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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逆臣,本宮不從《上之卷》
  • 作       者:弱水千流
  • 書       系:點點愛AL702
  • 出版日期:2017/05/09
  • 定       價:230 元
  • 線上價格: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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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繞指柔捆得住猛老虎,
逆臣大丞相戀上榆木疙瘩的帝姬,
看她一哭二鬧三撲倒,撩了虎鬚又拔毛,
鬧得他直接綁了上床,吃乾抹盡振夫綱!
弱水千流筆下甜甜的丞相帝姬戀愛攻防,閃亮登場!


從前不知在哪裡聽過一種說法,說越卑微的人命越硬,
看來這話不假。阿九是一個孤兒,無父無母,
自記事起便過著乞討的日子。十歲被謝景臣收養,
十五歲命途卻翻天陡轉,不但多了一個寧樂帝姬的頭銜,
還有了身為九五之尊的皇父跟溫柔似水的母親。
五年來,她鬼門關前一次次死裡逃生,心裡暗自慶幸,
同時又有些迷茫。謝景臣從來不是個心地慈悲的人,
留下她的命,只為坐擁江山。誠如他所言,
相府從來不養無用之人,她知謝景臣待她算仁善了,
五年前他出手救過她,都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她如今的一切全是他給的,除了自己這個人、這身肉,
似乎也沒什麼可以拿來報答,他要,她便以身償債。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定昏許,江頭舟舫裡的琵琶曲漸入高境,時纏綿、時錚錚,伴女子嬌媚入骨的歌聲,悱惻動人。少頃,彈撥聲戛然而止,收勢緩和,留餘味三千,繞梁三日。商女們懷抱琵琶出了畫舫,施施然送客至江畔,留者依依作別,去者流連忘返,曲終人散,繁華似錦的京都終於眠下。
  才剛翻過冬,初春的夜裡尚殘留著幾分春寒料峭。風的味道幾乎澀口,沒有梅花香,也沒有和煦的暖,有的只是北方獨有的乾冷和陰肅。
  冷冽的寒意鑽進脖子根兒,在瞬間席捲周身,阿九向來眠淺,乍然從夢中驚醒過來,迅速抽出枕下的短劍一坐而起。
  側目看去,原來是窗屜子沒有合嚴實,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縫。
  她眼中的警惕同戒備緩緩退下去,略顯蒼白的唇微微抿起,定定神,復合衣躺回了那張貴氣卻冰冷的羅漢床,抬手覆上額,神色略顯疲憊。
  腦子裡的這根弦已經繃緊了整整半年,她很累,累到想一睡不醒,可是不行。明日就是世家女入宮選秀的日子,今夜是最後一晚,在這個瑰麗錦繡的相府中,少不了還有一場惡戰。
  阿九的面色淡漠而平靜,緩緩闔上眼,優雅的唇畔卻浮起了一絲自嘲似的笑。
  又是一個隆冬逝去了,細細回想,這已經是她入相府的第五個年頭。繁華的京城,雕梁畫棟的相府,高床軟枕,錦衣玉食……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場永無止境的惡夢。
  方此時,一陣異響從房門外傳了進來,極輕微,卻令她面色驟變。阿九半瞇了眸子看過去,屏息凝神,側耳細聽。
  腳步聲,輕盈卻細膩,應當屬於一個女人。
  果然來了嗎。阿九心頭冷笑,不假思索,翻身從榻上坐起,動作極敏捷,輕靈閃身隱在了帷帳後頭,整個過程流暢而安靜,如花落無聲。
  靜靜等了半晌,門外的人仍舊沒有動作,她心下奇怪,一絲甜膩的香氣卻在房中緩緩瀰漫開,淡淡的一絲,若有若無。顯然,阿九對這伎倆是並不陌生的,她皺起眉,徐徐抬手掩住口鼻,微挑眉。
  連西域的迷魂香都用上了,她倒好奇,是哪位姐妹這麼捨得為她下本錢。
  少頃,房門被人從外頭輕輕推了開,沉悶的一聲吱嘎,在寂靜的夜裡很突兀,被冷夜的風拖了老長,刺耳得教人心生反感,像是來自阿鼻地獄的鬼哭呢喃。
  阿九的身子往帷帳後頭退了退,聽見腳步聲朝著床榻的方向緩緩而來,倏忽,帷帳被人猛地掀了開,與此同時,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了鼓囊囊的錦被,沒有絲毫的猶豫,快而準狠。
  來人見匕首落了空,登時大驚,識出有詐,秀履一動,連忙要往後退去。然而來不及了,尖銳的短劍已經抵上了那纖細的脖頸,鋥亮的劍尖,在淒寂的黑暗中泛起幽冷的芒。
  阿九冷冷地看著不速之客,纖纖五指微動,短劍翻轉幾下,冷光從那人的眉眼一路掠過下頷,照亮她的臉。
  十六七的年紀,卻並沒有同齡女子的飛揚生氣,晶亮的眸子裡有難以掩飾的驚駭。清秀、娟麗的一張妙顏,熟悉而陌生。
  顯而易見,阿九並不多麼詫異,唇邊勾起一絲寥寥的笑,淡聲道:「明兒就是選秀的日子,七姐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怎麼拿著把匕首上我這兒來了,嗯?」
  軟儂柔婉的嗓音,語氣卻冷硬,暗藏殺機。阿七這時已經冷靜下來,垂眸不著痕跡地掃一眼脖子上的短劍,冷笑道:「夜深了,九妹不也沒有睡嗎?」
  「今晚,怕是沒有人能睡得下。」阿九拿劍抵著阿七,半瞇了眸子一步步朝她走近,「七姐明知道大人的規矩,還敢冒然在相府動手,膽子倒不小。」
  阿七被她逼得連連後退,心思微轉間,眼底紅了一片,深深吸了一口氣徐徐吐出來,「五年前妳我二人一同被大人從淮南帶入相府,所有人中,我與阿九妳感情最深,能死在妳手裡,總好過便宜了她們。」說完閉上眼,揚了揚脖子,「動手吧。」
  她提當年……阿九眼中急速地掠過一絲異樣,阿七此時卻忽地睜開眼,抬手擊落阿九手中短劍,阿九往後一避,不料卻被阿七絆倒,重重摔在了地上,她暗道一聲糟糕,阿七已經趁勢欺了上來,十指狠狠地扼住了她的脖頸。
  阿九感到呼吸一窒,這個女人下手力道又狠又重,根本是打定了主意要置她於死地。阿九眸光中狠戾之色乍現,一手捉緊阿七的手,一手悄然往阿七的後頸處探去。
  阿七並無所覺,平日裡清秀可人的容貌此時顯得扭曲,惡狠狠道:「阿九,別怪我,要怪就怪妳生了這樣一張臉!得寵的只能有一個,與其往後妳死我活,不如現在作個了斷!妳是個念舊的人,根本不可能攀上高位,即便入了宮也是白費大人的一番苦心。放心去吧,往後入了紫禁城,待姐姐封妃進位,定會多為妳燒些金銀紙錢!」
  阿九聞言,闔了闔眸子,眼底悲涼之色掩盡,將指縫裡的銀針狠狠刺入了她的風府穴。
  阿七驟然瞪大了眼,彷彿不可置信,斷斷繼續道:「我是大人最得力的人,妳竟敢……」之後再沒了下文,她的身軀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阿九翻身起來,捂著脖子乾咳了會子,漠然掃一眼身旁的女人屍體,語調似感嘆,「妳不了解我,更不了解大人。」
  收留她們,教授她們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名門閨秀的禮數,足以自保的武功,讓她們能夠活得像個人,一切都只是為了明日而已。在大人心中,她們的性命和地上的螻蟻不會有任何區別。
  阿九面上沒什麼表情,隨手撕下帷簾上的一條布,翻過阿七的身子,取出銀針,將綾緞細細繞過那白皙如玉的脖子,雙臂使力,用力勒緊。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苦澀的笑,像自嘲,又像譏諷。
  念舊又如何,在相府的五年時間不算短也不算長,卻足以令她明白一個事實。天下間,沒有任何事比活下去更重要。
  推開紅木門,夜裡的風似乎更冷了。阿九緊了緊身上作工精細的蘇繡,仰頭看天,如墨的穹窿上掛著一輪淒涼的月,就連投落下的光影都是慘澹的。
  她神色警惕,四下裡一番環顧,確定周遭無人,這才將屍體拖出了流雲閣,一路往阿七所住的樓亭榭走,相去不遠,約莫半盞茶的腳程。
  說來令人惋惜,前一刻還笑靨如花的姑娘,這時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阿九搖搖頭,暗嘆世事難料。
  有時覺得很滑稽,在五年以前,她們還只是流落街頭的小乞丐,孤苦無依,住在破舊、荒棄的城隍廟,成天為填飽肚子焦頭爛額,到了明天,她們各自都將有一個全新的身分、全新的名字,還會有一群從未謀面的家人。她們將頂替那些真正的名門千金,進入那座金碧輝煌的紫禁城。
  阿九無聲地扯了扯唇,面上的笑意帶著自嘲的意味。飛上枝頭,大人給予她們新生,作為交換的條件,她們付出的代價實在大得嚇人。
  相府裡有無數個像她一樣的孤兒,他們沒有名字,也沒有過去,唯一有的,是狗一般的忠誠。相較他們而言,阿九是幸運的,和明天要一同入宮的幾個姑娘一樣,她們有漂亮的臉蛋、勾人的手段,所以她們成為了相府中的乾字號,執行最光鮮的任務,入宮,成為當今天子的嬪妃。
  她們有對過去的記憶,或許……還會有將來,雖然它縹緲不可及。
  拖著一具屍體在夜色裡走,光是聽聽就讓人毛骨悚然的事,阿九卻顯得稀鬆平常。她的神色很淡定,淡定得不像一個年僅十五的姑娘,那雙漂亮的眼眸裡不見半分同齡姑娘該有的顧盼、天真,平靜得近乎冰冷,如死水。
  穿過抄手迴廊,阿九拖著阿七的屍體跨過了垂花門,推門進了樓亭榭。她直起身來捶了捶腰,舒活一番筋骨,腳尖點地,縱身一躍,將白綾穿過橫梁,挽了死結,復將阿七的脖子套進去,阿七左腳上的秀履落了下來,身子在半空中飄搖不定,陰風陣陣,詭異得駭人。
  阿九目光淡漠,神色如常,抬腳踢翻了一旁的杌子,這才悄然無聲地退了出去,一眼也不曾再回頭看過。
  提裙上梅花亭,夜風凌亂她額際的碎髮,側目朝遠處望,紫禁城的輪廓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在天地間巍然屹立,分明恢宏壯闊,看在她眼中,卻像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獸,龐龐然,猙獰如鬼。
  阿九垂下眼瞼,濃長的眼睫掩去眼底的所有心事,忽然抽出廣袖裡的短劍,閉上眼朝著左胸處狠狠劃了下去。
  劇烈的痛楚襲上來,幾乎要將她身上的所有氣力抽走。鮮血浸出,染紅襟前的衣裳,她捂住傷口,勉強靠著一旁的亭柱站穩,微仰著頭,額角泌出涔涔冷汗。
  真傻。她動了動蒼白的唇,無聲輕笑。

  ◎             ◎             ◎

  相府裡的人,往往都沒有什麼強烈的是非觀念,在這個地方,生存的法則其實只有一條,強者生,弱者死,有用者生,無用者死。
  無須任何人傳授,眾人卻能心照不宣。
  阿九不大懂仁義道德,事實上,從出生以來,她就一直在為怎麼活下去拚命,任何威脅到自己的人和物,都必須毫不猶豫地除去,這是一個生存之道,她一直牢牢記在心坎兒,鐫刻進骨血裡。
  儘管剛剛親手結果了一條鮮活的人命,阿九的反應卻是出奇的平靜,心頭唯一興起的一絲波瀾便是惋惜,沒有後悔,也沒有愧疚。她不認為自己殺了阿七有什麼錯,因為弱肉強食是一個規則,世上原本就是成王敗寇,你死我活。
  也許很自私,在她簡單的認知中,別人死,總好過自己送命。
  阿九靜靜地靠著亭柱,傷口上的血越流越多,她腦子一陣暈眩,思緒漸遠。
  春日該是溫煦的樣子,譬如垂楊青柳,又譬如惠風和暢,這是存在於阿九記憶中的春天。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鄉,淮南,大涼南方的一座水鄉,隨處可見煙波畫橋,有玉盤似的月兒,有迎風搖曳的柳,有西子湖上的一葉扁舟,還有溫柔似水的姑娘。
  一陣風又平地吹起來,淒寒的,甚至是帶著幾分凜冽的意味,硬生生將她囫圇拉回了現狀。她倚在亭柱上嘆了口氣,可這裡終究不是淮南,這裡是相府,坐落在大梁京都的正北方,同紫禁皇城毗鄰,一步之遙。
  阿九倒吸一口涼氣,微微皺眉,垂下眸子看了眼胸前的傷口,眼中浮現出滿意的神態。
  她對宮中選秀的規矩知道得再清楚不過,這樣一道劍傷,即便好了也會留下疤,是無論如何也過不了尚宮局那一關的。換言之,她也就能一輩子不入宮了。
  唇角勾起一絲笑,見血已經有凝結的徵兆,阿九心頭暗忖,估摸著差不多了,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清醒幾分,捂著傷口死命狂奔起來,臉上換上一副驚恐交加的神態,邊跑邊喊道:「來人吶,救救我,有刺客!來人吶……」
  如果沒有記錯,府中的錦衣衛會在每晚的這個時辰巡視大人的藏書閣。
  當年大涼的第三代君主設立錦衣衛,是為了讓他們直接為皇帝所用,司君王、欽定大案。然而阿九知道,如今的大涼錦衣衛聽命的卻是這座相府的主人,那位所有人口中隻手遮天,操縱大權的大人。
  胸口處的傷口疼得快裂口,然而她卻只是咬牙忍住,腳下的步子又疾又快。
  距離藏書閣越發的近,阿九抬眼看過去,那是一座聳構巍峨的高樓,重簷翼館,四闥霞敞,彷彿直入霄漢。藉著月光的淡影,依稀可見匾上寫著金漆的萬卷樓三個字,筆走龍蛇,鸞翔鳳翥,邊上還有一行小字,她卻不認得了,只暗自猜測是苗語。
  其實阿九對大人知之甚少,甚至不如府上的奴僕,五年來,她連他的面都極少見。只有教授她們宮中禮儀的嬤嬤提起過,他是當朝丞相,沒有妻室,祖上在苗疆,是一個苗人。
  是時驟聞遠處腳步聲大作,有叢叢火光逼近,阿九思忖著,索性雙膝一軟,重重滑倒在了地上。
  不多時,一群著飛魚服、跨繡春刀的錦衣衛大步而至,有雷霆之勢,她微微闔著眼,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粗著嗓子質問她,「何人在此?」
  見地上的人不應聲,那人便微微俯低,拿火把照亮了那張臉,目光詫異,「九姑娘?」隨即彎腰去扶她,口裡道:「九姑娘、九姑娘。」
  阿九口裡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徐徐睜開眼,迷茫地看向周遭,認出眼前這張眉目朗朗的臉是府中錦衣衛裡的同知,宋直。
  宋直見她醒了,略吁一口氣,追問道:「九姑娘,方才是妳在喊捉拿刺客?」說完瞥見她衣襟上的一片血色,悚然道:「九姑娘受傷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一眾人面色皆是大變,面面相覷。人是明日就要送入宮裡去的,主子不在府中,臨行前曾囑咐不能出半點岔子,這可如何是好?
  阿九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一眾錦衣衛,見他們面上的懼色掩蓋不住,顯然也和她們一樣懼怕大人。她略思索,有氣無力地開口,「快去追刺客,快去……」
  「九姑娘看清那人的樣貌了嗎?賊人往何處跑了?」宋直又追問。
  她疲憊地闔上眼,微微搖頭,「我在梅花亭撞見那賊人,他蒙著面,我沒看清他的長相,我被刺傷,回過神他後已經不見蹤影了……」
  宋直聞言,大皺其眉,又見阿九流了那樣多的血,遂招手喚來一個手下,吩咐道:「送九姑娘回房,請大夫來。」
  那人應聲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阿九抱了起來,旋身疾步離去。
  「大哥,事情有些不對勁,怎麼會有刺客潛進府裡,咱們毫無察覺呢?」其中一個年輕的錦衣衛覺得蹊蹺,低聲道。
  宋直一陣沉吟,又道:「大人朝野內外樹敵無數,不乏高手。罷了,隨我四處看看,千萬別讓那些乾字號的女人再出半點岔子。她們的死活我不關心,可若觸怒大人,可不是賠上咱們腦袋這樣簡單的事。」
  那錦衣衛抱著阿九轉過一道迴廊,之後的話便再聽不見了。這一晚上發生了太多事,阿九只覺得疲乏不堪,此時再沒有精力去盤算了,只想闔上眼好好睡一覺,晃眼間,卻見遠處飛簷一角上似乎立著一個人影。
  阿九心頭一驚,定睛再去看,那裡卻空蕩蕩一片,只有冷風呼嘯而過。她有些困頓,蹙眉揉了揉眼,暗道果然是流了太多血,已經開始眼花了。

  ◎             ◎             ◎

  極痛苦不堪的一夜。
  阿九在夢與醒間沉沉浮浮,周遭有些嘈雜,她隱約感覺到有人扒開了她的衣裳。之前周身緊繃,此時鬆懈下來,傷處的疼痛更顯得劇烈無比。她很痛,卻固執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一度想拔劍將碰觸她傷口的人給碎屍萬段,無奈雙手被人按得死死的,教她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終於稍稍平息幾分,阿九額上全是汗水,虛脫一般鬆開緊緊咬著的牙關。嘈雜的人聲漸漸消散,她的耳根終於落了個清淨,原本以為會沉沉睡過去,卻再也睡不著了。
  她心頭煩悶又苦惱,既然一時睡不著,索性闔上眼閉目養神。
  阿九其實是個矛盾體,常年為了生存而拚命的日子給予了她聰慧的頭腦,然而,從內心深處來說,她卻又是一個簡單的人。
  她熱愛活著的感覺,又或者說,只有在鬼門關前走過的人,才能感受到活著是件多好的事。她和阿七不同,阿七有自己的野心,阿七迫切地希望入宮,渴望得到自由,渴望離開相府,擺脫大人的控制,獲得皇帝的寵幸,希望一步登天,然而阿九卻不這樣想。
  渴望自由嗎?即便真的進了皇宮又如何,只不過把囚禁她們的籠子換得更大、更堂皇了一些,至於擺脫大人的控制……阿九覺得阿七單純得可笑,可能嗎?如果被大人知道她有了這個心思,就算今天自己不殺她,她也難逃一死。不,或許是生不如死。
  隱約記起許久前在相府中的匆匆一瞥,那是一張教人看過一眼便永生難忘的臉。那人著曳撒官服,金絲絨線繡金蟒,下襬處斜列江牙海水,氣度雍容,那眼波流轉間的風流韻致,舉世莫能匹敵。璀璨似朝暉,又溫雅如月,和她五年前在淮南見到他時沒有任何不同。
  仔細想想也覺得奇怪,歲月在她們身上流淌著,卻彷彿在他的身上靜止了。
  思來想去也沒什麼頭緒,阿九心中有些感嘆,伸手覆上雙目,只露出略微蒼白的唇,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寡淡卻柔和。
  腦子裡的思緒雜而亂,漸漸一陣睏意襲來,她終於如願入眠。
  次日醒來天已大明,一個樣貌端莊的姑娘端著青花瓷藥碗推門進來,阿九躺在榻上看過去,認出是相府的二等丫鬟聽蘭。
  蒸蒸的熱氣從碗裡飄散出來,形成幾縷淡淡的白霧。聽蘭上前扶著她坐起來,復挨著床沿坐下,拿勺子一口一口餵她吃。
  阿九垂著眸子,也不主動與聽蘭交談,只自顧自地喝藥。一碗藥見底,兩人由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聽蘭面上沒什麼表情,扶著行動不便利的阿九重新躺回榻上,接著便不想再多留,拿著空碗轉過身要走,卻聽見背後傳來一個略微虛弱的聲音,說了兩個字,「多謝。」
  聽蘭動作一頓,轉過身朝著她站定,垂著眼簾道:「伺候九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姑娘言謝,真是折煞奴婢了。」
  「我本不是正經主子,伺候我確實委屈妳。」這話不是諷刺,而是真的肺腑之言。阿九神色淡然,她心裡知道得很清楚,雖然府上眾人都尊稱她一聲九姑娘,可在他們眼中,她永遠都只是被大人從破廟裡撿回來的乞丐。無論如今的外表如何光鮮,都掩蓋不住卑微、低賤的出身。
  聽蘭聽了這話,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她在那頭沉默了半晌,終於說道:「大人回府了。今日入宮本該是九個人,七姑娘自盡,您又受了傷,大人說了,昨夜的事讓姑娘受了驚嚇,會親自來探視您。」
  阿九心頭一沉,眸子裡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惶遽,又聞聽蘭提醒她道:「天底下沒有事能瞞得過大人,姑娘好自為之吧。」說完再不多留,旋身推門出去了。
  好自為之。簡單的四個字,聽在阿九的耳朵裡,卻有振聾發聵的意味。她腦子嗡嗡,被這幾個字狠狠震了震。
  房門開啟又重重闔上,沉悶的一聲砰,像敲打在腦仁兒裡,將她的思緒拉扯回來。阿九回過神後卻再躺不住了,吃力地掀開錦被從榻上起身,這個舉動似乎扯裂了傷處,左胸處的疼痛火辣辣的,然而阿九也無暇顧及,只趿拉上繡花鞋追出去,「聽蘭,聽蘭留步!」
  聽見那陣叫喊聲,聽蘭顯然很驚訝,步子頓住,回過頭朝後頭看去,卻見阿九正朝著自己過來。這人眉頭緊鎖,似承受了極大的痛苦,面色蒼白,唇如白紙,右手捂著胸前的傷處,腳下的步子帶著輕微的踉蹌。
  聽蘭微微蹙眉,不甚情願地過去扶她,「九姑娘有傷在身,這是往哪兒去?」
  阿九額角汗水密布,微喘了幾口氣,又一把捉住聽蘭的手臂,略定了定神,垂著眸子道:「大人金尊玉體,我何德何能勞煩大人來探視。今日沒能入宮,耽誤了大人的大事,該我親自向大人謝罪才是。聽蘭,妳帶我去見大人。」
  聽了這番話,聽蘭眼中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詫異,轉瞬又恢復如常。看來是個聰明人。
  她的目光落在阿九面上,不著痕跡地打量起來。認真說,這其實是她第一次正眼看這個乾字號的女人。
  相府的下人出身不高,家世卻都是清白的。聽蘭是相府前院伺候的二等丫鬟,在她眼中,這些來路不明的女人出身卑賤,甚至連她們這些丫鬟都不如。她伺候著她們,表面上恭敬順從,心頭卻永遠帶著輕蔑。
  不得不說,阿九的確是一個十分貌美的女人。典型的南方人,長著一張精緻小巧的瓜子臉,她有細長的眉,像三月的柳,還有一雙嫵媚動人的桃花眼,挺直的鼻骨在雙眼的位置有輕微起伏,唇小而薄,線條柔軟卻細膩。儘管面露病色,仍舊美豔不可方物。
  聽蘭一陣沉吟,緩緩頷首說好,「九姑娘隨奴婢來。」說罷微微抬手,往垂花門處一比。
  阿九暗吁一口氣,略揚了揚唇,「有勞。」接著便跟在聽蘭身後緩緩朝前走,穿過花門,眼前的天地豁然開朗。

  ◎             ◎             ◎

  相府是名副其實的高門大戶,一磚一瓦都氣派堂皇。聽蘭與阿九兩人一前一後邁入清風遊廊,曲徑通幽的長廊,在假山樓閣間曲折迴旋,原本寡淡的春意也被勾勒得濃郁三分。阿九有些發怔,目光定定落在一棵梨樹上,不知何時,梨花已經開了,枝頭盡是雪樣的花瓣。從掛著五連珠紅紗宮燈的簷下走過去,芬芳撲鼻。
  大人居住的北主院,這是阿九從未涉足過的一片天地。
  起風了,梨花從枝頭飛落,打著旋兒落地,在地上鋪起淺淺的一層。她看得出神,這時聽蘭帶著她轉過一個彎,那株大梨樹便被整個遮擋住,再看不見了。
  十四五的姑娘對一切都充滿好奇,阿九卻是個例外。相府裡的五年教會她什麼是難得糊塗,世事無常,糊塗一點沒什麼不好。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不再四處張望,只垂下眼簾,定定地看著裙襬下的繡花鞋。
  是時幾個年輕的姑娘迎面而來,阿九掃一眼她們身上的衣物,暗自揣測是府上下人裡有些地位的。
  果然,她們只是含笑招呼了一聲聽蘭便擦肩過去了,一眼也不曾看過她。
  阿九倒也不覺得生氣,人家到底是相府裡的有頭有臉的大丫鬟,自然瞧不上她們這樣的人。
  方此時,忽聽聽蘭的聲音傳過來,朝她道:「姑娘同大人沒有接觸,恐怕不知大人的規矩。大人不近女色,也不喜歡旁人近身,切記同大人說話時離遠些。」
  阿九眸色微動,面上卻仍舊平靜,也去不問緣由,只點頭應好。不論聽蘭是出於什麼原因或目的提醒自己,她心中仍舊有幾分感激的,然而也只僅限於感激了。她這年紀的姑娘,人們往往拿天真無邪來形容,天真的女孩兒會因此認為聽蘭是好人,可阿九不會。
  在這個四處都透出古怪的相府,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心,今天能對著妳姐妹相稱,明日說不定就能對妳刀劍相向,不過都是各取所需、各有所用。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好人,好與壞,都只是相對而言罷了。
  阿九心頭思忖著,前頭的聽蘭卻停了下來,她跟著駐足,抬首看前方,原來她們已經走到了北主院中。
  聽蘭不看她,伸手指了指前方的那扇雕花繁複的花梨門,「大人就裡頭,沒有大人的傳召,奴婢不敢擅入,姑娘自己進去吧。」
  阿九略點頭,也不多言,只目送聽蘭離開。忽然左胸又是一陣疼痛,她壓抑著喉頭的呻吟,咬緊了牙關,抬起袖子隨意拭了把額上的細汗,吸一口氣,這才提步進了院子。
  兩個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迎面而來,見了阿九,不由分說地拔刀將人攔下來,質問道:「什麼人?」
  她冷冷看一眼那把指著自己的繡春刀,平靜道:「乾字的阿九,求見大人。」
  「乾字號的?」其中一個微微凜眸,瞥一眼她隱隱浸出血跡的胸前,聲音似乎有些惱意,「妳就是昨晚上說府裡鬧刺客的人?」
  阿九抬起眸子掃了他一眼,「是,阿九求見大人。」
  「妳……」
  那錦衣衛還想說話,屋子裡卻傳出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清冽的,冷凝似玉。那音色美極,喜怒難辨,掩盡一切情與思,彷彿高山絕壁間牽出了一派流麗,在風中徐徐蕩染開,隨意得近乎冷漠的語調,輕描淡寫,「誰?」
  阿九濃長的眼睫微微顫動,只見那兩個錦衣衛連忙回身,朝房門的方向揖手,神色畢恭畢敬,「大人,乾阿九求見。」
  「阿九……」房中的人似乎不認識她,語調有些疑惑,極緩慢地重複這兩個字,沉吟了半晌方淡淡道:「讓她進來。」
  兩人喏喏應聲是,回身狠狠瞪一眼阿九,那眼神像要將她吞吃入腹,揮了揮手,「大人讓妳進去。」
  阿九彷彿沒看見那幾道帶著敵意的目光,也懶得深思,只低眉斂目,提了裙襬施施然上臺階,抬起雙手,吱嘎一聲,緩緩推開了那扇緊緊闔著的房門。
  入眼是一扇大屏風,分列梅蘭竹菊四君子,筆墨淡染,畫工精細。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兒,夾雜一絲冷冽的香,出奇地好聞,並不濃郁,淺淺薄薄,是男子常用的龍涎熏香。
  阿九繞過屏風,卻見廳中跪了一地的錦衣衛,他們匍匐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大氣不聞。
  她目不斜視地從他們中間穿過,在隔斷內外間的珠簾前屈膝跪下,不敢抬眸,目光落在膝前一尺的位置,沉聲恭謹道:「大人。」
  裡頭的人並未作聲,一室之內皆靜默。
  他不開口,阿九自然一動也不敢動。胸口處的傷口已經完全裂開了,血水一絲絲浸出來,將身上的水藍朵花蘇繡浸染成妖異的紅。然而她彷若未覺,靜靜跪在地上,面容一如既往的柔順而淡漠。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阿九的神思抽離的前一刻,珠簾後方終於發出了一絲響動,似乎是青瓷相撞,清脆得悅耳,良久,一個聲音傳出來,仍舊波瀾不驚,「妳重傷未癒,起來吧。」
  阿九低聲應是,這才從地上爬起來,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珠簾後頭,隱約瞥見一抹月色的白,乾淨得不染纖塵。她心下皺眉,隱約覺得眼熟,似乎、似乎在何處見過。然而未及細想,她又移開了眼,斂眸在一旁站定。
  「妳說……昨晚府中有刺客潛入?」珠簾後的人又徐徐開口,語速仍舊和緩,卻透出寒意。
  腦子裡迴響起聽蘭的告誡,冷汗在剎那間浸溼了小衫,然而阿九面上卻一絲不露,微微頷首,仍然沒有絲毫的猶豫,「是。」
  「很好。」那人嗓音裡沾上三分笑意,「宋同知,你聽清楚了?」
  阿九面色微變,側目掃一眼那群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聽見宋直的聲音響起,沉聲道:「屬下自知失職,懇請大人責罰。」
  「你險些誤了我的大事。」裡頭的聲音仍舊聽不出喜怒,那人說完略頓,似乎思忖著什麼,未幾,又聽聞他再度開口,語調裡透出幾分悲憫的意味,嘆息道:「你的這些手下不中用,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至於宋同知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姑且自剜雙目,小懲大誡。」
  這話說出來,使得一室俱寂。
  宋直深深埋著頭,雙目赤紅,沉默了良久方道:「多謝大人,屬下領命。」
  阿九靜靜地立在一旁,面無表情,垂在廣袖下的兩隻手卻死死握成拳,精心修剪的指甲很漂亮,此時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襲上一陣尖銳的刺痛。她能感覺到一道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帶著探究的意味。
  分明是和煦的春令天,金色的日光透過窗格上的萬字回水紋傾瀉而入,不偏不倚地照在阿九身上,她卻如置冰天雪地。
  冷汗順著耳際的髮滑落下來,良久,珠簾後的男人又道:「行了,都出去吧。」
  阿九聞言,微微緩了口氣,緊繃了多時的身子驟然一鬆,將將轉身提步要走,他再次開口,簡簡單單的三個字,鑽進耳朵裡,令她不寒而慄。
  「妳留下。」

  ◎             ◎             ◎

  妳留下。在相府,乃至整個大涼,珠簾後的男人說出的話便不容忤逆。
  阿九身形一滯,果然停住了步子不再走,一絲涼氣兒從背脊躥上來,頃刻之間瀰漫進她的四肢百骸,恐懼細細密密地爬上心頭。
  一眾錦衣衛從她身旁走過去,途經時沒有一個人側目。不多時,屋子裡便只剩下她同珠簾後頭的那個人。房門從外頭重重闔上,隔絕開兩種人的命運,阿九蒼白的面容上印著一道淡淡的光影,窗扉洞開,她怔怔地望著窗外。
  院中栽種著禾雀花,串掛成簇,深沉的紫,在金光照耀下卻呈現出水紅的意態,風拂花動,絢爛豔麗,昭示著無窮無盡的盎然生機。很多時候,人甚至不如一株春花,不如一粒草芥。
  阿九遲遲地回過神來,微抿蒼白的唇,深吸一口氣又吐出,歸整歸整思緒,這才緩緩轉身。她微抬眸子,匆匆往那簾珠串後掃了一眼,卻驀地一驚,腳下的步子朝後退了兩步,珠簾後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背上冷汗涔涔,面上掩不住的驚疑。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不成?
  她皺起眉,絞盡腦汁地回想之前的事。她一直在這間屋子裡,並未見到他離去,更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甚至連一絲珠簾的響動、一絲腳步聲都不曾聽見。
  正怔忡,一個聲音卻毫無預兆地從她身後傳來,陰寒、冷冽,帶著幾分立在高山雲霧間的肅清,「妳在看什麼?」
  五年的時光賦予阿九超過常人的自控力,然而此時,她還是硬生生唬了一跳,心中驚駭,一面往後退,一面惴惴地回頭看背後的人,目之所及卻令她呼吸一滯,腦子有剎那的空白,只憑空冒出了驚豔二字。
  三步的距離,不近也不遠,足以令她看清眼前的人。
  阿九在相府長大,自幼習禮儀、讀聖賢書,也算得上有才有識。然而看著他,她卻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個詞能用以描繪這樣的美。
  也許是因為身上有苗疆血統,他承襲了一副極別緻的五官,和漢人的循規蹈矩差別甚大。那副眉眼深邃異常,跳脫出任何人對美的想像,瞳仁如墨,畫屏上的臘梅、幽蘭映入其中,那雙眼便是天地間唯一的風景。
  他有頎長的身形,同她記憶中的蟒袍曳撒不同,他著常服,皎白如月,如墨的長髮在耳後鬆挽,一縷髮絲滑落,被那修長如玉的右手輕輕撚在兩指間,側目一瞥,眼波流轉間盡是風華。
  乾字號的姑娘自幼習媚術,修的是如何勾引男人、蠱惑人心。阿九此時卻發怔,暗道媚術的最高境界恐怕就是他了,能以眼惑人。
  這時外頭穹窿上飄來一簇雲,遮擋了大半的金烏。日光的金色稍稍淡退幾分,勾勒得廊簷柔婉、青峰和緩,斜照向他,映襯他身旁的紅梅、霜雪,似仙,又似畫中人。
  彷彿是注意到了阿九直直的眼神,謝景臣收回了落在畫屏上的目光,微微側眸朝阿九瞥了一眼,那韻致難以描繪,即使睥睨也顯得從容而優雅,薄唇微啟,輕聲吐出了兩個字,「斗膽。」
  陰鷙的眼,淡漠得教她渾身發冷。他周身的氣息凜冽迫人,或許因為居高位,他言談舉止都能描摹出傲慢,俯仰天地,俯瞰芸芸眾生,簡短的兩個字,霎時將徘徊在眾生底層的阿九打回了原型。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只是轉眼的事,阿九垂低了眸子,心頭一沉,不假思索地伏膝朝他跪下去,「屬下該死。」視線中只有那白袍一角,她匍匐得很低,心頭堆滿驚惶。
  居高臨下,這是謝景臣最熟悉的角度。他俯視她,修長的指尖摩挲過腕上的蜜蠟珠,眼底無悲無喜,緩聲問:「妳真的覺得自己該死?」
  阿九身子一僵,半晌沒有應聲。
  曾數次耳聞他如何手段狠辣、陰狠殘忍,也曾數度耳聞他在大涼是如何興詔獄,府中,乃至整個大涼的人都忌他如鬼神,方才親身體會過,令阿九更加恐懼。
  相府培養了一大批的死忠之士,她是其中之一,本質上來說卻是一件失敗的作品,因為由始至終她都沒能泯滅對死亡的懼怕。是以,儘管這時她口裡說著自己該死,心裡卻根本不這樣想
  她渴望生,渴望活下去,她真的很貪生怕死。
  半晌沒等來個答覆,謝景臣也不催促,只旋身踱到官帽椅前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微揚,浮起一絲寡淡的笑意,「我不急,能容妳慢慢想清楚。」
  這話說得不假,但凡同謝景臣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他的性子。這是一個糾集了世間諸多矛盾的人,能達到這樣地位的人必然有其非凡的手段。在大涼,謝景臣以行事狠絕著稱,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樣一個人,應當暴虐成性,然而他卻不是。
  他確實有一副世所罕見的好耐性。
  屋子裡暗香浮動,玉漏滴答,阿九深埋著頭,額貼著冰涼、光滑的石版。這是個令人為難的問題,天底下恐怕沒有人會真的覺得自己該死,她更不例外。聽他的口吻,斂盡了一切情緒,根本無以揣摩。
  阿九沉默了許久,終於沉聲道:「回大人,屬下並不想死。」
  謝景臣面上仍舊沒有表情,只兀自把玩手中的茶杯,極緩慢地轉動,忽而一哂,「世上沒有人想死。」略一頓,半瞇了眼,眸光掃向她,如斜視一具死物,「要活命,總得有活命的價值。」
  阿九沒有吱聲,只是僵著身子,頭俯得更低。又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下來,漠然、疏離,「妳殺了該與妳一同入宮的女人,刺傷自己,又憑空捏造了一個莫須有的刺客,每一條都足以讓妳死千百次。」
  他語調平靜,歷數她條條罪狀,聽得阿九不寒而慄。她大為惶駭,昨日他不在府中,這些事是從何得知的?她細細回想,昨夜梅花亭附近的確並沒有旁人,她能夠肯定,便不會是有人通風報信。那是為什麼呢?
  阿九冥思苦想,是哪裡出了岔子,還是哪裡露出了破綻?可是既然他已經說了這樣的話,那是否就意味著……她這回難逃一死?
  是時謝景臣的聲音又響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頭頂,冰涼如隆冬的風,徐徐道:「身上留了傷,入宮是不能夠了。相府不留無用之人,妳該明白規矩。」
  身子忽地一陣癱軟,阿九的十指於廣袖裡在地上收攏,狠狠劃過地面,傳來鑽心的痛意。
  拚死一搏嗎?方才這人無聲無息到她身後,足見他的武功有多高深莫測,與他相鬥,無異於以卵擊石。可是她不想坐以待斃,或許,能一試……
  阿九眸光乍凜,銀針從指縫間露出一點,咬牙正欲動手朝他飛擲,孰料房門外卻響起一個聲音,不是阿九熟悉的,那語調有些驚慌,顫聲喊:「大人,奴才有事稟奏……」
  「進來。」謝景臣淡淡道。
  少頃,房門被人從外頭推了開,一個僕從打扮的男人略佝僂著腰走進來,一張白淨的臉,約莫二十上下,一眼看見地上還跪著一個人,似乎很是驚異,也沒敢再多瞧,逕自提步朝主位上的謝景臣走,卻在約三步遠的距離處停了下來。
  阿九皺眉,指縫裡的銀針重新攏回了闊袖裡,斂眸不動聲色。
  謝景臣覷一眼進來的人,眸中靜若深水,「什麼事?」
  半晌沒聽見那僕從回話,阿九有些疑惑,不著痕跡地側目朝那人看了眼,卻大感詫異,唇語。
  聽蘭囑咐的話果然沒有錯,謝景臣這人不喜人近身並不是傳聞,甚至連隱祕之事都要用唇語告知他。阿九又悄然看座上的謝景臣,卻見他眼底逐漸蒙上一絲嚴霜,便暗自猜測那僕從嘴裡說出來的不是什麼好事。
  少頃,那僕從揖手,躬身恭謹道:「大人,奴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特來奏明大人,請大人定奪。」
  謝景臣微微闔了眸子,抬起左手發力揉摁眉心。素白的琵琶袖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戴著佛珠手串的手腕,白皙的肌理上卻隱約可見一處傷口,傷勢不算輕,上頭似乎塗了藥膏,看不出是被什麼所傷。
  難怪方才會聞到那絲藥味兒,原來是他受了傷。阿九微微瞇了瞇眼,他受了傷,那麼……或許拚了命,她也不是毫無勝算吧。
  阿九正垂著頭盤算,忽覺下巴一涼,一股大力迫使她重新抬起了頭。
  眸子對上那雙漂亮的眼,幾乎能吸魂攝魄。謝景臣右手執玉如意,挑起她的下頷,半瞇了眸子在那張略微蒼白的面容上細細審度。
  阿九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只是平靜地任他打量,垂下眼,目光淡然,指尖卻悄悄蓄力。
  不多時,謝景臣那線條優雅的唇角徐徐勾勒出一個弧度,他在笑,那笑意卻沒有滲入眼底。窗外的日光照亮他的半邊輪廓,他看著她,慢慢道:「將功贖罪的時候到了。」
  屋子的門開了,阿九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狠狠甩了出去,冷漠得有些蠻橫的舉動,沒有半分的憐香惜玉。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重重地摔在外頭的青石地上,驚起遍天塵土。渾身上下的每一處都叫囂著劇痛,她倒吸一口涼氣,抬手按了按不住滲出血水的傷口,聽見謝景臣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低沉、流利,每個字眼都清定如雪。
  他開口,無悲無喜,只是緩聲道:「難得妳有這樣的好運氣,回去吧,晚上自會有人帶妳去藏書閣。」
  話音方落,那扇雕花精緻的花梨木門已經重重闔上。阿九悶哼一聲,試著動了動身子,咬緊牙關,強忍著疼痛從地上爬起來。因為流了太多的血,腦子有剎那的暈眩,她伸手扶住一旁的廊柱方勉強站穩,闔了闔眼,待那陣眩暈感消退才重新睜開。
  豔日的流光從她身上緩緩淌過,帶來久違的暖意,她吃力地抬起脖子看天,明晃晃的太陽就在頭頂,金光璀璨,耀眼而奪目。
  從前不知在哪裡聽過一種說法,說越卑微的人命越硬,看來這話不假。阿九寥寥一笑,步子踉蹌著邁出北主院,穿過垂拱門,頭也不回地朝前走。
  沒死成,還活著,很好。天底下沒有什麼比活下去更重要,留著一條命,勝過所有。謝景臣說得很對,難得她有這樣的好運氣。
  鬼門關前又一次死裡逃生,阿九暗自慶幸,同時又有些迷茫。謝景臣從來不是個心地慈悲的人,留下她的命,自然有他的道理。誠如他所言,相府裡從來不會養無用之人,她不安的地方就在於,她不知道自己另有什麼用處。
  阿九獨自一人走在曲折百迴的遊廊上,晌午已經過了,日頭略微向西傾斜,光輝映亮院子裡的幾株玉蘭樹,細碎的微芒流轉在那潔白的花瓣上,像是會跳動,在青石地上投落下斑駁樹影,渲染出幾許的春意。
  阿九對春天有獨特的情感,和多數人一樣,她喜歡春日。這是一個美好的節令,萬物春回,死寂了整個冬天的天地幡然一新。古往今來的文人騷客們都喜歡春,她和他們卻有很大的不同。她的喜歡,無關乎風月,只因為一個人。
  眸光有剎那的黯淡,阿九唇畔微揚,笑意比玉蘭花色更淺,抬手拂開一綹垂落在眼前的柳條,提步離去。

  第二章

  回到流雲閣,阿九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躺上了羅漢床,伸手覆上額頭,目光定定地望著房梁上雕刻的牡丹花。
  謝景臣的話教人參悟不了,他說會有人帶她去藏書閣,卻沒有說去了要做什麼。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在許多人心目中,世上最令人喪膽的不是死亡,不是魑魅魍魎,而是對未知的恐懼。只可惜,這「許多」裡面,沒有阿九。
  拋開麻木得略顯冷血的性子,從本質上來說,阿九的確是一個簡單又灑脫的人。既然哭著活也是活,笑著活也是活,那又何必為難自己。
  她是個隨性的人,從不會去想一些未知的事給自己徒添煩惱。參悟不了謝景臣的話,索性不再去想,踢了秀履,扯過錦被罩住自己,翻了個身,面朝裡,徐徐闔上了眸子。
  因為累到極點,竟然沉沉好眠。
  阿九再度醒來是因為一陣急促、野蠻的叫門聲,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厲喝她的名字,「乾阿九、乾阿九!」
  阿九睜開眼,房中漆黑一片,只有窗櫺外透入點點燈火,天已經黑了。
  從榻上坐起身,隨手將垂落的一縷髮絲捋到耳後,阿九沒有片刻的耽擱,穿鞋下床,走過去拉開房門。
  站在外頭的是個魁梧的男人,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身形高大,有種巍峨如虹的氣勢。見她開門出來,不由怒目而視,沉聲斥道:「大人在藏書閣等妳,磨磨蹭蹭的,不想活了嗎?」
  阿九的面容淡漠如水,只抬了抬眸子朝那錦衣衛看了一眼,「勞煩大哥久等了。」
  這錦衣衛對她有敵意,他瞪著她,那眼神恨不得將她剝皮抽骨。就是這個女人,因為她的一句話,害得他們幾十個弟兄平白賠上了性命,也害得宋同知丟了雙眼睛。他心頭窩火,又冷嘲道:「敢讓大人等,可見妳膽子不小。」
  「不,我膽子很小。」顯然,她並不想同他多費唇舌,垂著眼淡淡道:「你也說了,大人在等,那就勞煩大哥前頭帶路吧,否則誤了大人的事,只怕你我二人誰都擔當不起。」
  那人被她堵得說不出話,面露惱色,轉念又暗自思忖,這丫頭伶牙俐齒,說的話卻不無道理,大人喜怒無常,誰都觸怒不得。因憤憤哼了聲,伸手狠狠推了一把阿九,「少跟我耍花樣,走!」
  這股力道狠而重,扯得胸口的傷處隱隱作痛。阿九微微皺起眉,目光驟凜,卻沒有發作,提步向前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往藏書閣走,這錦衣衛似乎很提防她,緊跟在半步遠的身後,眸子瞬間不離地盯著那抹略顯孱弱的身影。
  阿九心頭卻覺得有些好笑。逃走嗎?這樣的念頭不是沒有過,不過早在幾年前便泯滅得一乾二淨了。在相府,想要活下去,忠誠是必須的。這裡也曾出現過試圖逃離的人,那下場她親眼見識過,至今回想起來都是午夜時分的夢魘。
  甩了甩頭,阿九拋開腦子裡的那些令人作嘔的畫面,凝目斂神,一言不發。
  今夜無月,穹窿如墨跡渲染而成,濃烈的黑,夾雜枯冷的風,呼呼從耳畔颳過,卻離奇地帶著淡淡花香。
  一個錦繡瑰麗的地方,外表光鮮,內地裡的骯髒卻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
  徐行了半柱香的光景,再抬眼時,人已經到了藏書閣前。阿九在門前停下來,定睛看,這門上刻著蝙蝠,還有一種古怪的物事,不曾見過。她半瞇了眼,面色露出幾分遲疑,此時有人從後頭猛地一推,她沒有防備,身形不穩便朝著那扇雕花木門撲了過去。那門沒有鎖,只是微掩,她破門而入,更像是自投羅網。
  砰的一聲響,門復闔上。阿九略皺起眉,目光中透出幾絲疑惑,一面朝裡走一面環顧四周。
  謝景臣的藏書閣,是這個相府的禁地,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闖。是以,這是阿九第一次踏足這個地方。
  大涼是一個文化底蘊深厚的國度,上至朝中臣工,下至民間寒士,都會有一間自己的書房。謝景臣是舉世聞名的高才,一個對風雅之事尤其熱衷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他為相府中的藏書閣起名萬卷樓,一個恢弘而富有詩意的名字,應當有相符的內裡,譬如有陳書萬冊、文房四寶,還有從古至今的名家集作。然而入目之處卻不是這樣,相反,這個地方太令阿九詫異,甚至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春令天,這裡卻陰冷得不成話。偌大的廳堂空空如也,家當陳設不多,唯一醒目的是壁上的燈燭,火光搖曳,將她的影子投落在對面的牆上,拉扯得很長,看上去詭異、駭人。
  阿九凜眸,按捺下心頭那絲驚詫,腳下的步子挪動著繼續朝內走。
  撩開層層掩映的珠簾,後頭仍舊空無一人。她皺起眉,依稀明白過來,她大約是被騙了,因為謝景臣並不在這裡。
  她和相府裡的每個人都一樣,對那人的懼怕深深烙刻進骨血,恐怕此生也剔除不乾淨。知道了這個事實,不由暗自鬆了口氣。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敢大意,因為這個地方處處都透著古怪。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異香卻在四下裡漸漸瀰漫開。阿九是個警惕性極高的人,聞見那氣味,立刻出於本能地抬起手,拿廣袖捂住口鼻。
  那股香味卻越發地濃烈起來,一絲一絲飄散開,充盈了整間屋子,鑽入她的肺腑。
  阿九的神識模糊起來,眸色漸漸不再清明,腦子裡霎時只剩下一片迷茫的白,冥冥之中,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聲音,有些耳熟,如天籟的梵音,飄飄渺渺道:「轉動燈座。」
  她的目光有些呆滯,彷彿是魔怔,毫無意識地朝著不遠處的燈座走去,抬手,緩緩轉動。似乎是觸動了什麼機關,那面掛了蘭亭集序的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處暗格,裡頭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八寶琉璃盒。
  「打開它。」那聲音又慢慢道。
  阿九面無表情,沒有片刻的遲疑,纖長的指微動,打開了盒子。
  裡頭臥著一隻怪模怪樣的東西,形似蠍,通體呈一種近乎透明的金,只一眼便能教人寒毛根根乍立。
  驟然接觸亮光,那隻常年處於黑暗中的蟲子似乎異常亢奮,順著那纖細的指尖緩緩往阿九的掌心爬了上去。
  她彷彿毫無所覺,眼神定定地落在前方,空洞而茫然。是時,那聲音又響起,嗓音低沉地近乎沙啞,仍舊波瀾不驚,只徐徐吐出四個字,「喜歡她嗎?」

  ◎             ◎             ◎

  腦子裡是混沌的,像是蒙著一層厚重的漿糊,迷迷茫茫的一片。阿九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場荒誕的夢境,周遭的一切都變得虛無,唯剩下那道空靈得不真實的男人聲音,像是從腦子的最深處響起。
  那音色沒有任何言語能描繪,矛盾的,醇厚得像酒,又清朗似山風,不算熟悉,也不陌生。
  在那片無邊際的虛無中沉浮了不知多久,忽地,一陣劇烈的痛楚席捲而來,自胸前的傷口處起,以排山倒海之勢漫過全身,如利刃刺入。
  阿九痛苦地蹙眉,蒼白的唇瓣間逸出壓抑的低吟,與此同時,眼前的重重迷霧逐漸散開,映入眼簾的是那盞搖曳的火光,分明沒有風,燭芯卻在搖曳,消失無蹤的一切知覺再次回到身體中,她的靈臺乍然一片清明。
  沒有了那股詭異的甜香,清醒過來只是瞬間的事。胸口處的疼痛像是要將人硬生生撕裂開,阿九額上冷汗簌簌,皺緊了眉頭,垂首一看,頓時渾身的寒毛都倒豎。
  那股涼透肺腑的冰冷觸感來源於身下的石床,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時被人剝離得乾乾淨淨,她一絲不掛,光裸著身子仰面躺著,羊脂美玉似的肌理籠著一層遲重的金色,居然透出幾分神聖的意態。
  然而阿九來不及羞臊,她的眸子驚恐地瞪大,拚盡了全力才能忍住那股尖叫的衝動。
  劇痛來源於傷口處的一隻蟲子,通體流金,模樣類似蠍,卻比尋常的蠍子小許多,正順著那裂開的傷口進入她的身體。
  她目眥欲裂,下意識地要伸手去拂,兩隻手臂卻動彈不得。抬首去看,這才發現雙手都被人鎖住,長長的鍊鎖,拉扯之下發出沉悶、刺耳的聲響。
  她駭然大驚,目光再度望向傷口處,那隻金蠍卻已經不在了,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那道劍傷居然在逐漸癒合,肉眼可見,不多時,那處肌理已經重新變得如白璧,再尋不見一絲一毫的瑕疵。
  阿九隱約能猜到那金蠍的去處。此刻的感受無以言表,一隻蟲子在她的身體中、血肉裡緩慢遊移,她依稀能覺察到它的存在。這個認知令阿九幾欲作嘔,胃裡一陣翻騰,彷彿能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九原是一個冷靜的人,此時卻再難維持基本的鎮定。這一切都怪異至極,她那雙晶亮的眸中劃過幾絲慌亂。
  阿九細細思索,記憶往回倒退,最終在聞見那股異香之後戛然而止。
  那股香味!她雙眸一凜,霎時間明白過來。她著了道,方才的迷香令她迷失了心智,看來是有人蓄意為之,在這段不算太長的光景裡對她做了什麼。
  腦中又響起那道不大真切的男聲,阿九眸光微閃,記起一個名字。正思忖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卻在死寂之中響起,她身子一震,霎時警惕起來,這才開始細細打量自己所處的這間屋子。
  簡單的陳設,除了身下的這張石床和分列四角的銅鶴燈座,便再沒有其他的家當。四面的牆上沒有開窗戶,興許是因為長年照不進陽光,這裡顯得格外陰冷,春令時分,這寒意卻帶著幾分深秋的寂寥,似乎從人心底深處升起。
  這樣的靜,越顯得那聲響突兀、可怖,她眸中劃過一絲寒光,聽出腳步聲是從珠簾的另一方傳來,因半瞇了眼,定定望向那燭光不及的暗處。
  腳步聲漸近,一道人影被昏暗的燭光投落在地上,拖得老長,隨著燭芯微微搖曳。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映入視野,身量頎長、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眉如遠山、眼若深潭,一片黯淡中,那身白衣醒目得刺眼。
  她倒吸一口氣,低聲道出兩個字,「大人?」
  謝景臣施施然走近,步伐沉穩,不急不緩,在距離她不甚遠的地方站定,不再向前。同人保持三步遠的距離是他獨特的習慣,他不愛與人接近,對女人尤其如此。
  清冷的目光望向石床上的女人,視線從足尖一路掃視過去,掠過那堪稱毫無瑕疵的身體,最終看向她的臉,他的眼神自始至終都沉寂如水,甚至不曾掀起一絲漣漪。
  那處原本猙獰的傷口已經癒合了,看來這回的工夫沒有白費,成功了。線條優雅的唇邊浮上幾絲淡淡的笑紋,謝景臣眼底浮現幾絲滿意之色,聲音出口卻仍舊冷冽,「妳能活下來,我很意外。」
  從頭到腳沒有一絲蔽體的衣物,就這樣赤裸裸地曝露在他的眼皮底下,阿九感到說不出的羞恥。她想遮掩,可雙手被牢牢束縛,只好攥緊了拳頭,別過臉不看他,竭力穩住喉頭不發顫,道:「多謝大人饒命。」
  聽了這話,謝景臣似乎有些詫異,微挑眉哦了一聲,「妳不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親眼目睹了那樣駭人的一幕,這個女人的反應卻很出乎他的意料。她太平靜,似乎對方才發生的一切毫不關心,他清漠的眼底難得地浮出幾絲興味,側目覷她,昏黃的碎光在那墨玉般的瞳仁中微微跳動,如滿天星辰墜落其中。
  阿九一陣沉默,半晌才垂著眸子道:「大人如果希望我知道,何須我來問。」
  那副眉眼間早沒有了之前的凌厲同稜角,低眉斂目,顯得很柔順。謝景臣並不言語,他負手而立,注視她光裸的身體,眸光清正,不含一絲的情慾,淡淡道:「蠱蟲在妳體內,天亮之前妳不能離開這裡,也不能穿衣服。」
  對於這番解釋阿九有些驚訝,難得他會大發慈悲,不過最令她詫異的還是蠱蟲兩個字。
  蠱是什麼?苗人將之稱為草鬼,由毒物煉製而成。原來方才那隻金蠍子是蠱蟲,她明白過來,眸光微動。他將蠱蟲放入她體內,意欲何為呢?
  謝景臣將她眸中一閃而過的驚詫收入眼底,忽而勾起唇漠然一笑。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倒是很懂得生存之道,不該問的不問,可見過去的五年沒有白活,她被調教得很好。他開口,彷彿看穿她的心思,眼底縈滿冷意,又似乎興味盎然,「知道是蠱,不怕嗎?」
  蠱毒之禍古來有之,苗疆人擅煉蠱,能以蠱害人,一觸即殺生於無形,天下人無不談蠱色變。她只是個凡夫俗子,不怕是不可能的,只是怕又如何,她清楚自己的身分。相府養著她,她的這條命不會比草芥矜貴多少。不能反抗,便只能泰然接受。
  阿九抬眼,將好撞上那道冷冽如霜的視線。那是一雙帶著高傲與凌厲的眼,極深邃,如淵,幽若寒秋,彷彿能洞悉一切,令阿九不由自主地畏懼。她自詡是一個善於偽裝的人,遇上他,往往被一眼看穿。這個人的眼睛像是能看透天機,令世間一切都無所遁形。
  心頭突地一沉,阿九移開同他對視的目光,「怕。」
  倒是個坦誠的回答。他寥寥一笑,又問:「知道自己的下場嗎?」
  阿九面上的神色淡漠,仍舊沒什麼反應。古書曾有記載,煉蠱的工序極為繁複,其中最為關鍵的一步便是最後的養蠱。將蠱蟲寄於年輕女子體內,以精血養之,一年後蠱毒養成,養蠱的人便會暴斃而亡。說到底,她眼前其實只有兩條路。現在死,或是乖乖替這個主子養蠱,再苟延殘喘多活一年。
  一個人為了活下去能付出什麼,對阿九而言,是所有。她點點頭。
  「人活在世上,其實都難逃一死。」謝景臣說這話的語調很平靜,彷彿生與死都只是輕描淡寫的兩個字眼,在他口裡變得無關痛癢,「相府長大的人,不該像妳這麼貪生。」
  和緩的口吻,應當沒有輕蔑的意思。阿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謝景臣今天有些不同尋常,平日裡惜字如金的一個人,居然能紆尊降貴和她說這麼多話,這令人很不習慣。
  她在心頭嘆氣,他看人的眼光果然很準,她的確是很貪生怕死,哪怕有一線生機,她都不願意放棄,一年的光景足以改變許多事,一切都是未知,她願意拿自己的一切代價去換取這一年的時間,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不到最後一刻,沒有人能猜得到結局。
  阿九那廂沉默。等了會子,見她遲遲不再開口,謝景臣似乎敗興,也沒有了說話的興致。乾字號的女人自幼便習媚術,為的就是將來入宮之後能虜獲聖心,能在圖謀大計時於他有助。分明應當最擅長怎麼取悅男人,可很顯然,她不是個合格的學生,倒有些可惜了那副好皮相。
  然而,就在謝景臣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出乎意料的,她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略低沉,夾雜幾絲說不清的韻味,居然柔媚入骨。她說:「其實我該謝謝大人,能讓我多活一年。」
  謝景臣微微側了側頭,修長的食指緩緩撫過線條優雅的薄唇,望著她,半瞇起眼。燭光下,那副白皙曼妙的軀體完美無瑕,如質地上好的白玉。不盈一握的楚宮腰,偏偏生了一副勾人的豐乳肥臀。
  這一瞬間,這副身體居然對他產生了致命的誘惑,撩撥心弦,他隱約感到體內有某種詭異的東西在緩慢滋生,蠢蠢欲動。
  謝景臣的眼驀地一黯,剎那間別開了目光,下一瞬便轉了身大步離去,頭也不回道:「記住,我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
  情況有些不妙,他似乎低估了那隻存在於她體內的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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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大涼的京都而言,這一夜十分少見地多雲。濃重的鉛雲在天邊飄浮,皓月的光芒是幽冷的,從層層雲縫之間透射而過,偶爾興起一陣帶著涼意的風,吹得那天際的浮雲遊移、飄蕩,呈現一種淒涼的意態。
  不得不承認,蠱確實是種頗神奇的存在。
  阿九垂著眸子端詳自己的胸前,之前還流血不止的傷口已經全部癒合,光潔的肌理完好如初,絲毫也看不出曾經受過劍傷。雖然還是有些疼痛,不過也只是淡淡的一絲,相較於之前的鮮血淋漓好了不知多少倍。也許,也不是件太糟糕的事。
  儘管出身卑微,阿九本質上卻是個樂觀的人。把自己往死胡同裡逼的事情,向來不為她熱衷,相反,她善於從困境中尋求樂趣,譬如說此時,她看著自己沒有留下傷痕的身體,覺得也算因禍得福。愛美是女人的天性,這一點無關乎出身高低,到底也只是個十五的姑娘,對美醜還是很介懷的。
  正思忖著,肌理下的血肉卻出現了一絲異樣。阿九微微瞪大了雙眼,一種詭異的酥麻從肩窩處席上來,她渾身一陣僵硬。不是錯覺,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隻蠱蟲的存在,它就在她的身體裡、血肉中,儘管大多數時候都安靜得讓人忽視。
  好半晌,異動終於漸漸平息下來。她略緩了口氣,幾滴冷汗順著髮絲從耳際滑落,沒入那頭如墨的黑髮,消失無蹤。
  阿九的目光定定落在房梁上,面上怔怔地出神。
  世事難料,在昨晚之前,她還在籌謀著入宮之後怎麼樣得到皇帝的榮寵,不過短短兩日,她的天地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阿七死了,其他乾字號的女人都進了宮,她卻臨時改變主意,隻身一人留在了相府,成為了一隻蠍蠱的宿主。
  仔細想來,這可真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難以想像,在今後的一年中,她便要與一隻蠱蟲融為一體。
  阿九有時也挺佩服自己,有一條很硬的命,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好運。
  阿九腦子裡不自覺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還記得那時在城隍廟,住著好多和她一樣的乞丐,老老小小,瘸腿的、瞎眼的,白天外出乞討,天沒黑就要早早地趕回去,巴望著能占上一個好地兒抵禦淒夜的冷風。
  她唇邊浮起一絲自嘲似的笑。所謂的好位置,其實也不過是地上多鋪著幾層乾草而已。
  隱約聽見外頭似乎有滴答聲,淅淅瀝瀝,落在青瓦上,又如珠如川地從房簷滴落,是纏綿如注的夜雨傾灑而下。
  阿九面色淡漠,睜著眸子靜靜聽著牆外傳來的雨聲,漸漸一陣睏意襲來,因闔上眸子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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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她在光怪陸離的夢境中起伏,最後的畫面停留在一間熟悉的破廟裡。
  四處都是蛛網,傳說中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佛身破舊,慧目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再看不見疾苦的人間。惡臭的氣息、骯髒的大手,男人一聲接一聲的獰笑,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籠罩,任憑如何也抽不開身。
  她瘦小的身子衣衫襤褸,髒髒的小臉上淚跡斑駁,晶瑩的淚珠子從面頰上滑落,裹上了泥灰,成了一滴滴的黑水,看起來邋遢又可憐。她無助得幾乎絕望,瘋狂地尖叫、踢打,然而沒有用,一個只有十歲的小姑娘,怎麼也不可能反抗得了這些獸慾迸發的男人。
  「不!」睡夢中的阿九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驚醒,從榻上一坐而起,曲起雙膝抱緊了自己,出於本能地擺出戒備而保護的姿態。
  胸口急劇地起伏,她深深喘氣,眸子裡驚恐之色畢現,好一會兒緩過神來,這才發現原來是一場惡夢。
  阿九皺眉,伸手揉了揉痠脹的額角,忽然覺出了一絲不對勁,因抬眼環顧四周。
  不是昨晚的那處密室,也不是她自己的閨房。這個房間不大,擺著兩張抱月床,邊兒上立著一個梳妝臺,上頭擺放著木篦子和幾樣簡單的脂粉,應當是府上丫鬟的居所。
  她覺得奇怪。昨晚自己明明睡著了,密室裡沒有旁人,那麼是誰帶她出的密室?又是誰將她弄到這張床上來的?
  正忖著,房門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阿九抬眼看過去,入目的是一雙女子的繡花鞋,往上瞧,一個面容秀麗的年輕小姑娘已經走了進來,看年齡最多不過十五,恐怕和她差不多大。
  那小姑娘見阿九已經醒了過來,唇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倒是半點不岔生,逕自走過來挨著她的床沿坐下,笑盈盈道:「妳醒了啊?」
  阿九警惕地朝裡挪了挪,同這個陌生人拉開一段不大的距離,微微頷首,「這是什麼地方?妳是誰?」
  「喔……」那小姑娘歪了歪腦袋,道:「我叫金玉,這裡是咱們住的地方吶。」
  「咱們?」阿九皺了眉頭,顯然有些糊塗了。
  金玉忙不迭地點頭,臉上仍舊是笑,一派的天真無邪,「聽蘭姐姐說的嘛,妳是新來的丫鬟,和我住一間屋子。」說完,似乎有些疑惑,「怎麼,妳不知道嗎?」
  阿九略沉吟,隱約明白過來。看來她在相府的身分出現了一些變化,不過想來說也得通,她過去是乾字號的人,如今乾字號的女人都進了宮,只剩下她一個,自然沒辦法繼續用以前的身分待在這裡。她緩緩頷首,「金玉,咱們平日都做些什麼差事?」
  金玉摸了摸下巴,微微嘟了嘟嘴,「咱們是相府的三等丫鬟,既不管事也不伺候主子,平日裡的活兒很雜,具體做些什麼,我還真說不上來。」稍停了下,又扳著手指一一數道:「洗衣裳、去院子裡摘花、跑腿……總之什麼都可能幹。」
  原來是府上做雜活的丫鬟,也難怪不認識她了。阿九略思索一陣兒,微微點頭。
  金玉的眸子晶亮晶亮的,在阿九的臉上細細地打量,阿九被那道目光看得怪不自在,道:「妳老是看我做什麼?」
  金玉便由衷讚道:「妳的臉長得可真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對了,妳叫什麼名字?」
  雖然一直知道自己相貌不差,可聽人這麼露骨的稱讚卻還是頭一遭。阿九被誇得不好意思,又見金玉是真的天真無邪,沒有心計,不由也稍稍放鬆下來幾分,道:「我叫阿九。」
  阿九?天底下還有人拿數當名字喊的嗎?金玉沒忍住,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妳的名字還真好記。妳家兄弟姊妹可真多,妳排行老九,是么女嗎?」
  這話問出口,卻令阿九的面色微微一變。她眸中掠過一絲淡淡的落寞,轉瞬即逝,也沒有生氣,只是略笑了笑,回答得模稜兩可,「妳覺得是這樣,那就是這樣。」
  金玉癟了癟嘴,覺得這真是個古怪的人。看模樣,年齡分明同她差不多,說話的語氣卻很是老成,活像年長了她好幾歲。不過……她轉念又有些理解,到大戶人家來當丫鬟,多是家中窮苦的,阿九小小年紀就這樣淡然、從容,可見小時候是吃了不少苦頭。
  這麼一想,金玉不由又有些同情,因正兒八經道:「咱們倆都是剛來不久的,又在一間屋子裡住,可見很有緣分,往後就是好朋友了。」說著微頓,忽然興起一個念頭來,興沖沖道:「妳看起來比我大些,往後我叫妳姐姐,好不好?」
  阿九被她義正辭嚴的嘴臉極難得地逗笑了,「咱們才剛認識,妳就急著認姐姐,不怕我是壞人嗎?」
  金玉一臉的不可思議,「有妳這麼弱不禁風的壞人嗎?」說完一嗤,「妳的臉色這麼差,才生了場大病吧?」
  阿九不置可否,忽地又想起了什麼,因追問道:「我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
  「我也不知道啊。」金玉攤手,「我回屋的時候妳已經在了,聽蘭姐姐告訴我,妳是新來的丫鬟,生了病還沒好,所以先休息一天,明兒再給妳派活兒。」
  阿九遲遲地哦了一聲。這麼說,應該是聽蘭給她穿的衣裳了。
  總的來說,阿九對現在的情形還是頗滿意的。成了府上的一個丫鬟,雖然吃穿用度比不上從前,可總算能暫時遠離那些血腥的紛爭。還有一點挺令人感動,讓她休息一天,難道是謝景臣體諒她才當上蠱蟲的宿主嗎?
  金玉這時起身,倒了杯茶水走過來遞給她,「渴了吧,喝點水。」
  阿九伸手接過來說了句謝謝,又聽見金玉在一旁神往道:「入府以來我還沒見過丞相大人呢。世人盛傳,當朝謝相有傾世之貌,乃當今天下第一美。」
  阿九被那口茶水嗆了嗆,很淡定地擦了擦嘴角,仍舊不動聲色。
  金玉是時卻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頭道:「不過可惜,聽說大人不喜歡人近身,所以這輩子都沒機會伺候他了。」說著稍稍一頓,四下看了一眼,神神祕祕地朝阿九湊近幾分,壓低了嗓子道:「姐姐,大人都二十有五了,不曾娶妻也不曾納妾,會不會、會不會有龍陽之癖啊?」
  阿九這回沒忍住,一口普洱直接從嘴裡噴了出來。金玉連忙伸手撫她的背脊替她順氣,關切道:「姐姐這是怎麼了?妳也覺得驚訝嗎?」
  阿九咳得雙臉通紅,垂著眸子細細一琢磨,居然覺得很有道理。抬了抬眼皮正要說話,房門外卻傳來了一陣兒腳步聲,兩個姑娘抬眼去瞧,聽見有人敲門。
  「誰?」
  一道柔婉的女子聲音隔著一扇門板傳進來,說:「阿九,大人傳妳過去。」
  兩人相視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阿九心頭大感奇怪,卻也來不及深思,只是頷首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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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的春日多雨水,更漏時分開始落,天大明時還沒有完全消停。只是那雨勢漸小,從房簷落下,嘈嘈切切,似玉珠子落地,發出一聲聲極為清脆的響動。
  穹窿壓得有些低,幾絲微芒從雲縫後頭投出來,院中幾株玉蘭的瓣蕊上沾上雨,像濃霧中的清晨凝起的露,晶瑩剔透,在日光下一照,能發光似的璀璨。
  頗美的景緻,可惜無人有心思去品鑒。
  北主院裡頭立著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著飛魚服、提繡春刀,他們都是錦衣衛裡一等一的好手,過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在大風大浪裡摸爬滾打,早練就了一身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好本事。
  然而,此時幾人的面色卻不大好看,按在刀把上的指骨節作響,隱隱有些不安的意味。忽地,屋子裡傳出一陣響動,先是瓷器落地聲響,之後緊接著響起一個女人驚惶不安的告饒聲,夾雜著哭腔惶惶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吶,奴婢知錯了……」
  幾個錦衣衛面面相覷,都很無奈。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起,幾人抬眼去看,見垂花門外頭進來一個中年人,微佝僂著腰,神色倉皇,是總管姚束緊著步子急急而來。
  姚束朝幾人略頷首示意,甚至連招呼一句的工夫也沒耽擱便進了屋,落腳之處便是一堆瓷器的碎屑,他一驚,抬眸子一覷,見謝景臣著了月白的單衣負手立在雕窗前,如墨的髮披散,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地上跪著一個清秀、白淨的丫鬟,正伏地哭得涕淚縱橫,見了他似乎是瞧見了救命的稻草,可憐巴巴地望向他。
  姚束也無計可施,謝景臣的規矩府上人人都知道,他不喜歡人近身,從不讓人貼身伺候他,偏偏昨兒個這尊佛的手腕不知被什麼給蟄了道傷,沾不得半點水,這可就難為了相府上下所有人。
  姚束心頭在猛打鼓,謝景臣喜怒無常,相府的總管和下人都是換了又換。他在相府裡當差迄今也就三來年,還沒遇著過這樣的情形,眼下更是焦急。
  真他娘的倒楣!姚束心頭暗罵,呆立了半晌覺得不像話,因揖手,小聲試探道:「大人仔細身子,不值得動怒的。不如……奴才再給您尋些乾淨的丫鬟過來,您再選選?」
  聞言,謝景臣只微微挑唇,「皇帝傳召,我沒有閒情逸致來慢慢挑。」說完側目覷了姚束一眼,淡淡的一瞥,嚇得他差點打哆嗦,「姚總管的腦子越發不中用了。」
  溫雅如玉的面容,說出的話語卻使人雙膝發軟。姚束腦門兒上的汗水如瀑似的流下來,伏地跪下去連聲告饒道:「奴才愚鈍、奴才愚鈍!」
  守在外頭的幾個錦衣衛相視一眼,心頭皆是唏噓。人都說伴君如伴虎,可伺候相爺的活兒卻絲毫不比伺候皇帝輕鬆。說來姚總管也是可憐見的,大人身上有怪癖性,容不得旁人接近,依他們看,就算把府上所有的丫鬟都給找來也是白忙活。
  幾人正感嘆,卻見一道纖細的人影直直朝著主屋走了過來,定睛看,原來是一個著一身水青色長裙的女人,梳著丫鬟雙髻,白淨的一張小臉明媚無雙,神態柔和而端莊。
  一個眼尖的覺得她面熟,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具體叫什麼,見她直直往裡頭走,這才想起將人攔下來,「什麼事?」
  阿九被那冷刀的寒光晃了晃眼,抬手略遮,正要說明來意,卻聽見屋子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透出幾分慵懶的意味,「讓她進來。」
  錦衣衛們登時將刀收了回去,抬手一比。
  阿九垂下頭狠狠地咬了咬唇,這才提了裙襬邁上臺階,正要伸手推門,卻見房門被人自裡頭拉了開,她微愣,眼瞧著一個男人和一個眼睛紅紅的丫鬟從裡頭出來,不由多看了一眼,認出男人是相府的總管。
  姚束見了她,顯然大感意外,目光裡浮起幾分詫異。目光交錯,卻又很快地移了開,兩人誰都沒說話。
  姚束納悶兒地撓了撓頭,出了屋子回首看了看,卻見房門已經闔上了。他皺起眉,剛才不是眼花了吧?乾字號的阿九,她身上穿的怎麼是丫鬟的衣裳,這麼快就改行當了?
  左思右想也沒悟出個所以然,姚束甩了甩腦門兒不再想,朝那還驚魂未定的丫鬟隨口安撫了幾句,隨後便把人打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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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進了屋子,垂下的眼簾首先便映入了那青花瓷茶盞的碎屑,她面上也沒什麼反應,悄然抬眼一望,瞧見謝景臣背對著她立在窗前,頎長而挺拔,因掩下目光恭順地跪下,道:「大人。」
  謝景臣回眸看了阿九一眼,也不說話,只是身子微動,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了下來,神色平靜地審度著她。
  曲起的雙膝漸漸有些痠軟,可是他沒有開口,她便不敢也不能直起身。阿九不著痕跡地皺眉,暗自咬牙,少頃,那人終於金口一開,道:「起來。」
  阿九如釋重負,這才敢漸漸直起已經發麻的膝蓋,低著頭道:「謝大人。」
  謝景臣的目光掃視過那張自始至終都柔順、平靜的臉,一路朝下,掠過她樸素卻整潔的衣裳,最終看向她乾淨、白皙的一雙手。金蠍在她身上,而他是蠱的主人,或許可以一試。
  他薄唇裡吐出三個極輕的字眼,像秋風拂落的葉,對她道:「妳過來。」
  阿九一愣,也不敢遲疑,按照他的吩咐朝前走近了幾步,估摸著在約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撥草瞻風,短短幾面,她已經隱約知道了這個人的某些習慣。三步遠,這是他的度,不容任何人踰越,也沒人有膽子踰越。
  她不再向前,他眸色深若寒潭,只漠然地重複方才的兩個字,言簡意賅,字字沉冷,「過來。」
  阿九面上的神情變得詫異,她心中疑竇叢生,眼中劃過幾絲猶豫,垂著眸子思索了一陣,也不敢違逆他,長裙下的繡花鞋微動,挪也似的又朝著他走近了一些。
  心機深沉的人,還有極高強的武藝,使人不得不防。貪生怕死的人通常對危險有獨到的感知,阿九暗暗警惕起來。面前的男人無常且難測,他在身旁,她便不敢有片刻的鬆懈,只能渾身緊繃得幾乎僵硬,垂著頭,屏息凝神。
  謝景臣那雙眸子目光幽深,眼神一刻也不曾從她身上離開過。距離越發的近,他的身體卻沒有出現想像中的那股不適,看來與他推測的情況差不離。因為她體內有他的蠱,所以他不會像排斥其他人一樣排斥她。他半瞇起眼,想要更確切地求證自己的猜想。
  阿九一面緩慢地朝他靠近,時不時便會悄然抬眼去打量他的面色,忽見他抬起左手,登時一驚,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閃避。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那隻不沾塵埃的手從九重天上跌入了凡間,竟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觸感冰冷,覆上柔嫩、溫熱的肌理,激得她渾身一個激靈。阿九大驚失色,正大惑不解,那人卻驀地收了手臂,一股大力襲來,拉著她不受控制地踉蹌上前。
  蠻橫的力道,半分不容人反抗。阿九被硬生生拖著,忽然腳下重心不穩,居然就那麼橫衝直撞朝他撲了過去。
  錯愕同慌張交織著從腦子裡閃過去,最終化作了一片空白。她面上怔怔的,直到柔軟的胸脯狠狠地撞上了什麼東西,襲上一陣尖銳的疼痛,終於將她飛離的思緒硬生生扯了回來。她心頭用淮南話狠狠罵了一聲,謝景臣坐在椅子上,以這樣的角度,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方才撞在她胸口上的是什麼。
  生平頭一次這樣窘迫,阿九覺得羞憤難耐又懊惱,不知為什麼,居然讓她覺得比昨夜在他面前赤身裸體還要難堪。她連忙退後幾步在他面前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道:「大人恕罪,奴婢無意冒犯大人。」
  不同於她的翻江倒海,謝景臣的反應卻淡定得出奇。修長的指緩緩撫上高挺的鼻,他垂眸掃了她一眼,目光復落向別處,沉聲吩咐:「去,將巾帕擰乾了拿給我。」
  阿九顧不得羞臊了,也不敢耽擱,連忙從地上站起身,走過去探出手,試了試鎏金面盆裡的水,將裡頭的巾帕擰乾了朝他遞過去,「大人。」
  他不作聲,面無表情地接過去拭了拭臉,又將巾帕遞給她,「替我挽髮。」
  「是。」
  這人本就古怪,可今天尤甚。阿九心頭倍感困惑,面上卻只一絲不露。深吸一口氣,她徐徐上前,走到他身後站定,抬手攏起他的髮,柔順如墨的髮絲從纖細的十指間穿過去,她不敢有絲毫的大意,盡量使動作輕柔。側目看一眼菱鏡,裡頭映出一個如坐畫中的男人。
  謝景臣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任由她為自己挽髮,眼中沉靜如水。
  阿九有一雙巧手,不多時已經將那頭長髮梳得妥妥貼貼,她暗自吁一口氣,轉身拾起官帽替他戴上,眸光掃過搭在一旁的蟒袍,暗自揣摩他是要入宮,也不消他提醒便上前取過來,伺候他穿戴。
  窗外日光普照,謝景臣站起身,在她面前端立,風姿清傲,濯濯其華。
  真是一個高個兒的男人,阿九忍不住想道。
  從她的角度,即使昂著脖子也只看得見謝景臣那微微揚起的下頷,光潔似玉,輪廓線條極流暢,如鬼斧神工。眸子很快地垂了下去,她斂神,專心致志地替他繫鸞帶,雙手從那腰際間繞過去,姿勢有些曖昧,像是一個帶著疏離意味的擁抱。
  少女乾淨的身子欺近,一股淡淡的異香飄逸而來,乾淨的處子幽香,勝過世間一切香料,躥入鼻息,拂動心弦,蓄滿未知的撩撥意味。
  心頭忽地一顫,突如其來,教人猝不及防。謝景臣微微皺眉,面露幾絲嫌惡之色,伸手將面前的女人猛地推了開,目光如冰,話音出口卻又似乎染著幾絲異樣的沙啞,低低道:「夠了,滾出去。」
  果然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阿九心頭癟嘴,頗覺不明所以,然而他發了話,她自然也不敢再跟這兒待著,因只好朝他揖禮,旋身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第三章

  謝景臣這種脾氣古怪的人,身邊不留人伺候,也是件好事。阿九挑起個索然無味的笑,提著裙襬從北主院走出,細碎的金光流溢在遊廊上,她不急不緩地上臺階,在道道金光中穿行而過。
  因為昨夜至今晨下過一場大雨,天朗氣清,萬里穹窿一碧如洗,沒有一絲雲,有的只是遍布德澤的耀眼日光。她仰起脖子看天,朝著那輪明晃晃的太陽伸出手,微芒從五指間的縫隙裡穿洩出來,在面頰上投下幾道淡而纖細的陰影。
  難得的好天氣。
  阿九眼底柔和幾分,隨手折下一片橫亙在眼前的樹葉,捏在手心裡,往前徐行,腦子裡忽然又想起不久前才認識的金玉,那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想起她對謝景臣那副無限神往的目光,阿九覺得有些好笑。
  那樣一個人,高高在上,如立萬千雲霧間俯視眾生,喜怒無常,教人捉摸不定。前一刻對你笑若春風,下一瞬便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阿九是一個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直覺告訴她,若想活得久,便要對這種人敬而遠之。
  只可惜……
  心頭正思索,忽聞不遠處有腳步聲大作,鏗鏘有力,有雷霆萬鈞之勢。阿九步子微頓,朝著那聲響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卻見是一眾著飛魚服的錦衣衛,一個個面無表情,疾行如風,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眉眼清冷,目不斜視,那身量極高,戴官帽、繫鸞帶,繡金線的行蟒曳撒在日光下一照,光華萬丈。
  阿九沒看幾眼便收回了目光,垂了眸子轉身離去,腦子裡卻彷彿是鬼使神差,不知怎麼就浮現出金玉的一句話來,當今天下第一美。
  等阿九回到住處時,金玉已經出去幹活了。她在屋子裡隨意轉了一圈兒,覺得無所事事,便又在杌子上坐下來,目光愣愣地盯著一處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發出一聲響動,金玉推開門扶著腰走進來,一面揉腰一面叫苦連天,「可累死我了,腰好痠……」說著忽然看見了阿九,面上一愣,連忙上前在她面前蹲下來,捉住她的手問:「姐姐什麼時候回來的?」
  阿九還是不大習慣同一個陌生人這樣親近,因不著痕跡地抽出左手,勉強笑笑,「有一陣兒了。」
  金玉哦了一聲,忽然雙眼一亮,緊接著又問:「大人傳妳去做什麼?」
  阿九嘴角的笑意漸漸退下去,淡淡道:「大人的手腕受了傷,碰不得水,傳我過去伺候他梳洗更衣。」
  梳洗更衣?金玉很驚訝,長長地啊了一聲,瞪大了眸子道:「大人不是不愛人近身嗎?」說著略歪了歪頭,眉頭皺緊,「這可真奇怪,府上那麼多二等丫鬟專門兒伺候主子,大人怎麼不叫別人,偏偏叫妳呢?」
  對於這個問題,阿九心中也大惑不解,只是搖頭道:「我也覺得奇怪。可惜我又不是大人,怎麼會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金玉又興奮道:「大人是不是如傳言中一般美?」
  阿九被她問得一愣,很認真地思索了一番,復誠誠實實道:「或許比傳言中還美。」
  「真的?」金玉興高采烈地拍了拍手,眸子裡晶亮晶亮,望著她,一副羨慕的眼神,「我一眼都還沒見過大人呢,真是羨慕姐姐妳。」
  阿九哭笑不得,伺候那樣一個人,這有什麼好羨慕的?她想起謝景臣推開她時的目光,陰沉、冰冷,彷彿只要她再多留一刻,他便會將她活生生地千刀萬剮。
  她用無可奈何的眼神看金玉,搖頭道:「大人和妳想的不一樣,很不一樣。聽我一句話,這相府裡的生存之道有許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離大人遠遠兒的,能躲則躲,能避則避。」
  金玉聽了卻不大理解,偏著腦袋看她,「姐姐為什麼這麼說?」稍稍一頓,聲音越發的小,靠近她,「妳很了解大人嗎?」
  阿九搖頭,「我不了解大人,普天之下恐怕都沒有人能了解他。」說完便將話頭一轉,不願再同金玉聊謝景臣這個人,又道:「妳方才去哪兒了?」
  到底只是小丫頭,心智極容易被人左右,之前還興致勃勃地探聽謝景臣,此時聽阿九提這茬兒,立時將前面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金玉換上副忿忿不平的神情,往旁邊的杌子上一坐,狠狠跺腳,「別提了,氣死我了!」
  阿九見她氣惱,微微挑了眉,卻也不開口去問,安安靜靜地等下文。
  金玉怒氣衝衝,瞥一眼阿九,見她半分開口詢問自己的意思都沒有,不禁有些驚訝,「我這麼生氣,姐姐都不好奇為什麼嗎?」
  阿九眨了眨眼,「如果妳真想告訴我,自然會說,哪裡還用得著我問。若妳不想說,我問了也是自討沒趣。」
  金玉被她的邏輯驚得瞠目結舌,心頭細細一琢磨,居然又覺得是這麼個道理。金玉皺起眉,覺得阿九有時候真的很奇怪,如她們這樣的年齡,應該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可阿九卻是個異類。
  如是一思索,金玉也沒有往深了想,心頭窩火無處宣洩,只能憤憤切齒道:「紅鶯和楊柳實在太過分了,當我好欺負嗎!」
  紅鶯、楊柳?那是什麼人?阿九略蹙眉,「我沒聽明白。」
  金玉緩了緩,極力平復了一番心緒,這才將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早上妳剛走,余嬤嬤便來喊我,要我去浣衣房幫忙。府上每日都會安排人去浣衣,我原本還思忖著,衣服總不致於太多,誰知堆得跟座山似的。
  我在衣服裡翻了翻,發現紅鶯和楊柳把自己的衣服都堆進去了,大家都是三等丫鬟,憑什麼要我幫她們洗衣裳!」說著更覺得委屈,吸了吸鼻子道:「我氣不過,便去找余嬤嬤,可余嬤嬤非但沒懲治她們,反而將我給罵了一頓,今天的午飯和晚飯都沒了……」
  聽金玉說完,阿九心頭思忖了一陣兒,又抬手撫了撫她的肩膀,安慰道:「先別哭了。我問妳,余嬤嬤是什麼人?」
  金玉揩了把臉,望著她道:「就是余嬤嬤啊,管咱們的。」
  阿九點點頭,心下不解,又道:「她為什麼偏袒紅鶯和楊柳?」
  「紅鶯是她的親姪女,能不偏袒嗎。」金玉狠狠握了握拳,「真是太欺負人了。」
  原來是人家的親戚,這也難怪了。阿九嘆了一聲氣,搖頭道:「這有什麼辦法。妳年紀小,初入相府,沒有相熟的人,也沒有靠山,那些丫頭不欺負妳欺負誰去?」
  金玉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瞪大了眼道:「妳這是什麼話,難道咱們這種人就活該被欺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阿九目光平靜,「紅鶯和楊柳靠著余嬤嬤,所以能欺負妳。金玉,妳要記住,如果這個世上沒有妳能靠得住的人,那就只能靠自己。」
  金玉似懂非懂地看著她,好半晌才緩緩頷首,赤紅著一雙眼睛道:「那我該怎麼辦?去找總管說說?」
  阿九搖頭。奴才都是狗仗人勢的一丘之貉,怎麼會過問她們的死活。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這樣忍氣吞聲嗎?」金玉急得哭起來,忽然又抬起眼定定看著阿九,這丫頭倒是一副很有本事的樣子,或許能幫到自己呢,便道:「阿九姐姐,妳有什麼辦法嗎?」
  她如今身上帶著金蠍蠱,已經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兒來的閒工夫去管別人的事呢。阿九不想摻和,卻也沒有明著拒絕,只是說:「且看看明日再說吧。」

  ◎             ◎             ◎

  這天晚間的風尤其大,吹得外頭的樹枝東倒西歪,儼然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勢頭。
  風颳起來,似寒冬一般的凜冽。阿九在一片黑暗中靜靜地看著窗外,院中的玉蘭樹在風中飄搖,徒生幾絲淒涼、寂寥的意味。
  一夜不得好眠,次日天還未通亮便聽見外頭有人叫門兒,將門板拍得砰砰響。
  金玉從睡夢中轉醒,咕噥著翻了個身,一面揉眼睛一面撐身坐起來,嘴裡嘀咕道:「今兒也太早了吧。」
  阿九披了外袍下了床,趿拉上繡花鞋朝房門走去,開了門朝外看,見是一個年輕的女子,鵝蛋臉,膚色略黃,平平無奇的五官,眼中的神色卻透出幾分高傲的姿態。
  見了阿九,那女子的眸中浮起幾分驚訝之色,目光在她的身上一打量,問:「妳就是那個新來的?」
  阿九彷彿絲毫沒有察覺這女人口中的輕蔑,面色仍舊沉靜,只是眸光微動,瞥了她一眼,「妳是來幹什麼的?」
  紅鶯沒料到阿九會是這麼個反應,心頭霎時惱怒,抬高了音量道:「妳這是什麼態度?別以為聽蘭單獨給妳們闢了間屋子,自己就高人一等,不過一個做雜活的丫鬟,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不成?」
  聽她這麼一說,阿九起先沒反應過來,細細一回味,心頭又了然幾分。
  高門大宅裡講究多,下人們出身低賤,自然不能與主子們同住。在相府,除了伺候主子日常起居的二等丫鬟和近侍,其餘人的住所都在距離主院最遙遠的西院。她最初也覺得奇怪,她和金玉都是三等丫鬟,照理該同其他人一起擠大通鋪,卻能有一間單獨的屋子。無論聽蘭是出於什麼原因這樣做,都足以令其他人嫉恨了。
  所以說,這才是癥結所在嗎?阿九心下好笑,暗道這些女人還真是將小肚雞腸這幾個字顯露得淋漓盡致,竟會因為這麼件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就報復金玉。這麼一想,阿九也覺得金玉那小丫頭確實無辜。
  阿九沒有閒心和這個女人磨嘴皮,只是略抬了抬眼皮,「妳究竟有什麼事?」
  紅鶯平日裡仗著自己的姑姑是余氏,一貫在三等丫鬟裡頭橫行霸道,哪裡吃過這樣的癟?見阿九絲毫不把她放在眼裡,她氣得雙眼裡都要噴出火來,插腰厲聲道:「脾氣倒不小,妳信不信我……」
  「阿九。」金玉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有幾分含糊,「怎麼了?外頭的是誰?」
  阿九略側了側眸子,「不認識。」
  阿九、阿九?一個極常見的名字,卻令紅鶯面色微變。她的目光再度回到這張精緻的面孔上,神色中驚訝與疑惑交織。大人的手受傷,昨日曾指名要一個叫「阿九」的丫鬟去伺候,這件事傳遍了府中上下,可謂人盡皆知。
  阿九……難道就是這個丫頭?可是怎麼可能,一個新入府的,還是個做雜活的粗使丫鬟,怎麼可能入得了大人的法眼?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朝著門口的方向靠近,金玉打著呵欠走過來,一眼望見站在外頭的人,登時睡意全無,一把上前將阿九往身後一拉,對著紅鶯怒目而視道:「妳來幹什麼?」大清早的就來尋麻煩,也忒缺德了吧。
  紅鶯略皺了皺眉,心頭疑竇叢生,「妳叫阿九,哪個阿九?」
  金玉見紅鶯神色狐疑,腦子裡靈光一閃,回頭朝阿九道:「妳快回去睡會兒吧,大人手上的傷還沒好,說不定今兒還得妳去伺候。」
  這話坐實了方才的猜測,果然是她。紅鶯眼底急速掠過一抹驚惶,看阿九的眼神平添幾分忌憚。大人向來不與人接近,能讓她去跟前伺候,無論出於哪種緣由,將來都不能再小覷這個女人。
  紅鶯抿了抿唇,也不再同阿九糾纏,只是道:「昨晚颳大風,樹葉落得遍地都是,余嬤嬤交代了,讓妳們倆去清掃。」
  金玉氣得不行,「相府那麼大,我們倆怎麼掃得完。妳們其他人呢?」
  「我做什麼活需要告訴妳嗎?」紅鶯睨一眼金玉,語帶鄙夷道:「趕緊吧,別磨蹭了。若是大人回來之前還沒掃完,說不定今兒的兩餐飯也沒著落了。」說完輕蔑一笑,轉身大步去了。
  「欺人太甚!」金玉狠狠咬牙,轉頭看阿九,「妳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吶?人家都騎到咱們頭上來了。」
  阿九卻答非所問,道:「大人不在府裡嗎?」
  金玉愣了愣,又說:「聽說昨兒宮裡出了事,大人還沒回來呢。」
  阿九略思忖,微微頷首,「知道了。」說著就要回身往屋子裡走。
  金玉一把拉住她,「那咱們接下來做什麼啊?」
  阿九伸手指了指外頭,理所當然道:「掃地啊。」

  ◎             ◎             ◎

  自太祖皇帝始,高家的君王更替了十又好幾代,掐指一算,大涼的江山綿延至今已經是第三百六十二個年頭。
  歷代君主中,昏庸無能的有之,驍勇仁德的明君自然也出過,譬如史上著名的涼桓宗。涼桓宗有一副知人善任的好手段,擅長任人唯賢,有一套馭人的良方,大涼朝的萬里河山在他手裡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物資豐美,萬國來朝,鼎盛一時。然而,物極必反四字,卻似乎是歷朝歷代的命數。
  君王一代代更替,到了桓宗帝的曾孫輩,大涼已經大不如從前。錦繡繁華的表象裡頭掩藏著拎不清的敗絮。如今坐江山的是涼宣帝高程熹,一個資質平平的人,好女色,只在詩詞歌賦上略有造詣,沒有治國大方,偏偏又是先帝嫡長子,出身矜貴,有最順理成章的理由登上大寶。
  皇帝昏庸,內有佞臣隻手遮天,獨攬朝綱,朝廷官僚腐敗,買官、賣官之行日盛,外有敵國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千瘡百孔的大涼朝,江河日下,岌岌可危。
  杏月間,天上的太陽明晃晃的,紫禁城被晨曦的光芒勾勒出一道雄渾宏偉的輪廓,巍巍然立於天地,使人只遙觀便生畏。
  後三宮的交泰殿中信步走來一行人,直直穿過東西廡,跨過基化門,從東一長街的那頭緩行而來。涼宣帝高程熹領頭,明黃袞服上繡五爪金龍,金線在日光下折射出道道刺目的光。高程熹正值壯年,體態略微臃腫,白淨的一臉皮肉,雙眼下卻有淡淡的一圈青黑,宣示著這個一國之君平日裡的縱慾無度。
  謝景臣走在高程熹左方,他身量頎長而挺拔,跟在高程熹身邊緩緩而行,提步間拂動曳撒的下襬,腳上的江牙海水在日光下璀璨生輝。微垂著頭,面色恭順、沉靜,濃密、纖長的眼睫略垂,掩盡眼中色。
  高程熹一面朝前走,一面伸出隻右手對他指點,口裡讚許道:「昨夜余穆二人的亂黨逼宮,萬幸有謝相在,護駕有功。大涼有愛卿這樣的賢才猛將,必定千秋萬代。」
  「臣不敢居功。」謝景臣躬身,雙手托起來一揖,斂眸道:「臣有今日,全靠陛下一手提攜、栽培,陛下待臣恩重如山,如再生父母,臣為陛下盡忠,勢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高程熹踱步朝前,日頭很大,後頭掌儀仗的內監們均是汗流浹背,卻也只能咬緊牙關。又見高程熹突地住了步子,側過身看向一旁的丞相,說出一句話來:「謝相說說,朕這個皇帝做得究竟如何?」
  謝景臣因又揖手,溫聲如玉,「陛下才識淵博,學富五車,自然是千古難得的明君。」
  涼宣帝略皺了皺眉,「朕既是明君,為何會有人逼宮造反?」
  「那些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陛下何必為那些人傷神。」謝景臣的唇角揚起一抹溫雅的笑,聲音朗朗,「陛下聖明,舉世共鑑。」
  高程熹聞言,心頭登時一舒,含笑拍拍他的肩,道:「愛卿為捉拿亂賊勞累整宿,辛苦了,回府歇著吧。」說完雙手一負,迎著日光,昂首闊步地去了。
  謝景臣垂著眸子道恭送,躬身揖手立在原地,待那行儀仗再看不見了,方才抬首緩緩直起身。儲秀宮方向,看來是又去溫柔鄉了。
  他眼底幽深,唇角緩緩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一撣琵琶袖,回身繞過三屏風照壁,緩步踱去。微微抬眸看周遭的天地,這樣一座偌大的紫禁城,金碧輝煌,朱紅的宮牆、黃琉璃瓦、鎏金寶頂,盤龍銜珠,恢宏、壯闊。
  巨型條石鋪成的宮道,地上光整而乾淨,同著重臺鞋的足尖一般,不染纖塵。微光細微地流轉,徜徉在謝景臣那張如玉的面上,透出幾分溫暖的意態。謝景臣神色如常,目不斜視地往前踱步,餘光不經意一瞥,映入碧色宮裝的一角,腳下的步子微頓,他略側目,望見一個一身錦繡的少女。
  十六餘的年紀,容光耀眼,顧盼生姿。那雙盈盈的眸子如含秋水,望著他,帶著種嬌羞而怯懦的韻味。
  欣榮帝姬,涼宣帝和岑皇后嫡親的閨女,頗受帝后喜歡,真正的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帝姬。
  謝景臣揖手,「臣參見殿下。」
  二八芳華,正是春心萌動、情竇初開的年紀。他就在身前,莫名就教人手足無措,胸口裡的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狂跳,像是下一瞬就能蹦出嗓子眼兒。欣榮深吸了一口氣,定下了心神才微微頷首,「相爺不必多禮。」
  三步遠的距離,他恭恭敬敬地應謝,復徐徐直身起來,低頭看帝姬,旭日照耀下的薄唇噙著抹寡淡的笑意,淡漠而疏離,「帝姬要回宮嗎?」
  欣榮點點頭,笑道:「我剛才從坤寧宮回來。」
  謝景臣聞言也沒什麼反應,唇角的笑意不鹹不淡,又揖手道:「時候不早了,臣還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欣榮眼底的笑意驟然一僵。這人說話真是不給人留餘地,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將一切後路都給截斷了,擺明了不願再同她多待一刻。她癟了癟嘴,也不好再說什麼,只頷首道好,「大人去吧。」
  謝景臣揖手應個是,果然不多留,旋身大步離去。
  欣榮的目光不自主地追著他的背影而去,那身影偉岸、挺拔,逆光而行,說不出的風流。她怔怔的,看得有些痴了,身旁的丫鬟在邊上喊她,「殿下,咱們回宮吧。」
  她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略頷首,回身時又聽見身旁的人開了口,似乎忿忿不平,壓低了聲音道:「殿下,您喜歡謝丞相這麼久了,他是木頭嗎?難道看不出來?」
  欣榮皺起眉,側目瞪了那丫鬟一眼,「我看妳是膽兒肥了,敢這麼明目張膽地說謝景臣的不是,教他聽見還不活剮了妳。」
  那小丫鬟被唬了唬,掩口怯怯道:「奴婢只是為殿下不值,您是堂堂的帝姬,金枝玉葉,何至於為了那麼一個人傷心、傷神嘛。」
  聞言,欣榮更覺得心中煩悶,怏怏不樂地斥道:「再多說一句,妳就別跟著我了。」
  謝景臣是何許人?她喜歡他,難道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說什麼榆木疙瘩,恐怕人家根本對她無意才是真的吧。

  ◎             ◎             ◎

  相府裡有專門清掃落葉的掃帚,枯黃的竹枝編成,捆了厚實的一把,從青石地上拂過去,發出颯颯的聲響。
  阿九的個子不算高,拿著長掃帚的姿態有很有幾分滑稽,金玉在一旁看了捂嘴笑,戲謔道:「掃帚立起來比妳高多了。」
  阿九聞言也不生氣,唇畔勾起個笑,一面專心致志將地上的落葉掃到一處,一面道:「這是什麼話,掃帚這麼長,立起來比我高很奇怪嗎?」說完,抬起眸子看了金玉一眼,「不然妳自己比比?」
  金玉到底天真,聞言癟了癟嘴,直腰起來將掃帚一立,伸出手比劃比劃,狐疑地嘀咕道:「還真是,這掃帚怎麼這麼高吶。」
  阿九被她逗笑了,側目看她,眼底掠過幾絲狡黠,「天底下還有人和掃帚比誰高,我算是服了妳了。」
  日光傾瀉,映亮阿九半邊側面,精緻無瑕的肌理吹彈可破,色澤幾乎透明。她是個美麗的女人,笑起來有萬種風情,微風吹拂過來,撩動她耳際的碎髮,平添幾分嫵媚、柔婉。
  明明是極耐看的一張臉,映在他眼中卻沒由來的刺目。
  謝景臣清冷的眸子半瞇起,跟在他身旁的總管姚束見狀,略琢磨,板起臉,上前幾步朝著面前兩個丫鬟厲喝:「嫌命長了嗎,見了大人還不過來行禮?」
  這聲音中氣十足,阿九和金玉兩人被硬生生一震,回過眼來看,卻見一個身姿清挺的男人在太陽下長身玉立,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目光落在未知的遠處,周身的氣息內斂而冷凝。
  金玉幾乎看傻了,怔怔地愣在原地沒有反應。阿九不著痕跡地皺眉,伸手扯了她一道跪下去,口裡道:「奴婢給大人請安。」
  聞聲,謝景臣微微側目,眸光在她身上流轉一遭,最終停在一旁的掃帚上,微微擰眉,「妳在這兒做什麼?」
  毫無章法的一句話,沒有稱呼也沒有喊名字,讓人一頭霧水。阿九伏著頭等了會兒,見他遲遲不再開口,只暗自估摸是在和她說話,因硬著頭皮恭敬道:「回大人,昨夜風大,奴婢正在清掃院中的落葉。」
  清掃落葉?
  謝景臣最愛潔,手腕被金蠍蟄傷,這幾日都不能沾水,還得讓這個女人在身邊伺候。他又掃一眼那雙原本白淨,如今卻沾上灰塵的手,語調沾上幾分寒意,斜眼看姚束,似乎有些不悅,「她是誰底下的人?」
  這話問得姚束大吃一驚。大人語調不善,隱隱有些不悅的意味。可是姚束覺得莫名其妙,平白無故的,為什麼呢?眼風掃過跪在地上的阿九,心頭登時詫異,難道是因為這個丫鬟?
  姚束面上驚疑,遲疑了半晌方躬身揖手道:「回大人,阿九是余氏手底下的人,她是府上的三等丫鬟,照例也該做這些雜活的。」
  謝景臣聞言,薄唇微抿,略沉吟,徐徐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話來,「她得在我身邊伺候。」
  姚束何等乖覺,甚至不消多忖便反應過來,連聲道:「是、是,奴才明白了,一定交代下去。」
  謝景臣面上仍舊沒有一絲表情,只輕嗯了聲,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經過阿九身旁時卻目不斜視地撂下一句話來,淡淡道:「將身上都洗乾淨了,到我房裡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令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姚束看阿九的目光變得微妙。
  連帶著金玉也很震驚地望向阿九,壓低了聲音訥訥道:「大人要妳去他房裡呢。」還要將身上洗乾淨了,真是令人浮想聯翩。
  然而,金玉浮想聯翩的對象仍舊沒太大的反應,只是很正經地頷首,話說出口,頗有幾分義正辭嚴的意味,「因為大人有好潔之癖。」風塵僕僕地從紫禁城裡趕回來,除了使喚她,還能有什麼好事不成嗎。
  謝景臣發了話,阿九也不敢怠慢,同金玉交代了幾句便拎著掃帚回屋,半道上將好撞見從浣衣房那頭出來的紅鶯同楊柳。兩人瞧見她,頗陰陽怪氣地嘖了聲,「不是讓妳和金玉掃地去了嗎,怎麼,趁著沒有人盯著想偷懶?」
  謝景臣在等,阿九自然沒有閒工夫同這兩個女人閒扯,是以她眼皮都沒抬一下,步子微轉想繞過兩人。
  孰料紅鶯一側身,擋住了去路,「問妳話呢,聾了嗎?」
  阿九只得停下來,仍舊不看她們,垂著眼簾冷聲道:「大人還等著我去伺候,若是他怪罪下來,恐怕妳擔待不起。」
  聽阿九口裡提謝景臣,紅鶯同楊柳兩個女人的臉上不約而同地劃過一絲詫異。紅鶯側目看了看楊柳,眼神上一番來往,也不敢再攔阿九,忿忿不平地甩了甩袖子讓到一邊。
  阿九無視那兩道帶著敵意的目光,直直朝前走,經過紅鶯時微微一頓,目不斜視道:「有些人不是妳能輕易招惹的。」
  紅鶯登時氣急,這是威脅她嗎?也不看看自己算什麼東西,竟在她面前耀武揚威起來了。紅鶯蹙了眉頭,惡狠狠地剜阿九一眼,「怎麼,妳唬我嗎?」
  「我只是好心提醒妳。」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眼,阿九說這句話時語調平靜,並沒有絲毫的裝腔作勢。有時她覺得這女人真可笑,活脫脫的跳梁小丑,平日裡在三等丫鬟堆裡作威作福慣了,便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她挑起半邊嘴角,伸手將一旁的女人推開,看也不看兩人,逕自提步去了。
  紅鶯被那股力道推得一個踉蹌,險險扶住楊柳方才站穩,看向那道略顯孱弱的背影,目光能噴出火來,只覺怒不可遏,「真是天大的笑話,一個剛入府不久的黃毛丫頭,仗著能伺候大人便以為能飛上枝頭不成。」
  楊柳卻很是狐疑,皺著眉頭道:「不過也真夠奇怪,平白無故的,大人怎麼偏偏要這丫頭服侍?」
  「那又如何?」紅鶯卻滿臉不屑,切齒道:「一個做雜活的丫頭,難道還能平步青雲。」
  涼國之內誰人不知謝相謝景臣陰狠、歹毒。大人一貫是喜怒無處,言談日易,今天能賞識你,明天照樣能讓你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在他身邊伺候,說來也沒什麼值得人羨慕的,將腦袋繫在褲腰帶上的差事,生死都沒個準頭,是好是壞,誰說得清呢。

  ◎             ◎             ◎

  相府中設有專供下人沐浴的混堂,男女各一間,不太大,在柴房的右手方,同阿九的屋子離得很近。
  阿九將掃帚同簸箕歸置到一處,又從櫃子裡翻出了乾淨的換洗衣裳,復匆匆往混堂趕。洗完看一眼天色,日頭已經當空,不由暗罵一聲糟糕,提了裙襬便往北主院趕,小跑間足下生風。
  忽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足底躥起,在頃刻間席捲過全身。阿九身形一頓,彷彿是壓抑不住一般,口裡逸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勉強在廊橋上坐下來,雙臂不自覺地收攏將自己抱緊。
  冷,前所未有的冷,寒冷噬骨。
  阿九渾身瑟縮著抱成一團,面色在剎那間變得無比慘澹,上下牙齒在打顫,磕磕碰碰地發出聲響,她皺眉,狠狠咬緊牙關。
  不知為什麼,她能極其清晰地感覺得到,這陣寒意是自蠱蟲而來,那隻寄存於她血肉中的金蠍。
  這樣的寒冷,彷彿全身都浸泡在冰雪中,這滋味難以言表,簡直苦不堪言。阿九的嘴唇都凍得發烏,竭力忍耐著這幾乎要讓她暈厥的寒冷,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神識開始模糊的前一刻,那股寒意終於漸漸淡退了下去。
  全身的力氣彷彿幾乎都被人抽走,阿九幾近虛脫,卻也不敢休息,咬咬牙,撐著廊柱站起身,繼續往北主院走。
  乍暖還寒時候,早先還見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人穿過荷風四面亭時抬頭望,幾絲烏雲從另一頭飄過來,遮住了金烏,擋住了日光,天已經陰下去了。
  耽擱了太長的時辰,阿九顧不上其他了,疾步入玉蘭門,門口守著的錦衣衛這回沒有攔她,見她進來只是側目看了一眼,任其一路暢通無阻地上臺階,輕叩菱花木門。
  砰砰砰,三道聲響,不大不小,卻聽得阿九有些不安。她讓裡頭那位等了這麼久,她倒是不介意他會不會動怒,她怕的是被怒火波及,那恐怕就不太妙了。
  她略靠近了一些,側耳去聽房裡的響動,等了半晌也不見回音。她微微蹙眉,正遲疑著要不要再敲一回門,裡頭終於傳出一個清漠的嗓音,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彷彿沾染著深秋的寒意,「誰?」
  阿九因隔著門板答道:「大人,是奴婢。」
  裡頭的人略沉默,道:「進來。」
  阿九應個是,吸了口氣斂斂神,推門走進去。她洗了髮,來不及擦乾便隨意拿根簪子挽起來,一路火急火燎地往這方趕,此時一陣涼風從北方吹過來,居然冷得她一個哆嗦,鼻子一癢,打出個噴嚏來。
  阿九有些懊惱,她今日是怎麼了,竟接二連三地出錯。她發力地握緊雙手,尖銳的指尖陷入掌心,漫上絲絲痛楚。再抬眼看房中的人,謝景臣已經換下了公服,只著一襲秋色的寢衣,端坐在官帽椅上,背對著她,教人看不見他面上的神色,似乎對她的冒失沒有什麼反應。
  她略緩一口氣,旋身闔上房門,上前朝他規規矩矩地行個禮,「大人。」
  聞言,謝景臣將手中的書卷緩緩合上,眼簾微掀,朝她睨了一眼,淡淡道:「看來妳將自己洗得很乾淨。」
  他說話總是這樣,教人無法從中洞悉半分。阿九垂著頭微微皺眉,思索一瞬兒,復恭謹道:「奴婢來遲了,望大人恕罪。」
  謝景臣哦了一聲,嗓音低沉,聲調尾端有輕微的上揚,身形微動,斜斜倚上椅背,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唇色上掠過去,唇尾漫上一絲笑,說:「蠱毒發作了?」
  她不作聲,算是默認。
  他微微闔起眼,抬起右手揉按眉心,神態有些疲憊,「金蠍蠱至陰至寒,寄於妳體內,必定反噬宿主。」
  聽了這話,阿九卻感到一絲莫名,她不過是個用來養蠱的宿體,被金蠍蠱反噬也是她意料中的事,他並沒有必要同她解釋這些。心中如是想,她面上卻仍舊平靜而淡漠,只是垂著頭道:「奴婢明白了。」
  「妳明白就好。」他微頷首,又閉著眼吩咐:「我要沐浴,妳在一旁伺候。」
  阿九神色一僵,不過也只是瞬間,眨眼便又恢復如常。她應是,直起身在房中略打望,瞧見四扇屏風後頭立著一個很高的浴桶,水面上漂浮著片片玫瑰花瓣,有氤氳的熱氣蒸蒸而出,足見謝景臣平素的講究。
  府裡分明有他的浴堂。阿九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也沒有細想,提步上前伸手探水溫,還好,水還沒冷,仍舊熱燙。復回首看向謝景臣,道:「大人,溫熱正合適。」
  謝景臣嗯一聲,從官帽椅上站起身,徐徐朝著浴桶來,在她跟前站定。倒沒有使喚她寬衣,自己微揚下頷開始解領子上的鎏金盤釦。
  阿九有些尷尬,因不著痕跡地別開臉。少頃,又聽他開了口,口吻似乎不善,「要我教妳怎麼做嗎?」
  她無可奈何,只得長吸一口氣吐出來,抬眼朝謝景臣看去。他已經入水,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副寬闊的雙肩,肌肉線條流暢,比例勻稱。他的左手擱在桶沿上,隔著氤氳的熱氣,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那處傷口非但沒有癒合,反而比之前更寬了些。這個傷口有些奇怪,不像利刃所傷,更像是被什麼蟄咬所致。
  阿九心下不解,卻也無暇細想,將一旁的巾帕拿在手中,在浴桶後頭跪坐下來。隔得近,有濃烈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清冽的香,淡雅卻獨特。
  曾經聽過一個說法,養蠱的人身帶異香,能惑人心神。阿九想起那日在萬卷樓時聞到的那股香味,同謝景臣身上的有些相似,卻更濃郁許多。正思忖著,手中的巾帕已經沾了水覆上了那光裸的肩背,她沒由來地有些緊張,手心裡都泌出汗水,只得強自壓下心頭莫名的悸動,準備專心致志地給他擦背。
  說來也確實是奇怪,謝景臣疏遠所有人,為什麼會對她另眼相待?他排斥與任何人接觸,偏偏不排斥她,這著實讓她百思不解。
  阿九心頭納罕,嘴上卻絕不會問。她是個識時務的人,懂得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該爛在肚子裡。他的警告,她更是時時謹記在心。
  謝景臣有一頭烏黑濃密的髮,披散下來如綢、如緞,不輸任何一個名門閨秀。阿九歪了歪頭,真是一個精細的人,分明是個男子,美字卻能用在他身上的任何一處。
  然而這頭髮美則美矣,這時候卻有些礙事。阿九也沒有多想,伸手去攏他的髮,動作輕柔地掬起一捧握在掌心,微涼的指尖不經意間滑過他的肩,在光潔的肌理上一掃而過,輕盈得像拂過了一簇羽毛。
  他卻在一瞬間猛地回過身,一把箝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極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冷冽的眼看著她,眸中如築冰牆。這樣凌厲的一雙眼,注視著妳,能使人生出無所遁形的窘迫。
  手腕被他狠狠箝制著,痛楚襲來,可阿九不敢叫出聲,只能咬緊了牙關死命忍住,眼神對上他冰冷的目光,她竭盡全力使自己鎮定。
  現在的情形和上次極其相似,前一刻還好端端的,他卻能在剎那間說翻臉就翻臉,不給人片刻喘息的機會,打得她措手不及。
  阿九深吸一口氣,盡量使聲音聽上去平穩,「大人,怎麼了?」
  謝景臣冷眼睨著阿九,她的手腕在他的指掌間,纖細、柔軟,他絲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稍用力,這脆弱的腕骨就會折斷。他半瞇起眼,在她故作鎮定的臉上細細審度,寒聲道:「誰給妳的膽子?」
  她疼得額上細汗密布,略皺了眉,「奴婢並不明白大人在說什麼。」
  謝景臣耐心盡失,手臂一收,將她拉得更近。阿九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一扯,嬌小、輕盈的身子硬生生一偏,居然一頭栽進了浴桶裡。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絲聲音,溫熱的水流便從四面八方席湧而來,將她人整個淹沒,水花四溢,兜頭蓋臉,飛濺而出。
  始料未及之下,阿九連喝了幾大口的水才浮上來,伸手抹了一把臉睜眼看,隔著迷濛嫋嫋的水霧,謝景臣近在咫尺,那面目看不真切,只依稀可見一個線條完美的輪廓。
  挽起的髮散開,溼漉漉幾縷披在肩頭,白皙如玉的雙頰被熱氣一蒸,透出幾絲粉嫩的緋色,一滴水珠沿左頰的弧度落下,沒入她胸口前同樣溼透的布料,不知是汗還是水。
  他的目光順著那滴水珠看向她的胸前。
  春令時節,天氣已經轉暖,阿九的衣裳單薄,此時溼透了便緊緊貼上皮肉,隨著她略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描摹出一道溝壑,在氤氳的水氣中若隱若現。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身上的味道越發濃烈起來,甜膩而撩人,勾引著他內心深處的慾念。
  彷彿被蠱惑一般,胸腔裡似乎有什麼裂開了一道縫隙,慾望在萌芽,像蛛網,一絲絲瀰漫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勢襲向全身,謝景臣的眸色驀地一黯。
  那隻箝著她的指掌驟然變得滾燙,雖然看不清他的臉,女性的本能仍然使阿九慌張。她狠力地掙開,身子朝後退,抵上背後的桶壁,看向他的眸子裡有顯而易見的警惕和幾絲驚惶,仍舊沒有說話。
  阿九死死盯著他,滿目的戒備,有一股不祥的預感自心頭席捲而上。
  溼透的衣裳冰涼地黏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阿九周身發冷,水溫漸漸變涼,周遭的熱氣也在徐徐消散,他的面目也跟著一分分清晰起來,無瑕的五官、精緻的輪廓、幽深的眼睛,和眼神中那不同尋常的熾熱。
  阿九心頭一沉,眉宇擰起一個結。謝景臣向來冷若冰霜,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孤高自傲,顯然,眼前這副模樣是陌生的,甚至是可怕的。喉頭滾動,她咽了口唾沫,略蒼白的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麼,然而他的右手卻緩緩抬起,朝著她的方向伸了過來。
  阿九眸光微閃,儘管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仍然下意識地往一旁側身躲開,反手撐上浴桶的邊沿微微使力,縱身翻了出去,帶出一陣水浪聲。
  修長的指尖落了空,從那頭如墨的柔軟長髮中一滑而過,不經意便拂落了她束髮的簪。
  一頭的青絲披散下來,渾身溼透,阿九心頭惱意頓生,卻又不敢有所表露,只得朝謝景臣屈膝跪下去,垂著頭畢恭畢敬道:「奴婢冒犯了大人,甘願受罰。」
  話說出口,卻半晌都沒有回應,她冷得渾身發顫,跪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終於,謝景臣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一貫的漠然,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那聲音清寒,徐徐道:「到外面去跪著。」
  阿九沒有片刻的遲疑,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應個是,復起身,也顧不上一身的水便拉開房門踏了出去。
  膽大包天的女人。背上被她指尖拂過的地方仍舊燥熱難耐,謝景臣微微闔上眸子,待那陣莫名的悸動平息,才又重新睜開。熱氣嫋繞中,他眼底的神色莫測,忽而低頭輕嗅右手的指尖,拂過她的髮,那裡仍舊殘留著一絲隱隱約約的香氣,幽香清雅,若有似無。
  阿九照著謝景臣的吩咐在外頭的臺階上跪了下來。見她一身狼狽,幾個錦衣衛均大感詫異,小心翼翼瞥過去,卻也不敢多瞧,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心頭湧上幾分唏噓。
  也怪可憐的,平白無故被相爺留在身邊伺候,是死是活全不由自己了。大人要你生便生,要你死,必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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