隨時都能將她的手捏斷。
  阿九不得不停下步子,然而並不回頭,只是瞥了眼他箝制她的右手,白玉扳指流轉的光華無比流麗,在太陽底下照著,和人一樣的璀璨生輝,將好擋住了她留下的咬痕。她闔了闔眸子,聲音平靜,「宮中四處都是耳目,大人自重。」
  這話或多或少有幾分威懾力,他雖位高權重,可畢竟這是皇宮,總有那些讓他顧念、忌憚的東西。
  謝景臣凜眸,終於還是緩緩鬆開了扣住她的手,沉吟了一陣兒才道:「殿下不必害怕,我沒想對妳怎麼樣。」
  沒想對她怎麼樣?昨晚上雖然沒有釀成大禍,可她一個姑娘家,事情到那分兒上也是什麼便宜都被他占盡了,他還想怎麼樣?阿九氣得想笑,又不敢明目張膽地觸怒他,只能捏了捏被他箍得發青的手腕看他一眼,語氣壓抑,「大人握著我的生殺大權,無論如何,我自然都打心眼兒裡敬畏您。」
  這酸溜溜的語氣怎麼聽怎麼是諷刺。謝景臣略皺眉,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打量,忽然道:「殿下去而復返,這是迷路了?」
  這麼丟人的事被他一語言中,她覺得萬分窘迫,別過臉去用力搖頭,倔強道:「並沒有。」
  見阿九否認,謝景臣的眉宇間凝起一層淡淡的薄怒,覷著她寒聲道:「堂堂一個帝姬在自家花園兒裡迷了路,傳出去像什麼話,妳準備一直在這兒晃悠嗎?」
  這副教訓人的口吻聽得人不舒坦。他是個天性孤高的人,此時這姿態卻扎眼得很,讓阿九沒由來的厭惡。淡漠、冷傲,彷彿什麼都事不關己,什麼都能袖手旁觀。阿九煩悶,不明白他究竟意欲何為,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她招惹她,又總能在事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覺得好玩兒還是怎麼?他能兩面三刀,遊刃有餘,以為她就不會嗎?
  十五六的小姑娘將什麼都寫在臉上,阿九卻懂得如何收斂情緒。她抬起左手撐了撐額頭,目光收回來看向遠處的垂楊,吸納一口氣,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隨和,漠然道:「勞煩大人掛心了,想是方才本宮的話沒讓大人聽清,本宮並沒有迷路。」
  琵琶袖下的右手握緊了又鬆開,反反覆覆,輪迴不斷。他是塔頂端操縱國運的人,積年累月的鬥爭與殺戮練就他一副鐵石心腸,自控力驚人,鮮少有情緒波動的時候,這時卻被她三言兩語撩得鬼火起。
  這副冷若冰霜的嘴臉是專門做給他看的,同面對高元成時的笑顏如花簡直截然相反。她迷了路折返回去,是要去找高元成送她回宮?相處了不過幾個時辰,她時時都對他尖刺倒豎,倒是對個繡花枕頭毫無戒心。
  謝景臣不悅,看她的眼神陰鷙,森然一笑,道:「是嗎?若臣沒猜錯,帝姬是想回去找皇子吧?」
  阿九有些疲乏,沒什麼心思同他爭論,只是回頭瞥他一眼,壓低了聲音道:「大人究竟想說什麼?我始終記著您說過的話,我的這條命,還有如今擁有的一切全是您給的,也始終謹記著自己是大人的手下,凡事都聽您差遣。我對大人忠心耿耿,絕不會有二心,這難道還不夠嗎?大人還想怎麼樣?還想我做什麼?」
  阿九想不通,這個人和她之間本來簡簡單單,一目了然,主與僕,他捏著她的命脈,她替他辦事,如今原本單純的關係卻被攪得不清不楚,真是讓人費解。
  她一連串的問題拋過來,那一瞬間居然堵得他沒了話。謝景臣心頭隱隱覺得不對勁,事情的走向似乎發生了某種偏離,與他既定的計劃有了出入。
  仔細想來也覺得怪誕,她是個巧合,又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金蠍蠱原來的宿主如果不死,也輪不到她來填補這個空缺。若非皇帝突發奇想設立東緝事廠,她也不會冒充欣和帝姬被他送入內廷。
  這樣一盤棋局,謀劃多年,機緣巧合之下,她莫名其妙闖進來,成了最順手的棋子,當然……也只能是一枚棋子。
  謝景臣眼底唯一的流光黯淡下去,像煙花被濃烈的夜吞沒,掩於無邊無際的黑暗。他的眸子闔了闔又張開,再看她時已經喜怒盡湮,餘光一掃,立時拱起雙手朝阿九一揖,斂眸沉聲道:「帝姬息怒。臣適才言行無狀,冒犯之處望殿下恕罪。」
  阿九一臉的莫名,心道無端端的,這人跟她謝什麼罪,又耍花樣?她皺眉,張口正要作聲,背後卻傳來一個清亮、悅耳的嗓音,略帶著幾分驚訝道:「謝大人怎麼在這兒?」
  阿九循聲回頭,只見不遠處緩緩走來了一行人,走在最前頭的小姑娘一襲天水色馬面裙,墮馬髻上綴了金步搖,宮裝錦繡熠熠生輝。
  欣榮帝姬身後領著一眾宮人,對揖了朝他們鞠禮,口裡呼帝姬萬福、丞相大人。阿九擺手一拂,忽然眼風一轉瞥見個清挺的身影,交疊著雙手立在欣榮身側,覆面具,眼角一抹淺笑,無須隻言片語便是百媚橫生。
  阿九怔愣,目光在謝景臣和那人之間來回好幾遭,腦子裡一團迷霧。趙宣不是謝景臣假扮的嗎,那眼前的趙公公又是誰?
  此前也有耳聞,說涼宣帝高程熹設立東緝事廠是為了牽制謝景臣,若真是如此,那麼東廠督主便該和他勢不兩立,怎麼會放任他假扮自己呢?難道無所察覺,可能嗎?能爬上那個位置,絕不是個傻子吧。
  阿九正驚疑不定,那頭卻傳來了欣榮的聲音,朝她喂了一聲,彆扭地道:「欣和,妳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這語氣不怎麼順耳,可對方是欣榮,沒找自己麻煩都是萬幸了,怎麼還敢指望她客客氣氣。阿九朝她笑笑,抬起手背看了眼,道:「多謝長姊掛念,沒什麼大礙了。」
  欣榮哦了一聲,背著兩手朝兩人踱過去,看了一眼謝景臣又望向阿九,眉頭皺起,「不是聽說妳和元成在一起嗎,怎麼和謝大人上這兒來了?」
  阿九微微窘迫,口裡支支吾吾,正尋思著怎麼搪塞過去,欣榮卻似乎恍然大悟,很了然地點點頭,抬高了音量,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道:「妳是不是不識路啊?」
  看來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但是真的有這麼明顯嗎?這回的臉可丟大發了。阿九面上頹喪,別過頭去咬了咬唇,復朝欣榮擠出個笑來,「畢竟不大熟悉……」
  欣榮道個哦,很善解人意地拍拍她的肩,換上副寬慰的口吻,「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別擔心,我自會派人送妳回去。」說著一頓,轉過頭吩咐杵在邊兒上的高個兒男人,笑容滿面,「那就勞煩趙公公將欣和帝姬送回碎華軒了。」
  趙宣一滯,微弓了身子試探道:「奴才不伺候殿下回宮嗎?」
  「不用、不用。」欣榮笑盈盈地擺手,說:「謝大人出宮會從玉棠宮那方過,順路就送我回去了嘛。」

  ◎             ◎             ◎

  一年到頭有四季,最熱鬧的當數夏季。不遠處的榴花鮮鮮豔豔的一片,像出了缸的大紅綢緞,鋪陳開,翠綠反而成了點綴,明豔的色澤交相輝映,遙照半邊天地。
  隱隱約約的蟬鳴從樹梢枝頭傳出來,欣榮抬起右手,垂了眸子隨意地瞧了瞧翠金鏤空的精緻護甲,口裡說:「欣和,我這樣安排,妳覺得如何?」
  阿九不想見到謝景臣,眼前這個帝姬雖然打著小算盤,卻將將稱了她的心意,她自然沒什麼意見。眼一抬,目光從趙宣身上掃過去,又轉過頭去看欣榮,面色淡淡的,道:「長姊作主就是。」
  欣榮唇角的笑意有些莫名的意味,在阿九面上細細審度。
  她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當然不能容忍心上人和其他姑娘獨處。天下盡知謝丞相高不可攀如天上明月,她不能觸及,也不會讓其他人染指。如今的情形也算分明了,謝景臣對這個初入宮的帝姬總是特別,自然被她視為頭號勁敵。只是有一點讓人生疑,看欣和這樣子,似乎不待見謝景臣?
  欣榮這頭正思忖,不料那天上明月對揖了雙手朝她微微躬身,眼簾微垂,漠然道:「恕臣難以從命。」
  欣榮面色一滯,眸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三個字兒不假思索地從嘴皮子間衝了出來,「為什麼?」
  謝景臣直起腰來,清挺挺的身條筆直,立在一方天地中,不言不語也教人畏懼。那面上的神情淡漠,側目朝帝姬一哂,笑意寡淡得發寒,道:「臣早便應允了要送欣和帝姬回宮,殿下垂憐,總不能教臣失信於人。」
  他說罷稍停,餘光往邊兒上的人一掃,淡淡道:「趙公公向來侍奉欣榮帝姬左右,紫禁城裡七拐八繞,認不認得清往碎華軒的路,可沒個準頭。」
  這話說出來,噎得眾人滿臉錯愕,暗道丞相您這道理也忒牽強了吧。前面那句話還能讓人信服,可趙督主是什麼人,八歲淨身入宮,行走在大內好說歹說也十幾年了,紫禁城的哪一角、哪一隅不是瞭若指掌呢,認不清去碎華軒的路,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那一廂的宮人們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阿九更是目瞪口呆,猛地抬頭看過去,恨不得在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戳幾個深窟窿。這人是不是害什麼病了,近來似乎對無中生有和信口胡謅尤其熱衷,上回在慈寧宮是如此,這回又是如此,簡直樂此不疲。睜著眼說瞎話,她什麼時候要他送了!
  欣榮氣得想發笑。好好好,連這麼不著邊兒的話都說出來了,可見這人多不待見她。她惱了,雙手撐腰踱了幾回步,咬咬唇側目朝趙宣望,語調有些激動,「是嗎,趙公公認不清去碎華軒的路?」
  趙宣那頭一滯,右手撫了撫獸首面具,眼中透出幾分為難的神色,半晌沒有作聲。
  他不開腔,欣榮心下卻已經了然幾分。堂堂一個司禮監的掌印不識路,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可這笑話是從謝景臣口裡說出來的,即便黑白顛倒也成了不容反駁。趙宣若否認,那便是堂而皇之與丞相過不去,憑東廠督主的腦子,怎麼也不會走這步棋。
  欣榮又氣又傷心,沒料到謝景臣會這樣不給她留情面。平日裡是多孤高、寡言的人,偏偏能對著一個欣和談笑風生,反觀她呢?不過是請他送一段路,至於這樣不情願嗎?這麼多宮人杵著,這麼多雙眼睛瞧著,她堂堂一個帝姬,非得害她丟這個人嗎?
  欣榮覺得難堪,再這麼堅持下去也不過自取其辱,淚珠在眼眶子裡打旋兒,教她咬緊牙關吞回去。她轉過頭擺擺手,做出副雲淡風輕的大度姿態,說:「既然趙公公不識路,那本宮也不強人所難了。」說完右手往趙宣跟前兒一伸,聲音低沉得有些生硬,道:「回宮。」
  視線中忽然闖進一隻白生生的玉手,腕上戴著上好的翡翠鐲,鑲金嵌玉的護甲流光溢彩。趙宣微抬眼,只見帝姬別著頭,拿後腦杓朝著一眾人,以他的角度卻將好能瞧見她的半張側臉,濃密的眼睫垂得低低的,似乎沾著點點水珠,在太陽底下轉瞬即逝。
  心中的滋味有些難以言喻,然而他面上仍舊掛著絲淺淡、疏離的笑,上前一步去托欣榮的手,握在掌心裡五指收攏,扶著她旋身緩緩去了。
  皇后嫡出的帝姬,骨子裡有她的矜傲,人前不喜歡示弱,背過身卻是個脆弱的小丫頭。欣榮不如阿九那樣有戒心,這些日子同趙宣走得近,她便不再拿他當外人。長年累月的委屈似乎都在尋覓一個發洩點,她恍恍惚惚地迎著風朝前走,視線隱隱有些模糊,沒頭沒腦道:「趙公公,你心裡有中意的人嗎?」
  沿岸有垂楊千里,迎著無聲的清風枝條拂動。趙宣面上的神態恭謹有禮,笑道:「殿下說笑了,奴才一個閹人,談什麼中意不中意。」
  欣榮了然地頷首,小臉上一副的悵然若失,「你沒有嗎?可我有。」說著似乎觸及傷心事,眼底的淚意又洶湧了幾分,連忙拿手巾揩了揩,抽泣了兩聲才繼續道:「我心中有個如意的人,可是人家不喜歡我。」
  這語調有些淒涼,聽起來期期艾艾,活脫一個懷春的少女。趙宣一哂,緩聲道:「殿下還年輕,也許並不了解什麼是愛。」
  欣榮聽了不大樂意,皺起眉覷他,「公公這話錯了,這和年紀大小沒有關係,我又不是傻子,連喜歡誰都不知道嗎?」
  趙宣抬起眸子看她,眼底映入她紅通通的眸子,嬌脆而清澈,忽然歪了歪頭,問道:「殿下喜歡謝大人?」
  儘管是事實,可被人這麼堂而皇之地說出來,欣榮還是覺得窘迫。她有些不好意思,乾咳兩聲別過頭,清了把嗓子才低低地嗯了聲,唇角忽然又勾起一絲悵然的笑,說出的話夾雜幾分自嘲的意味,道:「我向來不怎麼會隱瞞心事,這在紫禁城裡,似乎也不是祕密了……」
  趙宣點點頭,眼風微轉間盡是一派嫵媚,看著她微挑眉,一副惋惜的語氣,「可是殿下也瞧見了,恕奴才直言,謝大人對您似乎沒什麼意思。」
  這話說得真露骨,一針見血,直教人倍受打擊。欣榮心中大感挫敗,一面又有些不願承認,因小心翼翼地同他爭辯道:「謝大人被鬼迷了心竅,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說不定過段日子就知道我的好了呢。」
  「是嗎?」他嗤笑,踱著步子慢慢悠悠道:「殿下太不了解丞相。坦白說,天底下沒什麼東西能入謝大人的法眼,另一方面,被他看上也絕不是什麼好事。」
  欣榮心中越發地狐疑,眸子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咦了一聲道:「怎麼,趙公公很了解謝丞相嗎?」
  趙宣搖著頭說:「謝相大名如雷貫耳,奴才只是稍有所聞罷了。」
  原來也只是道聽塗說,說得煞有其事,跟真的一樣。欣榮將信將疑,癟癟嘴道:「公公,我身上的毛病是不是真的挺多?聽奈兒說,宮裡好些奴才都說我凶悍,連元成那廝都背著喊我母夜叉。我這性子是不是真的挺不招人喜歡啊?」
  趙宣挑高了眉毛,「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編排殿下?奴才活活剮了他!」
  「仔細想想也是吶,欣和比我漂亮、比我溫婉,連聲音都比我細……」欣榮恍若未聞,扳著手指回想妹妹的模樣,免不了又是一番唉聲嘆氣。忽然眸子掃一眼身邊的人,莫名其妙蹦出一句話來,「趙公公,要你是謝丞相,你是不是也會喜歡欣和啊?」
  「不會。」趙宣搖頭,沒有片刻的猶豫,帶笑的眸子望著她,「若換成奴才是謝大人,一定喜歡殿下。」
  左胸處似乎被什麼狠狠敲了敲,欣榮面上有些怔忡,定定地看著他半晌,驀然間換上一臉的痛不欲生,皺緊了眉頭大呼:「完了、完了,我這模樣果然很不招正常男人喜歡。」
  這回成了趙宣愣住,望著她,一臉錯愕。連帶著走在後頭的奈兒都被硬生生嗆了嗆,暗道帝姬果然人中龍鳳,這邏輯也是令人無言以對。
  萬幸趙宣很快從震驚中回過神,看她的目光驟然變得微妙,好半晌才低聲道:「恕奴才直言,殿下對謝相的這份兒念想,還是趁早打消了的好,趁著這會兒還懵懂,當斷則斷。」腦中猛地想起許多事,他低低嘆息,眼神裡頭渲染上幾分憐憫。
  當斷則斷,這話說得倒是輕巧,謝景臣在她心頭扎根的日子也不算短了,雖然還未長成參天大樹,可要她這會兒連根拔除,哪裡這麼容易呢?欣榮吸了吸鼻子,拿哀怨的眼神覷趙宣,「公公,我對你說這些,本想討些寬慰言語的,你倒好,一個勁兒地潑我冷水。」
  他唔了一陣兒,摸了摸面具提議道:「不然殿下希望奴才說什麼?謝大人遲早回心轉意嗎?」說著一頓,一副自己都不相信的嘴臉,「依奴才看,謝大人如今讓欣和帝姬迷得神魂顛倒了,回心轉意殿下是別指望了。」
  欣榮挑高了眉毛,伸出根細細的指頭指著他,「你……有公公你這麼打擊人的嗎?」
  趙宣拱了雙手朝她滿行一大禮,義正辭嚴道:「奴才肺腑之言全是為殿下著想,懇請殿下早日斷了對謝大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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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先那一齣活像場鬧劇,在這金光花色的十里間落了幕。欣榮帝姬同趙宣走了,興起的漣漪再度平復下去,歸於一汪死寂。
  兩個容光耀眼的人在廊簷彩繪下對立著,隔著不遠,然而誰也不說話,就這麼乾巴巴地站著,遠看就像兩個栩栩如生的玉雕。
  阿九闔上眼,抬起手來無力地撐額頭。認真想想,欣榮實際上是個救星,給了把梯子出來,兩個人只要順著臺階下就能萬事大吉,可這人卻偏偏不領情,堂堂一個帝姬被那樣傷面子,真是不懂欣榮看上他什麼了。
  她心頭有些可憐欣榮,感到無奈,半晌才道:「大人到底想幹什麼?」
  謝景臣倒是一臉的波瀾不驚,上前兩步,牽了袖子往前頭一比,語調淡漠,「臣送殿下回碎華軒。」
  阿九先是一愣,目光流過他冷若冰霜的臉,只覺心中沒由來地煩躁,最終賭氣似的回身朝前走,廣袖狠狠一拂,似能帶起一陣風。謝景臣見了也不作聲,只微挑了左眉跟上去,幾步行至她身側,目不斜視地同她並肩而行。
  阿九心頭不痛快,走起路來飛快,他在身旁卻慢條斯理,每邁一步都像是要勾描出一幅畫卷。
  就這麼走了一段路,氣呼呼的姑娘似乎沉不住氣了,轉過頭來看他,悶聲道:「大人方才為什麼要那樣對欣榮帝姬?她原就不喜歡我,如此一來豈不是變本加厲?大人何等人物,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這樣。」
  真是給她添麻煩,雖然駁欣榮面子是他,可是依那帝姬的性子,十有八九要將所有罪責都歸咎到她身上,她不願樹敵,苦心隱忍到現在,被他輕而易舉地給毀了。
  他伸手替她拂開擋在眼前的綠枝,眸子瞥她一眼,聲音聽不出喜怒,「聽妳的意思,是希望我對欣榮帝姬憐香惜玉?」
  阿九一愣,細細回想了一番自己方才的話,不由大為疑惑。她已經盡量挑揀重點了,怎麼他還能本末倒置呢?對欣榮憐香惜玉,怎麼突然問這麼個問題?她不解,皺緊了眉頭說:「我不希望大人對誰憐香惜玉,我只是不希望帝姬對我成見更深。」
  謝景臣面色冷然,精雕玉琢的側顏是千山飛絕的畫作,似乎孤絕,又沾染寂寥,卻因為她的這句話微牽了嘴角,一哂道:「不知進退的人,是時候吃點教訓。」說著朝她看一眼,眸光不明,「妳怕她給妳找不痛快?」
  當然怕啊。阿九眉宇間有些凝重,她想起上次欣榮大鬧碎華軒,若非她及時趕回去,指不定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嬌生慣養的帝姬是受不得氣的,吃了這麼個大虧,難道會忍氣吞聲嗎?絕不可能,欣榮只會想方設法地報復回來,而對象就是她。就像上次那樣,即便不敢明著對她做什麼,也會殃及碎華軒裡的一眾池魚。
  她不是怕風浪,她只是貪戀太平日子。阿九嘆息,咬了咬唇道:「怕有什麼用。事已至此,沒有什麼轉圜的餘地,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謝景臣側目,過去沒有注意,這樣一瞧才發現她有虎牙,皓白的、尖尖的,印在嫣紅的唇瓣上,像紅梅上沾了兩片雪花。他看得似乎入神,神情專注而柔和。她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猛地抬眼看過來,將好同他的目光撞個正著。
  阿九一怔,本能地伸手摸了摸臉,「我臉上又有什麼髒東西?」話一出口,教自己都有些發怔。一個又字勾惹出大片的回憶,慈寧宮中他畫在她臉上的墨痕,還有金玉那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都在剎那之間如湧潮一般鋪天蓋地將人淹沒。
  心頭忽然窘迫,阿九匆匆別過臉看別處,也不說話,只拿手背在臉上使勁地蹭來蹭去。
  這個舉動怪異,白生生的一張小臉蛋兒被她搓得泛紅,看上去有些滑稽。謝景臣看得皺起眉,道:「這是做什麼?」
  「看看臉上有沒有髒東西啊。」她的聲音悶悶的,似乎不高興,回答得理所當然,眸子看他一眼,道:「吃一塹,長一智,可不敢大意了。」
  這副委屈的口吻惹得他一笑,「同樣的把戲,沒有耍兩回的道理。」
  這算是認罪了嗎?坐實了往她臉上塗墨水的就是他嗎?
  阿九朝他看,金輝下那副眉與眼都是鬼斧神工,精緻細膩,卻並不流於女氣。唇線優美地上揚,似薄薄一彎如夢的紅瑚。不免嘆惋,這樣一張美到極致的容貌,偏偏屬於這麼個冷漠、殘忍的人,真是暴殄天物。
  她生惱,蹙眉質問他,「大人竟然這樣理直氣壯嗎?為什麼捉弄我?」
  謝景臣聽了仍舊毫無反應,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道:「妳記性可能不大好,那日究竟是誰先捉弄誰,如果妳不記得了,我可以幫妳好好回想回想。」
  阿九原先沒反應過來,琢磨一陣兒又猛地回過了神兒。那日她的胭脂印在他的眉心,她起了壞心不打算告訴他,原來他早就發現了嗎?她覺得尷尬,偷雞不成蝕把米,自己還在那兒洋洋得意,他一定拿她當笑話看吧。
  阿九是個薄臉皮,雙頰泛起紅暈,支支吾吾著辯解道:「胭脂總比墨水兒好,你這比我的惡劣很多吶。」
  謝景臣眼皮子一掀,淡淡地乜她一眼,「究竟是誰理直氣壯?」
  文臣的嘴皮子就是厲害,三言兩語堵得人啞口無言。這句反問令阿九偃旗息鼓,她一面尷尬一面委屈,心道這些日子簡直是倒楣到了極致,自從和他揪扯不清,她簡直就沒順過。
  身邊的人半晌不再說話,謝景臣微微側目,只見小丫頭腮幫子鼓鼓的,忽然微微擰眉,右手一抬便朝她伸了過去。
  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頭一偏朝後躲了躲,卻見他的手已經收了回去,修長如玉的兩指間撚著一片落葉,望著她,話音裡頭帶著無可奈何,「別想太多。」
  她的面色一陣青紅交錯,咕噥道:「口是心非。」
  輕飄飄的四個字,撒棉花似的散落風中,往人心湖上蕩開一圈兒漣漪。
  謝景臣斜眼乜她,那丫頭還在翻嘴皮子,口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似乎是淮南的方話。未幾似乎是作賊心虛了,偷偷摸摸地往他瞟一眼,顯然沒料到他正盯著她,霎時嚇一跳,挺了挺背脊道:「大人老看我做什麼?」
  壞了,忘了他耳力驚人,一定將那些詆毀他的話都一字不落地聽去了。阿九心頭有些發虛,眼珠子轉一圈兒又覺得不對。除了第一句的四個字兒,其餘的她都是說的淮南話,他再學識淵博、博古通今,總不致於連地方上的土話都聽得明白吧。
  天可憐見,不消一會兒她便確定了他真的聽不懂,因為那溫雅如玉的人睨了她半晌便將眼風收了回去,全不再搭理她了。
  阿九暗自鬆一口氣,她向來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不來尋釁,她自然樂得清閒。背著手,低著頭,錦陵繡花鞋有一搭、沒一搭地從青石地上滑過去,跟在後頭慢慢悠悠地朝前走。
  忽然前方的人步子一頓,她略詫異地抬眼看,他背光而立,五官面目都隱在晦暗的陰影中,像隔著千重水、萬重山,教人看不分明。
  以為他要說什麼,然而等了半晌也沒半個回音。阿九有些納悶兒,偏了偏腦袋,耳後的長髮如瀑布似的傾在右肩,鋪開了如墨的錦緞,「怎麼了?」
  謝景臣沉默,良久才搖搖頭,口裡道沒什麼。
  阿九感到怪誕,不著痕跡地打量眼前的人。常年處在高位的人,尊榮與氣勢都從言談舉止中流淌出來,她打心眼兒裡還是懼怕他,不自覺地朝後退一步,暗自猜測他在思量她方才的那句口是心非,因囁嚅道:「大人肚裡能撐船,這樣的氣量,該不會真要和我計較幾個字吧?芝麻大的事情呢。」
  謝景臣聽了,挑起眉,聲音出口,壓得低沉,分明是清冷端凝的聲音,聽上去卻有些沙啞,帶出一絲絲難以言喻的曖昧,「我確實口是心非,妳沒有說錯。」
  心口裡頭突突地跳,阿九沒想到謝景臣會這樣坦然地承認,只覺他越發不可捉摸。眨眼之間,起先的端正、持重就沒了影兒,他唇角的一絲淺笑是二月的燕尾,輕易教人亂了心神。
  阿九不自在,兩手無意識地絞衣襟,偏過頭說了個哦。
  謝景臣將她的小動作收入眼底,心頭似有什麼破了土,從千尺冰雪裡頭頑強地滋生出來,肆意蔓延。他回身看穹頂,只見萬丈金光從天際籠下來,像一個透明的金鐘,籠罩著這金碧輝煌的泱泱禁宮,網住無數人的生與死,慾與痛。錦繡深宮,人人都力爭上游,為己勞累,鮮少有這樣靜謐的時候。
  兩個人並肩同行,在這陰陰夏木囀黃鸝之間,在那翻天覆地的陰謀布局之外。長街小徑蜿蜿蜒蜒,一眼望不到頭,彷彿能這樣一路並行到天荒地老。聽疾風暴雷,看落花凝聚,在這動盪不安的亂世江山中,一直相隨。

  ◎             ◎             ◎

  一路到碎華軒,等在外頭的一眾宮人連忙迎出來。打眼望,只見前頭緩緩走過來兩個人,女的不必說,自然是欣和帝姬,可邊兒上那位卻教人驚訝。
  他著官服曳撒,筆挺的身姿傲然立於風中,雙臂處的金蟒面目猙獰,在他身上卻沒有半分的張牙舞爪之態。他是沉靜的,甚至顯得冷硬,眉宇間的英氣與內斂都沉澱得恰到好處,隨意一個眼神,便令人寒毛乍立。
  真是怪事兒,欣和帝姬分明同皇子兩個一道離去,這會兒回來了,身邊的人怎麼卻成了謝丞相?
  金玉同鈺淺兩個相視一眼,毫不意外地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異。她們不明所以,卻也沒工夫深思,很快將心頭的疑惑收斂下去,兩人歸整了思緒疾步上前,福身給阿九和謝景臣行禮,道:「帝姬、謝大人。」
  阿九嗯了一聲讓她們起來,復轉頭朝謝景臣看一眼,淡漠道:「多謝大人送我回宮。如今我人已經到了,平安無恙,大人也能功成身退了。」
  這話說出來,聽得鈺淺渾身冒冷汗。平常人遇著這樣的事,千恩萬謝自不必說,請人進去用些茶水也是該的,何況對方還是謝丞相。帝姬倒好,言謝的話這樣敷衍也就算了,居然還下起了逐客令。
  鈺淺心頭惶惶的,丞相一貫以心狠手辣著稱於世,萬一他在心頭記主子的仇,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她很擔心,然而悄悄一打量,謝景臣卻彷彿是司空見慣,面上甚至沒有半絲表情的變化,只是略點頭,對揖雙手往阿九跟前一托,「臣告退。」
  阿九隨意嗯一聲,扶過金玉的手旋身進了宮門。碧色的纖瘦身影在日光中投落下一道影子,拉得長長的,不知怎麼就顯出嬌俏、可愛的味道。不多時,她提了裙襬繞過了院中的漢白玉石屏,連帶著影子也從視野中消失了。
  謝景臣收回目光,轉身離去。碧落池的沿岸鋪了鵝卵石小徑,在這一方宏偉的天地中牽染出幾分江南水鄉的意境,皂靴落上去,石子咯吱地響,聽在耳朵裡卻並不使人煩躁。因為嘈雜所以靈動,這一成不變的皇宮忽然變得有些不同,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同。
  水邊的風比別處的都涼,在這夏日間送來一絲清爽,偶爾傳來水浪聲,是年輕的嬪妃們三三兩兩泛舟湖上。謝景臣緩緩地走,曳撒下襬劃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度,腕上的念珠是上好的星月菩提,戴了數不清的年頭,極圓潤,色澤極深,與他白玉似的指尖對比強烈,卻又相得益彰。
  碧落池過去是一彎拱橋,走過去轉個彎,一個著深赭色宮裝的中年婦人似乎等候多時,見了他,畢恭畢敬地行個禮,垂首道:「大人。」
  面上的淺笑在剎那之間蕩然無存,謝景臣眼皮子微抬,掃那人一眼,唇微啟,一面捋佛珠一面開口,淡淡道:「太后有事傳召嗎?」
  秦嬤嬤弓著身子應個是,恭謹地回話道:「老祖宗有旨意,請謝丞相去一趟慈寧宮,她在那兒等著您。」
  謝景臣眼底是一層銅牆鐵壁,高高築起,冰冷得沒有一絲人味兒。他頷首說好,沒有片刻的遲疑便往慈寧宮的方向大步行去。
  大片陰沉沉的雲從西南方向緩緩湧來,一團簇擁著一團,前赴後繼。耀眼的金烏被遮擋在了後頭,泱泱金輝像投入了無底的黑洞,透不出一絲兒的光。像個深淵,葬了光,孕育了一場狂風驟雨,人如果一不留神踏進去,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這昏沉沉的天色,奄奄一息,宮殿的飛簷稜角這樣鋒利,像一不留神就要劃碎一場蜉蝣舊夢,坐立的神獸也顯得青面獠牙,猙獰、可怖。
  丹陛上侍立著數位宮人,見了他,不約而同地行跪拜禮,伏首低身,額頭貼地。人就是如此,對某個人、某個物恐懼到了骨子裡,便會連身及心都變得奴顏婢膝。下跪、磕頭,這是傳達敬畏的最好方式。
  謝景臣面色如常,也不言語,只隨手一拂,便提起曳撒進了宮室。
  進了正殿抬眼望,一個著秋色比甲的婦人正在落地罩前修剪花枝,背對著他,聽見了響動也不回頭,只是漠然道:「丞相來了。」
  謝景臣拱起雙手恭恭敬敬地行禮,低眉斂目道:「臣恭請老祖宗萬福金安,長樂無極。」
  殿中宮人都極有眼色,早退了個乾乾淨淨。太后寥寥一笑,戴了護甲的右手握著剪子,一面將長歪了形的枝條剪去,一面請他坐,「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不冷不熱,適中得很。」說完微微側目朝他看一眼,淡淡道:「大人同欣和帝姬相遊,可還愉悅?」
  謝景臣連眉毛也不曾動一下,坐在官帽椅裡輕捋佛頭塔,「帝姬在宮中迷了路,將好讓臣撞見了,便送了她回宮。」
  太后手上的動作一頓,回頭望向他,深吸一口氣盡力平復心緒,半晌方沉聲道:「論及智謀,天底下沒有人比得過丞相,大業未成,丞相萬萬不可被一些個兒女私情牽絆了手腳才好。」
  謝景臣眸光一轉,看向太后,面無表情,「臣愚鈍,老祖宗這話,臣不明白。」
  幾絲冷風從窗屜子送入裡頭,簾下的穗子在風中飄蕩、搖曳,有幾分滄桑又有幾分淒涼。太后心生惱意,按捺了一瞬兒才又朝他道:「丞相別在哀家面前裝糊塗。」說著吸了幾口氣,凜眸道:「那假帝姬體內有金蠍蠱,你身為蠱主,自然會受其蠱惑。哀家是要提醒丞相,切莫將鏡中月、水中花當作情情愛愛。」
  太后動怒,謝景臣卻仍舊不為所動,一臉漠然,慢條斯理地捋念珠,哦了一聲道:「老祖宗這樣掛心臣,著實教人感動,只是臣不明白太后是什麼意思。」
  太后火上心頭,手中的剪子被她狠狠地扔出去,她將桌上的茶盞打翻在地,碎地生花。她怒道:「知子莫若母,你城府再深,也逃不過我的眼睛。」說著稍頓,語氣稍稍和緩幾分,「落英,金蠍蠱不能出任何差錯,她是蠱介,之後非死不可,絕不能心慈手軟。你心思這樣剔透,向來讓母親放心,可……」
  謝景臣面上神色難辨,眼中驀地冷若霜雪,不待她說完便冷聲打斷,「老祖宗糊塗了,您是太后,知子莫若母這樣的話,絕不能戲言。」
  太后心中狠狠一痛,眼底幾絲淚光閃動,艱澀道:「我知道你心中恨我,可血濃於水。」說著便開始抽泣,淚水順著面頰滑下來。
  她別過頭去拿手巾揩臉,哽咽道:「當年司天監言之鑿鑿,若不將你送出宮,你難逃一死……落英,我那時沒能耐護你,與你骨肉分離,天底下最痛的莫過於我,你怎麼就不能原諒我呢?如今、如今我已經拚盡全力在補償你了……」
  謝景臣笑意寡薄,說話的聲音冰涼、刺骨,「太后情真意切,臣心中感激涕零。只是如今謀劃種種,太后究竟是為了臣還是為了自己,恐怕只有您自己才心知肚明。」
  「你……」
  「臣的事向來不喜旁人插手,至於欣和帝姬,臣心中也自有打算,無須任何人來提醒什麼。」謝景臣寒聲道。說完身子一動,從官帽椅上站起來,朝太后躬了身子微揖手,「臣還有事在身,先告退。」言罷便轉過了身。
  太后沒料到他會這樣說走就走,當即勃然大怒,手一拂將桌上的茶果點心一股腦兒地掃在地上,拍案道:「放肆,給哀家站住!」
  謝景臣卻置若罔聞,打起珠簾大步去了。
  外頭的宮人顫顫巍巍地跪了一地,秦嬤嬤打眼看了眼謝景臣的背影,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進了殿,卻見太后撐著額坐在椅子上,氣得渾身發抖。她連忙皺緊了眉頭上前幾步,勸慰道:「老祖宗和謝大人置什麼氣呢?千萬得仔細您的身子啊。」
  秦嬤嬤跟在太后身邊數十年,是她還待字閨中時便侍奉左右的丫鬟,自然對太后與丞相的關係了然於心。見太后哭得傷心,她也覺得難受,只好撫著太后的背脊道:「消消氣兒吧老祖宗,母子哪兒有隔夜仇呢。」
  「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如今恨我入骨了。」太后泣不成聲,當年若有第二條路,誰願意經受骨肉分離之苦呢?她一直知道那孩子是寡冷性子,從不指望他能對她有好感,可未曾想,他竟然會為了個不相干的人這樣悖逆她、威脅她。
  秦嬤嬤聽得鼻頭發酸,吸了吸鼻子,沉聲道:「老祖宗,那咱們眼下該怎麼辦?」
  太后半瞇起眼,她是個母親,自然一門心思為了自己的孩子,一心要將他送上金龍御座,如今咫尺之遙,自然要剷除一切絆腳石。她抿抿唇,涼聲道:「是有些棘手。」
  秦嬤嬤問:「您如今是篤定了丞相對那帝姬情根已種?」
  太后搖頭說沒有,無力地撫著額道:「丞相心思太重,方才我幾番試探他都不為所動,讓人費解。」說著稍稍緩了緩,又半瞇起眼低聲道:「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眼下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哀家絕不允許出現任何差池。究竟哀家的猜測是不是杞人憂天,一試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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